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安問:「我們為什麼不能互相打電話呢?或者更好一點兒,彼此見面?既然兩個人完全相同,我們就會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我們會成為彼此環境中另一個完全相同的東西。」
本特利抿緊嘴唇,搖搖頭:「也許我會在以後的實驗中加入這種環節,但目前我認為那麼做太……有可能造成創傷了。」
茜安斜著眼睛看了我一眼,意思是:這傢伙真掃興。
「結束時會和開始時一樣,只是反過來。首先,你們的人格會恢復原狀。其次,你們會不再能夠訪問彼此的記憶。當然了,你們對實驗本身的記憶不會受到破壞。我的意思是不會受我破壞。我無法預測你們分離後的人格在修復後會做出什麼反應,是會過濾、抑制還是重新解讀那段記憶。幾分鐘後,你們對自己經歷過什麼很可能會產生完全不同的想法。我能保證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在這八小時內,你們會是完全相同的兩個人。」
我們討論了一下。茜安一如既往地興致勃勃。她不怎麼在乎具體會經歷什麼,對她來說,真正重要的是多蒐集一次新奇的體驗。
「無論發生什麼,在結束時我們都會變回自己,」她說,「有什麼好害怕的。你知道那個恩多里的老笑話吧?」
「哪一個?」
「一切都是可忍受的——只要還有盡頭。」
我無法判斷我究竟是個什麼態度。儘管分享了記憶,但到頭來我們瞭解的依然不是對方,而僅僅是一個短暫存在、人工製造的第三人。不過,這畢竟會是我們第一次體驗相同的經歷,而且還是從完全相同的視角來看——雖說這段經歷僅僅是在不同的房間裡被關八個小時,而視角還來自一個有身份危機的無性別機器人。
這固然是一種妥協,但我想不出還有什麼現實的辦法能改進它。
我打電話給本特利,做了預約。
感官被徹底剝奪之後,念頭似乎才形成一半,就消散在了包裹著我的黑暗中。還好這樣的隔絕沒有持續太久。隨著我們短期記憶的融合,兩個人之間實現了某種心靈感應:我或她想到一句話,另一個人會立刻「記得」自己想到了它,然後以相同的方式回應。
——我迫不及待地想揭開你所有骯髒的小秘密了。
——我看你恐怕會失望。我沒告訴過你的事情,很可能都被抑制了。
——啊哈,但抑制不等於擦除。天曉得我會翻到什麼。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
我努力回憶這些年來我必定犯過的各種微小過錯,還有形形色色可恥、自私、卑劣的念頭,但一時間什麼都沒想到,浮現在腦海裡的只有某種模糊而嘈雜的負罪感。我再次嘗試,浮現的景象不是別的,正是茜安小時候的一幕。一個小男生把手伸進她的兩腿之間,嚇得尖叫著縮了回去。但她很久以前就向我描述過那次經歷。這是她的記憶,還是我的重建?
——我認為是我的記憶。也可能是我的重建。說起來,在我告訴你發生在咱們認識之前的事情時,有一半時候,講述的記憶變得比記憶本身更加清晰,幾乎取代了原先的記憶。
——我也一樣。
——那麼在某種程度上說,這些年來,咱們的記憶已經在趨向某種對稱了。我們都記得說過的話,就好像我們都是聽別人說的。
同意。沉默。片刻混亂。然後:
——本特利明確地區分開了「記憶」和「人格」,實際上真的這麼明確嗎?寶石是神經網路電腦,你無法從絕對意義上描述什麼是「資料」,什麼是「程式」。
——是的,無法從一般意義上區分。他的劃分在某種程度上肯定是武斷的。但誰在乎呢?
——這很重要。假如他恢復了「人格」,但允許「記憶」繼續存在,那麼錯誤的劃分有可能使我們……
——使我們什麼?
——取決於不同的情況,對吧?一個極端是徹底的「恢復」,徹底得不留任何影響,因此整個經歷就等於沒有發生過。但另一個極端……
——永久性地……
——……更加親近。
——這就是重點嗎?
——我已經不知道了。
沉默。猶豫。
然後我意識到,我不知道現在該不該由我回應了。
醒來時我躺在床上,有些不辨方向,就好像在等待精神恍惚過去。我的身體感覺有點兒彆扭,但不像我在其他人的備用身裡醒來時那麼彆扭。我低頭打量蒼白而光滑的塑膠軀體和雙腿,然後抬起一隻手在面前揮動。我看上去像個無性別的櫥窗假人,但本特利事先向我們展示過機器軀體,因此我並不是特別吃驚。我慢慢地坐起來,然後起身走了幾步。我感覺有點兒麻木和發虛,但運動知覺和本體感受都是正常的;我感覺我位於自己的兩眼之間,我感覺這具身軀確實屬於我。與任何現代的移植手術一樣,我的寶石已被直接更改,以適應這樣的變化,省去了幾個月的理療時間。
我掃視房間。傢俱很少: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掛鐘、一臺全息電視。牆上有一幅裝框的埃舍爾版畫複製品:《婚姻的聯結》。這是畫家和妻子的肖像畫,兩人的臉像檸檬削皮一樣被削成螺旋狀,然後連成一根相連的條帶。我順著外表面從頭看到尾,失望地發現它並不是我以為的莫比烏斯環。
沒有窗戶,單獨的一扇門上沒有門把手。床旁邊的牆上嵌著一面等身鏡。我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打量我可笑的外貌。我忽然想到,假如本特利真的喜歡對稱性的把戲,他也許會把兩個房間做成彼此的映象,相應地修改全息電視,同時更改一塊寶石,使我的一個複製左右顛倒。這樣一來,看上去像鏡子的東西其實只是兩個房間之間的窗戶。我用塑膠臉彆扭地笑了笑,我的映象似乎相應地對這個景象感到尷尬。儘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這個想法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除了核物理實驗,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發現兩者的區別。不,不是真的。一個能夠自由運動的鐘擺,就像傅科擺,它在兩個房間裡會以同樣的方式扭動,從而揭破這個花招。我走到鏡子前,用手掌拍了拍。它紋絲不動,但這有可能是因為背後是磚牆,也有可能是對面有人以相同的力度也拍了一下。
我聳聳肩,轉身走開。本特利有可能做任何事情——甚至連整個場景都有可能是電腦模擬的。我的身體不重要,這個房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坐在床上。我記得某個人(很可能是邁克爾)琢磨過,等我開始思考我的本質,我會不會開始恐慌,但我發現沒有理由這麼做。假如我在房間裡醒來時沒有近期記憶,嘗試通過回憶我的過去(一個或兩個)來搞清楚我是誰,那樣的話,我無疑會發瘋,但我很清楚我是誰,我有兩條長長的預期軌跡,都通往我此刻的狀態。想到我會變回茜安或邁克爾,我並不感到害怕;兩個人都希望恢復各自單獨的身份,雙重的希望強烈地體現在我的腦海裡,對個人完整性的渴求表現為想到他們還會重新浮現就如釋重負,而不是擔憂我本身的消亡。無論如何,我的記憶都不會被清除,而且我並沒有感覺到我擁有兩者中的任何一個不願實現的目標。我覺得我更像是他們的最小公倍數,而不是某種合成的超級頭腦;我比兩者的總和更少,而不是更多。我的目標受到了嚴格限制:我的存在是為了讓茜安享受陌生感和回答邁克爾的疑問,等時間到了,我會樂於重新分離,繼續去過我記得和珍視的兩種生活。
那麼,我是如何體驗意識的呢?和邁克爾一樣,還是和茜安一樣?就我所能判斷的,我沒有發生任何根本性的改變。然而即便我能得出這個結論,也還是要懷疑我有沒有資格做出判斷。作為邁克爾的記憶和作為茜安的記憶是否包含比兩個人用文字和語言交流的內容更多的東西?我是否真的瞭解他們存在的本質,還是說我的腦海裡僅僅充滿了二手的描述:儘管親密而詳細,但終究和語言一樣不夠透明?假如我的思維與兩者都截然不同,那麼這個區別是我能夠感知到的嗎?還是說我的全部記憶只是在回憶的行為之中被重塑成了看似熟悉的用語?
說到底,過去並不比外部世界更加可知。它的存在必定以信念為基礎,而既然它是這樣存在的,那就同樣有可能被誤導。
我把臉埋在雙手裡,垂頭喪氣。我是他們能做到的最親密的極限了,而我究竟是什麼呢?
邁克爾的願望和以前一樣合情合理,也一樣沒有得到證實。過了一會兒,我的情緒開始好轉。儘管以失敗告終,但至少邁克爾的探尋已經結束。現在他別無選擇,只能接受這個結果,然後繼續過他的日子。
我在房間裡踱了一會兒,開啟全息電視又關上。我實際上已經開始覺得無聊了,但我不會用坐著看肥皂劇來浪費八個小時和八千塊錢。
我思考有什麼辦法能破壞兩個副本之間的同步性。難以想象本特利竟然能把兩個房間和兩具身體弄得這麼一模一樣,連一個名副其實的工程師都找不到方法來打破對稱性。只需要丟個硬幣就有可能做到,但我沒有硬幣。扔紙飛機?聽上去有點希望——紙飛機對氣流極為敏感,但房間裡唯一的紙就是埃舍爾的畫,而我沒法兒說服自己去損壞它。我可以砸破鏡子,觀察碎片的形狀和尺寸,同時這還能證實或證偽我先前的推測,但就在我把椅子舉過頭頂的時候,我突然改變了主意。
儘管剝奪感官只需要短短的幾分鐘,但兩套相互衝突的短期記憶已經足夠讓人困惑的了;若是與實在環境互動幾個小時,它們有可能會害得我完全喪失行為能力。我還是先悠著點兒吧,等我非要給自己找點樂子的時候再說。
於是我在床上躺下,本特利的大多數客戶到頭來多半都會這麼做。
凝聚在一起的時候,茜安和邁克爾都很擔心他們的隱私,兩人都代償性地(未必不是防禦性地)發表了要坦誠相見的心理宣告,不希望對方認為他們有事情需要隱瞞。他們的好奇也是自相矛盾的,他們想理解彼此,但當然不想彼此刺探。
這些矛盾在我內心依然存在,但我(盯著天花板,儘量不去看掛鐘,至少堅持三十秒再說)不是非得做出決定不可。讓我的思想從雙方的角度重新審視兩人關係的歷程,這是全世界最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這是一種非常奇異的記憶。幾乎所有細節都既有些驚人又極其熟悉——就好像既視感的超長執行。倒不是說他們經常蓄意在重要事情上彼此欺騙,但那些小小的無害謊言和隱藏在心底的微末怨恨,還有那些既必要又可笑、既不可或缺又充滿感情的欺騙,幫助他們能夠拋開分歧,繼續長相廝守,但使我的腦海裡充滿了惶惑和幻滅的怪異陰霾。
這不是任何意義上的對話,我也沒有多重人格。茜安和邁克爾根本不在場,無法懷著最好的意圖為自己辯護、解釋和彼此欺騙。也許我應該試一試代表兩個人做這些事情,但我始終無法確定我的角色,無法決定我的立場。於是我只是躺在床上,對稱性讓我無法動彈,我放任他們的記憶流過我的腦海。
在那以後,時間過得太快了,我根本沒找到機會去打碎鏡子。
我們嘗試待在一起。
我們堅持了一個星期。
按照法律的要求,本特利在實驗前為我們的寶石儲存了快照。我們可以返回那個節點,然後讓他向我們解釋原因,但只有在你能及時做出決定的時候,自我欺騙才是一個容易的選項。
我們無法原諒彼此,因為沒有什麼可原諒的。兩個人連一件對方可能沒法兒理解或完全不能諒解的事情都沒做過。
我們只是太瞭解彼此了,就這麼簡單,一個又一個該死的微小細節都知道。傷人的並不是真相,真相不再能夠傷害我們,而是讓我們麻木,讓我們窒息。我們不像瞭解自己那樣瞭解彼此,實際的情況更加糟糕。對於自我來說,細節會在思考的過程中變得模糊。剖析心理固然有可能做到,但需要巨大的毅力才能堅持下去。然而,互相剖析卻毫不費力,這是我們在彼此面前自然而然進入的狀態。我們的表面已被撕開,但袒露出來的並不是靈魂。揭開皮膚,我們只見到了正在轉動的無數齒輪。
而現在我知道了,茜安在愛人身上最想要的是陌生、不可知、神秘和難測。對她來說,與另一個人共處的全部意義就在於直面他者性。她認為,沒有了這種感覺,你還不如去自言自語呢。
我發現現在我也贊同這個世界觀了(我不想多探討這個改變的確切起源,但話說回來,我一向知道她擁有更強烈的個性,我該猜到融合會抹殺一些東西的)。
我們在一起還不如我們各自孤獨,因此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分手。
沒人想在孤獨中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