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去的一間燈光昏暗的老酒館裡,有許多關於大海的故事。一天晚上,靠著一瓶從地精那裡私下換來的戈爾根第酒,我終於聽到了那個讓我等了大半年的故事。
我認識這個人,聽過許多他的故事,見識過許多他的誇口與狂言。我請他喝朗姆酒、威士忌和混合飲料,他卻從來沒有吐露過我期待的那個故事。萬不得已,我只得去了胡內斯山脈,與地精的首領們討價還價一整夜。
我帶著從地精那裡換來的一壺酒走進那家低矮的老酒館時,那個人尚未出現。水手們嘲笑我的舊鐵壺,我只是坐下等待,並不理睬,要是我把鐵壺開啟,他們就該哭著喊著要喝了。我胸有成竹地等著,因為我知道那個人有我想要的故事,那故事如此特別,曾攪動無信仰者的懷疑泛起漣漪。
他進了門,向我致意,坐下後點了白蘭地。他是個執拗的人,下定決心的事情,誰也拉不回。我擔心他一旦開始喝白蘭地,之後會拒絕再碰別的酒,於是我立刻拔下鐵壺的軟木塞,試圖勸他來喝這個。他抬起頭,說了一些白蘭地酒的壞話,任何男人都會那麼說。
我發誓我一點也沒說白蘭地不好,只是加上一句,說那是孩子們常喝的酒,而戈爾根第酒只有墮落的男人才配喝,他們罪孽深重,尋常的罪行對他們來說簡直不值一提。他詢問戈爾根第酒是不是難喝的酒,我表示再難喝不過了,頭一次碰的人只消喝上一口,絕對記憶深刻。他問我的鐵壺裡裝著什麼,我說就是戈爾根第酒。燈光昏暗的老酒館中,他突然高聲喚人拿來最大的酒杯,站起身來,向我揚起拳頭,一面賭咒發誓,一面要我給他斟上寒夜裡從地精的寶庫換來的酒。
喝酒時,他告訴我他曾遇到過一些勸他戒酒的人,他們說只有戒掉酒癮,死後才可以去天堂;所以他是去不了天堂了,再怎麼也輪不到他。他還說有一次,他差點讓一個勸他戒酒的人和他一起喝酒,可最後一刻他還是制止了那人,他可不喜歡孬種。
喝第二杯時,他顯得若有所思,但還是沒有吐露那個故事的隻言片語,我都擔心會不會永遠沒機會聽到了。第三杯戈爾根第酒下肚(地精們沒有撒謊)他的沉默寡言如同火中的樹葉一般枯萎,他終於大聲說出了那個秘密。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船舶是有自己的意志或是行為方式的。我曾懷疑,在海上,水手們死去或是拋棄了船隻後,被拋棄的那艘船或許會自行尋找自己的歸宿。但我從未夢到過,或是白日幻想過,船舶竟有自己崇拜的神明,它們會悄悄地溜去它們海上的廟宇。
喝下第四杯後,水手對我講出了那個故事。地精釀造了這邪惡的美酒,又明智地不讓人類接觸到;經過那個秋夜整晚與地精長老們的討價還價,我成為第一個擁有這種酒的人。我不想按照水手所說的複述整個故事,並非出於這其中有什麼賭咒發誓,也不是因為這些言語太過敏感;僅僅是因為,無論何時,只要我將水手的原話變成書面文字,那些文字都會讓我驚恐不已,哪怕寫了再遮住,我依然會顫抖不止。所以,我就用自己的語言來講述這個故事。可能我講得太過體面正派,失去了那位水手講話的風格——很遺憾,也失去了他的話語中那帶有朗姆酒、熱血與大海的味道。
你可能會把船舶當作桌子那樣沒有生命的東西,以為它們只是簡簡單單地由鋼鐵、帆布和木頭構成。那是因為你一直生活在岸上,從未見過大海,過著把牛奶當水喝的日子。在海上,牛奶比水討厭太多了。
船上有船長,有舵手,有一隊船員,船隻從來沒有機會展現自我意志。
有史以來,當船上載有船員時,只有在一種情況下船舶才會體現出它們的自由意志——那就是所有船員都喝醉了。當最後一個人醉得仰面朝天地躺在甲板上,這艘船便不再受人類的掌控,立即悄悄地滑走。它立即溜向一條新航線,而且數百英里的航程裡一碼都不會偏離。
一個夜晚,奇幻海洋號就碰上了這種情況。比爾·斯邁爾斯就在船上,他發誓自己說的是真話。他從未講出這個故事,怕不相信的人管他叫撒謊精。人人都願意謹慎點,他不願意講也情有可原,但比爾·斯邁爾斯是不會被叫做撒謊精的。我照自己所聽到的把這故事複述出來,儘管是用更體面的話,無論恰當與否,終歸是同一則故事。當時我毫不懷疑故事的真偽,現在亦是如此。諸位可將這故事讀來消遣。
船員全都喝醉的情況還是十分罕見的。奇幻海洋號的船員也不會比其他船的船員更加嗜酒。事情是這樣的:
船長一般都是醉醺醺的,一天他產生了一種幻覺,彷彿看見有一群蜘蛛在密謀篡奪他的職位,又或者是自己耳朵流血的情景,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酒喝得太多,有損心智健康。第二天,他發誓戒酒。一整個白天他都滴酒不沾,到了夜晚,他看見一名水手在喝啤酒,船長心中突然湧起一陣狂躁,咒罵起比爾·斯邁爾斯。次日早晨,他讓所有人都宣誓戒酒。
連續兩天,船上沒有人沾過一滴酒,全靠清水為生。可是第三天早晨,船長出現時,大家發現他醉得不輕。既然如此,於情於理,所有人(除了舵手)都理應喝上一兩杯。傍晚時分,舵手再也忍耐不住,他似乎也和大家一樣端起了酒杯,因為船隻搖擺不定,原地兜轉了一至兩圈。突然,這艘船鼓滿風帆駛往正南偏東方向,直到午夜都未有改變航向。午夜時分,它來到那座海上的廟宇前。
人們以為斯邁爾斯先生喝多了,實則不然。不僅人們會犯這種錯誤,船舶亦是如此,不單單是一艘船會搞錯。僅僅因為老斯邁爾斯動彈不得就認為他喝多了,這顯然是不對的。
比爾·斯邁爾斯清楚地記得那個午夜,記得那般的月光與海上的廟宇。世界上所有的棄船都在那兒,全都是被拋棄的古老船舶。船頭的雕像在相互致意,驚奇地望著廟宇的神像。那尊神像是一尊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女子,立在海上廟宇外院的底座上。顯然,她就是所有被人類拋棄的船舶的讚美物件,是接受它們祈禱的女神。比爾·斯邁爾斯望著它們時,船頭的雕像嘴唇翕動,船舶開始祈禱。突然它們看見奇幻海洋號上有人,它們的嘴唇又猛地閉上。它們圍攏上來,逐個檢查是不是所有人都喝醉了,就在那時,它們誤以為比爾·斯邁爾斯已經醉倒,其實他沒有醉,只是動彈不得。它們本該停止祈禱,不讓人類見識到大海珍貴的寶藏,不讓人類聽見它們的祈禱詞或是猜到它們對女神的敬愛。這就是大海深藏的秘密。
水手頓了頓。我迫切地想知道那些船頭雕像在海上午夜的月光下,對那大理石女子雕像——船舶的女神,說出了哪些抒情的或不敬的祈禱,我又灌了他更多戈爾根第酒,那是地精們釀造的好酒。
我真不該那麼做:他當時靜靜地坐著,我眼看就要觸及那個秘密了。他有些情緒不定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接著他又來了一杯,釀酒的地精們可不是吃素的,這下他可著了道了。他的身體緩緩地向後傾斜,接著靠在桌上,他的臉歪向一邊,露出邪惡的笑意。「地獄」,非常清晰地吐出這個詞後,他永遠地安靜了下來,帶走了大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