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空間中的不穩定軌道

我一向覺得在高速公路上睡覺最安全,至少是在某些路段上,只要它們位於周圍吸引子之間近乎平衡的區域內。我們的睡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北向雙車道之間的褪色白線上(也許是因為從南面傳過來的一丁點兒風水知識,還沒有被從東面傳來的科學人本主義、從西面傳來的自由主義猶太教和從北面傳來的反靈反智的享樂主義淹沒),我可以安全地閉眼休息,知道等瑪利亞和我醒來時,不會全心全意且不可逆轉地深信教皇永不犯錯、蓋亞擁有感知能力、冥想能誘發洞察力的幻覺、報稅表能奇蹟般地治癒疾病。

因此,當我醒來發現太陽早已爬出地平線,而瑪利亞不在我身旁時,我並沒有驚慌。沒有任何信仰、世界觀、宗教體系或文化能在夜裡伸出魔爪,把她據為己有。吸引域的邊界確實會波動,每天幾十米地前進或後退,但任何一個吸引域都不太可能穿透到我們寶貴的無政府主義和懷疑論荒原的腹地來。我無法想象她為什麼會離我而去,連一句話都沒留下——但瑪利亞時常會做我認為完全無法解釋的事情,反過來也一樣。儘管我們已經相處了一年,但情況依然如此。

我沒有驚慌,但也沒有逗留。我不想掉隊太遠。我爬起來,伸個懶腰,嘗試判斷她朝哪個方向走了。這個問題差不多等價於問我本人想去哪兒,除非她離開後此處的狀況有所改變。

你無法對抗吸引子,也無法抵擋它們——但你有可能在它們之間找到一條通道,利用相互之間的矛盾來導航。最簡單的起步方法是利用一個強大但足夠遙遠的吸引子來積蓄動量,同時注意安排好路線,以便在最後時刻利用一個反作用力來改變方向。

選擇第一個吸引子,也就是你必須假裝投誠的信念,這永遠是個怪異的勾當。有時候它就像字面意義上的聞風而動,像是追尋某種外在的線索;但有時候它又像純粹的內省,像是在嘗試確定「我自己」真正的信念……有時候,想要區分這看似對立的兩面本身就彷彿是一條歧途。對,他媽的禪意十足——此刻它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它本身就恰好回答了這個問題。此處的平衡非常微妙,但有一股影響力稍微強大一點兒:就我的立場而言,東方的哲學無疑比其他信念更有說服力,知道這一點純粹來自地理原因並沒有讓它變得不再真實。我對著公路和鐵路之間的鐵絲網撒尿,希望能加速它的朽爛,然後我捲起睡袋,對著水壺喝了一口,背上行囊,開始步行。

一輛麵包房的自動送貨車從我身旁疾馳而過,我咒罵我的孤獨:若是不經過精心準備,想要利用這些卡車,你需要至少兩個身手敏捷的人,一個擋住車輛的前進路線,另一個負責偷食物。盜竊導致的貨物損失數量並不大,因此被吸引子俘獲的人能夠容忍;想必只是不值得使用更嚴密的安保措施吧——不過毫無疑問,每一種道德的單一文化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理由」不把我們這些沒有道德的流浪漢餓得只好屈服。我掏出一根病懨懨的胡蘿蔔,這是昨晚我經過我的一個蔬菜園時挖的。拿這東西當早餐也夠可憐的,我一邊啃胡蘿蔔,一邊想象等我和瑪利亞團聚後能偷到手的麵包卷,我的期待幾乎戰勝了此刻啃木頭般的寡淡口感。

公路和緩地轉向東南。我來到一塊夾在廢棄工廠和荒棄住宅之間的土地,在相對寂靜的背景之上,現在位於正前方的中國城的牽引力變得更加強大和明顯了。當然了,「中國城」僅僅是個順口的標籤,而標籤永遠是一種過度簡化;在大融合之前,那塊區域容納著至少十幾種相互不同的文化,除了中國香港人和馬來西亞華人,從韓國人到柬埔寨人,從泰國人到東帝汶人,一應俱全——還有從佛教到伊斯蘭教的各種宗教的多個變種。多樣性現在已經消失,對於大融合前那塊區域的任何一個居民來說,最終穩定下來的同質混合物恐怕都極為怪異。當然了,對於現在的那些市民來說,這個奇異的雜交體無疑是完全正常的。這就是穩定的定義,也是吸引子存在的本質原因。假如我徑直走進中國城,我不但會不由自主地擁有當地的價值觀和信仰,還會樂於在餘生中保持那個狀態。

但我不認為我會徑直走向那裡,正如我不認為地球會徑直墜入太陽一樣。大融合已經過去近四年了,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被任何一個吸引子俘獲。

對於那天發生的種種變故,我聽說過幾十種「解釋」,但我認為其中大多數都同等可疑——因為它們源自某些特定吸引子的世界觀。我有時候會想到的一個解釋是,在2018年1月12日,人類肯定跨過了什麼不可預見的門檻——也許是全球總人口數——因此引發了突如其來、不可逆轉的精神狀態的劇變。

心靈感應不是個正確的字眼。畢竟,沒人發現無數個咿咿呀呀的聲音匯成海洋淹沒了自己,也沒人遭受同理心過載的痛苦折磨。意識的一般性嘰嘰喳喳依然被鎖在我們的頭腦裡,我們平凡的心靈隱私並沒有被打破。(或者,按照一些人的猜測,所有人的心靈隱私都被徹底打破,我們瞬生瞬滅的念頭加起來構成了一塊無特徵白噪聲的毯子,遮蓋了整個地球,而大腦能夠毫不費力地過濾掉它。)

原因暫且不提,總之謝天謝地,其他人的內在生活(就像以秒為單位的肥皂劇)和以前一樣遙不可及……但對於彼此的價值觀和信念、彼此最深信不疑的事物來說,我們的腦殼變成了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剛開始,這意味著天下大亂。當時的記憶十分混亂,彷彿一場噩夢;我在城市裡亂走了一天一夜(我認為),每六秒發現一個新的神(或類似的東西)——我沒有看見幻象,也沒有聽見靈音,但不可見的力量以做夢般的邏輯把我從一個信仰拉向另一個。人們在恍惚中走動,縮頭縮腦,跌跌撞撞——而理念像閃電似的在我們之間跳躍。一個天啟過後是另一個相反的天啟。我無比希望這樣的情況能夠停下——假如一個神保持不變的時間能足夠我向他祈禱,我肯定會祈求神讓這一切立刻結束。我聽過其他流浪者把這種最初的神秘激變比作嗑藥後的心理活動或性愛的高潮,比作被十米高的浪濤抓住又拋開,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接連不斷——但回想起來,我覺得那段經歷讓我想到最多的是一場嚴重的腸胃炎:在那個漫長的夜晚,我發著高燒,時而嘔吐,時而腹瀉。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和每一個關節都感到痠痛,皮膚燒得發燙。我覺得我要死了。而每當我想到自己不會有力量再從體內排出任何東西的時候,又一陣痙攣就會從天而降。到了凌晨四點,我的無助像是完全超越性的:腸蠕動反射就像某種嚴厲但本質仁慈的神靈,佔據了我的存在。就當時而言,那是我最接近宗教體驗的一段經歷了。

在整座城市裡,相互競爭的信仰體系在爭奪效忠者,同時突變和雜交……就像你在實驗中釋放電腦病毒的隨機種群,讓它們彼此對抗,以證明演化論的精妙之處。情形也像同一些信仰在歷史上的碰撞,但在新的互動模式之下,其長度和時間跨度被大大縮短,也少流了許多鮮血,因為理念現在可以在純粹精神的競技場裡戰鬥,而不是通過揮舞利劍的十字軍戰士或種族滅絕的集中營。或者,就像在地上釋放了惡魔大軍,讓它們去搶佔除義人外的所有心靈……

混亂持續得並不久。在一些地方,由於大融合前文化自身的聚集;在另一些地方,僅僅因為機率,特定的信仰體系獲得了足夠的先發優勢,因此能夠從信眾構成的核心向外擴散,進入周圍尚未湧現主導信仰的隨機分散區域,俘獲了相鄰地點的失序群體。吸引子滾雪球般征服的疆域越大,它們成長得就越快。幸運的是,至少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任何一個吸引子能夠不受控制地擴張;它們或遲或早,最終不是被同等強大的鄰居團團圍住,就是因為處於城郊或鄰近人煙稀少的非居民區而缺少足夠的人口。

大融合後的一週內,無政府狀態多多少少成了主流,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不是遷移就是皈依,最終都滿足於其所在的位置和身份了。

我湊巧落在幾個吸引子之間,儘管受到多個吸引子的影響,但沒有被任何一個俘獲,從那以後,我一直竭盡全力停留在軌道上。無論其中的訣竅是什麼,我似乎都瞭然於胸。時間一年一年過去,流浪者的隊伍越來越稀少,但我們的核心依然是自由的。

剛開始那幾年裡,被吸引子俘獲的人會派無人直升機在城市上空撒傳單,用各自信仰的隱喻描述先前發生的事情,就好像為災難精心選擇一個類比就足以說服他人皈依。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過了一段時間醒悟過來,書面文字作為佈道的載體已經過時,視聽技術亦然,但有些地方的人還沒有承認這個事實。不久前,在一座廢棄的屋子裡,瑪利亞和我用一臺電池供電的電視機收到了來自理性主義者飛地廣播網的訊號,用彩色畫素根據幾條簡單數學規則相互吞噬的舞蹈來「模擬」大崩潰。評論員噴吐自組織系統的各種術語——看啊,何等神奇的馬後炮!閃動的色塊迅速演變成熟悉的六邊形蜂房模式,一個個蜂房被黑暗的壕溝隔開(那是無人居住的區域,只有幾個幾乎看不見的無足輕重的斑點。我們很想知道我們在哪兒)。

本已存在的機器人與電信基礎設施允許人們不離開所在的吸引域也能生活和工作,我不知道假如沒有它們,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吸引域能確保你可以安全返回中央吸引子,其中大多數的寬度僅有一兩公里。(事實上,肯定有很多地方不具備這麼好的基礎設施,但過去這幾年,我一直沒有接入世界村,所以我不知道那些地方現狀如何。)生活在社會的邊緣,我比居住在它多箇中心的人更依賴於社會的財富,因此我想我應該對大部分人安於現狀感到高興,而我更加高興的是他們能夠和平共處,能夠進行交易和共同繁榮。

但我寧可死也不願加入他們,就這麼簡單。

(或者更確切地說,此時此地,我真的這麼認為。)

訣竅是保持移動,維持動量。不存在完全中立的區域,即便有,它們也小得不可能被發現,就算能發現,也很可能無法棲身,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會隨著吸引域內的條件改變而漂移。足夠接近就足以過夜了,但假如我在一個地方住下,隨著時間一天一天、一週一週過去,那麼只要有任何一個吸引子具備最微弱的一丁點兒優勢,它最終也會使我動搖。

動量,還有混沌。無論我們是不是真的因為互不相關的胡言亂語相互抵消而不必遭受彼此內心聲音的荼毒,我的目標都是以相同的方式處理訊號中更持久、更連貫和更有害的組成部分。毫無疑問,在地球的最中心,所有人類信仰加起來的總和將是純粹而無害的噪聲;但是在地表上,物理決定你不可能與所有人保持同等距離,因此我必須不停移動,盡我所能平均各種各樣的影響。

有時候我會幻想前往鄉野,過著愉快而清醒的孤獨生活,住在機器人照管的農場旁,竊取我需要的裝置和給養,種植我吃的所有食物。和瑪利亞在一起嗎?只要她願意來;她有時候願意,但有時候不願意。有五六次,我們已經告訴自己,我們正在踏上這樣的征途……但直到今天,我們還沒發現一條能夠離開市區的軌跡,一條能夠帶著我們安全繞過所有相互干擾的吸引子的路徑,但這也不足為奇:只有已經誤打誤撞沿著正確道路離開市區的人,才有可能確定地知道該如何離開市區,而他們不可能留下任何線索或傳聞。

但有時候,我會一動不動地站在路中央,問我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逃進鄉野,在我聾啞靈魂的沉默中迷失自我?

放棄毫無意義的遊蕩,重新投向文明?為了繁榮、穩定性和確定性,吞下一套精心設計、自我肯定的謊言並被它吞噬?

還是繼續像這樣繞行,直到死去?

答案當然取決於我所站立的位置。

又是幾輛機器人駕駛的卡車從我身旁經過,但我甚至懶得多看它們一眼。我把我的飢餓想象成一個物體——我必須揹負的重量,並不比我的行囊更重——它逐漸從我的注意力中隱退。我讓意識變得空白,什麼都不去想,除了照在臉上的清晨陽光和走路的樂趣。

過了一會兒,驚人的明晰感逐漸籠罩了我。那是一種深入內心的平靜,還有一種強烈的理解感。古怪的是,我完全不知道我理解了什麼。我在沒有任何明顯原因的情況下體驗到了洞察的喜悅,但沒有任何希望能回答這麼一個問題:對什麼的洞察?然而,這種感覺卻揮之不去。

我心想: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兜圈子,而我被帶到了哪兒呢?

帶到了這個時刻。帶到了現在這個機會,讓我真正地朝著啟迪邁出了第一步。

而我要做的只是繼續走,一直向前。

四年來,我一直走在錯誤的道上——追尋名叫自由的幻覺,我的奮鬥除了奮鬥本身沒有任何理由——但現在我看到了正確的方法,能把我的旅程轉變為——

轉變為什麼?通向滅亡的捷徑?

「滅亡」?根本不存在。只存在輪迴,各種慾望的跑步機。只存在徒勞的奮鬥。此刻我的頭腦被矇蔽了,但我知道只需要再走幾步,真理就會變得明確。

有好幾秒鐘,無法抉擇使我動彈不得,而純粹的恐懼貫穿我全身,但隨後,救贖的可能性吸引了我,我離開公路,翻過圍欄,向南而去。

這些小街很眼熟。我經過一個廢車場,被陽光漂白的車輛殘骸在緩慢融化,長時間無人使用觸發了塑膠底盤的自動降解;一家色情電影與性用品商店,門臉完好無損,裡面黑洞洞的,散發著地毯朽爛和老鼠屎尿的臭味;一家舷外馬達展示店,櫥窗裡自豪地展示著四年前最新款的燃料電池模組,但看上去已經像是上世紀的怪異遺物了。

再往前走,大教堂的尖頂傲然聳立於這骯髒而悽慘的景象之上,懷舊和似曾相識的混合感覺一時間讓我頭暈目眩。儘管發生了種種變故,但有一部分的我依然覺得自己像個回頭浪子,多年來第一次歸鄉——而不是第十五次過門不入。我喃喃唸誦祈禱詞和教條裡的字句,上次從近日點掠過時的記憶喚醒了能夠奇異地安慰心靈的公式。

沒多久,我只剩下了一個困惑:我既然已經知道了上帝完美的愛,又怎麼可能轉身而去呢?

那是不可想象的。我怎麼能夠背離神恩呢?

我來到一排純潔無瑕的屋子前。我知道這個邊境地帶沒有住戶,但教區的機器人一直在修剪草坪、清掃落葉和粉刷牆壁。朝西南方向繼續走幾個街區,我就再也不能背棄真理了。我朝那個方向走去,內心充滿快樂。

幾乎充滿快樂。

唯一的問題在於……每向南邁出一步,我就更加難以無視一個事實:經文充滿了最荒誕的事實錯誤和邏輯謬誤。這樣一個完美的人提出的人類在宇宙中的地位觀,為什麼會如此漏洞百出和混亂不堪呢?

事實錯誤?選擇隱喻時,必須切合當時的世界觀,那豈不是應該對著大爆炸和原初核合成的過程細節高呼全知全能者的不可思議嗎?矛盾?信仰的試煉——還有謙卑。我怎麼能如此傲慢,用我可鄙的理性力量去質疑全知全能者的大道?他超越了一切,包括邏輯。

尤其是邏輯。

但無濟於事。麵包和魚的奇蹟?重生?僅僅是詩意的寓言,不能從字面理解?但假如真是這樣,除了意圖良好的說教和大量浮誇的戲劇性橋段,還剩下什麼呢?假如他真的化身為人,受難死去,然後復活以拯救我,那麼我的一切就都是虧欠他的……然而,假如這僅僅是個美麗的故事,那不管有沒有定期發放的麵包和葡萄酒,我都可以愛我的鄰人了。

我轉向東南。

宇宙的真相(在此處)變得無限怪異和無限宏大:它存在於物理定律之間,而物理定律通過人類瞭解了它們自身。我們的命運和存在的目標被編碼於精細結構常數和宇宙的平均密度值之中。人類(不管是什麼形態,是機器人還是有機質人)將在接下來的百億年間持續前行,直到我們能夠產生超智慧,而它將引發精密微調的大爆炸,使我們得以存在。

前提是人類沒有在接下來的幾千年裡滅絕。

那樣的話,其他智慧生命將接替我們完成任務。舉著火炬奔跑的是誰並不重要。

正是如此。這一切都並不重要。我為什麼要在乎一百億年以後的後人類、機器人或外星人的文明能不能做到什麼事呢?這些宏大敘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終於看見了瑪利亞,她在我前方几個街區的地方——而就在這個時候,西面的存在主義吸引子堅定地把我從城郊居住區的宇宙巴洛克拉開。我加快步伐,但只加快了一點點——天氣太熱,不適合奔跑,但更重要的是,突然加速有可能產生某些特定的副作用,導致意料之外的哲學大回轉。

就快追上她的時候,她聽見了我的腳步聲,扭頭向後看。

我說:「你好。」

「好。」見到我,她似乎不是特別激動,況且這兒也不適合激動。

我走到她身旁,我們並排向前走。「你扔下我自己走了。」

她聳聳肩。「我想一個人靜靜,考慮一些事情。」

我哈哈一笑。「假如你想思考,那就應該留在公路上。」

「前面還有個地點。公園裡,和公路上一樣好。」

她說得對——儘管我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計劃。我第一千次問自己:我為什麼希望我們兩個人互相做伴?因為我們的共同之處嗎?但我們之所以有共同之處,主要是因為我們在互相做伴——我們走在相同的道路上,用雙方的親近來侵蝕彼此。那麼,是因為我們的不同嗎?為了偶然產生的互相不理解的時刻?但我們在一起待得越久,就越是會磨滅殘存的那點兒神秘感;兩個人相互繞軌道旋轉,只會讓雙方共同做螺旋運動,終結所有的區別。

那麼,是為什麼呢?

坦誠的答案(此時此地)是:食物和性愛——儘管到了明天,在另外某個地方,等我回頭再看,無疑會給這個結論打上厭世謊言的標籤。

我沉默下去,我們緩緩飄向平衡區域。剛才幾分鐘的混沌依然在我腦海裡震響,雜亂無章得令人愉快,頓悟令人眩暈地接踵而至,又被一一打斷,它們有效地相互抵消,最終留下的僅僅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懷疑感。我記得大融合前有個學派聲稱(以遲鈍的良好意願,既寬容得可笑,又輕信得毫無主見)人類的每一種哲學都存在可貴之處……這還沒完,假如你刨根究底,會發現它們全都在講述相同的「普遍真理」,而最終全都是可調和的。顯而易見,這些怠惰的泛宗教主義者都沒能活下來,親眼見到他們的假想被不容置疑地證偽。我猜大融合後不到三秒鐘內,他們就各自皈依了當時離他們最近的天曉得什麼信仰。

瑪利亞氣呼呼地嘟囔道:「真是太好了!」我抬頭看她,然後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公園出現在了視野裡,然而假如她想要的是一點兒獨處時間的話,那她要忍受的可就不只我一個人了。樹蔭下聚集了至少二十幾個流浪者。這樣的情況很罕見,但也確實會發生。平衡區域是所有人軌道中執行最緩慢的地帶,所以我猜,偶爾有一群我們這樣的人一起落進無風帶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隨著我們走近,我注意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躺在草地上的所有人都面朝同一個方向,他們在看被樹木擋住的什麼東西或什麼人。

是什麼人?一個女人的聲音飄向我們,距離太遠,聽不清她具體在說什麼,但音調甜蜜而流暢,充滿自信;溫和,但不乏說服力。

瑪利亞緊張地說:「也許咱們該離遠一點兒。也許平衡已經改變了。」

「也許吧。」我和她一樣擔心,但同時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我沒怎麼感覺到附近那些熟悉的吸引子的牽引力,而且,我也無法確定我的好奇心是不是某個舊理念丟擲來的新魚鉤。

我說:「咱們就……繞著公園的邊緣走吧。咱們不可能對這個視而不見,必須搞清楚正在發生什麼。」假如附近的某個吸引域已經擴張,把公園納入了領地,那麼與演講者保持距離並不能保障自由;有可能傷害我們的不是她說話的內容,也不是她這個人的存在——但瑪利亞(我確定她也知道這些道理)接受了我的避險「策略」,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把自己放在公園東側邊緣的道路中央,沒有感覺到明顯的影響。我猜演講者是個中年人,從糊滿泥土的衣物到剪得像狗啃的頭髮,從久經風霜的皮膚到常年半飢餓步行的瘦削身材,無論怎麼看都是個流浪者。但說話的聲音不像。她架起了一個畫架似的木框,在上面鋪了一張大幅的城市地圖;她用各種顏色齊整地標出了一個個大致呈六邊形蜂房狀的吸引子。剛開始的那幾年,人們經常交換這樣的地圖;也許她只是在展示她的珍藏,想用來交換點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我不認為她有什麼機會。我確定,到了現在,所有的流浪者都在靠自己腦海裡的意識形態地形圖指引方向。

然後她拿起一根教鞭,勾畫出我剛才沒注意到的一部分輪廓線,那是個藍色線條組成的細密網路,在六邊形之間的空隙中穿梭交織。

女人說:「但這當然不是偶然的。多年來我們能遠離所有的吸引域,靠的不是純粹的好運氣,甚至不是技巧。」她掃視人群,注意到了我們,停頓片刻,然後平靜地說了下去,「我們被我們自己的吸引子俘獲了。它完全不像其他的吸引子,不是一套特定的信仰,位於一個固定的區域,但它依然是個吸引子,依然在牽引我們從原先的不穩定軌道上向它移動。我在地圖上對映了這個吸引子——或者它的一部分——我已經畫得儘可能精確了。真正的細節有可能無限精細,然而即便只看這個粗糙的示意圖,你們也應該能認出各自曾經走過的路徑。」

我盯著地圖。隔著一段距離遠望,你不可能分辨出每一條藍色的細線,但我看得出它們涵蓋了瑪利亞和我過去這幾天走過的路徑,然而——

一個老人喊道:「你只是在吸引域之間亂畫了很多根線。這能證明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