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某個四月的時節,我坐在普羅旺斯古鎮上方的一座小山丘上。彼時,哥特風格和汪達爾主義尚未將這座古鎮「現代化」。
山上有一座古老破敗的城堡,內有瞭望塔和帶狹窄臺階的水井,井水尚未乾涸。
瞭望塔的窗戶甚小,像是張開的眼眸,往南面向一片開闊的山谷,宜人的暮色和夜晚的低鳴聲將其籠罩。從那山上可以看到流浪者燃起的閃爍火光,再往前是長袤漆黑的松林,一顆星星閃現,黑暗慢慢降臨在瓦爾城。
坐聽綠蛙呱呱的叫聲,傾聽遙遠而清晰的變奏小夜曲,眺望小鎮裡一扇接一扇若隱若現的窗戶,看那黃昏肅穆地融入夜色;無數白日里感覺重要的事便浮現於腦海中,在夜晚的心田就地種下奇異的幻想。
微風拂起,低鳴往復,冷意漸生,我剛要下山,便聽到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小心,小心。」
這聲音與夜晚渾然一體,我並未第一時間轉身。它就像是來自夢囈的聲音,幾個法語單詞單調地重複著。
轉身時,我看到一位手持號角的老人。他蓄著長得不可思議的白鬍須,依然在緩緩唸叨:「小心,小心。」很顯然,他剛從一旁的塔樓那兒走過來,雖然我並沒有聽到腳步聲。如果有人在這樣一個時刻,這樣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悄無聲息地來到我面前,一定會使我感到驚訝。但是,我幾乎立刻就明白了,他是個幽靈。他手持粗陋的號角,蓄著長長的白鬍子,腳步無聲無息,似乎天生就存在於此時此地;我對他說話,就好像和詢問自己是否介意關上窗戶的旅伴說話一般。
我問他需要小心什麼。
「除了撒拉遜人,」他說,「一座城鎮還應該小心什麼?」
「撒拉遜人?」我說。
「是的,撒拉遜人,撒拉遜人。」他揮舞著號角回答。
「那麼你是誰?」我問。
「我,我是塔靈。」他說。
我問他如何擁有這般類人的外形,與他身邊的塔的實體如此不同。他告訴我,曾經在塔樓裡手持號角的所有守望者,在生命於此逝去後凝聚成了塔靈。「需要一百條生命才能凝聚成一個塔靈。」他說。「這些年再沒有持號角的守望者了,人們遺忘了瞭望塔。塔牆失修的時候,撒拉遜人就會來到——自古如此。」
「撒拉遜人如今不會來了。」我說。
但他的視線越過我,他在守望,似乎並未留意我。
「他們將從那些山上衝下來,在傍晚時分衝出森林,」他指著遙遠的南方,「而我將吹響我的號角。人們都會再次從城鎮來到塔樓,但是射彈孔失修嚴重。」
「我們現在從未聽說過撒拉遜人。」我說。
「沒聽說過撒拉遜人?!」年老的塔靈言道,「沒聽說過撒拉遜人?!他們會在一個夜晚溜出森林,身著白色長袍,而我將吹響號角。那就是所有人聽說過的撒拉遜人。」
「我的意思是,」我說,「他們根本不會來了。他們不會再來,而人們開始擔憂其他的事。」我以為,若是年老的幽靈知道撒拉遜人再也不會來,或許會放鬆下來。但是他說:「這世上,除了撒拉遜人,沒什麼需要擔憂。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人們怎麼會擔憂其他的事?」
於是,我做了解釋,以便讓他放鬆下來,告訴他整個歐洲的大陸和海洋上都造出了可怕的戰爭機器,尤其是法國;而撒拉遜人,無論是在陸地上,還是在海洋上,都沒有那些可怕的機器,因此無法跨過地中海,或者即使他們能來,也無法避免在海岸上就被消滅的命運。我順便提到了歐洲的鐵路可以晝夜運兵,速度比疾馳的馬還快。我竭盡所能地解釋一切,而他答道,「這些遲早會過去,那時,撒拉遜人還會出現。」
於是我接著說:「無論是法國,還是西班牙,已經四百多年不見撒拉遜人。」
他說,「那些個撒拉遜人!你不知道他們多狡猾。那就是撒拉遜人的手段。他們現在暫且不出現,乃至於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出現,然後某一天,他們就出現了。」
他凝望著南方,卻被升騰的薄霧模糊了視線,最終沉默地走上破損的臺階,回到塔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