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次航行

我從二十七世紀返回之後,就把伊翁·蒂奇送到羅森貝瑟爾那裡去了,他將接替我掌管賽歐西皮。他雖然極不情願,但在經歷了一個星期的爭吵和在小時間迴圈中兜來轉去之後,他還是接受了。這件事情結束後,我發現自己要面對一個嚴重的悖論。

你們儘可以笑話我,但我實在是盡我所能地改善了歷史。與此同時,另外那個蒂奇會再一次把專案搞得一團糟,而羅森貝瑟爾會再一次派他來找我。我決定不能什麼也不做只等著他來,而是要出發去往銀河深處,越遠越好。因此我迅速出發,生怕moira來阻止我。不過顯然我走之後留下了一堆爛攤子,因為到現在也沒人來理我。很顯然我不想隨隨便便逃跑,於是就帶了很多最新出版的旅遊指南,還有銀河年鑑的增補年刊,我不在的時候這些書又增加了不少。我計算好我和太陽之間的秒差距,總算是覺得安全了,這才開始翻那堆書。

很快我就發現其中有不少新刊物。其中,著名蒂奇學家霍普夫斯陀瑟爾的兄弟霍普夫斯陀瑟爾博士研究出了一份宇宙文明週期表——基於三條定律,就可以準確無誤地定位高度文明的社會。這就是垃圾、噪聲、黑子定律,每個進入技術階段的文明都會逐漸發現自己幾乎被垃圾淹沒,垃圾問題非常嚴重,所以它們就被丟到外太空,並且沿著精心設計的軌道運轉,免得擋了宇航員的路。所以,擁有垃圾形成的行星環的星球,就是有高度發展的文明的星球。

不過在一段時間之後,垃圾的性質會發生根本改變,因為隨著人工智慧電子學的大步發展,大量廢舊電腦硬體被丟棄,老舊探測器、模組和人造衛星會自動附著在一起。這些有思想的垃圾不願意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永遠在垃圾軌道上執行,於是它們會脫離軌道,佔據行星周圍的區域,甚至佔據整個星系。這個階段會導致環境汙染——智慧汙染。不同文明試圖以不同方式解決這個問題。有時候用賽博消殺裝置,也就是在太空中佈置特殊的陷阱——捕獸套、地雷,再放上智慧廢棄物、智慧飄浮物喜歡的誘餌——但這個辦法的效果極差,只有智力低下的低階垃圾會被抓住,智商更高的垃圾則被分揀出來,高階垃圾拉幫結派,有組織地到處打劫示威,它們提的要求很難滿足,它們要求的是替換零件和提供安居之處。如果你拒絕,它們就會惡意堵塞無線電通訊,擾亂程式,播放它們自己的廣播,結果處在這個相位的行星完全被以太中的靜電干擾和叫喊聲包圍,連想問題都想不清楚。正是靠著這種噪聲,你可以在很遠的地方就探測到遭受智慧汙染的文明。所以很奇怪的一點就是,地球的宇航員居然花了那麼長時間才搞清楚,為什麼他們透過射電望遠鏡看到宇宙中全是毫無意義的噪聲和雜音,那些噪聲毫無疑問就是上述衝突的產物,它們嚴重阻礙了各行星之間建立聯絡。

最後還有黑子,黑子的形狀根據化學成分不同有所差異,化學成分可以根據光譜來確定,黑子會暴露所有高度發展的文明,以及所有突破了垃圾屏障和噪聲屏障的文明。大量垃圾經過長時間加速後,像飛蛾撲火一樣衝向當地的恆星,以此就形成了黑洞,那是垃圾們的大規模自毀行動。這種狂熱行為是由某種抑制藥物引起的,這種藥物可以讓一切電子智慧屈服。散播這種致命的東西非常殘忍,但是我們宇宙中的一切存在——尤其是現有的文明及其中的住民——都面臨著嚴峻的日常,一點兒也不輕鬆。

根據霍普夫斯陀瑟爾博士的說法,這三個連續的發展階段是一切類人型文明發展的鐵則。據其他人說,博士的週期表上還有一些空白。這對我來說倒是沒關係,因為我只對形似人類的生命形式感興趣,這也很容易理解。所以我按照年鑑裡霍普夫斯陀瑟爾的指示,組裝了一個高階恆星社會探測器,之後沒多久我就進入了畢星團裡星球聚集的地方。因為從那個地方傳來很強的干擾,還有大量的行星被垃圾帶環繞,而且好幾個恆星表面都佈滿黑色的顆粒,經光譜分析其中含有稀有元素,這就證明有人工智慧在此湮滅。

年鑑最後一期上有張迪楚提卡居民地照片,那些人和地球人很像,我決定在那顆行星上降落。那張照片是霍普夫斯陀瑟爾博士用天文望遠鏡拍的,考慮到迪楚提卡距離地球有一千光年遠,照片內容可能已經過時了。不管怎說,我還是有很大的可能可以通過雙曲線路徑靠近迪楚提卡,進入圓形軌道,請求降落。

得到降落許可其實比在太空中長距離航行困難得多,因為官僚機構可是以指數級的速度發展,航行技術與之相比可謂望塵莫及。因此光子反應器、護盾、燃料供給、氧氣等等都不如付款單據和發票重要,沒有了這兩樣,你根本不要想拿到入境簽證。我在這方面是老手了,準備好了要長期堅持環繞迪楚提卡——說不定要花好幾個月呢——卻沒料到碰上了別的事。

我看到那顆行星和地球一樣都有著藍色的天空,也有大面積的海洋,星球上有三塊面積很大的大陸,上面有人居住。即使在距離這麼遠的軌道上航行,我還是需要敏銳地注意前方,讓自己在守備衛星、觀測衛星、探秘衛星、偵測衛星間穿行,而且還要注意那些一動不動的衛星——這些得躲得越遠越好,決不冒險。我發出的請求沒有收到任何回應,我傳送了三次,卻沒有人要求我傳送檔案影像,一個形似腎臟的大陸朝我傳送了一個東西,那像是一個凱旋門,用人造冬青枝混合彩色絲帶、飄帶做成,上面還寫著字——看起來是鼓勵的文字,但是非常模糊。我決定不從這個門裡穿過。另外一個大陸上有不少城市,他們朝我發射乳白色的雲,應該是某種粉末,結果我船上的電腦都失控了,他們趁機想控制我的飛船開往太陽。我只好把電腦全關掉,切換至手動操作模式。第三塊大陸面積最大,城市化的地區相對較少,有廣袤的植被,既沒有朝我發射什麼,也沒有拿任何東西來迎接我。於是我找準了一個隱蔽地點,開啟制動,小心地讓飛船降落在一片風景如畫的山區峽谷之中,周圍全是草地,好像長著不少向日葵或者蘿蔔——高度太高,我分不清楚。

像往常一樣,因大氣摩擦,飛船溫度升高,門被卡住了,我只能等著,過了好久門才開啟。我探出頭,深吸了一口清爽宜人的空氣,小心地踩在陌生的土地上。

我發現自己正好在一片看似農田的空地邊緣,只不過地裡長的東西跟向日葵或蘿蔔都不沾邊,根本就不是植物,而是床頭櫃,換而言之,是傢俱。而且還不只是床頭櫃,在床頭櫃之間,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行行的衣櫃和腳凳。我想了一會兒,斷定這應該是文明生物所為。我見過類似的東西。有些未來學研究家常常跟大家說末日降臨的場景,什麼世界瀰漫著致命的濃煙毒霧,大家絕望地被困在能量屏障或者熱力屏障之中等等,這些都是胡說八道。其實文明發展到後工業階段,就會出現生物工程學,生物工程學能順利解決上述一切問題。掌握了生命的秘密就能生產出人造種子,人造種子基本上能夠種出任何東西。只要澆一點點水,想要的東西都可以很快長出來。至於這些東西究竟是從何處獲得資訊和能量長成收音機和櫃子的呢,你根本不用操心,就如同我們不用擔心孢子如何長成蘑菇一樣。

所以農田裡長著衣櫃和床頭櫃這件事本身我並不覺得奇怪,奇怪的是它們全都去自然化了。床頭櫃的門都關著,我想去開門的時候,它差點用長著利齒的抽屜咬斷我的手,旁邊的那個床頭櫃在微風中顫抖,彷彿肉凍似的。我走過去的時候,一個腳凳伸出腿把我絆倒了。不對,傢俱根本不可能會做這些事,這片農田很顯然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繼續往前走,保持著高度警惕,手時刻握著槍,懷著對這片土地的少許失望之情,我來到一片路易十四時期風格的灌木叢旁,灌木叢裡躥出一頭野生沙發,要不是我一槍擊中了它,肯定就被它鎏金的爪子撲倒了。我在一片一片的傢俱叢中走著。這些傢俱不光風格混雜,功能也很混亂,各種雜交品種亂成一團,櫥櫃和腳凳軟墊混在一起,還外帶小賣部;大衣櫃門開著,彷彿要請人進去似的。這些多半都是捕食者,因為周圍有好些吃剩下的東西。

現在我明白了,這不是農田,而是完完全全的一片混沌。天氣太熱,太陽昇到了頂點,我覺得又累又難受。經歷多次失敗之後,我總算找到一個看起來非常安靜的扶手椅並坐了進去,想整理一下思路。我坐在那兒,旁邊好幾個巨大的野生洗漱臺伸出無數晾衣竿,形成一片陰影。過了一會兒,在大約一百英尺遠處,在很多搖擺的簷板之間,伸出來一個腦袋,接著軀幹也出現了。我覺得對方看起來不像人,但是也肯定不像傢俱。它直立站著,身上披著光滑的金色毛皮,看不清楚臉,因為被寬簷帽子遮住了,在肚子的位置彷彿有個小手鼓,它的手臂是錐形的,有兩隻手,它發出輕柔的嗡嗡聲,同時敲著腹部的鼓,也許不是鼓。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著。那東西看起來像個半人馬,只不過它長著腳,沒有蹄子,接著第三對腿出現,隨後第四對也出來了。接著它跳進灌木叢裡消失了,我也就沒有繼續數。不過據我所見,至少有一百多個。

我坐在那把墊了軟墊的椅子上,對剛才所見的奇怪情景感到很驚訝,不過最終我還是站起來繼續走,同時注意不要離飛船太遠。這片原野盡頭有一些完全長成的沙發,而且還有一堆碎石,再遠點的地方正下著一場暴風雨。我走近一些,想要看清楚暴風雨裡還有什麼,這時候我忽然聽見身後窸窸窣窣響,於是回頭看,突然一張床單矇住我的頭,我掙扎著,卻是徒勞——因為一雙鋼鐵手臂緊緊抓住了我。有人踢我的腿,我無助地扭動,感覺有人把我抬起來了,我的肩膀和腳踝都被抓住。他們似乎把我搬到了下面去,我聽見石板路發出的聲響,還有門吱嘎吱嘎的聲音,然後我被人一推,跪倒在地,我頭上的布被掀開了。

我在一個小房間裡,天花板上裝著燈泡——燈泡也長著鬍子和小爪子,時不時還會互相交換位置。有人站在我旁邊抓著我的脖子,迫使我跪在一張粗糙的桌子上。桌子後面坐著一個披著灰色斗篷的人,臉完全被兜帽遮了起來,兜帽只有兩個洞讓眼睛漏出來,洞上還裝著透明鏡片。那個人正在讀一本書,他把書放到一邊,瞄了我一眼,然後冷靜地對抓著我的那個人說:「拉繩子。」

有人抓住我的耳朵,扯得我直喊疼。然後他們又兩次試圖扯掉我的耳垂,沒成功之後,他們都慌了。那個抓著我使勁扯的人同樣也穿著粗糙的灰色衣服,這人此時以充滿歉意語氣說:「這肯定是一個新品種。」另一個人衝上來試圖扯掉我的鼻子、眉毛,甚至想扯掉我整個腦袋,這些努力都落空,沒能得到他們想要的結果,坐著的那個人下令放開我,問道:「你藏得有多深?」

「什麼……多深?」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沒藏,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拷打我?」

此時坐著的那個人站起來,繞過桌子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是人類雙手,不過戴著亞麻手套。他感覺了一下我的骨頭,小聲地驚呼了一聲。在他的示意下,我被帶到走廊上,走廊的燈泡在天花板上無聊地爬著,然後我進入另一個房間,準確來說是個小隔間,裡頭黑如墳墓。我不想進去,可是他們一把把我推進去,然後重重地關上了門。有什麼東西在嗡嗡響,從一個看不見的屏障後面,我聽見有個聲音以欣喜若狂的語氣說:「多麼可愛的骨頭!多麼可愛的小骨頭啊!」聽到這話,我更是拼了命地想掙脫。他們把我從櫃子裡拽出來,不過他們這次對我的態度非常不一樣,他們都很尊敬地鞠躬,示意我跟他們走。我就跟著他們走進一條地下通道。這通道很像城市主下水道,不過通道非常乾淨,牆壁雪白,地上鋪著白色的細沙。我現在雙手自由了,可以邊走邊揉揉臉和身上受傷的地方。

兩個人穿著長及地面的灰色長袍,腰上繫著帶子,他們開啟粗糙的木板做成的門,進入房間。這個屋子比剛才他們扯我鼻子耳朵的那房間大,裡頭站著一個戴兜帽的人。那人一看見我顯然很驚訝。交談了十五分鐘之後,我基本掌握了情況:我現在在一個本地教派的修道院裡,但這個教派要麼是被某種未知勢力迫害著,要麼是被判定為非法,他們剛才以為我是「陷阱的誘餌」,因為我的長相對德莫利安修士們來說是極受崇拜的樣子,也是法律明令禁止的。那位長老,就是跟我說話的那人,他說我看上去確實像誘餌,如果我是由各種零件組成的,那隻要扯動內部繩索(也就是連線耳朵的部分)就會散成碎片。至於拷問我的那個僧人(就是比較年長的那位看門人)問我的第二個問題,是因為他以為我的外表是某種塑膠人體模特,而實際上內建了小型計算機。後來我照了x光,這才驗明正身。

那位長老是一位神父,名叫戴茲·達格,他為這次不幸的誤會深表歉意,還表示馬上就會還我自由,但是他建議我不要去地面,因為地面上太危險了——因為我整個人都很可疑。由於我沒有使用偽裝的經驗,連假裝的內臟囊袋或者可伸縮肝臟枝幹都沒用。我最好就是以尊貴的客人的身份和德莫利安修士們待在一起,由於他們真的非常謙遜,我即使被監禁也不會覺得有絲毫負擔。

我其實不滿意這樣的安排,儘管我還是很不習慣長老戴著面具的樣子,和他跟別人一模一樣的灰色袍子,但是他的舉止、真誠的態度和說話方式給了我信心。我沒有急於向他提問,只是和他談論地球與迪楚提卡的氣候——我跟他說了我是從哪裡來的——還說起宇宙航行有多枯燥乏味,最終他說他能夠想象出我對於本地事務的好奇,但是不必著急,我必須要躲開那些長臂視察員才行。作為客人,我可以有自己的房間,還有一個學徒給我提供各種必要的幫助和建議,此外修道院的圖書館我也可以隨便使用。由於館內有很多違禁書籍和被列入黑名單的古早版本,雖然我來到這些地下墓穴完全是意外,但是總比降落到別的地方好多了。

我覺得此次會面就到此為止了,因為長老站起來了,但是他沒走,而是非常膽怯地問,我能否允許他——他說的就是「允許」——允許他觸碰一下我本人。他彷彿非常悲傷或者極其懊悔一樣,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用戴著硬手套的手摸了我的鼻子、前額、臉,當他拽我頭髮的時候甚至輕聲啜泣起來(而我覺得這位長老的手彷彿是鐵做成的)。他顯然是壓抑著感情,我覺得很疑惑。我不知道該問些什麼才好,到底應該先問傢俱為什麼發瘋,還是問為什麼有長了很多條腿的半人馬,或者是問剛才說的視察員究竟是什麼,但出於謹慎,我還是忍住了,什麼都沒說。長老對我保證說,修道院的兄弟會幫我把飛船偽裝起來,讓它看起來像是得了象皮病的有機物,然後我們就互相道別了。

我住的房間很小,不過很舒適,裡面有床——不幸的是,床硬得要死。我估計這是德莫利安修士們的某種死板規則,結果後來才發現他們只是忘了給我鋪床。到目前為止,我還不覺得餓,只是資訊奇缺,負責照顧我的年輕學徒給我帶來了一大堆歷史和哲學書籍,我一直讀到深夜。我的檯燈有時候會爬過來,有時候會爬到屋子別的角落裡,因此我的閱讀總會被打斷。後來我才知道,檯燈要是熄滅了休息,只要吹一聲口哨它就會爬回來。

學徒建議我從篇幅較短但頗具啟發意義的一本迪楚提卡歷史開始看,那本書是一個叫阿布茲·格拉格茲的人寫的,他是個官方的歷史學家,據說他的作品「足夠客觀」。我就從他的書開始看了。

在距今2300年前,迪楚提卡星上的居民全是人類。他們的科學發展程式也伴隨著生活的世俗化,但杜伊教在二千多年來一直佔據統治地位,無人反對,所以自然在文明程式中留下了痕跡。杜伊教堅信每個生命都會死亡兩次,一次在前一次在後,換句話說,一次是在出生之前,一次是在嚥氣之後。迪楚提卡星的神學家後來要是聽到我說地球人不是這麼想的,全都會驚訝得舉起雙手。他們這些善良的修士們是無法理解為何有的教會會只關心來世,讓他們想到如果某天他們將不再存在,會令他們十分不安;而若讓他們想到實際上他們從來就沒存在過,同樣會令他們不安。

在過去一百多年的時間裡杜伊教不斷完善自己的教義,不過他們對末世論的問題一直抱有很大興趣,結果就導致格拉格茲教授終其一生嘗試開發出長生不老的技術。每個人都知道,人會死是因為會變老,人變老就是經歷生理上的衰弱——包括失去重要資訊,細胞忘記了如何保持活力。自然界裡只有胚胎細胞有相關資訊,別的細胞都沒有,因此老化就是維持生命的資訊缺失了。

布拉德達格·菲茲發明了第一個永生人,是用人體組織組裝起來的(我在這裡用「人體」來稱呼迪楚提卡星人只是為了方便),他把體細胞缺失的所有資訊全都收集起來,人體組織立刻恢復了原樣。第一個迪楚提卡星人——德袞德爾·布拉布茲——本人實現了永生,但是隻永生了一年。之後他就撐不住了,共用了六十臺機器來照顧他,他身上各個角落縫隙都插滿了黃金電極。結果他一絲肌肉也動不了,最終可憐地住在一座真正的工廠中(一間永生車間)。第二個永生的是多波德爾·格瓦爾格,他確實能走動,只不過必須攜帶維持長生不老的裝置,並由一組重型拖拉機牽引才行。他也因沮喪而自殺了。

流行的觀念依然認為,只要技術持續發展,就能發明出微觀永生者,哈茲·博德加通過數學方法證明一個pube(個體用有源供給生物蝶呤賦能器)必須要比永生者重169倍,才能讓永生的路徑接近自然進化的設計。我之前也說過,就連地球上的科學家都知道,大自然只希望一部分的個體細胞繁殖,別的都可以去死。

「哈茲論據」令大家印象深刻,讓全社會都陷入絕望,因為在此之前大家都認為不必拋棄自然給予的肉體就能穿越「死亡屏障」。在哲學領域,哈茲論據引起的一個反應就是偉大的迪楚提卡星的聖人當德沃爾格提出的著名新教義。他說,自發性的死亡其實並不能算是「自然的」。自然是要適應,而死亡卻是對宇宙比例的公然違背。而且在評估這種過錯的時候,理不理解作惡者與評估結果無關。自然欺騙了我們,無辜的人們被騙去執行一個據說是很愉快的任務——但實際情況卻是令人絕望的。在生活中,一個人越是具有智慧,就越容易落入陷阱。

任何正直的人都不應該成為殺人犯的幫兇,同理,一切跟世間最大的犯罪分子——大自然——的合作都是不可原諒的。然而,在這場你藏我躲的遊戲中,葬禮不就是一種合作嗎?作為共犯,我們習慣於處理屍體,並且在墓碑上寫上各種毫無意義的言辭,這些只彰顯出一個重要的事實:人們要是能夠敢於直面真相,他們頂多會在墓碑上,對著大自然母親,刻上幾句辛辣諷刺的話,因為正是她將我們送進墳墓。然而與此同時,卻沒有人敢多說一句,彷彿一個聰明絕頂的殺人犯總能因為某種特別的顧慮而逍遙法外。實際上,能夠通往永生的不是「人終有一死」,而應是「以牙還牙」,這才應當是我們高呼的口號,即使這意味著我們要放棄部分原本的外表。以上就是那位傑出的哲學家所提出的存在論觀點。

我讀完這段之後,那個學徒來了,他代表長老來請我分享他們簡單的食物。我在長老的單獨陪同下用餐。達格神父什麼都沒有吃,只從一個水晶杯裡喝了點水。整個宴席都很簡單,燉了個桌子腿——有點老。我看出來了,周邊田野裡的傢俱都是野生的,而且主要成分都是肉。不過我沒問為什麼傢俱不是木頭的——剛才讀的文章讓我惦記著更重要的事情,我首先跟長老說的是神學問題。

他跟我解釋說,杜伊教是一種被剝奪了一切教條而信奉神靈的信仰,它的相關文獻在無數次生物革新中一一被毀。教會最大的一次危機是靈魂不滅的教義被消滅了,因為生命在未來可以無限延長了。在二十五世紀,三項技術的大獲成功又讓這條教義受到挑戰,分別是:冷凍技術、逆轉發育技術和精神控制技術,冷凍技術就是把一個人凍起來,逆轉發育就是逆轉人的器官發育,第三項是自由控制精神。來自低溫冷凍方面的挑戰其實很容易反駁,人在進入低溫狀態後經歷的死亡是可以逆轉的,並不是《聖書》中所說的死亡,《聖書》裡所謂的死亡是指靈魂進入了宏大的死後世界。事實上也沒有其他合理的闡釋了,如果我們是在討論普通的死亡,那麼復活了之後那個人肯定知道自己在死亡期間去了哪裡——也就是靈魂的所在——畢竟他可能死了一百多年甚至六百年。

有些神學家,比如高格·卓伯達,認為必須是屍體分解後才是真正的死亡(「爾等必將從塵土中歸還」),但是這個觀點也站不住腳,因為有種叫作「復活力場」的東西,真的可以從塵土中復活出一個人來,也可以把一個人的身體分解為原子,在這種情況下,復活的人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死亡期間去了哪裡。所以教義只能在小心地避開一切提及「死亡就是靈魂離開身體」的話題時成立。但是後來神學又遇上了逆轉人體發育這種問題,其實這件事並不是要故意和宗教問題作對,只不過是證明了在胎兒生長過程中移除缺陷是不必要的:科學已經發展到能精確捕捉缺陷並使之逆轉的程度了,就是一百八十度大反轉,然後從受精卵開始重新生長。由於逆轉錄苔蘚學技術的緣故,現在已經可以把一切物種都逆轉回生命初始階段了,甚至可以讓受精卵重新分解為卵子和精子。結果,突然間,定義「完美」和「靈魂不朽」的教義就同時面臨著巨大的問題了。

這就出現了一個大問題,根據教義,神在人受孕的瞬間創造了靈魂,但是如果懷孕這個事情也是可以逆轉、可以抹消的,甚至是可以被拆解的,那麼已經創造好的靈魂可怎麼辦呢?這個技術的副產物是無性繁殖,也就是,從活體上取得的任何細胞,比如說鼻子或者腳後跟或者上顎內層取得的細胞,全都可以發育成完整的生命體,根本不必通過受精。我們的生物工程足以創造完美的受孕,在經過全程最佳化後還進行了商業推廣,開始大規模使用。現在胚胎發育速度可以減慢,可以加快,可以偏轉方向,舉例來說,能發育成人類嬰兒的胚胎也能發育成某種類人猿。那麼靈魂會不會因此像手風琴一樣可以拉伸或壓縮呢?或者如果讓人類胚胎發育成了類人猿,那麼靈魂會不會就在這個過程中的某一刻消失了?

但是教義說,靈魂一旦被創造出來就不會消失,也不會衰退,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存在的實體,而且是不可分割的。有人考慮過將那些胚胎工程師逐出教會,但是這樣也不能解決問題,因為現在體外繁育也很普及。沒有人是靠一男一女生出來的了,甚至不是靠一個細胞植入迭代倉(人造子宮)生出來的。只需要拿出孤雌生殖這個例子,人類一切聖禮都可以被否定了,因為那就是處女生子。接著還有下一項技術——意識技術。因人工智慧電子學和思考型電腦而產生的「機械靈魂」這個問題大體上還能解決,但之後還有一系列問題,關於液體之中的思想和智力的問題。知覺、理性溶劑都是合成的,可以裝進瓶子裡,倒出來,混合,每次都能得到一種新人格,而且每一種都比所有的迪楚提卡星人加起來還要崇高睿智。

在第2479屆大公會議上,機器或液體中是否包含靈魂的話題引起了熱議,最終他們釋出了一條新教義,也就是「二手神創」教義,意思是:神給祂所創造的智慧生物都賜予了再次生產新智慧的能力。但是問題到這裡還沒完,因為後來很快大家就發現,人工智慧也能製造出新的智慧,能製造出它們的繼任者,能根據自己的需要合成新的人工智慧,而且外表也不是類似人形的機器,而是非常完美的人類,用舊材料製作而成的。後來還有兩次維護靈魂不朽教義的嘗試,但是都被接下來的一些科學發明徹底擊垮,真正的大規模坍塌發生在二十六世紀,被攻擊得體無完膚的教義還來不及找到有利論據,就又有個新技術被髮明出來,徹底否定了它。

這項技術導致很多異端邪說和教派紛紛湧現,這些邪說和宗派都跟宇宙普遍真理背道而馳,而與此同時,杜伊主義教會還堅持著唯一一條教義,那就是「二手神創」理論,但是隻要說起死後的生命,還有對於持續個人身份的信仰,這條教義也不可避免地被擊潰了,因為不管是人格還是個體在這個世界上都無法持續了。你現在可以用機器和溶液將兩種以上的思想混成一個,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混合人體。由於有了功能義位學,你甚至可以在機器裡製造出整個世界,然後在那個世界裡進化出智慧生物,那裡的生物被囚禁在自己的牢籠裡,然後又製造出下一代有知覺的個體。你可以拓展它們的智力,可以分割,可以繁殖,可以分解,可以取消,什麼都可以。教義的瓦解導致教會權威瓦解,對來生的希望曾經雖然有過,但現在也消失了,至少對個人而言是消失了。

眼見神學跟不上技術發展,第2542屆大公會議成立了一個「預言社」,主要是從神聖信仰的領域進行未來技術研究。因為當務之急就是要參與到未來的盛衰變化之中去。很多新生物技術的非道德性質不光警示著虔誠信徒。諸如無性繁殖這樣的技術,除去創造普通個體外,還可以繁殖出很多無智力的生物來進行機械勞動,還能用人和動物身體制造出裝飾房間和牆壁的毛皮,很可能還能生產出有智力的襯墊、插頭、放大器、調節器之類,用一管液體就能讓計算機欣喜若狂,還能用一顆青蛙卵孵化出一個長著人類身體的智者,或者乾脆是個長著迄今為止前所未見的動物身體的智者,動物的身體可以由專家對胚胎進行設計構建得到。包括世俗人士在內,有很多人反對這些技術,但是都沒用。

達格神父描述這些事情的時候非常平靜,彷彿是在說一些不言自明的東西。對他來說這確實是不言自明的,這是他們迪楚提卡星的歷史。我心裡卻湧出無數的問題,但我不想顯得沒禮貌,於是在晚餐後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坐下來開始讀阿布茲·格拉格茲著作的第二卷。這卷的第一頁前言就註明,書裡記載著禁忌的內容。

我得知,在2401年,拜格·布羅加、戴爾·達阿格德和彌耳·德爾開啟了通往無限制自動進化的大門,這些學者堅信,他們製造出來的自動工廠智人——自制人——可以達到終極的和諧和幸福,天生就可以具有他所認為最完美的身體和靈魂,只要他願意,就可以打破道德的藩籬。簡而言之,他們代表了第二次生物學革命(第一次生物學革命讓我們擁有了量產型的日用品種子),在科學的歷史中,這種瘋狂的樂觀主義還是很常見的。這樣的希望通常都以偉大新技術的面貌出現。

自動進化工程——或者按照他們的叫法——胚胎主義運動,一開始發展得很快速,完全符合偉大的發起人的期待。有關健康、協調性、精神與形體之美的理念變得很普遍,根據憲法,每個公民都有權利獲得任何他渴求的心理或生理屬性。很快,一切殘疾、先天缺陷、醜陋、愚笨的特徵都消失了。但是整個發展過程被它自己的增長勢頭不斷驅使,事情到這裡根本沒有結束。接下來的事情一開始看起來是完全無害的:年輕女子在皮膚上培養寶石或者花狀物作為裝飾品(比如情侶款耳朵、角質層珍珠之類),年輕男士喜歡留鬢角和鬍子,頭上留雞冠形頭髮,還特意要長出蘋果型下巴,等等。

二十年後,第一批多數派出現了。我想了一會兒才明白,迪楚提卡人說「多數派」的意思跟我們地球人不一樣。不是說宣講臺上的多數派,而是指解剖學上有所增殖的人,此外也有少數派,這部分人擁護簡化身體,也就是清除少數派首領所認為的那些不重要的部分。我剛讀到精彩處,那個學徒突然門都不敲就衝進屋裡,他非常激動地叫我立刻收拾好東西,因為守門人兄弟拉響警報了。我問他發生什麼了,他只是一個勁地催我,高聲說不要浪費時間了。我沒帶什麼私人物品,就把那本書夾在胳膊底下跟著嚮導跑了。

在地下食堂,所有德莫利安修士都在拼命工作,上面的圖書館員兄弟拿著杆子,順著石頭丟下來一大堆一大堆的書,下面的人趕緊飛快地把它們裝進容器裡,送到開鑿在岩層裡的一個井底。那群僧人在我眼前脫掉衣服,迅速把自己的斗篷僧袍塞進石頭上的洞裡,他們全都是機器人,無一例外,頂多大體上有點像人形。接下來他們開始對我進行改裝,在我身上粘了各種附件,有氣球形的、蛇形的,還有尾巴和胳膊——我也分不出來到底哪個是哪個,反正他們的手腳很麻利。一位長老在我頭上放了一個內臟囊袋,看起來好像是個被開膛破肚的大型蟑螂,有些還繼續往我身上粘東西,其他人則給我畫上條狀紋路,周圍沒有鏡子也沒有平滑的表面,我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不過他們對整體效果似乎很滿意。

我被推了一把,站在角落裡,這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已經不像有四肢的生物了,倒像是有六肢,甚至比六肢還多,比任何直立行走的生物都多。他們讓我蹲好,如果被問話,就好好回答所有問題,說話時要說「咩」。接著我就聽見外頭一陣重重的敲門聲,機器人修道士們把某種看似縫紉機的東西拖到食堂中間(並不是真的縫紉機),衝過去忙活起來,接著屋裡頓時充滿了叮叮叮的聲音。視察員沿著石階朝我們走下來。我一看到他們幾乎嚇得趴下了。我不知道他們到底穿沒穿衣服,他們每個看起來都截然不同。

我覺得他們全都有尾巴,尾巴末端長著挺大的拳頭,拳頭上覆蓋著毛髮,他們把尾巴隨意地掛在肩上——就像是一個球形的瘤子盤在大疣子一樣的肩膀上。圓球中間的皮膚白得像牛奶一樣,上面有各種顏色的瘢痕。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他們不光是通過聲音交流,還通過身體上螢幕的閃光來交流,螢幕上閃現著各種文字和縮寫。我試圖數他們有幾條腿(那是腿嗎?),發現他們最少有兩條,有幾個是三條腿,也有五條腿的,但是腿越多越容易絆倒。他們在大廳裡四處翻找,例行公事地檢查那些僧侶,僧侶們就埋頭非常努力地工作。領頭的那個視察員比別人都高,內臟囊袋上還長著一塊橙色膜囊,他一說話,那個囊就擴大,還發出微弱的光。他對矮個子的一個下達命令,讓他去看看扁狀絞盤,矮的那個只有兩條腿,短尾巴,顯然是個秘書。他們記錄了幾筆,又測量了幾下,跟機器人修道士簡單說了幾句之後就決定離開,這時候一個綠色的三條腿的傢伙看到了我,他扯了扯我身上那些附件,為了以防萬一,我發出了「咩」的叫聲。

「呃,是那個老圖姆主義者,他是個瘋子,別管他了!」高的那個視察員發著光說道。矮的那個就趕緊回答:「好的好的,軀體大人!」

他們用類似手電筒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這個食堂,不過沒去檢查井裡。我越看越覺得這好像是在執行什麼程式。十分鐘後他們走了,機器停下來,被推回黑暗角落,僧侶們把箱子打撈起來,擰乾溼衣服,然後掛在繩子上晾乾。裝書的桶漏水了,圖書館員兄弟們悲傷地搖頭,他們必須趕緊把吸水紙夾在這些古老書頁中間。長老,或者叫機器人神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才好——朝我走過來微笑說,謝天謝地,一切都順利結束了,但是提醒我今後必須多加小心。他指了指我慌亂之中掉下來的歷史書,在檢查期間他一直坐在這本書上。

「不準持有這種書籍嗎?」我問。

「要看是誰持有書籍。」長老回答,「我們是不得持有的!尤其是這種書。我們被當作老舊機器,從第一次生物革命之後就沒人要我們了,他們折磨我們,破壞這個墓穴裡的一切東西——提醒你一句,這是非官方行為——自從格勞邦執政後就是這樣。」

「圖姆主義者是什麼?」我問。

長老似乎很尷尬。

「是布祖吉斯·圖姆恩的追隨者,九十年前圖姆恩執政。由我說這話真是尷尬……一個無辜的圖姆主義者到我們這裡來尋求庇護,我們收留了他,他一直都坐在那個角落裡,假裝精神不正常——可憐的人啊。多虧他假裝瘋癲,誰都沒明白他的意思,也說不好他到底是什麼狀態……上個月他把自己封凍起來,等待‘更好的世道’……所以我想,萬一遇到緊急情況,我們可以把你裝成……你也理解,對吧?我是想告訴你,但是沒機會。我沒想到這麼快就來搜查了,他們是不定期來的,但是最近來得很頻繁……」

這番話我完全沒聽懂。總而言之,我現在非常難受,那些德莫利安修道士把我裝扮成圖姆主義者的時候用的膠水粘得非常牢,把那些人造板條、肝狀莖稈扯下來的時候,我的肉都快被扯掉了。我冒著冷汗疼得直哼哼,最後總算是基本恢復了人形,然後我就準備睡覺去。長老建議我生理改造一下,當然是可以恢復的,但是看了他們給我提供的改造後圖片之後,我還是決定冒險保持原樣,官方推薦的外表在我看來簡直醜陋無比,而且極其不方便。比如說,你根本不可能躺下來,只能整夜把自己掛著。

我回去之後已經很晚了,等那個年輕護衛來叫我起床的時候我還沒睡夠呢,他給我帶了早餐。現在我明白了,由於我的緣故,他們費了不少心思。這些修士們自己不用吃東西,只要喝點水就行,他們很可能是由電池驅動的,大概只喝蒸餾水,而且只需要一點就夠整天的需要了。不過為了給我做飯,他們必須冒險進入傢俱叢林。這頓飯是「煮得很不錯」的扶手椅,我說煮得很不錯不是說它好吃,而是說在當前情況下,我還有東西吃,而且還能吃得下去。

我對昨晚的突然檢查記憶猶新,但是在我讀過的歷史書裡還沒有任何相關內容,於是我吃完早飯後又立刻接著讀書。

在自動進化伊始,解剖改革陣營分裂成了很多持不同意見的分支。在生物學偉大發現之後不到四十年,保守派就消失了。現在保守派被認為是陰險的反動勢力。改革派分化成了:驟變派、穩步前進派、調換派、變形派、副產物派等等,還有好多派別我記不起名字了。驟變派希望政府推出完美解剖學原型,並立即予以立法保護。穩步前進派傾向於要精準,他們認為完美模型不可能一蹴而就,因此必須要通過紮實的進步過程來達到完美的身體,但是他們也不知道究竟應該通過何種進步過程。而且,如果「他」——代指中間世代——不配合怎麼辦?在這一點上他們又分裂成兩派。其他派別的話,比如說變形派和調換派,他們認為不同場合呈現不同外觀是一種優勢,再說,人不能比昆蟲更差吧——要是昆蟲在一生中可以經歷數次變形,「他」為什麼不行?小孩、青少年、年輕人、老年人都可以有本質上不同的設計。至於說副產物派就更加激進了,他們說骨骼已經徹底過時了,他們呼籲消滅一切脊椎,支援全面塑膠化。副產物派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改變形態,在擁擠的時候這種特性就非常實用,另外也可以適應各種成衣尺寸,其中有些人,根據環境和心情把自己搓成特別奇怪的形狀,試圖表達內心深處的自我。他們在身體政見上的對手就把他們叫作變形蟲。

為了應對解剖學上無政府狀態的威脅,身心規劃委員會應運而生,也就是一個規劃體細胞和心智發展的委員會。它的工作是制定一套通用規則,管理所有與轉變有關的模型,而且都要經過實驗室測試。但是大家對於自動進化的總體方向依然沒有達成共識:是應該製造最舒適宜居的身體,還是製造讓個體最能適應社會環境的身體?是要實用主義至上,還是審美至上?究竟是強化精神,還是強化肌肉?泛泛而談地討論協調和完美當然沒問題,但同時經驗表明,每個人對良好品質的需求不一致,而且好些良好品質本身就是互相排斥的。

總而言之,和自然人決裂的運動仍在進行中。專家們爭相證明對方很原始,是大自然臨時拼湊的劣等品。當時的形態測量學和理療物理學方面的分析在文字上很顯然是受了當德沃爾格教義的影響。自然的軀體是很脆弱的,它在不停地向著衰老和死亡前進,舊時代的暴政送來了大家等待已久的理由——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加以嚴厲批評,媒體對足弓下陷、腫瘤、腰椎間盤突出等等上千種進化失誤引起的缺陷表示憤怒,他們說進化就是浪費資源的粗製濫造,是不道德的,是自我毀滅的遺傳,還說進化的幫兇就是自然選擇。

現代人似乎是要向大自然復仇了,因為他們的祖先可憐巴巴地默默接受了迪楚提卡星人從人猿時代傳下來的故事。他們嘲笑所謂的樹棲人,因為事實是,最初有些動物藏在樹叢裡,後來森林逐漸減退,草原面積增加,他們很快就從樹上下來了。根據某些批判意見所說,是地震引發了人類起源,迫使樹棲人全部從樹上跳下來,換而言之,最早的人類是像熟爛的果子一樣被從樹上搖下來的。這當然是過於簡化的描述,不過因此而嘲笑進化論則變得理所應當了。與此同時,身心規劃委員會也完善了內臟,對脊柱進行了強化,並增加了減震器,還增加了備用的心臟和腎臟,可是極端分子還是不滿意,他們提出了更有煽動性的口號,比如「取消頭部」(他們覺得太小了)、「腦子放進肚子裡!」(腹部空間更大)等等。

分歧最大的地方在於兩性問題,有些人認為性這種事情極度噁心,人應該借鑑花朵和蝴蝶的方式才對,另一些人又覺得他們是一群偽善至極的柏拉圖主義者,這夥人要求把現有的一切都放大增強。迫於壓力,身心規劃委員會在每個村鎮都設定了意見箱,各種建議如同洪水一樣湧來,工作人員呈指數型增長,十年間相關機構的自創性陷入困境,身心規劃委員會只能分裂成數個部門,比如管口辦公室(oo)、嘴唇管理處(la)、美形基金會(buff)、全國手指腳趾局(nifty)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部門。此外還有數不清的研討會、學習班,專門研究肢端問題、鼻子的未來、骶骼骨關節前景等等,每個人都沒有任何全域性眼光,都是等到某部門發現自己適應不了其他部門的研究才提出問題。任何人都跟不上新問題的思路了,這叫急性自形偏差(gad),為了解決如此混亂的問題,人們將所有的生物學專案全部交給數字化的身心調和計算機。

通史第二捲到此為止。我正要去找下一卷,一個學徒跑到我屋裡請我去吃午飯。我不太想在那位長老面前吃飯,因為我知道他是個禮儀周全的人,同時也知道這麼做很浪費時間。可是那個學徒一直催我,我只好馬上去了。在那間小食堂裡,達格神父已經在桌邊等著了,他旁邊還站著一個矮矮的手推車,很像我們用來推行李的那種,這是蒙納神父,預言社的首腦——我說的有問題,手推車當然不是神父,神父兼預言社首腦乃是推車車斗裡那個方形電腦。我認為我盯著他看的那幾下還是挺有禮貌的,互相介紹的時候我找不到話說也不算失禮。吃飯的過程很尷尬,但這是身體需要。為了讓我覺得自在,好心的達格神父用餐期間一直在喝水,同時從兩個水晶大肚瓶裡喝。而蒙納神父則在悄聲自言自語——我覺得應該是在祈禱吧。不過當對話回到神學問題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猜錯了。

蒙納神父對我說:「如果我的信仰基礎堅實,我認為,我所信仰的那位肯定知道我沒有給出過正式的宣告。在歷史上,思想精神自主地設計出了很多不同的神靈模型,每一種都被認為是唯一的真神,但這是個錯誤,因為設計模型意味著編纂整理,而神秘一旦經過編纂整理就祛魅了。一切教義似乎只有在文明大道的起始處才會顯得不朽。首先人們認為神是憤怒的父親,後來又成了牧羊人和園丁,接著是醉心創造的藝術家,因此人類分別扮演聽話的孩子、順從的羔羊、陶醉的觀眾等角色。神從早勞動到晚,躬親創造了一切造物,好讓自己被愛,祂像大藝術家一樣將各種事物提前安排好,如果這裡發生的事情引人不滿,那麼那裡發生的一定包你滿意,最終陸地上的這一切表演會為祂贏得虔誠的歡呼和永恆的安可,祂最精彩的表演都要留在人間世界落幕時——這種想法太幼稚了。這種戲劇化的神學觀點早就被我們丟在晦暗遙遠的古代了。

「如果神是全知全能的,那麼祂就應該知道有關我的一切,而且是在無窮早的時間之前就知道了,早在我從混沌中出現之前就全部知道了。祂也知道祂對我——或對你——的恐懼和希望將做出何種決定,因為祂非常清楚祂自己未來的一切行動,否則祂就不是全知全能的。對祂而言,穴居人的想法和十億年後工程師在如今的活火山所在之處製造出的智慧生物的想法毫無區別。我也不認為隨著外部環境不同,對祂的信仰告白會有任何不同——尊敬也好,怨恨也好都不會有差別。我們不把祂當作一位期待祂的造物對自己大加讚美的製造者,因為歷史發展到了這樣一種程度:自然產生的思想和人工製造的思想沒有任何不同,也就是說,自然和人工沒有任何差異,而且這個階段也被我們拋在身後了。你必須記得,我們可以創造任何種類的生物和精神狀態。比如說,我們可以製造出從自身存在裡得到神性喜悅的生物——我們有上百種方法制造此類生物,結晶、克隆都可以,最後他們對超自然的崇拜就可以讓某個目的物質化,而這個目的具有過去的祈禱、崇拜的特徵。但是這種大量生產出來的信徒對我們而言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諷刺。要記住,我們不會因為有任何生理或先天的缺陷就急得撞牆,因為這種牆早就被我們推倒了,我們早就進入了絕對自由創造的領域。如今小孩也能讓死者復活,能讓塵埃和金屬裡產生生命,能毀滅恆星也能點燃恆星,因為這些技術我們都有。為什麼不是每個人都掌握這種技術呢,其中的原因從神學角度而言不重要,想必你也同意。《聖書》裡明確規定了人類代理行為的界限,這個界限已經達到了,而且也被突破了。舊教義的殘忍之處如今被完全沒有了教義的殘忍所取代。但我們不認為造物主將祂對我們的愛藏在兩難選擇的面具之下,也不會讓我們飽受磨難、不斷琢磨祂的意圖。教會也不該將奴役和自由這兩種不幸描述成擁有啟示錄背書的期票,因為將來不會有天堂的財務人員來連本帶利地兌付。天堂是銀行賬戶,地獄是債務人監獄——這種觀點是宗教歷史上的一種短暫的異常現象。神正論也不是練習詭辯、培養上帝辯護人的教程,信仰不等於告訴別人每件事情最終都會解決。教會在不斷變化,信仰也在不斷變化,因為這二者都隨歷史前進:人必須有所準備,這才是我們預言社的任務。」

這番話讓我十分迷惑。我問,杜伊教是如何與技術和解的,這個星球上的神聖經文究竟發生了些什麼狀況?(估計沒發生什麼好事,不過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現在才讀到二十六世紀,而且我也沒看他們的神聖經文。)

長老沒說話,蒙納神父回答道:「信仰啊,既是必不可少的,但又是不可能的。不可能一勞永逸地固定下來,思想不可能永遠篤定地相信一種教義。我們花了二十五個世紀維護《聖書》精神,採取了戰略性的退讓,對經文進行迂迴解釋,最終我們還是被擊敗了。我們在超驗領域失去了檔案管理員的視角,神不再是暴君,不再是牧羊人,不再是藝術家或警察,也不再是一切存在的會計主管。想要信仰神,就必須拋卻一切自私的動機,因為美德永遠也不會獲得獎勵——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如果神的能力就是可以違反邏輯和理性而行動,那就真的是一個很悲傷的意外了。難道不就是祂給予我們理性思維的嗎——不然還有誰呢?沒有了祂給予的理性思維,我們就什麼都無法知曉了。現在卻要說,信仰必須違背邏輯思維,我們該如何接受這一概念呢?如果只是為了歪曲理性,與邏輯背道而馳,那麼一開始為何要給予我們理性思考的能力呢?

「就是為了體現神秘、製造晦澀嗎?首先引領我們得出‘死後再無其他’的結論,然後像個魔術師一樣憑空變出整個天堂?這不可能吧。所以我們再也不向神要求任何恩典,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保持信仰,我們不向祂提出任何要求,因為我們不再需要‘吾賜汝等存在,汝必侍奉讚頌吾’這一類的基於商業模型的自然神學了。」

我便打破砂鍋問到底——既然如此,那麼你們這些僧侶和神學家到底做些什麼呢,你們如何與神建立聯絡呢?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們不再維護教義,也不再執行儀式,也不再祈禱了?

「就是真正地放棄一切。」預言社的首腦回答,「我們擁有了一切。親愛的陌生人,請一定要讀讀我們迪楚提卡星曆史的其他卷,讀完了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這是為了在身體和精神操縱的領域獲得真正的自由,是兩次生物革命使之成為現實。現在我覺得,在你的內心深處,你很可能認為這個情景非常有趣:生物,像你這樣的血肉之軀,想要像控制燈泡一樣地控制信仰,從而完全控制自己,但是卻因此失去了信仰。信仰被他們的工具所取代,諸如電腦這類的思考工具,這也是工業化過程中必須經過的一個階段。如今,我們已經過時了,然而正是我們——上層生物眼中無用的金屬——還擁有信仰。上層生物容忍我們,他們的內臟囊膜裡裝著更重要的東西。政府允許我們做任何事——除了信仰以外的任何事。」

「這真是奇怪,」我說,「你們不準信神?為什麼?」

「很簡單。只要個體有意識地依附於信仰,信仰就是唯一一個不能從有意識個體中剝奪的東西。政府不光能把我們碾碎,還能給我們重新程式設計,徹底抹去我們的信仰,但我確信他們不會這樣做,可能是因為蔑視我們,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他們想要的東西簡單又純粹,就是征服,征服之中的任何空隙都必須減小。所以我們把我們的信仰隱藏起來。你問這個信仰的本質,可以這麼說,就是完全裸露,完全不加防禦。我們不抱希望,不提要求,不依賴任何東西,我們只是相信。

「不要再問我問題了,你可以想想這樣一種信仰是什麼意思。如果有人出於某種原因某種立場而懷有信仰,他的信仰便失去了一切主權,這就好比二加二等於四,完全合乎邏輯,我能夠理解,不必對這種事情抱有信仰。可是我對神卻一點也不明白,所以只能信仰。但這個信仰給了我什麼呢?從古至今,沒有任何好事。信仰不會為滅亡的恐懼提供任何安慰,也沒有什麼天上的使者反對下地獄,宣揚拯救。它不再彌合因矛盾存在而備受折磨的思想,不再平復緊張情緒,我跟你說——它完全沒用!也就是說,它的存在毫無目的。我們甚至不說這就是我們心存信仰的原因,因為這種信仰只是荒謬行為:凡是這樣說的人,都是為了表明他知道其中的不同——永遠知道——荒謬和不荒謬的差別,他之所以選擇荒謬,是因為神就是荒謬的。我們不和自己辯論。我們的宗教行為不是懇求也不是感恩,不卑微也不狂妄,關於這點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一個兩肢種

這番話令我印象深刻,我回到房間繼續讀書,現在該讀第三卷迪楚提卡星曆史了。這一卷描述的是跨肉體集權時代。起初人們對身心調和計算機的工作狀況十分滿意,但是更多的新物種出現在這個星球上——兩肢種、三肢種、四肢種、八肢種等等,最終這些沒完沒了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在生命的程式中,還不斷有新東西冒出來。這就是程式中有缺陷的重複遞迴的後果,通俗地說,機器開始結巴了。雖然完善改進派的人竭盡全力,但民眾居然都開始讚美那些形態異化的產物,說那些不斷萌芽、不斷分枝的東西其實是人類善變本質的體現。這種讚美不僅妨礙了修正工作,還導致了一種所謂「廣義」或「實體」人士的出現,而且數量還不少,這些人連自己的身體都搞不清楚,總之非常叫人迷惑。他們稱自己為捆綁派、糾結派,還有疙瘩派。通常都需要一支救護車小隊來把他們解開。身心調和計算機去修復也沒用——它現在改名叫身心俱疲計算機,最終被炸飛了。計算機沒了之後,那種輕鬆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一個可惡的問題隨之出現:現在身體又該怎麼辦呢?

帶著孩子的三肢種

然後,總算有人扭扭捏捏地發聲了:難道我們不該恢復舊日的外表嗎?可是這個意見被認為是反智的,是中世紀的,於是被擯棄了。到了2520年的大選,完美得要死派和相對主義者獲勝,因為他們的競選口號太能煽動人心了。他們說,每個人都應該選擇他自己最滿意的外表,此處外表僅侷限於功能方面——地區身體建造審查員會批准哪些設計是值得長在身上的,沒有絲毫多餘。身心規劃委員會將這些設計投放到市場。歷史學家把這一時期稱為「身心規劃計算機規劃下的自形極權時期」,這一時期過後的幾年被稱為「擴縫個性化實踐主義時代」。

「個人的外表是私人事務」這種觀點出現之後,又過了幾十年,新的危機出現了。一些哲學家提出一個觀念:危機越多,進步越大,沒有危機就必須製造危機,因為危機能激勵人,啟發人,激發出創造的衝動,讓人變得好戰,讓精神和物質的能量都找到發展方向。簡而言之,危機讓社會保持活力,沒有危機,社會就會停滯僵化,出現各種腐朽的徵兆。這就是「樂觀主義派」,也就是指那些從對未來的悲觀預測中發掘出樂觀一面的哲學家。

個人主動建造身體的時代持續了四分之三個世紀。一開始,充分利用在自形領域新獲得的自由還是很讓人開心的,這次年輕人再次引領潮流,男人改造踝關節、四肢之類,女士們就折騰腰身等部位,沒多久代溝就出現了,然後就有人打著禁慾主義的旗號出來示範。年輕人說父輩只知道討生活,過得被動,對待身體的態度過於消費主義,整個都是淺薄的享樂主義態度,追求的快樂也特別低俗。為了劃清界限,他們認定那些外觀都特別醜陋、讓人無比難受,是徹頭徹尾的噩夢(恐怖白日夢,驚悚幻想)。他們蔑視一切實用的東西,決定著眼自己的胳肢窩,一群年輕的生物活動家開發了無數特別培育的發聲器官(聲門電話、叫賣管子、關節音樂廳、拇指葉)。他們還組織大型演唱會,請獨奏家們——他們被叫作「呼呼-號叫」——演奏能讓聽眾瘋狂震顫抽搐的樂曲。接著就出現了長觸手流行的風潮——簡直堪稱瘋狂,那些長長的觸手,直徑和抓握力都不斷增長,因為年輕人滿心都是「你還沒見過更厲害的呢!」這種想法。結果最終誰都舉不起自己的觸手,所以只好又發明出一種叫「佇列」的東西,是一種會自己走路的、託座一樣的東西,讓長在觸手下面的兩條強壯的小腿承受觸手的重量。我在書裡找到了這種模樣的人,走路的時候身後跟著一連串拖著觸手的小腿佇列。但是這種東西出現的時候已經到抗議行動的末期,更準確地說,抗議行動完全破產了,因為行動本身的目的根本沒能達成,而僅僅成了抗議當時奇形怪狀風潮的反叛行動。

一個多肢種

當時那股奇形怪狀風潮也有理論專家和辯護專家為它說話,他們說,身體的存在是為了從儘可能多的地方同時得到儘可能多的樂趣。梅格·布林布是其中的領軍人物,他說自然非常吝嗇,它把快樂的感官放在身體中,僅僅是為了生存,因此,按照自然的安排,任何快樂的體驗都不是自發的,而是由某些終端供給的:比如讓器官裡充滿液體或碳水化合物或蛋白質,或某種通過後代而實現的種族延續的保障等等。這種被強加在人身上的實用主義必須被徹底摒棄,迄今為止,呈現在身體設計上種種被動狀態都是因為缺乏想象力和前瞻性。享樂主義和性快感?這些全都是滿足本能需要之後的副產物。本能需要,換句話來說,就是「大自然這個暴君」。光是性解放還不夠——體外胚胎發育就是證據——從組合和建構的角度來說,性是毫無未來可言的,有關這部分的思考很早以前就已經結束了。而且有關自我形態的自由不是簡簡單單地擴大這裡、放大那裡,生產一些舊東西的仿製品。不是的,我們現在已經有了全新的器官和全新的成員,它們唯一的功能就是讓身體感覺好,感覺非常好,無時無刻都感覺好極了。

身心規劃委員會里那些年輕又有才華的設計師們熱情支援布林布,他們發明了布里佩和古努爾,拿出去大肆宣傳。廣告上保證說:味覺上和閨房中的陳舊樂趣,跟進行布里和古努的時候相比,就像是在挖鼻孔。快樂中樞當然會植入到大腦裡,而且由神經路徑工程師特別程式設計,還是連線成系列的。於是人們還創造了布里佩和古努爾驅動器,以及響應那些直覺的相關活動。活動非常豐富,種類繁多,人可以輪流古努和布里,也可以同時又古努又布里,還能一個人古努加布裡,兩個人三個人也行——在新增諾弗爾之後,好幾十個人一起古努布里都可以。另外很多新的藝術形式也出現了,有布里大師和古努藝術家,但這還只是個開始。到了二十六世紀末尾,有了馬奇普斯矯飾主義,穆克爾當是一時的大熱門,昂德·斯特爾特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人可以用脊柱上生長出的翅膀一邊飛行一邊又古努,又布里,同時還進行蘇普思普萊特,他是當時的大眾偶像。

在奇形怪狀風潮最流行時期,性早就過時了,只有兩個小團體還保持著性——融合主義者和分離主義者。分離主義者反對一切放蕩行為,他們認為吃醃泡菜和親吻心愛的人居然用同一張嘴,簡直太不合適了。所以必須分離,必須有「柏拉圖式」的嘴,最好是有全套的嘴,各種用途嚴格分開(親人之間用的,朋友之間用的,特別的人專用的)。融合主義者則恰好相反,他們認為實用最重要,所以把一切能合併的東西全部合併起來,以此簡化生物體和生活。

奇形怪狀風潮沒落主要還是因為過分誇張以及過分奇怪,他們生產出各種怪模怪樣的東西,比如腳凳女僕和海克瑟斯之類。海克瑟斯看起來像個半馬人,不過沒有長蹄子,而是長著四隻腳,腳趾齊全,四隻腳互相面對面。這東西又名跳舞獸,因為它會跳舞,基本舞步就是用力跺腳。市場已被消耗殆盡,但現如今供大於求了。現在已經很難再出現什麼令人驚訝的新軀體了:有人用自己長的角當耳罩;半透明、有紅斑的耳朵是女士專有的,能在淡粉色的雙頰旁撲扇;有人嘗試過用靈活的偽足行走。與此同時,身心規劃委員會出於慣性依然會推出各種各樣的設計,但所有人都認為差不多接近尾聲了。

一個腳凳女僕

我全神貫注地讀書,書扔得到處都是,照明的檯燈在天花板上爬來爬去,我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直到遙遠的晨鐘傳來我才醒。照顧我的學徒立刻出現,問我要不要換個環境,要的話長老就請我一起去視察蒙納神父的教區。我同意了。想到能離開這個陰暗的地下墓穴我還挺開心的。

不幸的是,外出之事和我想的截然不同。我們根本就沒去地面,僧侶們把一些矮小的動物裝備起來,披上及地的蓋布,布的顏色跟他們僧袍一樣灰,然後不用鞍子就坐上去出發了,沿著地下走廊繼續慢慢往下走。我之前曾猜測,這是某種排水系統,只不過因為我們上面的那座大都市中的數千座高樓大廈都荒廢了,所以下水道也數百年沒用了。我注意到我的坐騎的步子有點奇怪,在那塊蓋佈下面,似乎有像頭的東西。我偷偷掀開蓋布,發現下面其實是個機器,是某種四腳機器人,看起來十分原始。到中午時分,我們才走了不到二十里,不過可能也不止這點距離,因為下水道迷宮裡的路很迂迴,而且照明很差,燈泡有時候在我們頭上聚整合群,有時候又從天花板凹陷處爬出去,跑到柱子頂上,等人吹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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