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個秋夜,冬日將近,牡鹿嘶鳴,在偏僻的高地之路上,這個滄桑的人對我講了這個故事。
悲傷的黃昏,黢黑的山巒,牡鹿嘶鳴出的無盡愁思,他孤單悲切的面孔。一切如同某個被驅逐的神祗在山谷中上演的最哀傷的戲劇——一部孤獨的戲劇,背景是山巒,而他是唯一的演員。
有好一段時間,我們看著對方從那一大片荒涼之地走出來,當我們碰面的時候,他開口了。
「我要告訴你一件會笑死人的事情。我也不憋在心裡了。不過我得先告訴你我是怎麼攤上這件事的。」
我不會用他的話來講述這個故事,他的言語充斥著悲痛的感嘆詞和瘋狂自責的痛苦。我不會毫無必要地向我的讀者傳達那瀰漫在他的話語中並與他如影隨形的悲情。
他好像一直是一個俱樂部的成員,他稱之為「西端俱樂部」,在城裡這件事或許看似體面,其實卻相當低階:俱樂部的成員都是賣保險的,主要代理火險,也有人壽保險和車險,實際上,那就是個互相招攬生意的俱樂部。一天晚上,遊戲結束後,其中幾個人開始在牌桌上高談闊論自己的美德,似乎一時忘記了他們的百科全書和沒完沒了的輪胎。一個鬍子上打蠟的小個子不喜歡葡萄酒的味道,於是他大肆吹噓自己禁酒的美德。其他人的吹噓挑起了這個悲傷故事講述者的興趣,隨後,他稍稍將身子探入綠色檯面上兩團搖曳的燭光中,開始訴說自己的非凡美德,當然,面露怯色。那就是,他不知何為美色,看所有的女人都一樣醜陋。
如他所料,啞口無言的吹牛者們都站起身來,回家睡覺,扔下他一個人和他無與倫比的美德。但他並非獨自一人,因為在其他人走後,一位成員從房間盡頭黑暗中的某把低扶手椅上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他不知道這個人的職業,這會兒只能猜想。
「你有卓越的美德。」陌生人說。
「我沒法兒用這種美德做什麼。」我可憐的朋友回答。
「那麼,你肯定會把它賤賣掉。」陌生人說。
這個人舉止或外表中的某種氣質令這個悲傷故事的滄桑講述者感到自卑,或許也讓他覺得極為畏怯,因此他將高傲外表下的心靈收斂得像東方人一樣謙卑,或者也許是睏倦,或者僅僅是有些醉意。反正,他只是嘟噥了一句「哦,是的」,並未反駁如此瘋狂的言辭。陌生人引他來到一個有電話的房間。
「我想你會發現我的公司會給你開個好價錢。」他說,接著二話沒說就拿出一把鉗子,剪斷了電話和聽筒之間的電線。照管俱樂部的老侍者被留在另一個房間,拖著步子到處收拾當晚的用品。
「你究竟在幹什麼?」我的朋友問。
「這邊走。」陌生人說。他們沿著走廊離開,走到俱樂部後面,陌生人在那兒將身體探出窗外,把斷開的電線綁在了避雷針上。我的朋友清楚地記得:那是一根粗銅條,半英寸寬,或者更寬,從屋頂延伸至地面。
「請接地獄。」陌生人對著電話開口說道。接著,他將身子探出窗外,把耳朵放在聽筒上,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我的朋友就聽到他那可憐的美德被重複了幾次,接下來是類似「是」或「否」的言語。
「他們送給你三個笑話,」陌生人說,「聽到笑話的所有人都會笑死。」
我想我的朋友並不情願再待下去,他想回家,他說他不想要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