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希望我的生命就這麼結束。
只要我還能繼續說話,就有機會能撲向他,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能獲得奇蹟般的拯救。
我深吸一口氣:「對,其他人還會活下去。」
「幾十億人。算上未來幾百年的,也許幾千億人。」
「別唬我。我從不相信我一死宇宙就會消失。但假如你覺得這是什麼了不起的安慰——」
「兩個人能有多大的區別?」
「不知道。你和我就很不一樣。」
「在這幾千億人裡,你不認為會有一個人和你一模一樣嗎?」
「你在說什麼?重生?」
「不,統計意義上的。不存在什麼‘重生’,既然不存在靈魂,也就沒有重生這回事了。但遲早有一天,完全出於偶然,會出現另一個人,定義了你的一切都會體現在他身上。」
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們的對話越是瘋狂,我就越覺得我還有希望——就好像卡特殘缺的理性或許會讓他在其他方面也變得軟弱。
我說:「這不可能是真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擁有我的記憶、我的經歷——」
「記憶不重要,定義你的也不是你的經歷。你生命中這些偶然性的細節和你的外貌一樣膚淺。它們也許塑造了你的身份,但定義不了本質。存在一個核心,一個深層次的抽象——」
「一個靈魂,只是叫法不同。」
「不對。」
我使勁搖頭。哄他開心不會有任何收穫。我的演技太差,做不到令人信服——爭論只能幫我繼續爭取時間。
「你認為我應該更容易接受死亡,因為……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一個徹底的陌生人也許會和我擁有一些相同的抽象特徵?」
「你說過希望有孩子的。」
「我騙你的。」
「很好,因為孩子不是答案。」
「而一個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的人,他沒有我的記憶,對我來說不存在延續性,想到他怎麼就能安慰我——」
「你和五歲時的自己有多少共同之處?」
「沒多少。」
「你難道不認為比起那個你,有幾千上萬人無限多倍地更像現在的你嗎?」
「也許吧。在某些方面,應該有。」
「十歲時候的你呢?十五歲呢?」
「這有什麼關係呢?好的,人是會變的,變得很慢,慢得難以察覺。」
他點點頭。「難以察覺——說得好!但因此就降低了它的真實性嗎?誰會相信這個謊言?把你身體的生命視為一個人的生命,這才是幻覺。你誕生以來的所有事件構成了‘你’,這個說法僅僅是個有用的虛構。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合成物,一幅拼貼畫。」
我聳聳肩。「也許吧。但它依然是一個人能夠擁有的最接近身份的東西。」
「但它並不是!而且它使我們偏離了真相!」卡特越說越慷慨激昂,但舉止中連一絲狂熱都沒有。我很希望他能開始咆哮,但他沒有,反而說得比先前更冷靜和理性了。「我的意思不是記憶沒有價值,不,記憶當然有價值了,但有一部分的你是獨立於記憶的,而那部分會再次存在。某一天某個人在某個地方會像你一樣思考,像你一樣行動。儘管也許只有一兩秒鐘,但那個人就是你。」
我搖搖頭。這種不折不扣的夢囈邏輯開始讓我感到茫然,而我正在危險地接近喪失對關鍵問題的把握。
我直截了當地說:「這是胡扯。沒人會這麼認為。」
「你錯了。我就這麼認為。假如你願意,你也能。」
「好吧,但我不願意。」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覺得我的說法很荒謬,但我向你保證,植入物會改變這一切。」他漫不經心地揉了揉右前臂,端著槍肯定讓肌肉僵硬了,「你可以懷著恐懼死去,也可以在釋然中死去。這是你的選擇。」
我握住手裡的裝配器。「你向你的每一個受害者都提供這東西?」
「不是每一個,其中一些。」
「有多少人用了它?」
「目前還沒有。」
「我不吃驚。誰會想要那麼死去?這麼自欺欺人?」
「你說過你想。」
「我想活下去。我說的是我想活著欺騙我自己。」
我第一百次趕走臉上的蒼蠅;它們再次聚攏,無所畏懼。卡特在五米外,假如我朝他的方向走一步,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朝我腦袋開槍。我豎起耳朵,但只聽見了蟋蟀的叫聲。
使用植入物能為我爭取更多的時間,它需要四五分鐘時間才會起效。我有什麼可失去的呢?卡特不願殺死一個「未開化」的我?到最後並不會有任何區別,因為他已經幹過了三十三次。我想活下去的意志?也許會,也許不會。生死觀的改變並不會讓我徹底放棄,就連信奉輝煌來世的人也會垂死掙扎以推遲上路。
卡特輕聲說:「下決心吧。我從一數到十。」
清白而死的可能性?抱著我的恐懼和痛苦一直拖到最後一秒鐘的機會?
去他的吧。要是我死了,我如何面對死亡就不再重要了。這就是我的哲學。
我說:「別數了。」我把裝配器插進右鼻孔深處,然後扣動扳機。隨著一下輕微的刺痛,植入物鑽進我的鼻黏膜,朝著大腦而去。
卡特喜悅地大笑,我幾乎和他一起笑了起來。五分鐘從天而降,我又可以和他多周旋一會兒了。
我說:「好吧,我照你說的做了。但我前面說的一切依然成立。讓我活下去,我會幫你發財,每年至少五十萬。」
他搖搖頭。「你在做夢。我能去哪兒?芬用不了一個星期就能找到我。」
「你哪兒都不需要去。我會逃出國,通過軌道銀行的賬戶付錢給你。」
「是嗎?就算你能逃掉,錢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用處?我不可能冒險去亂花錢。」
「等你攢夠了錢,就可以買平安了。買到一定程度的自主權,幫你脫離芬的控制。」
「不可能。」他再次大笑,「你為什麼還在找出路?你還不明白嗎?沒這個必要。」
到了現在,植入物肯定已經派出了奈米機器,在我的大腦和微小的光學處理器之間建立連線,而後者的神經網路出現了卡特的怪異信仰,短接我本人的觀點,把他的瘋狂硬塞進我的大腦。但這不重要,因為我永遠有辦法取掉它,這是全世界最簡單的事情——只要我還能有機會想這麼做。
我說:「沒必要做任何事情。你沒必要殺死我,咱們可以一起活著離開。你為什麼非要做得好像你別無選擇呢?」
他搖搖頭。「你在做夢。」
「渾蛋!聽我說!芬擁有的無非是錢。要是毀了他能讓我活下去,那我就毀了他好了,從地球的另一頭!」我已經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吹牛了。我能做到這個嗎?為了換取我的小命?
最後,卡特輕聲說:「不行。」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沒法兒繼續爭辯下去,沒法兒繼續哀求他了。我想轉身逃跑,但我做不到。我不相信我能跑掉,而我也無法迫使自己讓他早一瞬間扣動扳機。
陽光亮得炫目,我閉上眼睛抵禦強光。我還沒有放棄。我會假裝植入物不起作用,這樣應該能讓他分心,為我再爭取幾分鐘的時間。
然後呢?
一陣眩暈席捲而來。我晃了一下,隨即重新站穩。我站在那兒,望著我在地上的影子,身體緩緩擺動,感覺我輕得不可思議。
然後我抬起頭,眯起眼睛。「我——」
卡特說:「你要死了。我會開槍打穿你的頭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但這不是你的終結。你的關鍵要素不會因此終結。你相信這個,對吧?」
我不情願地點點頭。「是的。」
「你知道你要死了,但你不害怕?」
我再次閉上眼睛,光線依然在刺痛它們。我厭倦地笑了笑。「你錯了,因為我依然害怕。你騙了我,對吧?混賬東西。但我明白了。你說的一切現在都有道理了。」
也確實如此。現在看來,我所有的反對意見都非常荒謬,顯而易見地欠缺考慮。卡特說得對,我憎恨這個事實,但我也無法不承認,我不願相信他不是因為別的,僅僅是出於短視和自我欺騙;我需要一個神經植入物來幫我看清這明顯的事實,這更加證明了我的頭腦曾經是多麼混亂。
我閉著眼睛站在那兒,感覺到溫暖的陽光照著我的後脖頸。我在等待。
「你不想死……但你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現在你接受這個事實了?」他似乎不願意相信我,就好像他覺得我的瞬間皈依完美得不可能是真的。
我對他尖叫:「對!對!給老子一個痛快吧!來吧!」
他沉默片刻,然後是柔和的砰然槍聲和灌木叢被壓倒的嘩啦一聲。
蒼蠅從我的胳膊和臉上起飛。
過了一會兒,我睜開眼睛,顫抖著跪倒在地。我一時間失去了控制:號泣,用拳頭砸地,撕扯野草,尖叫著命令鳥兒給我安靜。
然後我爬起來,走向那具屍體。
他相信自己聲稱相信的一切,但他還需要其他的證據。不只是抽象地希望出於純粹的偶然,某個人某個時候在這顆星球上的某個地方會變得與他一致,也就是成為他。他需要另一個人持有相同的信仰,而且必須在死亡的那一刻站在他的眼前;這個人必須「知道」他即將死去,這個人必須和他一樣害怕。
而我究竟相信什麼呢?
我仰望天空,以前被我驅散的記憶開始在我的腦海裡翻湧。從小時候慵懶的假日,到我與前妻和兒子共度的最後一個週末,同樣藍得令人心碎的天空始終貫穿它們。將它們統一在一起。
真是這樣嗎?
我低頭看著卡特,用腳尖捅了捅他,低聲說:「今天死的是誰?告訴我,究竟是誰死了?」
意識流文學大師普魯斯特擅長通過無意識的記憶來回憶過去。
出自馮內古特的《五號屠場》。主角比利因創傷後應激障礙而感知到不同的時空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