「他們對你的美德評價很高。」陌生人說。奇怪的是,我的朋友對此猶豫了。按照邏輯,如果他們評價很高,本應該會支付更高的價格。
「噢,好吧。」他說。隨即代理人從口袋裡拿出一份不同尋常的檔案,上面寫著:
「我……接受蒙塔古-蒙塔古先生(以下簡稱為代理人)的三個新笑話作為報酬,並保證本人符合他的說明和描述,在此委託他替我放棄、取消和讓渡一切在這裡及其他所有地方由於以下美德帶來的獎賞、報酬、補助或獎勵,該美德為……對於我來說,所有女人都一樣醜陋。」最後十四個字是蒙塔古-蒙塔古先生用墨水填寫的。
我可憐的朋友正式簽了字。「這些是笑話。」代理人說。三張紙片上書寫著黑體字。「看起來不是很有意思。」讀完之後,他說。「對你沒影響,」蒙塔古-蒙塔古先生說,「但是我們保證,聽到這些笑話的其他人都會笑死。」
當電還是新鮮事物的時候,一家美國公司以廢紙的價格購買了十萬本《電學詞典》——結果證明,那時甚至連詞典的作者對電都缺乏充分的瞭解——那家公司向一份體面的英國報紙(實際上就是《大不列顛人》)支付了一萬英鎊,以便能用報紙的名稱為詞典冠名。而負責推銷《大不列顛電學詞典》正是我那不幸的朋友。他似乎很有辦法。顯然,他只消掃一眼他的顧客,或是看看他們的前院,就能知道是該將這本書推薦為「絕對最新成果,現代科學領域同類成果中最完美的」,還是「稀缺的不完整版,可以買來收藏,向那親愛的舊日歲月致敬」。就這樣,他一直從事這尋常卻又奇特的生意,將那晚的記憶拋在腦後,那只是件「有些特別」的事兒罷了。正如人們拐彎抹角說話時,對那些太過平庸的事情既不選擇實話實說,也不願隱晦提及,而是壓根兒不說。一天晚上,他穿衣服時,發現了口袋裡的三個笑話。這可能是一件令人震驚的事,他似乎深思熟慮地考量了一番,最後,他前往俱樂部,宴請二十個人。他覺得晚宴沒什麼壞處,甚至會有助於他的生意,如果笑話有用,他會成為詼諧的傢伙,並且他還能藏起兩個笑話以備不時之需。
我不知道他邀請了誰,晚宴辦得如何,因為他的語速開始加快,直接就說到了關鍵的地方,就好像漂到瀑布附近的枝條速度會越來越快一樣。晚宴的款待很正式,人們端著波爾圖葡萄酒四處走動交談,兩名侍者在邊上踱步觀望,二十位客人正在吸菸,這時他在桌子一頭認真看完並講出那個最有意思的笑話。他們大笑起來。一個人不慎被正抽的雪茄嗆了一口;無意中聽到笑話的兩名侍者捂嘴竊笑;某位擅長說故事的客人顯然並不想笑,卻被憋得血管都不正常地鼓脹起來,到最後還是笑了。笑話成功了,一念至此,我的朋友微微一笑。他想對右邊的人說點謙虛的話,但是笑聲沒有停下來,侍者沒安靜下來。他驚訝地等啊等,鬨堂笑聲仍在持續,聲音顯然更響亮了,侍者的笑聲和別人一樣大。笑聲持續了三四分鐘後,一個惱人的念頭忽然閃現在他的腦海:這不是自然的笑!但是,他怎麼會說出如此愚蠢的笑話呢?他明白了其中的荒唐可笑。在那些人,甚至侍者一直對他大笑的時候,他越想越覺得在那些推銷員兄弟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了。笑聲依然響亮,甚至有人都喘不上氣了。他非常憤怒。交朋友有什麼用,他想,就算一個愚蠢的笑話遭到鄙視,他還請他們吃飯了呢。於是,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朋友。憤怒逐漸平息,巨大的苦惱襲來,他靜靜地起身,悄悄地離開房間,溜出了俱樂部。可憐的傢伙,第二天上午,他簡直沒心思瀏覽報紙,但是無需瀏覽,當天的大標題赫然在列,儘管樣式常見,頭條的句子相當刺眼,內容如下:二十二人死於俱樂部。
沒錯,他隨後讀到了內容:笑聲沒有停,有的人可能是血管爆裂,有的人一定是窒息而死,有的人被噁心擊倒,有的人則是被心臟病慈悲地帶走,他們畢竟都是他的朋友,沒有人逃脫,甚至是侍者。都是因為那個來自地獄的笑話。
他飛快地琢磨起來,那天的記憶清楚得彷彿是個噩夢。他開車來到維多利亞車站,乘坐聯運列車到達多佛,喬裝打扮一番登船。船上出現了兩位警官,笑容可掬,親切得近乎阿諛奉承,說想找威金-瓊斯先生談談。威金-瓊斯就是他的名字。
手腕被戴上了手銬,他坐在三等車廂裡,凡是說話定然不是出於自願,他被兩位緝拿者夾在中間,返回維多利亞車站,以謀殺的罪名被送上弓街的高等法院,準備受審。
參與審訊過程的年輕辯護律師相當能幹,已經進入內閣,想藉此提升自己在法庭上的聲望。辯護很巧妙。不誇張地說,辯護陳詞成功地表明,設宴宴請二十人,一聲不吭就離開,把包括侍者在內的所有人都留在那裡,直到死去,這種行為不僅不奇怪,甚至是合乎情理的。陳詞給陪審團留下的就是這種印象。威金-瓊斯先生覺得自己就要自由了,帶著那段可怕的經歷和另外兩個完好的笑話。然而,律師們還是打算嘗試一條允許犯人自己作證的新法規。他們不想放棄利用這條法規的機會,唯恐別人會認為他們對新法規不瞭解——不瞭解最新法規的律師很快就會被認為跟不上時代,或許每年將會減少高達五萬英鎊的收入。所以,就算常常會為此害得客戶被送上絞刑架,他們也不願放棄嘗試。
威金-瓊斯先生被帶到證人席。此前,辯護律師慷慨激昂的出色演講讓男男女女為之潸然淚下。而威金-瓊斯先生說出的簡單真相乏味無聊,根本換不來他們的眼淚。有的人甚至還付以嗤笑。一個人將所有的客人留下等死,自己則逃亡國外,那似乎不再是合乎情理的事情了。公道何在,他們問,如果所有人都如此行事又該如何?他講完故事之後,法官甚至喜滋滋地詢問他,是不是能讓他也笑死?到底是什麼笑話?因為在法院這樣肅穆的地方,不需要害怕什麼致命的後果。犯人支支吾吾地從口袋裡拿出那三張紙,他頭一次發現,最好的第一張笑話已經一片空白。但他記得那個笑話,清晰無比。他憑著記憶向法庭陳述了那個笑話。
「有一回,主人要他的愛爾蘭僕人買份早報,那個一貫詼諧的愛爾蘭人說,‘哎呦我去,我祝你早上愉快!’」
雖然所有笑話在說第二遍的時候似乎都會因為少了些東西而影響效果,但威金-瓊斯還是對此後出現的難堪沉寂毫無準備;沒有人笑,可正是這個笑話殺死了二十二個人。笑話很糟糕,極為糟糕。辯護律師皺起眉頭,門房正在一個小袋子裡尋找法官想要的東西。此時,一句古老邪惡的諺語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在犯人的腦海裡無意識地閃現並徘徊——「一不做,二不休」。陪審團似乎正要準備退下。「我還有一個笑話。」威金-瓊斯說,立刻讀出了第二張紙的內容。他好奇地觀察著紙片,想看看是否會變成空白,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件無足輕重的事情上——處境悲慘的人經常如此。那些詞語幾乎立刻就消失了,就好像被一隻敏捷的手掃過。他看到眼前的紙片變得和第一張一模一樣,一片空白。這一次,他們都在笑,法官、訴訟律師、聽眾們,以及從兩旁註視他的幾個嚴肅無情的男人,所有人都笑了。這個笑話起作用了。
他無法坐視到底,也無法承受左右的目光,只能盯著地面走了出去。從那以後,他開始遊蕩,避開碼頭,遊蕩在孤寂的地方。他在高地公路上待了兩年,常常忍飢挨餓,始終無依無靠,總是在變換地點,帶著那個致命的笑話,孤獨地遊蕩。
有時,他也會迫於飢寒,到小酒館裡待上片刻,聽人們在傍晚時講笑話,甚至挑釁他。但他孤寂而沉默地坐著,唯恐唯一的武器離他而去,擔心他最後的笑話會給千家萬戶帶來喪事。他的鬍鬚長了出來,變成灰色,夾雜著苔蘚和野草,所以我想沒有任何人(甚至是警察)現在還能在這片如此不同的土地上認出他就是那位銷售《大不列顛電學詞典》的衣冠楚楚的推銷員。
他的故事說完了,停頓了下來,嘴唇顫抖,好像還要說點什麼。我相信,他當時就打算在高地公路上說出他那個致命的笑話,然後帶著三張空白的紙片繼續前行,或者再添一項謀殺罪名,被投入重罪犯的囚牢。但最終他沒有害人。因此,我匆忙離開,只聽到他在身後悲傷地嘟噥,獨自在暮色中沮喪地垂首而立,也許是在一遍又一遍地講述來自地獄的最後一個笑話。olliid="note18n"弓街是倫敦街道名,警察法庭的所在地。(譯註)/li/olliid="note19n"此處採用雙關用法,愛爾蘭人打招呼用的「祝你早上愉快」(wishingyouthetopofthemorning)也可以理解為「祝你出現在早報上」。(譯註)/liliid="note20n"英國法官在法庭宣判死刑時會佩戴黑紗,這裡暗示主人公可能會被判死罪。(譯註)/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