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莎是即將當選的一名本地候選人的幕僚。我在選舉前兩週的一場籌款晚宴上認識了她。在此之前,我和這名候選人毫無關係,然而在世紀之交(到了那個時候,此人所屬的政黨將以巨大優勢再次當選),我將領導一家工程公司,從政治傾向相同的幾個州政府那裡爭取到多個大合同。我在描述如此好運的前因後果時語焉不詳,但我的銀行對賬單裡有未來六個月的交易記錄,因此我按照記錄所提示的做了這筆慷慨的捐贈。說老實話,第一次看見對賬單的時候,我真的頗為震驚,但我有時間讓自己適應這件事,事實上的賄賂也不再顯得與我的性格那麼格格不入了。
這個晚上沉悶得無以復加(後來我描述為「尚可忍耐」),然而當賓客在夜色下散去時,麗莎從我身旁冒了出來,淡淡地說:「相信你和我要坐同一輛計程車。」
我默默地坐在她身旁,機器人駕駛的轎車載著我們,平緩地駛向她的公寓。艾莉森在老同學家過週末,後者的母親將在當晚去世。我知道我不會不忠於她。我愛我的妻子,過去如此,未來也將永遠如此。更確切地說,至少我會一直聲稱如此。假如這麼說還不足以證明的話,我無法相信我會在餘生中向自己隱瞞這樣的一個秘密。
計程車停下的時候,我說:「現在呢?你邀請我進去喝杯咖啡?而我很有禮貌地拒絕?」
她說:「我也不知道。整個週末對我來說是個謎。」
電梯壞了,大樓維修處貼了張告示:1978年3月2日上午11:06前停止使用。我跟著麗莎爬了十二段樓梯,一路給自己找藉口:我這是在證明我的自由和主觀能動性,證明我的生活不僅僅只是在時間中已經成為化石的一系列事件。但事實上,我從沒感覺到我對未來的瞭解困住了自己,從沒感覺到我需要欺騙自己相信我有能力過不止一種生活。存在一種未知的人際關係,光是這個想法就讓我驚恐和眩暈。我寫下的平淡謊言已經夠讓人不安的了,但是假如在字裡行間還發生過什麼其他事情,那我就不再知道我究竟是誰,又可能成為誰了。我的整個人生將化作流沙。
我們互相脫衣服的時候,我在顫抖。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們可以。」
「你認識我?你會在日記裡寫到我嗎?寫到我們?」
她搖搖頭:「不會。」
「但是……這段關係會持續多久?我必須知道。一夜?一個月?一年?會怎麼結束?」我正在失去理智——我甚至不知道它會如何結束,我又怎麼能夠走上這條路呢?
她大笑:「別問我,既然你覺得這麼重要,那就去查你自己的日記吧。」
我無法釋懷,我沒法兒閉嘴。「你肯定寫了什麼吧?你知道咱們會坐同一輛計程車。」
「不知道。我只是想到,就說了。」
「你——」我瞪著她。
「但成真了,對吧?你覺得如何?」她長出一口氣,雙手順著我的脊骨向下滑,拉著我躺在床上,墜入流沙。
「我們會——」
她用一隻手緊緊地捂住我的嘴。
「別再問了。我不寫日記。我什麼都不知道。」
欺騙艾莉森很容易,我幾乎敢肯定我能瞞過去。欺騙自己就更加容易了。填寫日記早已變成禮節性、毫無意義的儀式;我很少會去看我寫下的文字。偶爾掃上一兩眼的時候,我也很難做到面不改色:在那些僅僅是懶得寫和有意欺瞞的文字中,夾著一些冷嘲熱諷的段落,過去這些年我一直沒有意識到,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它們究竟在說什麼。我對幸福婚姻的一些讚美似乎輕率得「危險」,我幾乎不敢相信先前我從沒注意到其中的潛臺詞,但事實上我就是沒有。向自己通風報信沒有任何「風險」——我「願意」怎麼譏諷就「可以」怎麼譏諷。
不多,也不少。
信奉無知的異端聲稱,知道未來奪去了我們的靈魂;失去在對錯之間做出選擇的能力,我們就不再是人類了。對他們來說,普通人完全等於行屍走肉——活傀儡,或者喪屍。夢遊者也同樣這麼認為,但他們沒有將其視為世界末日級別的悲劇,而是帶著迷離的熱忱接受了這個概念。他們看到的是責任、負罪感與焦慮、努力與失敗的慈悲結局:墮入沒有活力的狀態;我們的靈魂被吸進宇宙靈性的亂燉大鍋,而我們的肉體依然停留在世間,做著各種習慣性的動作。
然而,對我來說,知道未來(或者相信自己知道未來)從未讓我感覺活得像在夢遊,或像是過著無知無明、無是無非的恍惚生活的殭屍。它讓我感覺我能控制自己的生活。一個人掌握著未來幾十年的大致情況,儘量把分散的線索拼合在一起,看出其中的意義,這樣的統一性怎麼可能把我變得低於人類呢?我做的一切都源自我的本質:我曾經是誰,我將會是誰。
當我用謊言撕碎這一切的時候,我才開始覺得自己像一臺沒有靈魂的自動機。
離開學校後,很少有人繼續關注歷史,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的歷史,更不用說兩者之間被稱為「時事」的灰色地帶了。記者依然在採集新聞,並在時間中散播資訊,但毫無疑問,他們現在做的事情與前哈扎德時代做的事情有著天壤之別,那時候直播和最新現場還有真正的意義——儘管只是稍縱即逝。這個職業並沒有徹底消亡;人們像是在冷漠和好奇之間達成了某種平衡,假如從未來送回來的新聞變少,那他們「就將」以更大的努力去搜集新聞並傳送回過去。我不知道這樣的論證算不算有效(因為它們暗示著物力論的成立,假設存在的平行世界由於其自身矛盾而互相抵消),但平衡本身是毋庸置疑的。我們得知的東西剛好足以讓我們不想知道得更多。
2079年7月8日,某國軍隊進入某地「穩定地區局勢」(通過毀滅分離主義者在其國境內的供給線),當時我幾乎沒有多想什麼。我知道聯合國會以非凡的靈活手腕解決這個爛攤子;歷史學家幾十年來一直在盛讚秘書長如何用外交手段消弭了這場危機,而向來保守的學院罕見地在她付出努力前三年就把諾貝爾和平獎頒給了她。我對細節的記憶很模糊,於是調出《環球年鑑》查了查。軍隊將於8月3日撤離,傷亡人數寥寥無幾。我得到了應有的安慰,於是繼續過我的小日子去了。
我從普里亞那裡聽說了最初的流言。他熱衷於瀏覽數不勝數的地下交流網,喜愛電腦狂的那種八卦和誹謗。這是個沒什麼害處的消遣活動,但參與者的自負一向讓我覺得可笑,他們深信自己「接入」了地球村,手指按在這顆星球的脈搏上。然而,在這個過去和未來都能供你隨意調閱的時代,誰還需要每時每刻都與現實保持聯絡呢?假如你遲早甚至提前就能獲得經過時間考驗、更符合實際的敘事版本,誰還需要未經證實、充滿干擾的最新訊息呢?
因此,普里亞一臉凝重地告訴我某地爆發了全面戰爭,數以千計的人正在遭受屠殺,這時我的回答是:「沒錯。而莫拉因為種族滅絕而獲得了諾貝爾獎。」
他聳聳肩。「你聽說過一個叫亨利·基辛格的人嗎?」
我不得不承認我不知道。
我不屑一顧地向麗莎提起這個故事,深信她會和我一起嘲笑普里亞。她翻個身看著我,說:「他是正確的。」
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咬鉤。她有一種怪異的幽默感,她有可能在和我開玩笑。最後我說:「不可能。我查過了。所有的歷史記錄都說——」
她似乎真的吃了一驚,表情隨後變成了憐憫。她一直不太看得起我,但我猜她也沒想到我會這麼天真。
「詹姆斯,‘歷史’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未來會有什麼區別呢?相信我,事情正在發生。」
「你怎麼可能知道?」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她的老闆是所有外交事務委員會的成員,會在所在黨下次掌權的時候擔任外交部長。就算他在目前的工作中沒能接觸到那些情報,長遠來看他也遲早會接觸到。
她說:「我們當然在資助對方,和歐洲、日本還有美國一起。由於暴亂後的貿易禁運,當地政府現在沒有戰爭無人機了,他們只能派人類士兵和過時裝備去對抗最高階的越南機器人。四十萬士兵和十萬平民將會喪生,而盟軍待在柏林玩他們的唯我論電子遊戲。」
我的視線越過她,望著她背後的黑暗,震驚得陷入麻木。「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及時化解爭端?」
她皺起眉頭看著我。「怎麼化解?你是說分流嗎?知道未來,然後避開?」
「不,但……假如所有人都能知道真相,假如事情沒有被掩蓋——」
「就怎麼?假如人們知道事情會發生,它就不會發生了?成熟一點兒,事情正在發生,而且會繼續發生。其他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下床,開始穿衣服,但我沒有理由要趕回家。艾莉森很清楚我們的事情。顯而易見,她從小就知道她的丈夫會變成一個人渣。
五十萬人死於非命。這不是命運,也不是宿命——我們不能靠上帝的意志和歷史的必然性來脫罪。它來自我們的本質:我們撒過的謊和即將繼續撒的謊。五十萬人在字詞之間死於非命。
我把胃裡的東西吐在了地毯上,然後昏沉沉地走來走去,清理乾淨。麗莎悲傷地看著我。
「你不會回來了,對吧?」
我無力地笑笑:「我他媽怎麼可能知道?」
「你不會回來了。」
「我以為你不寫日記的。」
「我確實不寫。」
而我終於明白了原因。
我開啟終端,艾莉森醒了,她睡眼惺忪地開口,語氣裡沒有怨恨。「急什麼呢,詹姆斯?到了明天早上你也肯定還記得一清二楚。」
我沒搭理她。過了一會兒,她下床走過來,站在我的背後看我打字。
「是真的嗎?」
我點點頭。
「而你一直都知道?知道你會傳送這條訊息?」
我聳聳肩,按下檢查按鈕。螢幕上彈出一個提示框:95個單詞,95個錯誤。
我坐在那兒,盯著這個裁決看了很久。我在想什麼呢?我有能力改變歷史?我那點兒微不足道的憤怒能夠分流一場戰爭?現實會在我周圍消散,然後另一個更好的世界會取而代之?
不。歷史,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都已經註定,我無法阻止自己成為塑造歷史的方程式的一部分,但我也不是一定要成為謊言的一部分。
我按下儲存按鈕,把這95個單詞不可撤銷地燒錄在晶片上。
(我相信我別無選擇。)
這是我的最後一則日記——我只能假定,電腦在我死後傳送日記時不但會濾掉它,而且會填補我沒有寫的空白,為我外推出一種無傷大雅的生活,適合兒童閱讀。
我在網路上隨意跳轉,傾聽形形色色、相互矛盾的流言,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我離開了我的妻子,拋棄了我的工作,與我美好的虛構未來徹底分道揚鑣。我的全部確定性都已經蒸發:我不知道我會在何時死去;我不知道我會愛什麼人;我不知道世界是在走向烏托邦還是大毀滅。
但我一直睜大眼睛,把我能蒐集到的還算有點兒價值的情報送回網路。網路上肯定也存在侵蝕和歪曲,但我寧可在這無數個彼此牴觸的不和諧音裡游泳,也不願淹死在哈扎德儀器的控制者、種族滅絕的歷史作者編造的可信謊言裡。
有時候我會思考,要是沒有他們的干涉,我的生活會變得多麼不同——但這個疑問毫無意義。我不可能過上另一種生活。每個人都受到操控,每個人都是所屬時代的產物,反之亦然。
無論這不可改變的未來會蘊含什麼,有一件事我深信不疑:我的本質依然是、也永遠會是決定未來所有因素的一部分。
我不可能要求比這更大的自由了。
以及更大的責任。
指邁克爾·巴恩斯利發明的分形壓縮演算法。——譯者注
指一個天體在另一個天體與觀測者之間通過而產生的遮蔽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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