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林沃爾荒原上那位靠不住的老牧羊人,我可能是唯一見過默靈頓荒野上的城市的人了。
當時我打算離開倫敦一年;部分是因為商店裡醜陋的貨物,部分是因為源源不斷湧入的德國樂隊,又或許部分是因為我住處的一些寵物鸚鵡已學會模仿人們招呼計程車的口哨聲;但最主要是因為,最近,倫敦城裡的我過度思念起巨大的樹林和寬闊的空間,一想到滿是歐洲蕨和毛地黃的灌木叢,想到灌木叢下的小小峽谷,這對我簡直是種折磨;在倫敦,每逢夏日,這種嚮往與日俱增,現在,我終於忍受不下去了。於是,我帶上柺杖,背上背包,開始向北徒步旅行。我自特瑟靈頓出發,途中在一間間小酒館裡過夜。小酒館中能嚐到各種野味,每位侍者都有名字,而不是用號碼代替;他們都講英語。儘管桌布上可能有汙漬,可窗戶敞開著,所以通風很好。在那兒,你身邊是農夫和荒原的居民,他們沒法兒庸俗,因為即使他們想成為庸俗的人,也沒錢來實現這個願望。起初,眼前的新鮮事物讓人心情愉悅,直到有一天,在林沃爾荒原往北,去亞瑟林地區路上的一間古怪的老酒館中,我頭一回聽到了傳言——關於那座據說在默靈頓荒野之上的城市。酒館中的兩個農夫喝著啤酒,他們不經意聊起這個話題。一個農夫說:「他們說默靈頓荒野上的城市裡住著奇特的人們。」另一個說:「他們似乎一直在遷徙。」他們又聊了許多,傳言就這樣流傳開來。我們總是常常徘徊在喜愛與不喜愛的事物之間,又時常突發奇想,我已走了這麼遠來避開城市,可現在突然又強烈地想要回到人群中,回到城市裡去。於是,在那個明媚的禮拜日清晨,我決定前往默靈頓荒野,去那兒尋找那座傳言中玄乎其玄的城市。
據他們所說,默靈頓荒野如同迷宮,連路都難以摸清。那是一片遼闊的高地荒野,荒無人煙,無路可尋。傳言說那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諾曼人征服此地時稱它為「不祥之地」,後來又叫做默林鎮(mallieu),隨後改為默靈頓(mallingtown)。我不知道為何要將小鎮建在如此荒涼之處,如今小鎮也已無影無蹤。在那之前,他們說撒克遜人管它叫巴浦拉斯(baplas),我認為這名字應該是「糟糕之地(badplace)」的訛傳。
我聽聞,那座默靈頓荒野上的美麗城市是由白色大理石修建,具有一種異國風貌,除此之外,我對其他情況一無所知。沒人曾親眼見過那座城市,人們的原話是:「都只是聽說過」。我問的問題往往激發不了人們交談的興致,反而常常會唐突地打斷他們的對話。在去往默靈頓的路上,直到週二,我才突然交上了好運,當時我已來到荒野附近。我從聽見傳聞的小酒館出來,在路上走了兩天,天際出現了一座如海岬一樣陡峭的大山;默靈頓荒野就在那座山上。山上覆蓋著草木,本該是任何植物都適宜生長的地方,默靈頓荒野卻只有石南科植物。地圖上這裡僅被標註為荒野,沒人去過,也沒人費心給它命名。在第一眼望見那座荒山時,我向路邊的幾位農夫打聽那座大理石城市,他們讓我去找林沃爾荒原的老牧羊人,卻頗有些捉弄的意味。聽說那牧羊人有幾次曾因為尋找迷路的小羊,追趕到遠離林沃爾荒原的地方,去過默靈頓荒野的邊緣,遠行歸來後,他便胡言亂語說那兒有座白色大理石黃金尖塔的城市,嚷嚷得整個村子都知道了。於是,聽到我詢問關於這座城市的問題,他們便大笑著讓我去找林沃爾荒原的牧羊人。臨走時,他們出於好心告訴我,那老頭說話不太牢靠。
那天夜晚,我望見林沃爾荒原有一些小小的茅屋,當時我正站在那座外形肖似阿特拉斯山的大山腳下,山上是連綿數英里的荒野,凌厲的風呼嘯而過。
這兒的人們對地處林沃爾的那座城市知之甚少,還不如其他地方的人瞭解得多;但他們很熟悉我要找的人,可他們看起來有點恥於認識他。林沃爾的一間小酒館收留了我,第二天一早,帶著禮物,我便出發去找林沃爾的牧羊人了。我遇見他時,他正靜靜地站在默靈頓荒野邊緣看著羊群,有點神思恍惚。他的雙手不住顫抖,神智卻十分清醒;在這一點上,所有的林沃爾人著實冤枉他了。
我開口詢問那座城市的事兒,他卻說他從未聽說過那個地方。我只好說,「說說吧,拜託了,請努力回憶一下。」他生氣地望著我。我從禮物中掏出一滿瓶威士忌和一隻酒杯,他便友好起來。我一邊倒出威士忌,一邊再次詢問他關於那座默靈頓荒野上的大理石城市的事兒,他看起來十分坦誠,卻再次表示的確一無所知。他仰頭喝下了一整杯酒,我裝作毫不在意,接著問他去那座神奇之城應當走哪條路。他的雙手抖得不那麼厲害了,眼神中流露出睿智,他說他聽說過一些關於那座城市的事情,不過記不清楚了,因此給不了我什麼有用的線索。我又給他滿上酒,跟喝第一杯一樣,他一飲而盡,此時他看起來跟剛才判若兩人。他的雙手停止顫抖,眼神敏銳得像年輕人,他有條不紊而且誠實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對我來說十分重要的是,他又找回了關於那座城市的記憶,竟然連最微小的細節都沒有落下。自不必提他對我的感激之情;我給他帶來威士忌,讓他喝得酣暢淋漓,毫不考慮給自己也分一杯。我十分樂於承認正是因為我,讓他振作了精神,停止了雙手的顫抖,理清了思緒,恢復了記憶和尊嚴。現在,他對我講話時吐字清晰,不再含糊不清。他頭一次見到那座城市是在一個月夜,他在荒野的迷霧中迷了路,越走越遠,霧散去後,藉著月光,就看見了那座城市。那天他沒帶食物,幸運的是,卻帶上了酒瓶。從未有過那樣的城市,書中也沒有記載過。旅行者們有時會講到海上的威尼斯(可能真有那麼個地方,也可能沒有)但不管是真是假,就連威尼斯也無法與默靈頓荒野上的城市相提並論。曾有博覽群書的人與他聊天,但他們讀過的海量書本中,從未記載過那樣的城市。那城市的一切,道路、城牆和宮殿,全部由純白的大理石建成,高高的尖頂則由純金打造。城中的居民是個奇特的民族,跟咱們見過的外國人還不一樣。那兒還有駱駝……我打斷了他的回憶,因為覺得如果真有這麼個地方,我可以自己去觀察,而如果沒有這麼個地方,那我純粹是在浪費時間,浪費一品託上好的威士忌。因此我直接向他詢問去那兒的路,經過幾番周旋,又聽了一大套關於那城市的描述之後,他指出一條黑土小徑,就在我們身邊,蜿蜒曲折,幾乎看不出是條路。
我曾提及這個荒野人跡罕至,也看不見動物的影子。這是我見過的最缺乏人類活動跡象的荒野,除了有一條老牧羊人指給我的小徑(如果這也能算是條小徑的話),這勉強能算是條野兔走的小路,老牧羊人管它叫「精靈小徑」,天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臨出發前,他堅持讓我帶上他的酒瓶,裡面裝著烈得出奇的朗姆酒。威士忌能讓有的人悲傷,有的人歡喜,而老牧羊人喝了威士忌則變得慷慨大方起來,他堅持得近乎固執,最終我帶上了他的朗姆酒,儘管並沒有打算喝。他說,那兒十分偏僻,而且嚴寒刺骨,那座城市在一個山谷裡,很難找到,我應該會需要這瓶朗姆酒的,而且,只有在帶著酒瓶出門的日子,他才見到過那座大理石城市;他似乎將那個生鏽的鐵酒瓶當作了吉祥物,於是最終我帶上了它。
沿著石南掩蔽下的那條古怪的不起眼的黑土小徑,我來到了地平線上的一塊灰色巨巖前。小徑在此一分為二,我聽從老人,選了左邊那條。走了很遠,我又看到了另一塊石頭,知道自己沒有迷路,也確信了老人沒有騙我。
正當我希望能在日落前望見城市的外牆時,我突然看見一堵長長的有著小小尖塔的白色高牆,莊嚴而又肅穆,像一個秘密一般向我飄來;我明白過來,那是迷霧。太陽低低地斜掛在天邊,照在條條石南枝蔓上,綠色和猩紅色的苔蘚在陽光下閃著光;然而三分鐘後,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不見,黑暗籠罩了一切。我放棄了當天找到那座城市的希望,看不清路,再走可能就會迷途。我匆忙選了一堆厚厚的石南當床,將自己裹在防水斗篷裡,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大霧來襲。它來勢緩慢,就像是小心牽拽的蕾絲帷幔,又像是開開合合的灰色百葉窗;它遮蔽了北方的視線,接著又遮蔽了東方與西方;它將天空變成白色,籠罩了整個荒野;它就像是荒野上的盛會,只不過這盛會是寂然無聲的,如墓石一般靜穆而蒼白。
我很慶幸帶上了牧羊人給我的那瓶奇怪的烈性朗姆酒——誰知道究竟是啥,總之是裝在酒瓶裡的東西。直到天黑,霧都可能不會散去,恐怕晚上會很冷。我幾乎喝光了一整瓶,很快,我便沉沉睡去。照理說,頭一夜露宿野外的人不會立即入睡,而是會保持清醒,聽著風中野獸徘徊於深夜,彼此遙遙相呼的聲音;野獸們古怪遙遠的聲音,將停留在旅行者返程後的回憶裡。但那一夜在霧中,我沒有聽到任何類似的聲響。
我醒過來,霧已經散去,太陽剛剛下山不久,於是我知道自己並沒有睡太久,沒有我以為的那麼長。我決定再向前走走,因為我確信自己離那城市不遠了。
沿著蜿蜒的小徑,我走了又走,薄霧時而湧來,瀰漫在山谷中,但又總是及時散去,這樣我總能看見前方的路。暮光消失了,天上亮起一顆星辰,我再也看不清面前的小徑。那夜我無法繼續前行,然而,在躺下睡覺前,我決定先去觀察所處荒原的邊緣,卻發現了一條走出峽谷的小路。於是我離開了原來的小徑,走了數百碼,走到峽谷邊緣時,下面的峽谷中已佈滿白色的霧氣。又一顆星星亮了起來;一陣涼風吹起,薄霧就像帷幔一般飄走了。那座城市浮現在我眼前。
牧羊人所言非虛,甚至一點也沒有誇張。可憐的老人只是說了實話,世界上絕無任何城市能和眼前的這座相提並論。被老人稱作「尖頂」的其實是一些尖塔,然而如他所述,拱頂上的尖塔的確是由純金打造。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樣,那兒有大理石的露臺、精雕細琢的純白宮殿,以及數不清的尖頂。這城市明顯是東方風格,只是在拱頂的尖塔上本該有新月標誌的地方,卻安置著光燦燦的金色太陽;不管往何處看,我看到的事物總是辨不清來歷或出處。我走向那城市,穿過白色大理石矮牆上金色的三柱門進了城。石南枝蔓攀上城市的邊緣,一旦有風吹過,就連連拍打大理石牆。我踏上白色的街道時,高高的藍玻璃窗內華燈初上,露臺下,銀鏈懸著精美的銅質吊燈。半開的門中傳來歌聲,我看見了那裡的居民。他們的臉龐與其說是黑色,不如說是灰色,他們身穿美麗的絲質長袍,有些人的衣服褶邊是金線繡成,有些人的則以銅線繡成。偶爾我還見到大理石道上有駱駝踱過,老牧羊人也提過這個,駱駝身體兩側分別安放著一隻金籃。
這裡的居民面色和善,可儘管他們對待陌生人如此友好,我卻無法與他們交談,因為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他們發出的音節與我之前聽過的任何語言都不一樣,聽起來像是松雞的叫聲。
我試圖打手勢詢問他們的城市從何處而來,他們只是用手指了指滿月。月光皎潔,銀輝肆意潑灑在大理石道上,整座城市彷彿在光輝中起舞。露臺之上,手執絃樂器的樂師從落地窗後魚貫而出;那些樂器有著巨大的木球,很特別。樂師們輕柔而優雅地演奏著,溫柔的樂聲卻像一支支古怪的輓歌,充滿了告別故土的憂傷。遠離城市的中心,有人在唱歌,不管我走到哪兒,歌聲總能飄到我耳邊。歌聲並不喧鬧,不會擾亂我的思緒,反而溫柔地觸發我美好的記憶。不論走到哪條路上,都能見到數座高聳的雕花大理石拱門,花紋就像蕾絲一般精細。這裡沒有那些愚蠢的城市聊以自誇的匆忙,到目前為止,我在這裡還沒有見到任何醜陋或汙穢的事物。這座城市美如歌謠,我在想居民們是怎樣運來大理石,又是怎樣在默靈頓荒野上建起城市;他們從何處來,他們有哪些財富?我打算明天早上再細細查訪。老牧羊人不曾費心琢磨這些問題,他一味地反覆強調有這麼一座城市存在(因此當然沒有人會相信他了,他喝酒沒個節制也是一部分原因)。晚上什麼也看不清,我又走了一天路,決定先找個地方過一宿。正當我猶豫要不要打手勢請那些穿著絲質長袍的居民容留我過夜,或是出城睡個覺明早再進城時,我來到一幢大理石房屋的寬大拱廊前,拱廊當中懸掛著兩條黑色的帷幔,下方有金線的刺繡。拱廊上方刻著「遠客留宿處」,有許多種語言的版本:希臘語、拉丁語、西班牙語、一種在埃及神廟的牆壁上能看到的語言,以及阿拉伯語,另外有一種我覺得應該是早期的亞述語,還有一兩種語言我從未見過。我穿過帷幔,看見一個棋盤格形的大理石中廳,屋頂上垂落的鏈條縛住金火盆,盆中燃著安神香,四面靠牆的地面上擺放著舒適的床褥,上面鋪有織物與綢緞。現在一定有十點了,我疲倦極了。外面,音樂聲溫柔地流淌在條條街道中,一個男人將一盞燈籠放在大理石道上,五六個人圍著他席地而坐,他朗聲為他們說起故事。屋內,有些人已經在床上睡著了,寬敞的中廳中央,金火盆下,一位藍衣女子在溫柔地歌唱。她並不走動,一直唱,一直唱,我從未聽過如此撫慰人心的歌聲。靠著嵌有錦磚的牆壁,我躺在一張墊子上,又拽過一些工藝精妙的異國織物蓋在身上。我的思緒幾乎立刻融入歌聲,融入寬敞的中廳中央那金火盆下的藍衣女子所唱的歌謠裡;歌聲將我的思緒化為夢境,我睡著了。
倏忽吹來一陣小風,一根小石南枝不住拍打著我的臉龐,我驚醒了。默靈頓荒野已是清晨,那座城市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