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更願意」(就當這個詞有意義好了)不去多想這些事情。唯一合乎理性的做法是把自己當作眾多有自由意志的行動者中的一員,從而「竭力」追求一致性;無視捷徑,堅持程式,「盡我所能」地凝聚我的存在。
至於要不要擔心那些開小差、失敗或喪生的平行自我,有個非常簡單的解決方法:我不承認我與他們之間的關係。我有權以我喜歡的任何方式來定義我的身份。我也許會被迫接受我的多重性,但邊界是由我來畫線的。「我」是活下來和取得成功的那個人。除此之外都是他者。
我來到一個合適的有利位置,做了第三次計量。景象開始變得像一段半小時的影片被剪輯成五分鐘——不過整個場景並不是同時改變的;除了一些高度相關的情侶,不同的人總是單獨消失或出現,就像是針對個人的鏡頭跳切。他們依然或多或少地在一起轉換宇宙,但就他們在任何瞬間的物理位置而言,情況複雜得與隨機跳躍沒什麼區別。也有幾個人從不消失;有個男人一直在同一個路口徘徊,但他的髮型至少徹底改變了五次。
測量完成後,望遠鏡內的電腦隨即算出旋渦中心的估計位置。座標與藍髮女人指出的建築物約有六十米,完全在誤差範圍之內。因此她說的有可能就是真相,但這沒有改變任何事情。我依然必須忽略她的存在。
我開始走向目標,心想:也許我在小巷裡終究還是被伏擊了。也許她給我突變者的方位是在蓄意分散我的注意力,從而分割我。也許女人扔過硬幣來分裂宇宙,正面是提示我,反面是不提示——或者擲骰子,從更長的策略列表裡選擇。
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但也是個能安慰人的念頭:假如旋渦組織為了保護他們的虔信物件頂多只能做到這一步,那我就完全不需要害怕他們了。
我避開大路,然而即便在小街上,你也很快就會看到訊息已經傳開。人們從我身旁跑過,有些歇斯底里,有些面目猙獰;有些空著手,有些帶著細軟;有個男人從一個門洞跑到另一個門洞,把磚頭扔進窗戶,叫醒裡面的人,呼喊著宣佈訊息。不是每個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大多數人只是在逃離聚居區,努力躲避旋渦,但還有一些人無疑在瘋狂地尋找朋友、家人、愛人,希望在他們變成陌生人之前找到他們。我祝他們好運。
但是在災變中心區,總會有幾個死硬做夢者原地不動。他們並不在乎躍遷,他們能在任何地方抵達他們夢境中的生活——至少他們是這麼認為的。有些人很可能會大吃一驚;旋渦說不定會穿過不存在s供應的世界,突變者在那裡的平行自我根本沒聽說過這種藥物。
我拐上一條又長又直的大道,肉眼見到的景象開始呈現出十五分鐘前在望遠鏡中見到的跳切性質。人們閃爍、移位、消失。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在視野內停留很長時間;很少有人能在消失前走出十米或二十米。很多人一邊奔跑,一邊閃躲和磕絆,有時被空蕩蕩的地方擋住,有時在真正的障礙物前止步,兩者的頻率差不多;他們對周圍世界永續性的信心被完全打破了。有些人低著頭、伸著胳膊盲目奔跑。大多數人明智地選擇步行,但街道上也有很多被撞壞和遺棄的車輛時隱時現。我看見一輛正在行駛的車,但僅僅是一閃而過。
我沒在附近的任何地方見到我自己,從沒看見過。隨機散佈會在一些世界裡把我兩次放進同一個世界——但可能性依然是個零測度。向靶標投擲兩枚理想化的飛鏢,兩次擊中同一個零維點的機率是零。在無限多個世界裡重複這個實驗,你遲早會得到你想要的結果,但可能性是個零測度。
遠處的改變是最狂亂的,但隨著我的移動(事實上,部分原因僅僅是分離),迅速到模糊的活動減退到了一定的程度,但與此同時,我也在朝著更陡峭的梯度前進,因此我在緩慢地追上混亂的中心。我保持著謹慎的步伐,留意突然出現的人形障礙物和地勢的改變。
行人越來越稀少。這條街本身依然存在,但我周圍的建築物開始變形成怪異的嵌合體,互不相配的區塊並列現身,先是出自形形色色的設計風格,進而是迥然不同的建築結構。我彷彿在步行穿過超速運轉的某種全息建築拼像機器。沒過多久,這些複合體中的大多數紛紛垮塌,因為應該承載負荷的部位出現了致命的分歧而失去平衡。掉落的瓦礫讓人行道變得非常危險,於是我只好在路中間的車輛殘軀之間穿行。現在已經不存在還能移動的車流了,然而在「靜止」的廢鐵之間尋找方向非常耗費時間。障礙物來來去去,等待它們消失通常比掉頭另找出路更快。有時候我被團團圍困,但從來不會太久。
最後,我周圍的絕大多數建築物在絕大多數世界裡似乎都已經垮塌,而我在路面邊緣找到了一條還算能走的小徑。附近看上去像是一場地震已經夷平了聚居區。望向背後,遠離旋渦的地方什麼都沒有,沒有特徵的建築物猶如灰色的霧氣;那裡的建築物依然在整體移動(或者足夠接近整體移動,因此能保持直立狀態),但我移動得比它們快得多,因此天際線被數以十億計的不同可能性塗抹成了無定形的多重曝光景象。
一個被斜著切開的人在我前方出現,倒下,隨即消失。我的胃裡一陣翻騰,但我堅持前進。我知道同樣的事情肯定發生在不同版本的我身上,但我宣佈它(或者定義它)是陌生人的死亡。梯度現在太高了,身體的不同部位有可能被拽進不同的世界,而解剖意義上的互補元件沒有良好的統計學理由非要保持正確的排列方式。不過,這種致命分裂的發生率難以解釋地低於計算預測的結果;人類的身體會以某種方式捍衛它的整體性,整體躍遷的機率遠遠大於應然的數字。科學家尚未確定這個反常現象的物理基礎,然而,人類大腦可以從超空間的多重分支和扇形展開中構建均一歷史、時間感和身份感的幻覺,如此能力的物理基礎也同樣被證明是難以捉摸的。
天空慢慢亮起來,這是一種奇異的灰藍色,任何一個單獨的陰天都不可能呈現出這個顏色。街道本身處於一種流變狀態之中,每走兩三步就是一個全新的體驗——柏油、斷裂的磚石、混凝土、沙子,它們的水平高度全都略有區別——甚至還短暫地出現了一片枯萎的草地。我頭骨裡的慣性導航植入物指引我穿過混亂的環境。一團團塵土和濃煙來來去去,然後——
一片簇生的公寓樓,它們的表面特徵不停閃爍,但沒有顯示出要解體的跡象。這裡的躍遷速率前所未有地高,但反而製造出了相互平衡的效果:離做夢者越近,流動所途經的一個個世界就必須越來越相似。
這一組建築物大致上是對稱的,你一眼就能看清哪一座建築物位於最中心。所有版本的我都會做出相同的判斷,所以我不需要通過荒謬的精神歪曲來避免根據線報採取行動。
這棟樓的正門搖擺不定,主要在三個平行現實之間震盪。我選擇了最左側的一扇門;這是程式規定的,公司招募我之前就在它的不同版本之間推廣了這套標準(毫無疑問,相互矛盾的指令流傳過一段時間,但最終必定有一套方案佔據了主導地位,因為我在聽取簡報的時候從沒聽過其他的方案)。我常常希望我能留下(和/或跟隨)某種痕跡,但無論怎麼做標記都會是白費力氣,標記永遠會比它應該引導的人更快被衝往下游。我別無選擇,只能信任標準程式,以儘量減小我的離散。
從門廳望去,我能看見四個樓梯間——所有的樓梯都化作了一堆堆閃爍的瓦礫。我走進最左側的樓梯間,向上望去:清晨的光線從各種可能存在的窗戶裡照進來。寬闊的混凝土樓板之間的距離保持不變;這種處於不同位置上的大型結構體之間的能量差異,使它們比所有可能存在的特定形狀的樓梯都更加穩固。然而,裂隙肯定也在形成,給它們一定的時間,即便是這座建築物,無疑也會屈服於它的種種矛盾——在一個又一個世界裡殺死做夢者,最終使流動停止。但沒人知道到時候旋渦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多遠的距離外。
我攜帶的爆炸裝置儘管小,但威力綽綽有餘。我在樓梯間安裝了一個炸彈,念出啟用指令,然後拔腿就跑。撤退時我回頭隔著門廳看了一眼,然而在一段距離之外,瓦礫中的細節只是一團模糊。我放置的炸彈已被掃進另一個世界,不過這是個信仰問題(也是個經驗問題):會有無限多的其他炸彈來取代它。
我撞上了一堵牆,那兒曾經是一扇門,我後退一步,再次嘗試,這次穿了過去。我跑過街道,一輛廢棄的汽車在我前方陡然出現,我繞過它,在它的另一側臥倒,護住頭部。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沒有任何響動。我抬頭望去。車已經消失。公寓樓依然屹立——而且依然在閃爍。
我晃晃悠悠地爬起來。有些炸彈也許(肯定)啞火了……但應該有足夠多的炸彈已經爆炸,破壞了流動。
所以發生了什麼?也許做夢者在某個小而連續的世界流殘片中活了下來,而它自行封閉成了一個迴圈——壞運氣將我捲了進來。怎麼活下來的?炸彈爆炸的世界應該是隨機均勻分佈、各向密集的,足以完成任務……但也許有某種畸形的聚類效應催生了一個空隙。
也可能是我最終被擠出了部分世界流。我一向覺得能導致如此結果的理論條件過於怪誕,因此不可能在真實生活中實現……但萬一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呢?我的存在中有一個缺口,在我的下游,會留下一個根本沒有炸彈的世界。——而我一旦離開大樓,我的躍遷率突然下降,它們就開始繼續流動並追上了我。
我「回到」樓梯間。那兒沒有尚未爆炸的炸彈,也沒有其他版本的我曾經來過的跡象。我放置好備用的爆炸裝置,然後再次逃跑。這次我沒能在街上找到遮蔽物,於是直接臥倒在地。
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我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想象各種可能性。假如第一個炸彈爆炸的時候,不存在炸彈的空隙沒有完全經過我不存在的空隙,那麼我就依然有可能不在存活下來的一部分世界流裡——因而使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我盯著依然屹立的公寓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成功的版本集。這就是我的全部定義。但失敗的到底是誰呢?假如某一部分世界流裡沒有我,在那些世界裡就沒有任何一個版本的我去失敗。誰該承擔責任?我該否認誰的存在?成功放置炸彈,但「應該已經」在其他世界裡完成任務的那些我嗎?我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嗎?我不可能知道。
那麼,現在怎麼辦?這個間隙有多大?我離它有多近?它能擊敗我多少次?
我必須繼續去殺死那個做夢者,直到我最終成功。
我回到樓梯間,樓板間距約為三米。為了上樓,我使用了一個小抓鉤,抓鉤上連著一小截繩索;抓鉤向混凝土樓板發射了由爆炸物驅動的鋼釘。繩索一旦展開,它被不同世界分割成許多段的機率就會增大。我必須儘快採取行動。
我嚴格按照章程,有計劃地搜尋一樓,就好像從沒聽說過522房間似的。眾多平行世界裡的隔斷牆疊加成模糊的一團,簡陋的傢俱猶如幽影,可憐巴巴的一堆堆財物瞬生瞬滅。等我搜尋完畢,我停頓片刻,等待我顱骨裡的時鐘走到下一個十分鐘的整數倍。這個戰略並不完美,有些落伍者會掉隊不止十分鐘,但無論我等多久,這種事都有可能發生。
二樓同樣空無一人,但稍微穩定一些。毫無疑問,我正在靠近旋渦中心。
三樓的建築結構幾乎是堅固的。四樓,要不是無主的物品在房間的角落裡時隱時現,說是正常都有人相信。
五樓——
我一扇一扇踹開門,堅定地沿著走廊向前走。502,504,506。我以為等我來到這麼近的地方,有可能會忍不住去破壞程式,但我反而發現我比先前更容易遵守規定了,因為我知道如果搞砸了,我是不會有機會捲土重來的。516,518,520。
522房間的最裡面,一個年輕女人攤開四肢躺在床上。她的頭髮是機率疊加出來的隱約光環,她的衣物是半透明的霧靄,但她的身體看上去堅實而牢固,這個夜晚的所有混亂都圍繞著這個準固定點轉動。
我走進房間,瞄準她的顱骨,扣動扳機。子彈在世界之間躍遷,然後才能抵達她的身體,但它會在下游殺死另一個版本的她。我開了第二槍和第三槍,等待某個刺客兄弟的子彈在我眼前擊中目標——或者等待世界流停止,等待活著的做夢者變得數量太少、分佈太稀疏,因而無法維持流動。
兩者都沒有發生。
「你倒是不著急嘛。」
我轉過身。藍髮女人站在門外。我重新裝彈,她沒有阻止我。我的雙手在顫抖。我重新轉向做夢者,又殺了她二十幾次。我眼前的版本依然毫無變化,世界流也沒有停歇。
我再次裝彈,轉身朝著藍髮女人揮動武器。「你他媽對我做了什麼?只剩我一個人了嗎?你殺了其他所有的我?」但這麼說很荒謬——況且,假如這是真的,她怎麼可能看見我呢?對不同版本的她來說,我只會是個瞬生瞬滅、難以察覺的影子,僅此而已;她甚至都不可能知道我站在這兒。
她搖搖頭,淡然道:「我們沒有殺任何人。我們把你對映進了康託塵,就這麼簡單。所有版本的你都還活著——但沒有一個版本的你能阻止旋渦。」
康託塵,一個分形集,是不可數的無限,但量度為零。我的存在中不存在間隙;有一個無限的數,一連串沒有盡頭、越來越小的黑洞,無處不在。但——
「怎麼可能?你給我下套,你拉著我交談,但你怎麼可能協調延遲呢?還有計算效應?那會需要……」
「無窮大的算力?無限多的人?」她嫣然一笑,「我就是無限多的人。全都在s的作用下夢遊。全都夢見彼此。我們可以同步行動,就像一個人也可以分開單獨行動,或者介於兩者之間。例如現在,我的一些版本在任何時刻都能看見和聽見你,與其他版本的我分享她們的感官資料。」
我轉向做夢者。「為什麼要保護她?她永遠也不會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她會把城市撕成碎片,她甚至永遠也不會抵達她的目的地。」
「在這兒也許確實不能。」
「這兒不能?她跨越了她所生活的全部世界!否則還能在哪兒?」
女人搖搖頭。「是什麼創造了那些世界?普通物理過程的平行可能性。但不只如此,世界間移動的可能性也會產生完全相同的效果。超空間本身也會分支進入不同的版本,每一個版本都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跨世界流。另外,不同版本的超空間之間還有可能存在更高層級的流,因此整個構造還有可能再次分支,諸如此類。」
我閉上眼睛,眩暈感吞噬了我。假如這朝著更高階無限的無窮上升是真的——
「在某個地方,做夢者永遠會獲勝?無論我怎麼做?」
「對。」
「而在某個地方,我永遠會獲勝?在某個地方,你沒能擊敗我?」
「對。」
我是誰?我是成功的版本集。那我又是誰呢?我什麼都不是。一個零測集。
我扔下槍,朝做夢者走了三步。我已經襤褸的衣物在世界間分離,紛紛脫落。
我又走了一步,然後停下了,突如其來的暖意使我驚駭。我的毛髮和表層皮膚已經消失,細密的血液像汗珠似的覆蓋我的全身。我第一次注意到了凝固在做夢者臉上的笑容。
於是我開始思考:在多少個無限集的世界裡,我會再向前走一步?又有多少個不計其數版本的我會轉身走出這個房間?當我以所有可能的方式生存和死亡時,我究竟在從屈辱中拯救誰?
我自己。
某個集合的測度為0。
一種剪輯手法,突出某些必要內容,省略時空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