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餓肚子的藝術家會把作品的低解析度縮圖放進網路畫廊,希望能在粗糙得讓人倒胃口的版本和清晰得不需要去買原作的版本之間達成某種折中。沒人會為沒見過的藝術品花錢——在網路畫廊裡,看見就是擁有。

實體畫廊(安保措施嚴格)依然是最好的出路。我的所有客人都要被篩查有沒有夾帶微型攝像機,視覺皮層也要接受監控;他們離開畫廊的時候,要是不付錢,頂多只會帶走一個印象。要是法律允許,我會要求他們提供血樣,把擁有照相機式記憶遺傳傾向的人拒之門外。

下午,我像平時一樣瀏覽有抱負的藝術家的展品。我看完了昨天被打斷時正在欣賞的克雷斯齊格的作品,然後開始篩選一大堆沒那麼出色的作品。決定我的企業客戶能不能接受一件藝術品的過程不需要投入智力或情感,在這一行做了二十年以後,這已經成了一種純粹的機械行為——絕大多數時候都不需要腦子,就像站在傳送帶前分揀螺釘和螺母。我的審美判斷力並沒有鈍化(就算有什麼改變,也是變得更加敏銳了),但只有最傑出的作品才能在可銷售性評估(高度敏銳,極為精確)之外激發我的情緒。

當「綁架者」的影像再次突破防火牆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我並沒有吃驚;事情發生的那一瞬間,我意識到我整個下午都在等待它。儘管我對即將發生的不愉快事件感到越來越緊張,但與此同時,有機會搞清楚來電者的真正動機也不可否認地讓我振奮。我不會再受到愚弄了,所以有什麼好害怕的呢?我知道洛琳沒有危險,因此可以超然地觀察畫面,嘗試提取線索,搞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面具說:「你妻子在我們手上/轉五十萬澳元/到這個賬戶/假如你不希望她/受苦。」

洛琳的合成影像再次出現。我不自在地哈哈一笑。這些人指望我相信什麼呢?我平靜地掃視畫面。我看見「她」背後的寒酸「房間」非常需要重新粉刷——又一抹特定營造的「現實主義」色彩,與上一個面具的背景形成鮮明對比。這次,「她」看上去沒有經歷過搏鬥,也沒有遭受虐待的跡象(「她」似乎甚至有機會洗漱了一下),但「她」的表情裡存在某種不確定性,「她」臉上帶著一絲強忍的恐懼,上次我沒有見到這些東西。

然後她直視鏡頭,說:「戴維?他們不讓我看見你,但我知道你就在那頭。我知道你肯定在盡你所能救我出去,但請你快一些。求求你,儘快把錢給他們吧。」

客觀性的外殼被打碎了。我知道這只是一段精心製作的電腦動畫,但聽著它這麼「哀求」我,我幾乎和上次以為確有其事時一樣感到心煩意亂。它看上去像洛琳,聽起來像洛琳;它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手勢都像是真的。我不可能撥動我腦海裡的某個開關,關閉我對見到我愛的人為了活命苦苦哀求我而做出的反應。

我捂住臉,喊道:「變態的王八蛋——你就是這麼發洩性慾的嗎?你以為我會付錢給你,不讓你繼續騷擾我嗎?我只會去修好電話,這樣你就穿不過防火牆了——然後你只能回去玩你的互動凌虐小電影,玩弄你自己的浮屍。」

沒有回應,等我再次望向螢幕,通話已經結束了。

等我停止顫抖(主要是被氣得),儘管沒什麼用處,但我還是打給了尼克爾森警探。我給他這次通話的副本供他存檔,他對我說了句謝謝。我樂觀地對自己說:對使用電腦分析犯罪手法來說,每一件證據都會有所幫助。假如這個電話騷擾狂繼續對其他人做同樣的事情,蒐集到的資訊遲早能整合成某種指向犯罪者的側寫。有朝一日甚至有可能抓住這個該死的心理變態。

然後我打電話給辦公室軟體的供應商,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但沒有詳細說騷擾電話的具體目的。

他們的排障人員要我授權建立診斷連結,我這麼做了。她從螢幕上消失了一兩分鐘。我心想:肯定是什麼簡單的小問題——安全設定裡的某個微不足道的小差錯,很容易就能修復。

女人重新出現在螢幕上,顯得很警覺。

「軟體似乎一切正常——沒有受到破壞的跡象。也沒有未授權訪問的記錄。你上次更改穿透密碼是什麼時候?」

「呃,我沒改過。自從系統安裝好,我就什麼都沒改過。」

「所以過去這五年一直是同一個密碼?這麼做很不妥當。」

我悔恨地點點頭,嘴裡說:「我不明白別人怎麼可能搞到密碼,就算他們隨機試上幾千個單詞——」

「猜錯四次你就會收到通知。而且還有聲紋檢測。密碼往往是通過偷聽竊取的。」

「嗯,知道密碼的人除了我,只有我妻子,而我不認為她曾經用過它。」

「記錄裡有兩個授權訪問的聲紋,另一個是誰?」

「我。以免我需要從家裡打給辦公室管理系統。但我從沒那麼做過,所以我估計從安裝好軟體那天到現在,密碼連一次都沒被大聲念出來過。」

「哦,兩通穿透來電都有記錄——」

「沒用。我錄下了所有的來電,已經把副本交給警察了。」

「不,我說的不是那個。出於安全方面的原因,來電的起始部分,也就是念密碼的那一段,是用加密格式獨立儲存的。要是你想查詢,我告訴你怎麼進入——但授權解密需要你本人念出密碼。」

她一五一十地把流程說給我聽,然後下線。她看上去並不高興。當然了,她不知道來電者在模仿洛琳,多半以為我即將「發現」威脅電話是我妻子打給我的。

當然,她猜錯了——但我也錯了。

五年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會讓你忘記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不得不猜了三次,這才說出了正確的密碼。

我鼓起勇氣,等待再次見到仿冒的洛琳,但螢幕一片空白,而說「benvenuto」的聲音屬於我自己。

回到家裡的時候,洛琳還在工作,於是我沒去打擾她。我走進書房,用電腦終端查郵件。沒有新郵件,但我往前翻了翻歷史郵件,直到看見我母親最近一次發來的影片明信片,那是近一個月前收到的。由於時間流速的區別,面對面交談非常費勁,因此我們用錄製獨白的方式保持聯絡。

我命令終端播放影片。我隱約記得結尾處的一段話,想重新聽一遍以確認一下。

我母親在科尼島重生後,就一直在緩慢減少外貌的年齡;她現在看上去只有三十歲左右。她還在忙著改造居所,它從現實世界裡她最後住的那座屋子開始,逐漸變形和擴充套件,化作18世紀的法式莊園,到處都是有雕紋的木門、路易十四風格的椅子、精美的牆圍和枝形大吊燈。

她和平時一樣,先問候了我和洛琳的健康、畫廊的情況和洛琳的作畫事業。她尖酸地評論了幾句當前的政治局勢——包括島內和島外的。她年輕的外貌、款式繁複的傢俱,並不是自我欺騙的表現。假裝她別無選擇,只能模仿活體存在時最後幾年的模樣,這未免過於荒謬了。她很清楚她是誰、她在哪兒,而她只想儘可能過得更好。

我本來想快進跳過閒聊,但我沒有。我坐在那兒逐字逐句地聽她說話,出神地看著這個並不存在的女人的面容,嘗試釐清我對她的感覺,想挖掘出我的移情、忠誠和愛的根源……而這些情緒的物件都是這個資訊模型,複製自一具早已衰朽的身軀。

她最後說:「你總是問我快不快樂、孤不孤獨、有沒有找到另一半。」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我並不孤獨。你知道你父親在這項技術成熟前就去世了,你也知道我多麼愛他。唉,我現在依然愛他。他沒有消失,就像我沒有消失一樣。他活在我的記憶裡,這就足夠了。他就在這裡,這已經足夠了。」

我第一次聽到這段話的時候,以為她在說一些不符合她個性的陳詞濫調。現在我好像理解了藏在安慰背後的近乎無意識的暗示,一陣寒意傳遍我的身體。

他活在我的記憶裡。

他就在這裡,這已經足夠了。

他們當然不會聲張;活體世界沒有準備好聽到這個訊息——而副本可以很有耐心。

這就是我一直沒有聽母親提過她的伴侶的原因。他可以等上幾十年,直到我「親自」來到科尼島——到時候他自然會「再次」見到我。

服務小車把晚餐放在餐檯上,洛琳問:「今天有沒有新的高科技騷擾電話?」

我緩緩搖頭,有點兒過於強調了,感覺像是一個在外面偷情的人——不,比這更加糟糕,在內心深處,我快要被淹死了。然而即便我流露出了什麼跡象,洛琳也沒有表現出她注意到了。

她說:「好吧,那恐怕不是那種能在同一個受害者身上玩兩次的花招,對吧?」

「對。」

躺在床上,我凝視著令人窒息的黑暗,考慮我該怎麼做……儘管綁匪無疑早就知道了答案,但假如他們不相信我最終肯定會付錢,就不會執行這個計劃。

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太符合邏輯了。洛琳沒有掃描,但他們竊取了我的檔案。為了什麼?一個人的靈魂有什麼用處?唉,沒必要瞎猜,它會告訴你的。問出辦公室系統的密碼只是最簡單的,他們肯定用幾百個虛擬場景測試了我的副本,最後選擇了最有可能得到最大投資回報率的那一個。

幾百次重生,幾百次勒索的幻夢,幾百次死亡。我不在乎——這個概念過於怪異和陌生,難以打動我——因此他們沒有選擇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勒索要求:「你的副本在我們手上……」

而偽造的洛琳甚至不是這個真實女人的副本,而是完全基於我對她的瞭解、我的記憶和我的心靈影像建構的,我對她應該擁有什麼樣的移情、忠誠和愛呢?

綁架者未必完全複製了在科尼島上使用的記憶—重生技術。我不知道他們究竟創造了什麼,他們給了什麼東西以「生命」。「她」說的話、「她」的面部表情和「她」的肢體語言背後的電腦模型有多麼精密?它複雜得足以體驗它所描繪的情緒嗎,就像一個副本那樣?還是說僅僅複雜得足以動搖我的情緒——複雜得足以操縱我,但本身沒有任何情感?

我怎麼可能知道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我該如何分辨呢?我把我母親的「人性」視為理所當然之物,也許她反過來對未經掃描而通過她的虛擬大腦重生的我父親也是如此,但想要說服我相信這個資訊模型是我應該在乎的一個人,身處絕境之中,需要我的幫助,它需要精密到什麼程度呢?

我躺在黑暗中,身旁是血肉之軀的洛琳,努力想象電腦模擬的我心靈影像中的她在一個月後會說什麼。

模擬洛琳:戴維?他們說你就在那頭,說你能聽見我說話。假如這是真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還不付錢?出什麼事情了嗎?警察不許你付錢嗎?(沉默。)我還好,我能堅持住——但我不明白現在的情況。(長久的沉默。)他們對我不算太糟糕。我受夠了垃圾食品,但我能活下去。他們給了我一些紙讓我畫畫,我畫了幾幅素描……

就算我一直無法信服,就算我一直不能確定,但我依然會思考:萬一我錯了呢?萬一她真的有意識呢?萬一她和重生後的我一樣有人性呢?而我背叛了她,拋棄了她?

我不可能接受這個結果。僅僅是這個可能性和眼前的表象,就足以讓我心碎了。

而他們知道。

我的財務管理軟體花了一整夜從各種投資中兌換現金。第二天上午九點,我把五十萬澳元轉進了指定的賬戶,然後坐在辦公室裡等著看會發生什麼。我考慮要不要把穿透密碼改回以前的「benvenuto」,但轉念一想,既然我的掃描檔案任憑他們處置,那他們很容易就能推算出我的下一個選擇。

九點十分,綁架者的面具出現在巨型螢幕上——沒有任何詩意的矯飾,直截了當地說:「同樣的數字,兩年後的今天。」

我點點頭。「好的。」到時候我肯定能籌到這筆錢,不會被洛琳知道。但是——

「只要你繼續付錢,我們就不會解凍她。不經歷時間,沒有體驗——不受折磨。」

「謝謝。」我猶豫片刻,然後逼著自己開口,「但到最後,等我——」

「等你什麼?」

「等我重生……你們會讓她和我團聚嗎?」

面具寬宏大量地笑了。「當然。」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模擬的洛琳解釋一切,或者她知道了自己的來源會怎麼做。在島上重生對她來說就等於下地獄,但我有什麼其他選擇呢?

讓她自生自滅,直到綁架者不再認為讓她受苦能夠打動我?或者花錢贖回她,然後再也不執行這個資訊模型?

等我們在島上團聚,她可以得出自己的結論,做出自己的決定。就目前而言,我能做的僅僅是仰望天空,希望她在無知無明的停滯狀態中真的一切安好。

就目前而言,我還要和血肉之軀的洛琳共度人生。當然了,我必須把真相告訴她——每天夜裡,我躺在她身旁,都在腦海裡演練這段對話。

戴維:我怎麼可能不在乎她?我怎麼可能任由她受苦?她就是通過我愛你的全部理由建立出來的,我怎麼可能拋棄她呢?

洛琳:模擬人模擬的人?根本沒人在受苦,根本沒人在等你解救。沒人需要被拯救,也沒人被拋棄。

戴維:我難道不是嗎?你難道不是嗎?因為這就是我們可能擁有的彼此——一個模擬,一個副本。我們能夠了解的本來就只是我們在對方腦海裡描繪的肖像。

洛琳:你認為這就是我嗎?你腦袋裡的一個概念?

戴維:不!但假如這就是我能擁有的一切,那麼它也就是我能真心去愛的一切了。你難道不明白嗎?

然後,奇蹟發生了,她明白了。她最終理解了我。

夜復一夜,永遠如此。

我閉上眼睛,如釋重負地墜入夢鄉。

義大利語,意為歡迎。——編者注(本書中腳註如無特別說明,均為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