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黑衣的邪惡老嫗跑過了屠牛街。
一堵堵怪異的山形牆上,高高的窗戶立刻開啟來,探出許多腦袋:是她!旋即,焦急的議論聲紛紛湧現,從一扇窗傳到另一扇窗,又傳到對街的屋子裡去。她為何穿著她那綴著亮片和管珠的舊黑袍出現?她幹嗎要走出她那讓人害怕的住所?她這是要去完成某項可怕的差使嗎?
他們觀察她纖細輕盈的身形,她的黑袍裡灌滿了風,很快她就從鋪著鵝卵石的街道來到小鎮高高的城門下。她飛快地右轉,從屋內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他們跑下樓走出門外,一小群一小群地聚集在便道上。他們遵照長幼順序發言,一同商量。他們看見的毋庸置疑就是她,這一點毫無爭議;他們商量的是以後怎麼辦,只談以後。
她的差使將造成什麼樣的惡果?是什麼好處誘使她離開那讓人害怕的住所?她策劃了怎樣邪惡而絕妙的詭計呢?總之,這預示著未來會有怎樣的不幸?起先大家只管提出各種問題,接著,每一群人當中,有一位灰白鬍須的老者開口了。這些老人以前見過她,從她年輕一些的時候就認識她,並留意到她離開後所發生的惡果。人群專心聆聽著他們低沉而熱切的話語,這個時刻,沒人發問或猜測她邪惡的勾當是什麼,所有人都在傾聽智慧的長者講述過去的事情,講述那些曾經降臨的厄運。
沒人知道她離開過她可怕的住所多少次;老者們敘述了他們知道的那幾回,回顧了她每次出門走的路,以及每次她離開後的厄運;有兩個人記起,有一次她出門後,剪下工之街發生了一場地震。
於是,在鵝卵石街道邊的古老綠色大門周圍,人們講述了許多過去的故事;年輕人輕而易舉地就能從長者那裡學習到——用時間染白鬍須為代價換來的經驗。所有的經驗之談中,只有一條確定無誤,那就是:從未有人一生中能兩次見她行使邪惡之事;在她每回離去後,同樣的災難絕不會發生第二次。因此,災難降臨的方式似乎沒法兒確定,一小部分人開始研究會出現什麼樣的禍事。屠牛街籠罩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陰影裡又滋生出最可怕的恐懼。他們用言語表達恐懼時,只能說,此前也從未有人成功預測過她離去後降臨的厄運,想到這兒,大家勉強能好受點。有個人擔心她會用魔法移動月亮,他知道月亮與地球上的海洋相互吸引,所以,應當在臨近的海岸上築堤擋住高漲的潮汐,這策略或許可以抵禦她的咒語。另一個人想起了剪下工之街的地震,覺得應該弄些鐵條橫向固定在街道當中。還有一個人認為,應當敬拜家神——就是他家壁爐上方的一些小小的貓面神像,法力對神祇來說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只要好生供奉、虔誠敬仰,神祇就會保佑你一切平安。他的主意得到了許多人的認同,然而最後還是被擱置了。原因是這樣的。其他人也跑回家取來了自家的家神來供奉。最後,便道上擺滿了一群神像,他們本應當供奉起這些神像,開始祈禱。可是,有個胖胖的男人最後跑回來時,他謙恭的胳膊底下小心翼翼地摟著兩尊犬面神;儘管他清楚,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犬面神與貓面神是不共戴天的仇敵。此刻,人們之間信仰的爭端已被共同的危機所平息,可貓面神臉上的慍色不容忽視,所有人都意識到要是他們再多待一小會兒,神明的熊熊怒火就將燃起,他們拿起各自的神像匆匆跑回了家,留下胖男人在那兒執著地讓大家供奉他的犬面神。
接下來,又湧現了許多新的策略,人們辯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新的恐懼不斷出現,而新的計劃也在不斷被制訂。
但最終他們沒有對危險佈下任何防禦,因為他們不知道危險是什麼。為了讓大家周知此事,警示後人,他們只是在羊皮捲上寫下了這樣一句話:「穿黑衣的邪惡老嫗跑過了屠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