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星期我們都會去看錶演,演出都是在講水下生活的光明前景。我一直閉著眼睛,只要一提到水我就覺得噁心。
這種生活又持續了大約五個月。這時候我跟一個年長的品塔星人成了朋友,他是一位大學教授,之所以來自願雕刻,主要是因為他在課堂上說水確實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不可分割的方式和目前的這種不一樣。我們通常是在夜裡談話,教授告訴我品塔星的古代歷史。根據科學家的說法,這個星球曾一度肆虐著灼熱的風,說不定有可能會把品塔星變成大沙漠。於是他們開始執行一個大規模的灌溉計劃。為了實施這個計劃,他們成立了相關機構和有最高許可權的部門,但是在運河和蓄水系統完工之後,相關部門拒絕解散,他們繼續執行計劃,不停地灌溉品塔星。根據教授的說法,結果原本該被控制的東西反而控制了我們。但是誰都不肯承認,接下來,邏輯上來說當然就是宣佈事情本該如此。
有一天我們周圍忽然出現了謠言,而且是很令人激動的謠言。據說會發生一些巨大的變化,有些人甚至說偉大水龍頭短期內就會宣佈允許個人乾燥,甚至公共乾燥。我們的主管立刻開始批判這種失敗主義的謠言,還開始了新的魚雕像專案。即使如此謠言也沒有平息,甚至還愈演愈烈,我親耳聽到有人說偉大水龍頭赫梅齊尼烏斯曾拿著一條毛巾。
接著,有一天晚上,從主管大樓裡傳來了混亂的笑聲。我游出去,看到指揮員和講師用大桶舀水倒出窗外,還大聲唱歌。到黎明時分,講師來了,他坐在一艘完全乾燥的船裡,跟我們說迄今為止一切都是誤會,現在研究出了一種真正自由的、和此前截然不同的新生活方式,現在大家也不用發出汩汩聲了,因為那樣做有害健康,也毫無必要。在講話過程中,他把自己的腳泡進水裡又拿出來,很嫌棄地抖了抖。最後他總結道,他一直反對泡水,他一直都知道泡水沒好處。接下來的兩天我們都沒有去工作。然後他們派我們去把一座已經完工的雕像的鰭鑿掉,又安上腿。講師教了我們一首新歌《我們的靈魂乾燥而激昂》,每個人都說不久就會運來水泵,水會被抽走。
然而在學了兩首新歌后,我們的講師被召喚去了首都,再也沒有回來。次日早晨,指揮員乘船向我們駛來,他的頭只稍微高過波浪,他分發了一份防水報紙。上面說發出汩汩聲確實有害健康,因此從今往後永久取消,但是也並不是說要採取有害的乾旱生活方式。事實正相反,為了更快接近汩鼃和深潛者,儘可能適應新環境,水下呼吸還要在整顆行星上長期實施,而且只能在水下呼吸,不過出於對公眾福祉的考慮,這個計劃可以分步實施,市民只需每天待在水下的時間比頭一天略長即可。為了幫助大家達成目標,平均水深將升至十一浴米(浴米是這裡的長度單位)。
傍晚時分,水位確實升高了,在這種深度的水中我們只能站著睡覺。抑聲器會被淹沒,所以它們挪到了稍高的位置,新講師讓我們做水下呼吸練習。幾天後,赫梅齊尼烏斯應全體民眾的要求,慷慨准許將水位多升高了半浴米。我們都踮著腳走路。個子矮的人很快就下沉消失在視野中了。由於大家都不習慣水下呼吸,所以都開始努力練習偷偷跳起來吸氣。過了一個月,大家都練熟了,每個人都假裝沒看見別人偷偷喘氣,也假裝自己根本沒喘氣。報紙上說本星球在水下呼吸方面取得了極大的進步,與此同時又有一大批新的自願雕刻工被送來,因為他們還按照舊的方式發出汩汩聲。
所有這一切都讓我十分頭疼,最終我決定永遠離開自願雕刻營。工作結束後,我躲在一座新紀念碑的建材後面(我忘了說,我們又把所有雕像的腿砍掉,安上了鰭),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我游到城裡。在這方面我比品塔星人有優勢,因為出人意料的是,他們都不會游泳。
我累得筋疲力盡,總算到了太空港。四個水族正守著我的飛船。幸好此時附近有人發出汩汩的聲音,他們就都跑過去了。此時我打破封條,跳上飛船以最快速度起飛。過了十五分鐘,那顆行星變成了一點星光在遠處閃耀,我在那裡可是吃盡了苦頭。我躺在床上享受乾燥的感覺,但是這愉快的時光很短暫。我被飛船外一陣劇烈的敲門聲吵醒了。半醒半睡中,我喊道:「自由品塔萬歲!」這句口號差點要了我的命,因為衝進飛船裡的是潘塔星的陸地人。我想說是他們聽錯了,我喊的不是「自由品塔」而是「自由潘塔」,可是他們都不聽。飛船被佔領了。然後事情還沒完,我的食品儲藏室裡還有一個沙丁魚罐頭,是剛才睡覺前開啟的。看到那個開著的罐頭之後,陸地人直喘氣,然後發出勝利的歡呼聲,接著就開始寫傳票。沒過多久我們就降落在了潘塔星上。一輛交通工具已經在等著了,坐上去之後我鬆了口氣,就目前所見,這顆星球上沒有水。押送我的人脫下太空服後,我仔細看了一下,跟我打交道的這些生物很像人類,只不過他們的臉全都長得一模一樣,彷彿所有人都是雙胞胎一樣,而且所有人的微笑都一樣。
夜晚降臨後,城裡的燈光亮得如同白晝。我注意到不管何時,只要有行人看到我都會搖頭,有人同情,有人驚慌,甚至有個女性潘塔星人暈倒了,然而她暈倒的時候還在微笑,這可真是奇怪。
過了一些時間,我有了一種印象:這顆星球上所有人都戴著某種面具。不過也說不準吧。我被帶到一座大樓面前,上面寫著「潘塔星自由陸地人」。我單獨在一個小房間裡過了一夜,外面大都市的喧譁聲從窗戶裡傳來。次日大約中午時分,我在檢查員辦公室讀到了針對我的指控。我被控受品塔星教唆謀害陸地人,同時還犯了個人異化罪。我犯罪的物證包括兩樣:一是那罐開啟的沙丁魚,另一個是一面鏡子——檢查員把它舉到我眼前。
這個檢查員是個4級陸地人,穿著雪白的制服,胸前有個鑽石做的閃電標誌。他解釋說,根據以上罪行,我可能要面對身份鑑定,他又補充說,法庭給我四天時間準備辯護內容。我隨時都可以向政府指定的律師諮詢。
對於這兩顆行星所在地的法律流程我已經有所體驗,我最想知道的就是會有何種懲罰措施。作為回答,我被帶去一間樸素的琥珀色房間。我的律師已經在屋裡等著了,他是個2級陸地人,態度極為配合,特別願意解釋。
他說:「不請自來的外星人啊,我們這裡認為,所有的瑣事、痛苦、不幸的最終源頭就是人,人會自動聚集起來形成社會。這源頭就在個人之中,在每個人的身份之中。社會這個集合體是永恆的,它遵守固定不變的法律,就像恆星和行星一樣。另一方面,個人卻是不確定的,優柔寡斷的,行動也缺乏一致性,最重要的是——個人都是暫時的。因此我們代表社會徹底排除了個體。我們的行星上沒有個體——只有整體。」
我很驚訝地說:「但是說真的,你這番話只是個說辭而已,畢竟你自己也是一個人,是一個個體……」
「不是。」他的微笑一成不變,「你肯定已經注意到了,我們的面部沒有任何差別。我們以這樣的方式達到了最高等級的社會可替換性。」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在任何時刻,一個存在的社會會包含一定數量的功能,或者可以說,包含一定數量的角色。一個人有職業角色,也就是統治者、園丁、機械師、醫師等,也有家庭角色——父親、兄弟、姐妹等。現在,潘塔星上每一個角色都只工作二十四小時。到了午夜,我們星球上就會發生一次統一的活動,用比喻的說法就是:每個人都挪動了一步,這樣一來,昨天是園丁的人今天就成了工程師,昨天是石匠的人今天就成了法官,或者統治者——也可能是教師,等等。家庭也遵循這種方式。每個家庭都是由親屬組成的——父親、母親、孩子。不過家庭的功能更恆定,扮演親屬的人每天更換。所以你明白了吧,這裡就是一個整體,只有一個整體,整體是不會受到影響的。父母、孩子、醫生、護士的數量都不變,生活的軌跡也不變。我們國家這個有機體一直穩定地度過了數百年,沒有絲毫變化,比岩石還要堅固,它之所以穩定,完全是因為我們的方法得當,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個體存在極為短暫的問題。所以我才說我們達到了最高等級的社會可替換性。你會親眼看到的,過了午夜你再找我,我會以全新的形態出現……」
「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我問,「一個人不可能學會所有職業技能吧?一個人真的可以既當園丁又當法官、律師,既當父親又當母親嗎?」
對方笑著回答:「很多職業我都做不好。畢竟不管如何努力,那個職業你也只能做一天。再說,在其他任何傳統形式的社會里,絕大多數人工作的水平也只是普通而已,但社會機器也沒有因此停止運轉。一個二流的園丁會毀了你的花園,一個二流統治者會給整個國家帶來災禍,因為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把事情搞砸,但是在潘塔星,他們沒這麼多時間。而且,在一個普通社會里,除了不勝任職業的問題之外,個人野心也會產生消極甚至是毀滅性的影響,你可以感覺到。嫉妒、傲慢、自私、虛榮、渴望權力——這些情緒腐蝕了社會生活。在潘塔星就不存在如此邪惡的影響。事實上,我們這裡根本不存在對於職業生涯的野心,任何人都不會被個人成就所誘惑,因為根本沒有個人成就這樣的東西。我在今日的職業中獲得的進步,明日不可能帶給我任何利益,因為明日我就成了別人,明日的我是今日的我完全不認識的人。午夜交換角色是基於一種整體性的抽獎程式,我們任何人都控制不了。現在你明白這個系統的睿智之處了吧?」
「你們自己的感受呢?」我問,「人真的喜歡每天都扮演不一樣的角色嗎?親子關係又該怎麼辦?」
「正式來說,我們確實有一個難題,」他回答,「那就是,很可能某人在當父親的時候生下孩子,因為一個女人有可能在分娩當天恰好承擔父親的角色。不過自從法律規定父親可以生孩子之後,這個問題也迎刃而解了。至於說感受嘛,我們滿足了兩大需求。這兩個需求看起來是相互排斥的,但卻又是每一個智慧生物都有的,那就是保持穩定的需求和變化的需求。如果長期經歷持續的焦慮和失去所愛的恐懼,激情、尊敬、愛情都會被消磨殆盡。而我們則克服了這一難題。不管我們遭遇何種變故、災禍、苦難,我們都永遠有父親、母親、配偶、孩子。有些一成不變的東西很快就會被埋葬,不管它們曾帶給我們何種快樂或悲傷。但我們也獲得了穩定,我們希望從人生的悲劇和變化無常中解脫。我們想要生活,不要轉瞬即逝的時光,想要變化,但同時也要保持原狀,想體驗一切,但不冒任何風險。這些矛盾之處,看似不可調和,但是被我們變成了現實。我們消除了社會階層之間的對抗,我們每一個人——每一天——都可能當上國王,這裡沒有人生軌跡,任何人都沒有所謂的活動範圍。
「現在我要說明一下你將面臨的最高刑是什麼,也就是潘塔星人所能面臨的最大不幸:從整體性抽獎程式中開除,只能忍受作為一個個體的刻板命運。身份認同——如果想用殘酷無情且永久的負擔壓垮一個人,就給他自我。你還有問題想問我的話就快一點,因為就快到午夜了,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你們怎麼怎麼應對死亡?」我問。
我的辯護人皺起的眉頭和微笑的臉湊近了我,彷彿不太理解這個詞。最後他說:「死亡?這是個陳腐的概念。沒有個人就沒有死亡。我們不會死。」
「這也太荒謬了,你自己也不信!」我大聲說,「所有生物都必須死,你也一樣!」
「我?誰是我?」他微笑著打斷了我的話。
一陣沉默。
「你,你自己!」
「我又是誰?在這個角色以外,我自己又是誰?一個名字?我沒有名字。一張臉?感謝基因技術,我們從數百年前起就全都長得一樣了。一個角色?角色在午夜時分就會換。那還剩什麼呢?什麼都沒有了。想想吧,死亡是什麼?是損失,是不可挽回的悲劇。一個人死了,他失去了誰呢?他自己嗎?不,一旦死去,他就不再存在,一個不存在的人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死是生的一部分——是親近之人的損失。
「但是我們從未損失過親近之人。我已經解釋過了,這裡的每一個家庭都是永遠存在的。對我們來說,死亡是對一個角色的限制,法律禁止這樣。我必須走了。再見,不請自來的外星人!」
眼見辯護人起身,我趕緊大喊:「等等!你們之間總會存在一些差別——肯定有才對,就算你們像雙胞胎一樣相似,也會有不同。你們肯定有老人,那些……」
「不。我們不計算某一個人扮演角色的數量。我們也不記錄天文年。我們誰都不知道人會活多長,角色是沒有年齡的。我的時間到了。」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片刻後,門開了,我的辯護人又出現了。他同樣穿著天藍色的制服,上面有金色的閃電,他是2級陸地人,那微笑也一模一樣。
「來自外星的被告人,由我為你服務。」他說。在我看來這聲音我此前未聽到過。
「啊,你們確實有不變的東西,那就是辯護人角色!」我喊道。
「你搞錯了,這只是對外星人的說法。我們不允許有人將自己藏在角色之中,密謀著從內部摧毀我們的體系。」
「你熟悉法律嗎?」我問。
「我有法律書。對了,你的審判將在後天舉行。辯護人角色會為你辯護……」
「我不需要辯護。」
「你想為自己辯護?」
「不。我希望被判有罪。」
「你太魯莽了,」律師微笑著說,「記住,你不是一群個體中的一個個體,而是置身於比行星間空間更加荒蕪的荒涼之地……」
「你們聽說過歐大人嗎?」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是怎麼從腦海中冒出來的,總之就問了。
「聽說過。正是歐大人創造了我們這個社會。這個社會是他的傑作——模擬永恆。」
我們的對話就此結束。三天後,我上了法庭,被判有罪,判處個人身份認同。我被送回太空港,然後我就迅速起飛,返回了地球。我想我絕對不再渴望會見那位宇宙的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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