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黑暗

「你知道該怎麼抱她嗎?絕對不要向後移動她,讓她遠離黑暗。絕對不能。」

「我知道。我讀過所有的文章,知道你打算怎麼做。」

「好吧。」我肯定是發瘋了。我們放慢腳步,我把孩子遞給她,從側面把孩子放進她懷裡。我忽然意識到,我們已經來到通往第二座目標房屋的岔路口了,我險些錯過它。女人消失在黑暗裡,我對著她的背影喊道:「快跑!跟著箭頭跑!」

我看了看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已經15分鐘了。但我還活著——所以從此刻開始算,蟲洞能再存在18分鐘的機率是五五開。當然了,我隨時都有可能死去,但我剛走進蟲洞的那一刻也同樣如此。我並不比當時的自己更加愚蠢。管他的。

第二座屋子是空的,很容易就能看清楚。電腦推測的兒童房其實是書房,父母的臥室在嬰兒臥室的外側。窗戶開著,清楚地顯示出他們的移動路徑。

離開這座屋子的時候,一種奇異的情緒籠罩了我。向內的風比先前更強了,道路徑直通向黑暗,難以解釋的平靜感吞沒了我。我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但對突然死亡的強烈恐懼已經消失。肺部和肌肉在與相同的束縛戰鬥,但我怪異地超脫了這一切。我能感覺到痛苦,也能感覺到我在努力奔跑,但不知怎的沒有參與其中。

事實是,我很清楚我為什麼來這兒。我在外面從沒真的承認過,因為這個原因似乎過於異想天開和怪誕莫名了。我當然很高興能夠拯救生命,這一點或許也成了我動機的一部分。毫無疑問,我渴望能被視為英雄。然而,真正的原因過於奇異,不可能用無私或虛榮來衡量它:

蟲洞具現了有關存在的根本真相。你無法看見未來,也無法改變過去。你的生命只剩下了奔向黑暗。這就是我在這裡的原因。

我的身體變得……不是麻木,而是與我分離,就像一個木偶在跑步機上跳舞和抽動。我退出這種狀態,檢視地圖,發現我險些錯過時機。我必須向右急轉,這下我想陷入昏睡也沒有機會了。抬頭看被一分為二的世界讓我頭疼,於是我盯著自己的雙腳,努力回憶血液積聚在左腦裡會讓我更理性還是更不理性。

第三座屋子位於分界線上。父母的臥室比孩子的臥室稍微靠外一點兒,但通過房門只能進入半個房間。我翻了孩子的父母不可能使用的一扇窗戶進入孩子的臥室。

孩子死了。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血,我突然非常疲憊。我能看見一小部分房門,所以我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母親或父親擠進房間,發現他或她剛好能碰到孩子——能抓住孩子的一隻手,但僅止於此了。向內拉會遇到阻力,但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會不知所措;他們沒想到過會碰上這種事兒,所以事情發生時,他們會與之抗爭。假如你想把你愛的一個人從魔爪裡拽出來,你一定會用上全身的力氣。

從房門出去對我來說很簡單,但對於從那兒進來的其他人,恐怕就沒那麼輕鬆了——尤其是這個人還處於極大的悲痛之中。我望著房間向內牆角里的黑暗,喊道:「蹲下,越低越好。」然後以同樣的姿勢蹲下。我從背包裡掏出拆牆槍,瞄準高處扣動扳機。後坐力在正常空間中能把我撞得飛出去,但在這兒只是推了我一把。

我向前邁步,放棄了使用房門的機會。沒有直接證據能表明我在牆上轟出了一個直徑一米的窟窿,所有的灰塵和碎塊都位於洞口向內的這一側。我終於來到了一個男人的身旁,他跪在牆角,雙手抱著頭部。有一個短暫的瞬間,我以為他還活著,採取這個姿勢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受爆炸的傷害。沒有脈搏,沒有呼吸,多半斷了十幾根肋骨,我沒興趣檢查。有些人能苟延殘喘一個小時,他們被夾在磚牆和不可見的第三面牆之間,這面牆無情地把他們逼進牆角,他們每次站立不穩、每次放棄陣地的時候,這面牆就會又前進一步。但有些人就是會做出這種最糟糕的選擇,他們會把自己塞進監牢裡最向內的角落,所遵從的本能在當時肯定合乎情理。

也可能他並沒有不知所措,也許他只是希望一切都能快點兒結束。

我從牆上的窟窿擠出去,跌跌撞撞地穿過廚房。該死的平面圖錯得離譜,應該有的一扇門根本不存在。我砸破廚房的窗戶,在爬出去的時候割破了手。

我不願去看地圖。我不想知道時間。現在我獨自一人,除了逃生沒有其他的目標,無論做什麼都會帶來壞運氣。我盯著地面,盯著一閃而過的金色魔法箭頭,儘量不去數它們。

我看見一個被壓爛的漢堡包躺在馬路上,不由自主地嘔吐了起來。常識命令我轉身面對背後,但我還沒那麼愚蠢。喉嚨口和鼻腔裡的酸水嗆得我流淚。我搖搖頭甩掉淚水,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

一道耀眼的藍光在前方黑暗中的高處出現,照得我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一陣眩暈。我抬起手捂住臉,然後從指縫裡窺視。隨著我逐漸適應強光,我開始辨認出一些細節。

一組細長的發光圓柱體懸在空中,就像某種瘋狂倒置的玻璃管風琴,沐浴在閃亮的等離子體之中。它投出的光線沒有照亮底下的房屋和街道。我肯定是產生了幻覺。我以前也在黑暗中看見過某些形狀,但從沒見過這麼壯觀和持久的東西。我加快步伐,希望能讓頭腦清醒過來,但天空中的幽影既沒有消失,也沒有動搖,只是離我越來越近了。

我站住了,無法控制地顫抖。我盯著那不可思議的光芒。假如它不在我的腦海裡呢?只有一個可能的解釋。蟲洞的隱藏機體正在展露它的部分構件。愚痴的領航員在向我炫耀它毫無用處的靈魂。

我的腦袋裡有個聲音在高喊:不!而另一個聲音冷靜地斷言:我別無選擇,這個機會很可能一去不返。我拔出拆牆槍,瞄準射擊。這個璀璨的造物屬於一個連失敗都能讓我們敬畏跪拜的文明,我相比之下就像一隻變形蟲,卻端起了微不足道的武器,奢望在它上面留下些許印痕。

發光的結構化為碎片,在寂靜中內爆。強光收縮成一個炫目的光點,烙刻在我的視網膜上。直到我扭過頭去,才敢確定真正的光線已經消失。

我繼續奔跑。驚恐,欣喜。我不知道我幹了什麼,但蟲洞目前還沒有衰變。殘像在黑暗中不肯消散,我無法把它從視野中抹掉。幻覺會留下殘像嗎?領航員是存心暴露自己的嗎?選擇讓我摧毀它?

我絆了一下,一個踉蹌,但沒有讓自己摔倒。我扭頭望去,看見一個人在路上向前爬,於是連忙命令自己停下,為我在經歷剛才的超凡遭遇後見到這麼平凡的景象而感到驚訝。這個人的雙腿從大腿處被截斷,他僅僅用手臂的力量拖著身體前進。在普通空間中這麼做已經非常困難了,但是在蟲洞裡,他的掙扎無疑正在燃燒他的生命。

我們有能在蟲洞裡使用的特製輪椅(假如輪子超過一定的尺寸,就會在輪椅停下時彎曲變形),要是知道會派上用場,我們就會帶上那東西,但它們太沉重了,跑手不可能為了以防萬一而隨身攜帶。

男人抬起頭,喊道:「繼續跑啊!蠢蛋!」聲音裡沒有任何猶豫,就好像他不是在對著空蕩蕩的黑暗喊叫。我盯著他,困惑於自己為什麼不聽從建議。他塊兒頭很大:大骨架,肌肉發達,還有相當多的脂肪裹在外面。我恐怕扛不動他——我確定如果非要把他背起來,我蹣跚的速度還不如讓他爬呢。

我靈機一動。我的運氣不錯,向側面望去,我看見了一座屋子,正門不在視野內,但無疑就在我此刻位置向內一兩米的地方。我用錘子和鑿子弄斷鉸鏈,然後把門從門框裡卸下來,拖著門回到路上。男人已經追上了我,我彎腰拍拍他的肩膀。「想試試雪橇嗎?」

我向內邁了一步,剛好聽見一連串罵人話的一部分,儘管不願意,但我也看見了他血淋淋的前臂的特寫。我把門扔在他前方的路面上,他繼續向前爬。我等到他能再次聽見我的聲音,然後說:「想不想?」

「想。」他嘟囔道。

彆扭歸彆扭,但能行。他坐在門上,身體前傾,用雙臂撐住。我在後面跑,俯身用雙手推他的肩膀。「推」是蟲洞不會阻止你做的動作之一,而向內的力量使得一路都像在下坡。有時候門甚至滑得太快,我不得不鬆手一兩秒,免得失去平衡。

我不需要看地圖。我把地圖背下來了,我知道我們確切的位置:核心離我們不到一百米。我在腦海裡唸誦咒語:危險不會增加,危險不會增加。而我心裡知道「機率」這個概念根本毫無意義,蟲洞在讀我的思想,等待第一絲希望的出現,無論到時候我離安全還有五十米、十米還是兩米,它都會在那一刻收了我。

一部分的我在冷靜地判斷我們還剩下多少距離,同時默默計數:九十三、九十二、九十一……我對著自己嘟囔隨機的數字,每次發現我忘記自己數到多少了,就隨便挑個數字重新開始:八十一、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八十九……

一個新的宇宙,充滿了光線、憋悶的空氣、噪聲——還有人,不計其數的人——在我周圍突然爆發,開始存在。我繼續推著門上的男人前進,直到有人跑過來,溫柔地把我拉開,是伊琳。她領著我走向一座屋子的門前臺階,另一個跑手拿著急救箱跑向那個血淋淋的乘客。人群圍著照明燈或坐或站,放眼望去,街上和院子裡全是人。我把他們指給伊琳看:「看哪,他們是不是很美麗?」

「約翰?你沒事兒吧?喘口氣。結束了。」

「哎,真是的。」我看一眼手錶,「二十一分鐘,45%。」我歇斯底里地大笑,「我他媽害怕45%?」

我的心臟比它需要的跳得快一倍。我踱來踱去走了一會兒,直到眩暈感逐漸平息。然後我一屁股坐在臺階上,伊琳坐在我身旁。

過了一會兒,我問:「裡面還有人嗎?」

「沒了。」

「那就好。」我的頭腦開始變得清醒,「所以……你怎麼樣?」

她聳聳肩。「還行。救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兒,她和父母團聚了,這會兒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沒什麼意外,幾何結構對我有利。」她又聳聳肩。伊琳就是這麼一個人,無論幾何結構是否有利,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我講述我的經歷,但沒提我見到的幽影。我應該先和醫生談一談,弄清楚那是什麼型別的幻覺或有沒有可能是真的,然後再公開宣告我朝來自未來的發光藍色管風琴開了一槍。

再說,假如我做了正確的事情,我很快就會知道的。要是入口真的開始飄離地球,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新聞。我不知道分離會以什麼速率發生,但下次顯現很可能不會發生在地表上。要麼在地殼深處,要麼在半空中——

我搖搖頭。沒必要提前給自己製造希望,因為我還不確定我的猜想有多少真實性呢。

伊琳說:「怎麼了?」

「沒什麼。」

我又看了看時間。二十九分鐘,33%。我不耐煩地望向街道。我們當然能看見蟲洞內部的情況,但一旦向外的光線不再能夠穿透空間,亮度的陡降就會明確地劃分出邊界。但是,假如入口離開,你需要注意的可就不是照明的微妙變化了。蟲洞出現在某個地方的時候,其效應會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首先,有差異的熱運動無疑會降低熵)。因此蟲洞在離開時,會做出更大的補償,它會徑向均質化它所佔據的空間,粒度低到微米級。對於我們腳下兩百米深處的岩石和頭頂上的大氣層來說(兩者本身就是高度均勻的),結果不會有多大區別,但所有的房屋、花園甚至草葉(對肉眼來說可見的一切結構體)都會消失。留下的將只會是細塵組成的徑向條紋,那是在核心內的高壓空氣最終逃逸時捲成的圖案。

三十五分鐘,26%。我掃視周圍疲憊的倖存者,即便是沒有拋下親友逃出來的那些人,抵達安全地帶的解脫感和感激之情無疑也已經消散。他們——我們——只希望快點兒結束。時間流逝所帶來的一切,蟲洞不確定的存在期間所帶來的一切,都逆轉了它們的重大意義。是的,這東西隨時都能放我們回家——但只要它還沒有那麼做,我們就有一半的可能性會再在這兒困守十八分鐘。

四十五分鐘,21%。

「今晚肯定會有人爆耳膜了。」我說。或者更糟糕,在一些罕見的情況下,核心內的壓力會變得出奇地高,隨之而來的減壓會導致潛涵病。但那至少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假如真的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政府會空投藥物幫我們緩衝影響。

五十分鐘,15%。

現在所有人都安靜了,連孩子也都不再哭鬧。

「咱們的紀錄是多久?」我問伊琳。

她翻個白眼。「五十六分鐘。你在現場,四年前。」

「對,我記得。」

「放鬆,耐心點兒。」

「你不覺得有點傻乎乎的嗎?我是說,要是我知道是這樣,肯定會慢慢來。」

一個小時,10%。伊琳在打瞌睡,腦袋擱在我的肩膀上。我也開始眼皮沉重,但有個揮之不去的念頭使我無法入睡。

我一直以為蟲洞之所以移動,是因為它想保持不變的嘗試最終失敗了——但假如事實剛好相反呢?假如它之所以移動,正是因為它想要移動的嘗試每次都成功了呢?假如領航員每次都是在以最快速度脫離,以便再次嘗試——但它出了故障的機體頂多只能在每18分鐘的嘗試中得到50%的成功率呢?

也許我結束了它的嘗試。也許我終於讓入口安息了。

到最後,氣壓本身會增長到致命的地步。那會需要近五個小時,發生機率只有十萬分之一,但這種事已經發生了一次,沒有理由不會再發生第二次。最讓我苦惱的就是這個:我永遠無法知道。就算我眼看著人們在我周圍死去,在它真正發生之前,我都永遠無法知道它會發生。我很確定,那就是最終的代價。

伊琳動了動,但沒睜開眼睛。「還沒完?」

「是啊。」我抬起胳膊摟住她,她似乎並不介意。

「好吧。結束了別忘記叫醒我。」

物體的物理、化學等性質不因方向的改變而產生變化。

因從高氣壓環境驟然進入低氣壓環境而引起的一種病。潛水員突然回到水平面時常患此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