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必須逃離,」麗娜說,「人類必須戰鬥,必須努力控制自己所在的環境。即使因此走上更糟糕的滅亡之路,那也終究是人類的命運。」
「我並不在乎死者,」麗娜說,「我在乎的只有生者。」
——巴里·馬爾茲伯格《一個名叫羅馬的銀河》
我從報紙上得知了同學們未來的夢想。
同為文藝部成員的寺浦健太郎想做遊戲策劃師,坐在他旁邊的細原海鬥以加入美職籃為目標,從幼兒園開始就和我是同學的檎穰天乃,為了成為漫畫家不停地投稿,這些事薄情的我還是記得的。
不過,29名同學中的大部分,只是每天在同一間教室裡上課、活動,在課間休息和放學後混在一起瞎玩,我根本不知道他們藏在心中的未來。沒有什麼機會談論將來的夢想或者人生的目標,一次也沒有。直到不能再在同一間教室裡上課的時候,才終於透過報紙瞭解他們的內心,這種事情如果天乃知道了,大概又要笑我了。
剛剛家長席的某處傳來抽泣聲,是誰的家人呢?不久,又有兩三個抽泣聲疊加在一起,每一聲慟哭都是對誰的祈禱吧。
我也無法將目光投向家長席去確認。虎視眈眈的媒體佔據了體育館內的各個角落。身為畢業生之一,如果自己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立刻就會成為相機鏡頭的獵物。所以我目不轉睛盯著前方。我看的不是正在講壇上宣讀畢業生寄語的知事,而是他的身後。
舞臺後面的幕布上掛著四張照片,夾在國旗和校旗之間。那是修學旅行時,a班到d班各自在東京臺場的自由女神像前拍攝的集體照,被放大了很多。攝影師肯定很優秀,雖然並非所有人都是滿面笑容,但有六成左右的孩子都在笑,即使沒在笑,臉上也有少許的興奮和昂揚。除了極少數的例外,整個年級都照下來了。
我不知道大家在東京的景點聊了什麼,又是怎樣自由活動的。
當我正在思考那些的時候,輕輕的咔嚓聲突然在身邊響起,嚇了我一跳。我悄悄轉動眼球去看,只見坐在旁邊的薙原叉莉那短得嚇人的裙子下,露出被太陽曬黑的膝蓋,上面放著裝畢業證書的紙筒和手機。她還在截圖。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透過新幹線的窗戶看到的同學們。
「別這樣,薙原。」
「啊?」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要吵架,不過我知道她並沒有敵意,而是天生如此。現在的我知道,如果因為害怕不敢往下說,她才會真的不高興。
「畢業典禮本來可能會取消,這是他們專門為我們辦的。」
「沒人求他們辦吧?我沒有,你也沒有。」
「別說得像個混混一樣。」
「我又沒說錯。這都是那些傢伙的自我滿足。」
「喂,聲音太大啦。大家都在看你。」
我盡力壓低聲音,但薙原並沒有放低音量。
「是你太敏感了。」
「才不是,畢竟……」
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繼續說,稍稍向後側頭,做出像是觀察自己右肩有沒有頭屑的樣子。
後面是一排排摺疊椅。體育館最後面坐的是二年級的在校生代表,共計一百九十人,坐了好幾排。他們前面是好幾排家長和親屬的座位,超過兩百人。而在最前面,我們的正後方,是一百多把無人的摺疊椅組成的海洋。
我轉回頭,目不斜視地繼續說:「只有兩個畢業生。」
私立紀上高中第四十七屆學生,三年前舉行了入學典禮,四個班級共計一百一十七人。而今天的畢業典禮,只有一個班級共計兩名學生。
「第四十七屆學生遭遇的是空前的災難。未受波及的兩名學生,還有各位家長,應該都還不能接受這一慘痛的現實。在歲月一天天的流逝中,各位的心也許還將被束縛在那一天裡。但是,我期望各位務必知道的是,我們這些成年人,絕不會忘記他們。」
即使僅剩的兩名畢業生毫無聽講的模樣,講壇上知事的致辭也遲遲沒有結束的跡象。根據張貼在體育館牆上的典禮流程,現在是「知事致辭」,接下來是「電報」。通常畢業典禮上所用的「祝詞」「賀電」,那些帶有「祝賀」意思的詞都被替換掉了,變成了一場怪異的儀式。就像把不可能出席的人的位子也按人數排好一樣,這樣的悉心只透出瘋狂的味道,證明了成年人的世界總是在以我們無法理解的邏輯運轉。今天一整天都把攝像機架在失事車輛前拍攝、給家長直播的舉措,肯定也是人生中從未遭遇過不幸的純善之人想出來的吧。
我想到本該坐在畢業生座位上的那些同學,想到我所在的私立紀上高中二年級d班,不由得瞥了一眼薙原的膝頭。
她手機上顯示的剛好是檎穰天乃——我的青梅竹馬。
那是直播的即時影像,不是照片。
本來應該與我們一起畢業的一百一十五人,沒能參加畢業典禮。
他們此刻正和帶隊老師一起,走在從東京修學旅行回來的路上。
走了足足六百天。
白鱗龍快要死了。
冬末時節,神鐵草開始散落紅銅花的時候,這樣的流言開始在族人中流傳。少年先是不信,也不願相信。大人們和瞳佔師在「牆」的背後竊竊私語,那確實有些不同尋常,但即便是偷聽了談話的朋友們氣喘吁吁地跑來告訴少年這個傳聞,他也無法接受。
不過,他心中因此隱隱作痛。
因為對少年來說,白鱗龍是無可替代的朋友。
當然,龍不會說話,也不知道它是如何看待少年的。
但對少年來說,龍任由他爬到背上曬太陽,鑽到肚子下面乘涼。只有在龍的身邊,少年才會感到不可動搖的安穩,比年幼時被疾病奪去生命的父親還令他安心。
一起爬上龍背奔跑的弟弟,也因為重感冒去世了。在少年還不會用弓箭獵殺壁蛇的小時候,龍就將巨大的、不胖不瘦的軀體橫在草原上,在歲月的流逝中一點點向西爬行。
與白色的龍相比,從龍背上俯瞰的褐色帳篷總是在風中搖晃,彷彿遇到暴風便有飛上天空的危險。少年從幾十頂帳篷裡找到自己的家所在的那一頂,它看起來更加不牢靠。自己居然就生活在那裡面,真是不可思議。
每當夏至祭典來臨時,長老都會坐在龍背上講述故事,雖然年輕人早已聽夠了,但少年總像是第一次聽到似的,滿眼憧憬。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遙遠的祖先就對旅行深深著迷。生活在湖邊的人,生活在河邊的人,生活在深山裡的人,都去旅行。旅人們聚集在一起,堆砌石頭,建起巨大的村莊,但仍然渴望著遠方的土地,渴望走得儘可能快、儘可能遠。
「其願無涯,而人生有涯。
「所以從前的人飼養了許多能夠飛速奔跑的動物。藉助比光還快的龍之力,在遙遠的天地間剎那穿梭。不僅是龍,還有在天空中飛翔的巨鷹、在水裡游泳的大龜、飛天的麒麟都被他們馴服,一起前往遠方。
「然而,那些放棄天賜之所、去往異邦的人,終於觸怒了神明。馴養的動物受到詛咒,一下子變老了。龍、巨鷹、大龜、麒麟,都成了比人類行走還慢的動物。
「人們害怕再度觸怒神明,於是選擇在出生之地生活,在出生之地死亡。他們毀去石柱,巨大的村莊也歸於塵土。
「但那時,我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九百代之前的爺爺,選擇了不停留。他希望有一天神明原諒人類,解開龍的詛咒。他想和慢慢地爬行前進的龍一起生活。於是,龍的路,便成了我們的路。
「我們變成了龍的守護人。
「當終於有一天,神明寬恕我們,龍再度擁有比光更快的速度時,我們將和龍一起,抵達祝福之地。」
少年不知道這故事中有多少是神話,有多少是事實。
不過,他並不懷疑,他們的祖先的祖先,過著與今天完全不同的生活。
因為有證據。
龍的側腹畫了若干四方形,彼此保持著有規律的間隔。四方形裡畫著古代人的形態,將從前的神奇文化傳諸後世。
有人看著模樣奇異的手鐲,有人用手指撫摸宛如祭具的小板。
他們身上的衣服,要比少年的部族所穿的衣服鮮豔多了。那是宛如龍鱗般刺眼的純白和純藍。村子裡那些喜歡用草花汁液繪畫的怪人,也常常討論需要搗碎什麼樣的花才能得到那麼美麗的顏色。
按照老人們的說法,那些畫是古代人以魔法之力繪製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姿態也在逐漸變化。少年也確實看到,原本在畫中閉著眼睛的男人,在漫長的歲月中慢慢睜開了眼睛。
少年尤其喜歡其中一幅美麗的畫。
畫裡也畫了若干古代人,而在前面畫得最大的,是一位正從座位上站起來的少女。她穿的也是白藍相間的衣服。
褐色的眼眸中浮現著期待的神色,彷彿有什麼迫不及待要去做的事。
每次來到那幅畫前,少年都會有些慌張,反而忍不住要把眼睛移開。
那不僅僅因為畫中的少女很美。
也因為她與少年小時候相識,後來又分別的少女一模一樣。
第一次去看那列新幹線,是在修學旅行的三天後。學校要求我待在家裡,我卻搭上叔叔的汽車,在擁擠的高速公路和普通公路上穿梭接力,用了八個小時才到。
「你別太難過了。」
在這次小小的旅行中,這句被叔叔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的話,總顯得蒼白無力。後座上的我,與駕駛座上的叔叔之間的距離,遠比眼中所見的大許多。只在家庭聚會中見過兩三次的叔叔,忽然給父親打來電話。從那一刻開始,我就感到一種隱約的厭惡。
叔叔是雜誌編輯。那是一份封面色彩極度誇張的雜誌,塞滿了令人反胃的內容,諸如藝人們的下半身惹出的麻煩、體育明星的荒唐行徑、教派繼承人的爭權奪勢等等。我有著高中生的潔癖,從心底瞧不起這樣的叔叔。不過我同樣也是個懂得待人接物的高中生,不會把那樣的話說出口來,徒增事端。
「難不難過也不好說,就連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是很明白。」
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正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沒去看聊天軟體,而是瀏覽著網路論壇。因為班級群裡都是修學旅行的實況。
看到熱搜中出現了「新幹線」「希望號」「事故」「訊號中斷」等文字,我不禁嚇了一跳,又看到有人發動態說「新幹線已經停了一個小時」,趕緊去群裡一看,才發現原本如同雪崩般追趕不及的聊天記錄,從大約一小時前開始陷入了沉默,於是我又開啟了電視。但接下來的情況就不清楚了。電視上說新幹線停運了,人都關在裡面,還有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話語,即使當我到了新幹線旁邊的這一刻,依然無法理解。
我又對叔叔說了一遍我的不解,他用一種很老成的語氣回答道:
「你遲早會明白的。你要做好最壞的準備,免得到時候受不了崩潰。」
雖然並不知道最壞的準備該是什麼,我還是點點頭。
「班上有你喜歡的人嗎?」
叔叔突然問,也許只是隨口說說,但是這個出其不意的問題,讓我感覺心中柔軟的地方被觸碰到了似的。
「嗯,有啊。」
「是嗎,那要加油啊。」
坐在後座上,雖然看不到叔叔的表情,但從這句話裡,我似乎第一次感覺到叔叔流露出真切的關心。
我沒有坐在副駕駛座上,因為那裡已經有了先到的客人,是一大堆書,大約有二十本吧。我在沉默中出神地望著它們的書脊,口中默唸那些古怪的標題。
《恐怖館》《地球是原味酸奶味的》《山手線的翻花繩女孩》《距離故鄉10000光年》《忘卻之星》《看海的人》《某天,炸彈從天而降》《武士·土豆》《擴張幻想》……
就在這時,叔叔踩下了剎車。
他從車窗探出身子,把自己的駕駛證和我的學生證出示給走過來的警察。
「這是私立紀上高中二年級d班的伏暮速希,我是他的監護人。已經向靜岡警察局的室田警官通報過了。」
叔叔帶我來這裡,似乎就是為了這一刻。
出問題的新幹線,與指揮中心以及其他車輛之間的訊號都中斷了。警車和消防車趕來後,他們也束手無策,只能先禁止圍觀人群靠近車輛周圍,除了呼叫直升機從上空接近的幾家媒體外,新聞記者也被擋在外面。
到處都是運動會上用的那種四方形帳篷,上面印著「靜岡警察局」的字樣。不肯放棄的媒體,車上乘客的親屬,都在那裡和警察爭執糾纏。報道說車上大約有八百人,那麼相關人員大概會有幾千人吧。如果這個地方距離新橫濱站稍微近一點,趕來的人員恐怕會把這裡撐爆。很難說是幸運還是不幸,這裡的交通很不方便,而且因為有這個巨大的障礙物,東海道新幹線也全線停運了。
叔叔按照指示,把車停在路上畫出的車位裡。
我們下了車,在警察的陪同下,穿過禁止入內的圍欄,順著臺階走上新幹線行駛的鐵橋。「希望號」周圍圍了一圈警戒線。電視劇裡常見的那種黑黃色的警戒線似乎不夠用,有些地方拉的還是普通繩子。
「兩人進入,高中的倖存……學生,和校方人員。」
對著無線對講機報告的是帶我們通過警戒線的警察。他說了一半的「倖存者」這個詞,讓我生出不祥的感覺。
一共十五節車廂。我和叔叔走向最後一節車廂最後的窗戶。
叔叔朝窗戶裡面看去,他的表情無法單用「認真」形容。他臉上有種異樣的光芒,那是接觸到未知事物時的好奇心,就像是出神看著蝴蝶扇動美麗翅膀的小孩子。
「快看!」
在叔叔興奮的催促下,我也戰戰兢兢地把臉湊到車窗上。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簡直不像現實的景象。
玻璃窗裡面,身穿西服的上班族正在將一次性筷子伸向鐵路便當。
而且保持著伸的動作,靜止不動。
顯然,他的視線始終盯著自己的午飯,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無所知,就像對地震之初的輕微震動毫無察覺一樣。
「我以為會像蠟像那樣,沒想到完全沒有蠟像感。太真實了……喂,你沒事吧?」
直到叔叔喊了一聲,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不住了。我伸手扶住車身,在即將摔倒之前努力恢復了平衡。叔叔朝車窗按下快門的聲音,聽起來遙不可及。
我們一點點往前走,又看了兩三扇窗戶。
窗內的景象讓我愈發感到不真實,宛如在夢中。
一個壯年男人託著臉頰,正在打哈欠,眼中浮現出淚花,卻沒有要流下來的樣子。一個幼兒園大小的孩子,在媽媽膝頭伸著雙手,張著嘴巴,臉上帶著訴說的神色,卻沒有說出話。有個少女身穿和服,手拿團扇,正抬頭看著我。被風吹起的髮絲呈現出輕盈的樣子,卻像雕刻般凝固在半空。
新幹線外面,還有幾個像我們這樣正常行動的人,大概是親屬吧。有個男人用拳頭砸著車窗,拼命喊著某個名字。有個媽媽帶著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車窗前。在走過好多扇車窗,走過幾節車廂的過程中,我的內心飄忽不定,無法沉下來。但是,這種想要逃避的心理終究還是結束了。
因為我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色彩。在11號車廂的最後排,我看到了藍色。那是我所就讀的高中的校服所用的顏色,絕對不會看錯。
我下意識地超過叔叔,默默地把臉貼到車窗上。
是我的同學,播本櫻。我和她沒有深交,不過她是班長,雖然有點多管閒事,但並不討厭。站在講臺上決定修學旅行的是她,出發四天前介紹旅行日程的也是她。
她單手拿著翻開的修學旅行手冊,神經質般的眼神從眼鏡後面透出來,落在書頁上。旅行的日程只剩下各自回家了,難道她還擔心延誤嗎?
但我不能笑她杞人憂天。因為他們還沒有回家。
「這是你的同學?」
叔叔在後面問。我沒有轉身,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扇窗戶裡的同學,從靠窗到通道,都叫什麼名字?」
我把臉更貼近車窗,半機械地說:「靠窗的是播本櫻,班長。中間的是日垣梨子,田徑社的。靠通道的是a班的女生,好像叫鈴木什麼的,名字不知道。哦,可能不是a班,是c班的吧。」
叔叔一邊在記事本上飛快記錄,一邊說:「知道了。不清楚的地方也沒關係。我拍個照,然後下一排。」
我一排一排往前走,把窗戶裡看到的每個人的名字逐一告訴叔叔,一個不漏。他是打算寫到雜誌報道里吧。確定誰坐在哪個座位上,是叔叔強加給我的工作。但即使意識到這一點,我也沒有反抗的想法,甚至感謝他給了我這樣的工作。幾天前還在同一間教室裡的同學們,沉默著靜止在自己面前,這讓我的內心極度狂亂,有種無法言喻的情緒。他們沒有例外,每個人都靜止不動。寺浦、細原……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天乃在做什麼?
檎穰天乃就在這輛車的某處。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他一直佔據著我的腦海,但當親眼看到這場事故時,巨大的衝擊讓她飛出了我的意識。
也許,我只是把心靈封閉起來了而已。因為,一想起她,心口便痛到無法呼吸,心跳聲也彷彿在耳中響起。
我已經認過了將近一半的同學。
也許她就坐在下一扇窗戶裡面。
「你是紀上高中的老師嗎?我是靜岡警察局的。」
這時,一名警察來問叔叔,打斷了我的思緒。把他誤認為老師,大概是警方內部資訊傳遞的失誤吧。後來我才知道,校方和一部分親屬所乘坐的車,24小時之後才抵達。
「辛苦了。我是逢坂勝,這是d班的學生伏暮速希。」
叔叔在警察面前沒有說謊,但也沒有澄清誤解,似乎想以此獲取資訊。我在成年人面前只能保持沉默。
警察又看了身穿校服的我一眼。
「那邊還有一個學生,能不能請老師幫忙勸勸她?」
聽到還來了一個學生,讓我有點驚訝,也產生了期待。除了我之外,居然還有一個倒霉蛋沒能參加學校生活中最值得回憶的活動——不,應該是沒有被捲入這次事故的幸運兒。對那個還沒見到面的同學,我湧起了單方面的夥伴之情。
為了勸說那個人,叔叔按照警察的要求過去了。我也不得不繞過車身,走向另一側的車窗。
隔著車窗,確實看到車身另一邊好像發生了什麼爭執,只是看不清楚。我默默想象那個同伴未能參加修學旅行的原因。就讀我們這所私立學校本來就費用不菲,所以應該不是錢的問題。那麼是因為突發急病嗎?
另一側的爭執也發生在第十一節車廂,在我們同學所在的位置,三名警察把那個人圍在裡面。
其中一名警察正在試圖安慰,但那人卻怒吼般地反駁著。
已經走到這裡了,還是不知道那人是誰。從那人穿著我們的校服看來,應該是我們學校的,但她頭上戴著全臉頭盔,看不到相貌。
即使被成年男人圍住,那人的身高也不顯劣勢。右手拿著一根反射著微光的銀色物體——金屬球棒。
我和叔叔的出現吸引了警察們的注意力,戴頭盔的人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那人伸手用力推開站在自己面前的警察。
「嘿!」
她雙手揮起金屬球棒,奮力朝前砸去。
朝著被推開的警察背後那扇新幹線的玻璃窗。
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然而,沒有發生任何預想的情況。
沒有碎片飛來,沒有玻璃破碎的聲音。彷彿聲音和衝擊都消失在了某處。只有一塊毫髮無傷的玻璃。
警察對揮完棒喘著粗氣的她說:「早就說過了,我們試過電鑽,但是一個孔都沒鑽出來。」
「閉嘴!你們試過所有的窗戶嗎?」
丟下這句話,她又向另一扇窗走去,但終於被忍無可忍的警察抓住了手臂。看著她掙扎的模樣,叔叔說:「再鬧下去她會被逮捕的,妨礙公務罪。」
不等叔叔說完,我便跑了過去。
「還是……等老師的安排吧。」
「啊?」
與其說是我的話說服了她,不如說是看到同一所高中的校服,讓她停下了動作,隨即便被警察們按倒在地。
「放開我!」
警察摘下她的頭盔,染成金色的頭髮散落下來。
看到她被按在地上用憎恨的眼神抬頭盯著我的樣子,我明白了。
原來如此,不能參加修學旅行的理由,除了生病和錢的問題,還有一個可能——輔導。
除了我,只有一個人沒有參加休學旅行。她是全年級第一的問題學生,全校知名的不良少女,薙原叉莉。
你怎麼這麼倒霉啊,速希
換一天感冒不好嗎
誰能自由控制哪天感冒啊
那就是你的氣場不夠壓倒感冒
想要什麼禮物?
讓我想想
那就冰激凌吧
怎麼這麼快就定了
而且還是會融化的
要求真多啊老兄
你自己來買吧
太過分了吧
會是個不錯的回憶呢
請體諒一下病人
加油,快點好起來!
我也會努力的!多多支援我吧
祝我們天乃成功!加油
「那是天乃嗎?」
薙原的話,讓我慌忙把手機扣在桌上。
真不該做完了講義上的題,就去看聊天記錄。旁邊的薙原對我遮遮掩掩的行為很不滿。大概是背對夕陽的緣故,她看起來就像頭馬上要撲過來的猙獰野獸。
「問你話呢。你在看和天乃的聊天記錄嗎?」
「是,是的。」
我下意識地用上了敬語。換了誰都會這樣吧。
薙原叉莉是個「有名」的傢伙。在廁所裡抽菸,把性騷擾的老師打進醫院,把看不慣的高年級男生一頓收拾,每天夜裡都騎摩托衝上山頂。這些流言連不同班級的我都聽說過,只是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編的。總之每次聽到時,我都祈禱永遠不要和這種人發生交集。
祈禱沒有效果。暮色猶如生物般悄悄潛入,教室裡只有我和薙原兩個人。事故發生了一個月之後,我們終於開始上學,在d班教室裡相鄰而坐。發給我們講義的老師20分鐘後才會回來,沒人來救我。
這並不是人口稀少地區的小學,而且為了僅有的兩個學生開課和考試,在勞動力和費用上都很不合理。七名教職員工也捲入了這場事故,更是雪上加霜。實際上,確實討論過把我和薙原作為特例轉入其他私立高中,但家長委員會中幾位很有影響力的人士從中作了梗。
以c班遠藤聰的父母為中心的一派堅持說,被困在新幹線中的學生和教師,他們的狀態只是暫時的,可能明天事故就會結束,他們就能返回學校了。解散這個年級,等於剝奪他們的歸宿。
報道中也提到了這份宣告,在新聞中獲得了普遍擁護,但網路上的評論則是更為現實的批判和嘲笑,說「這些傢伙都傻了嗎」。總之,校友會出身的新校長上任之後,由他校老師輪流來給僅有兩人的d班上課這件事就確定了下來。大概是因為家長們心中太過失落,本應該用在孩子身上的財產和能量都沒了去處吧,他們建立了「希望123號親屬協會」,成員中還包括學生之外的其他受害者的家人。協會發起運動,要求國家和日本鐵路公司儘早解決問題並做出賠償。要問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到底該不該由誰承擔賠償責任,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總而言之,我和「瘋狗」兩個人,在二十九分之二的座位上,面對著講臺,開始度過剩下的高中時光。薙原死咬住我手機不放的這一天,也就是這種生活開始的第一天,第六節課的時候。
「借我看看,就一下。」
「不行……」
我慌忙按住手機,和薙原伸過來的手疊在了一起,但我完全沒時間為此心動。因為薙原扭開我的手腕,想要搶走手機。糟了,人生中第一次碰上不講理的混混了。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總之不能讓她看到我和天乃的聊天記錄。
老師回到教室的時候,我正蜷著身子,拼命抵抗過來搶手機的薙原。
今天第一次見面的老師冷冷地訓了我們兩個人一句,收回了講義。我們復學後的第一天「上課」便結束了。
我從座位上站起身準備回家,但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路上可能會被人偷襲,而且我也不想整天和一個想著偷襲我的人一起上課。我把手機塞進書包裡,全力維持著戒備的姿勢,小心翼翼地抽身問:
「你幹嗎非要搶我的手機?」
「我好奇。想知道你和天乃在事故前說了什麼。」
我立刻在頭腦中思索薙原和天乃的關係,但是沒想出來。進入高中以來我和天乃一直在一個班,但和薙原從來沒有同班過。薙原也不大可能和天乃一樣加入了漫畫研究會或者圖書委員會。我正在納悶,薙原自己說出了答案。
「天乃是我妹妹。」
「啊?」
「啊什麼啊,檎穰天乃,她是我妹妹。」
「奇怪,你們姓氏不一樣,天乃也沒說過她有姐姐。而且你和她還是同一個年級,長得也一點都不像……」
「同父異母。一個是正妻的孩子,一個是小三的孩子。」
薙原說得輕描淡寫,我反而不知道如何接話。
「因為說出來不好聽,所以我和天乃都不太提。」
我心中的好奇心幾乎要爆炸,但又覺得不能深入這個話題,所以沒有追問。
「不,就算是姐妹,也沒有看人家聊天記錄的道理。」
我不知不覺忘了用敬語。她們是姐妹這件事對我的衝擊太大了。
「防止渣男騷擾妹妹,是姐姐的義務。」
她盯著我,而且我感覺她擺好了架勢,以便隨時衝過來搶我的書包。我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盡力反駁。
「可是,隨便看妹妹聊天記錄的姐姐,會被妹妹討厭的。」
薙原的喉嚨裡發出獅子一樣的吼叫,彷彿就要撲上來了。完了,我說錯話了。
「確實,你說得沒錯。」
是我瞎擔心了。「瘋狗」像是被人餵了食物一樣,垂下了頭。
因為自己的原因不想被她看到聊天記錄的我,不禁產生了罪惡感,趕忙又說:
「給你看看班級群吧,好多人說話,天乃也傳了好多照片。」
「真的?」
她靠了過來,我感到自己額頭滲出了冷汗。再讓她著急的話,說不定會把我脖子咬斷。我放棄了,從書包裡掏出手機,開啟班級群,遞給她。
薙原沒有切換畫面,老老實實翻看聊天記錄。有時會截個屏,難道是想發到自己手機上?
全看一遍很難吧,修學旅行的聊天群重新整理非常快。深夜老師的巡視、遊樂設施的等待時間、網紅甜品店、熱門漫畫的合作款紀念品資訊等等,簡直和旅行手冊一樣。
薙原盯著畫面說:「好多人在群裡喊你,人緣很好啊。」
「天乃為了讓缺席的人也能稍微體會到一點參加修學旅行的氛圍,提議讓大家多發照片。」
「哎呀,這麼體貼。」
「但是她私下給我發訊息說‘其實這樣可以更有效地蒐集繪畫材料’。」
「確實像她的作風。」
說著,薙原忽然笑了起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少許緩和的表情。我因此放鬆了警惕,就像是毫無防備地跳進刻耳柏洛斯籠子裡的飼養員,犯下了愚蠢的錯誤。
「你嘴上說是為了不讓渣男騷擾妹妹,其實心裡……」「啊?」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嚇得我不敢再問下去。
「不,沒什麼。」
「怎麼可能沒什麼!想說什麼就說!」
我和她的距離本來拉近了點兒,突然又遠到北極去了。氣溫降到冰點以下,我反而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你覺得天乃和其他人都能回來嗎?」
「廢話!」
她立刻就給出了回答。有點搶答的味道。
「天乃是個閒不住的人,像一輛飛馳的特快列車。所以那個狀況馬上就會結束。結束不了那我就來想辦法結束它。」
丟下毫無根據但又鏗鏘有力的這句話,她又低頭去看手機了。側臉上流露出的專注,確實讓人想起天乃內心的堅強。她纖長的睫毛令人心動,眼睛是和天乃一樣的褐色。她趁著我大意的時候,開始檢查我的手機相簿,大概是要找天乃的照片。
「喂,喂,你幹什麼呀!」
「啊?」
我以為她又要兇我,但她只是歪頭從口袋裡取出了自己的手機。雖然巧克力形狀的可愛手機殼和她不配,但我沒有不要命地說出來。看著她用自己的手機搜尋著什麼,我意識到薙原的「啊」,除了威脅,還有別的含義。
「這個和這個有點不一樣吧?」
薙原指的照片,是叔叔和我一起檢查車廂時用手機拍的。
d班學號24的文山大輔坐在11號車廂的3排e座,正用手機在玩音樂遊戲。拍下來的畫面即使隔著窗戶也很清楚。
接著薙原指了指自己手機裡的圖片。
「這是昨天電視直播的截圖。」
她把幾乎一樣的影像放到最大比較。
「文山的手機畫面,是不是有點很細微的差別?」
我的眼力一般,一下子答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仔細看了半天,發現起初遊戲畫面上顯示的「excellent!」,在一個月後的圖片上被心型圖示遮住了。就像遊戲還在進行一樣。
就在這時,我的頭腦中浮現出一個想法。
「難道……新幹線裡面,不是靜止的?」
「不是靜止的?」
「如果事故第三天的照片,和昨天直播中的畫面不一樣的話……我們都以為車裡的人是靜止的,其實說不定只是非常非常慢吧。他們的動作慢得肉眼分辨不出來……」
當天我們便把兩張照片連同我們的猜測,一起交給了警察、報社,還有叔叔的雜誌。
這兩張對比圖片在網路上引發了大量的猜測和驗證。
據說,文山在玩的遊戲,從文字的顯示到圖示的出現,有著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極短間隔。所以,從文山的音樂遊戲看來,從事故的三天後開始的一個月,遊戲還在進行,只是非常非常緩慢。
而這時候,警方也終於宣佈,新幹線也在非常緩慢地移動。有媒體指責說,警方早就拉了警戒線,所以肯定在事故發生的幾天內就掌握了這個情況,只是出於不作為的態度隱瞞了下來,當然警方完全不承認。
總而言之,電視臺調來超慢速攝影機,尋找戴著有秒針的手錶的乘客,把鏡頭朝向他所在的窗戶。
從結果來說,秒針每前進一格,大約需要三百天。
這就是說,新幹線內的1秒鐘,相當於外面的260萬秒。新幹線內的時間,大約是外面的2600萬分之一。車裡的人,以那樣的速度思考、呼吸、流汗,一如既往地生活著。
從新幹線現在的位置計算,不難得出結論。
開往博多的新幹線「希望123號」,一定會抵達下一個車站——名古屋站。
時間大約是在西元4700年。
沉入夜幕的新幹線,閃耀著猶如月球基地般的光芒。佇立在月球上的宇航員遠遠望著他們的基地時,大概也會有種在看綠洲的感覺吧。車上那些時間被極度延長的朋友們,沉浸在修學旅行的快樂回憶中,就像住在樂園裡一樣。那是個無限接近於煉獄的樂園。
「好安靜啊。」
我本來只是自言自語,但是武先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因為晚上人少。剛才挖掘機還在工作。」
a班的佐佐木翔真和我本來毫無交集,他的父親便是武先生,經營著數家投資公司。在「希望號」事故後,他作為親屬協會的成員,積極活動著。
回頭看去,只見武先生的背後,立交橋下面,有十幾棟房子。實際上也就是幾排小小的建築,透出猶如深海魚般的淡淡光芒。那是隻在東日本大地震的新聞報道里看到過的臨時住宅。一部分乘客的親屬買下了原本是農田的土地,在這裡蓋了房子。有些親屬會把全家都搬來這裡,有些則只是在夏冬的長假才來。剛剛經過畢業典禮開始放春假的我,今天被安排住在親屬協會預留的一棟房子裡。
武先生也看了一眼臨時住宅群,喃喃自語道:
「本來想建些更像樣的房子,但是每年都會挪幾千米。」
我本不想接話,不過意識到這番話中包含了武先生的決心,便小心翼翼地問:
「您是說,如果車輛經過幾十年走了很遠,您打算也跟著搬過去?」
「不到那時候誰也不知道。不過,要是有人在鐵路上搗亂就麻煩了。」
武先生的語氣平淡,我卻無法回答。
他們為了保護2700年後才會停車的新幹線而搬來這裡,卻也無法定居在一處。
我望向車後。「3/1」「3/8」「3/15」「3/22」,他們每週都會在車輛末尾豎起標誌,證明新幹線確實在以極緩慢的速度前進。那些標誌的意義恐怕並不僅僅是記錄。因為日期的文字在黑夜中也閃耀著光芒,宛如神明們正在建設通往世界盡頭之路的施工現場。
當然,事故發生至今已經一年多了,不再有警察和消防隊,警戒線也撤除了。接手的是不幸被點名的交通部的工作人員,他們在不斷記錄車輛移動的無聊工作之餘,還負責接待國內外的研究機構,並把毫無成果的他們送走。這就是武先生告訴我的現狀。
「nasa來的時候,大家都挺期待的,氣氛很熱烈。」
對於武先生的介紹,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附和一聲「是啊」。
「他們認為只要再現同樣的條件,就有可能引發同樣的現象,所以讓沒有乘客的新幹線在旁邊的鐵路線上行駛,但是什麼都沒發生,也沒得到任何線索……」
武先生眼神渙散地望著「希望號」旁邊的鐵路線。關於那個以失敗告終的計劃,沉默以對或者答些什麼都讓人不舒服,好在一串腳步聲打破了尷尬。
「佐佐木先生,這個還給您。」
朝武先生伸出手的,是身穿運動服的薙原。我很驚訝她能用敬語和成年人說話,不過並不打算譏笑她。黑暗中也能看出她的額頭都是汗,運動服上全是泥巴,臉上帶著濃濃的憔悴。
薙原遞給武先生的是挖掘機的鑰匙。武先生慰勞了一句:
「辛苦了,很累吧。明天還要用的話,就放你那邊吧。」
薙原鄭重地說了一聲謝謝,把鑰匙裝回口袋。
武先生朝住處走去。我對薙原說:「辛苦了。」
「嗯。」
「這個,要吃嗎?」
「哦。」
薙原的話很少。我把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和茶飲料遞給她,她幾乎是自動地開始吃喝起來。一年多一點的時間裡,教室裡只有我和她兩個人,今天第一次見到她這麼聽話。
畢業典禮的第二天,剛剛拿到摩托車駕駛證的我,跌跌撞撞開著車,花了兩天時間終於來到「希望號」旁邊,結果薙原早就到了。畢業典禮一結束,她就不見了,似乎連家都沒回。她自己和天乃的畢業證書,都放在車廂附近。
薙原依然以嚇人的頻率騎摩托來這裡。早在畢業前,校規對她就形同虛設,她甚至還參加了允許學生參加的摩托車賽事。「‘希望123號’低速化受害者相關人員募捐獎學金」這筆名字饒舌的錢,她一點也沒動,而是把打工掙的錢和比賽獎金用在這裡,還有照顧天乃的母親上。
「希望123號」事故影響的不僅是乘客和親屬,還把整個日本攪得一片混亂。
新聞主持人將乘客的「親屬」說成「遺屬」,遭到親屬協會的猛烈抗議,節目被迫取消。執政黨的政治家發言稱應當儘早處理掉車輛,結果遭到問責,開除了黨籍。
不過別說處理了,要挪開「希望號」都不可能。客觀上,車身用吊車吊都紋絲不動;主觀上,在車內有人的情況下,也不能貿然處置。儘管這個方向的鐵軌被堵上了,但反方向還是暢通的。雖然往來班次有所減少,但還可以維持執行。不過,沒有任何一名官員敢於建議列車緊貼在停滯的「希望號」旁邊行駛。
日本鐵路東海公司失去了新幹線東京至大阪段這棵搖錢樹,從原本的穩健經營一下子跌落成赤字經營。更準確地說,雖然名古屋以西、新橫濱以東的路段可以繼續使用,但連線日本東西要衝的線路大幅降速,導致利用鐵路出行的人員急速減少。「希望號」全部改名「企望號」,天乃知道的話大概又會嘲笑說「搞得和唸咒語一樣」。大概是害怕再發生原因不明的奇怪事故吧,就連北海道、九州等地不太相關的線路,乘客也同樣急劇減少。我在獲得摩托車駕照之前坐的非新幹線線路,連休息天都擁擠不堪。
迂迴路線,也就是避開「希望號」停車點前後幾十千米範圍的路線建設計劃,已經提出來了,但是建設用地的收購併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就算專案完工,也要考慮「希望號」再次啟動的可能,恐怕不得不減少班次、低速執行。根據這些情況,有的媒體認為,磁懸浮列車的開通將比原計劃提前好幾個月,也有媒體認為,日本鐵路公司的資金困難將導致磁懸浮列車專案擱置好幾年,總之眾說紛紜。
叔叔現在凡是長途旅行必然會選飛機,很多人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飛機需求爆發式增長,機票價格暴漲,供不應求。
高速公路的擁擠情況也急劇增加,還導致了若干高速大巴與長途貨車相撞的慘烈事故。網購商品包裹抵達日期遠遠晚於預定的情況也成了家常便飯。
我裝在包裡的食物都是保質期很長的營養補充型食品。生鮮食品和甜點之類保質期短的商品,已經從一些便利店裡消失了。
「真冷啊。」
薙原喃喃地說。
走在後面的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她是說瓶裝飲料太冷,還是說三月的夜晚太冷,我沒問。也許說的是在對待「希望號」的問題上世人的心。
薙原用手機的燈照亮道路,我們在夜色中一步步往前走。
車廂外,人們都已經入睡了吧。但是修學旅行的學生們,幾乎沒有睡覺的。旅行接近尾聲,他們正在度過各自的時光,彷彿是為了留下最後的回憶。
學號1號的井之本菜摘,坐在5排a座,手裡握著手機,頭靠在玻璃窗上,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這麼近距離地和她對視,她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我也沒有映在她的瞳孔裡。她眼中映出的,是早已過去的時光。
學號13的多賀井直樹,手機上顯示著裸露大片肌膚的遊戲角色,正把螢幕得意地展示給鄰座的18號豐西航。看起來他們玩的是同一個遊戲,正在忙著抽角色卡片。那個畫面很可能今後幾年甚至幾十年都不會變,但實際上游戲本身早在事故之後不到一年便停止了運營。未來的人也許會把他手機上的角色解釋成聖母吧。
學號11的芝谷真帆,笑著咬住12號的關口刊遞過來的餅乾。也許是從芝谷純真的笑容和關口成熟的微笑中感覺到某種超越友情的東西,以這兩個人為主人公的同人漫畫被轉發了數萬次。但由於擅自以事故遇難者為原型,理所當然引發了強烈批判,業餘漫畫家的地址、姓名都被人肉出來,賬號也被封了。
9號雲川日向伸出手指,指向半空中的星巴克杯子。肯定是不小心把杯子從小桌板上碰掉了。滑落的杯子大約會在兩年後落到地上,把地板弄髒。事故發生幾個月後,日本的星巴克改變了杯子的設計。有人說這是星巴克考慮了事故家屬的心情,也有人說是擔心招來不好的評價,總之都是都市傳說。
3號的大仲茜,似乎正要從坐在窗邊的7號北辻芽衣手裡抽撲克牌。她的臉正對著窗戶。大仲做過雜誌模特,單單這副姿態便足以成為一幅畫。但是,隨著媒體的反覆報道,甚至有人出於好奇來這裡打卡留念。最終大仲的父母與北辻的家人還有坐在c座的2號浮舟智也的家人溝通,在地上豎起易拉寶,垂下黑布,從外面擋住了她。
29號的若間駿,正用手機預訂半年後訪日的美國搖滾樂隊的演唱會門票。事故後,樂隊主唱在演唱會上宣佈,為若間駿準備了永久vip門票,並保證樂隊在事故結束之前不會解散,一時傳為美談。若間駿的父母與那支樂隊一起參加了每年固定的電視慈善節目。
10號的鷺森翔太可能是修學旅行太累,靠在座位上睡著了。在窗外,他的媽媽坐在摺疊椅上,每天都會和他說話。翔太上初中的弟弟來給媽媽披毛毯,聽他說,媽媽說的都是家人和朋友的近況,還有演藝圈和社會新聞之類的瑣碎話題。即使弟弟喊她,她也只會和窗戶裡的長子說話。我悄悄拉拉薙原的袖子,離開了那裡。
15號的竹綱和馬,正要把手機放到口袋裡。他隔著窗戶拍的照片不僅傳到了班級群裡,也發到了網路論壇上。那些寧靜的風景照,一方面不斷獲得點贊,另一方面也在匿名論壇裡成為「隱藏著可怕秘密的照片」流傳多年。幾個網路論壇的賬號是關聯的,他在其他地方發表的對熱門動漫的批評也在網上被人惡搞了。
5號的笠脅步夢與6號的勝元翼正在談笑風生,而他們所在的那一排窗戶上,被貼上了一張紙。紙上寫的是「現在,這趟新幹線發生了異常情況,請馬上開啟緊急出口逃離,同時也請通知其他乘客」。開始的時候,新幹線的最前方,駕駛員眼前的大玻璃上也貼過緊急停車的指令,但過了好幾個月,內部的人似乎也沒有看到那條指令,而到了今天,只剩下一部分期待奇蹟出現的親屬會在相應的車窗上張貼催促逃離的資訊了。不過,即使訊息被傳遞進去,也沒人能保證緊急逃離的乘客可以返回正常的時間。
20號的林匠喜歡變魔術。他正在給25號的細原海鬥表演手帕穿過手機的魔術,而細原則是驚訝地張著嘴,瞪大了眼睛。不過,從新幹線的車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手機背面藏著另一條手帕,所以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這個魔術的訣竅。
4號的奧尾美羽和27號的矢倉大和並沒有坐在座位上。他們在新幹線的車廂連線處,奧尾靠在矢倉身上,感覺像是要接吻。在可以看到他們的窗戶正對面,是今天薙原開過的挖掘機。新幹線的側面和上面都無從下手,所以她想從底部試試。然而新幹線底部也被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保護著,薙原只是白費時間。
播本櫻正在閱讀修學旅行的手冊,日垣梨子朝她投去驚訝的視線。在她們前面一排,14號的高橋七海和28號的吉岡凜正笑著靠在一起,面向手機比出v字手勢。只是高橋的手腕上戴著寬大的腕帶,像是為了掩飾割腕的痕跡似的。所以有人在匿名論壇上傳了小說,內容是說她在班級內遭受了可怕的霸凌,由此產生的負能量導致了低速化現象。小說風靡一時,但很快因為違反網站規定而被刪除。我也不知道她的腕帶下面到底有沒有割腕的痕跡。
玩著音樂遊戲,讓我們意識到車廂內的時間還在流逝的24號文山大輔,旁邊坐的是16號寺浦健太郎和26號堀彩花,兩個人正在親切地交談。由於沒有談妥如何對待車裡兩個孩子的緣故,寺浦家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在車窗外擺花,而堀家每次看到花都會扔掉,不停反覆。今天是有花的日子,插在小花瓶裡的白花上沾著夜露。
坐在13排a座的17號殿井千尋在修學旅行的途中還在翻看單詞卡片。翻到的單詞是「irrevocable/不可挽回的」。據說修學旅行前她參加的模擬考試,在事故後出了結果,成績是e。但這是編造的流言。她的父母參加了起訴日本鐵路公司的集體訴訟,並且多次發言,也許這一點引發了反感吧。
19號的根來葵,正在用手機的相機給自己補妝。她握手機的左手無名指上,一枚戒指閃閃發光。只有親屬協會中的一小部分成員才知道,有個大學生模樣的青年,每週一定會來一次,手上也有同樣閃亮的戒指。大約在半年前,週刊記者想把那個青年來訪的瞬間用相機拍下來,不過被碰巧在場的薙原揮著棒球棍趕走了。
冰冷的夜晚,我揹負著罪惡感,與大家在一起。
窗外的人,將窗內的人吞噬殆盡,把他們當作自己追求的故事素材。
僅僅一年多前,我和大家都是在同一間教室裡上課的普通學生,為模擬考試的結果、體育課的內容、家庭作業的數量等等乍喜乍憂,傳看動畫,討論遊戲,為誰和誰告白、誰和誰分手興奮不已。
忽然間,我們便隔了2700年。
最後,我們在一扇窗戶前停下腳步。我和薙原每次來這裡的時候,都要到這扇窗戶前。
但是今天,我還不想看到裡面的人。
「初三暑假的時候,我爸和我媽吵架,打了我媽,後來就跑了。」
背對著新幹線,薙原突然開口。大概是因為晚上喝了酒的緣故吧。
「我爸單身的時候交過一個女朋友,後來因為被上司的女兒看上了,為了前程接受了這門親事。被他甩掉的就是天乃的母親,那時候她已經懷了天乃。據說我爸還付了分手費,不過好像並沒徹底斷掉,還經常往那邊跑。」
「這個,我能聽嗎?」
薙原像是沒聽到我的話一樣,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也覺得我爸是個垃圾。有一天回到家,看到我媽被他打哭了,就想狠狠收拾他一頓。我在他的手機裡偷偷裝了跟蹤軟體,發現他就在前女友那裡。我飛車趕過去,到了天乃的家。」
我和天乃是青梅竹馬,從幼兒園開始就幾乎形影不離。天乃告訴過我,她的父親早就死了,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遇見薙原為止。
「然後我就來到天乃家門前,按了門鈴,我爸像個沒事人一樣從裡面出來,我就在玄關把他打了一頓。」
「用……金屬棒?」
「用金屬棒打會死人的吧,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
「我爸在玄關昏過去了,天乃出來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我對她說:‘打電話報警吧,還有救護車,就說有個女強盜闖到家裡了,還把你爸爸打了。’然後你知道她說什麼嗎?」
我搖搖頭。
「她說:‘報警之前,我能也揍他幾下嗎?’」
「她也很生氣啊。」
「我還沒回答,她就扇了我爸一個耳光,然後說:‘我去報警,你來幫我個忙。’接著非要拉我去她的房間,你知道她要我幫她什麼忙嗎?」
「……畫漫畫?」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這麼問了。薙原卻點點頭。
「急救車開過來把我爸運走了,處理完這個,我又被她拉回房間,直到天乃的媽媽回來,整整一個晚上都讓我幫她塗黑、修白、刮網點。我從沒搞過那種東西,塗黑塗多的時候還被她罵了。」
「那段時期,天乃正在嘗試手繪。我也被她叫去刮過網點。試過之後她發現手繪和數碼繪畫比起來並沒有什麼優勢,所以很快就放棄了。」
「刮網點也超難。」
薙原和我對望一眼,不禁加深了同為手繪挑戰受害者之間的友誼。
「我被手稿折磨得不行,直接睡在了天乃家,就像回自己家一樣。因為是我和天乃兩個女兒揍了爸爸,所以雖然被警察教育了一番,但並沒有通知學校和家長。後來我就經常和天乃一起玩了。」
「沒帶她去玩什麼不好的東西吧?」
「怎麼可能。就是普普通通的逛街買東西。天乃那麼健康的人生,我怎麼可能去攪亂她。其實我也是因為天乃經常勸我,才會去學校上課,做個好學生。因為在廁所裡抽菸被老師逮到,不能參加修學旅行的事情,天乃還狠狠罵了我一頓。」
「這樣子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好學生?」
「後來我不是一直都沒抽了嘛。」
「未成年人戒菸很自豪嗎?」
「那可不。已經沒人再盯著我了。」
「說得挺好。可是老師說過你多少次,你也沒把頭髮染回來。」
「以前天乃說過這個髮色漂亮。當然不能染回去。」
說著,薙原低下頭,臉上的表情像是恐懼。
「我一直想問來著,你完全不認識我,是因為天乃從沒和你說過我吧?」
「不是。」
我輕輕搖搖頭。
「升上高中後不久,她就說起自己和家人一起去玩的事。我以為她要麼是和她媽媽一起去旅行,要麼其實是和男朋友出去玩了。」
「家人啊……」
薙原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細細咀嚼這個詞,然後微微嘆了一口氣。她把手指湊到嘴邊,也許是想抽菸了吧。
她把身子靠在新幹線車廂上,仰頭望向夜空。
我們背靠在以時速290千米的2600萬分之一緩慢行駛的新幹線上,隔著天乃所在的車窗聊天。
「我不知道天乃是怎麼和你說我的。我不記得第一次見到天乃是什麼時候了,因為我們從小就認識……」
「你真夠薄情的。天乃可都記得。」
「真的?」
「幼兒園的時候吧。你聽了繪本故事,自己又胡亂往下編,還到處說給人聽。什麼輝夜姬從月亮上回來了。最喜歡聽的人就是天乃。」
「被你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真是丟人。」
之前一直都忘了這事,我到底是薄情呢,還是因為太過羞恥所以封印了那段記憶呢?
「但是,你既然聽說過我的事,為什麼一開始不相信我?還說我是‘渣男’什麼的。」
「還不是因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鬼鬼祟祟的,看起來就很會撒謊。」
聽到這話,我忍不住有話想說。想要對她坦白。
「我們曾經在新幹線上……」
只是聲音太輕了,薙原似乎沒有聽到。
「唉,當時沒有相信你,不好意思。」
她這麼一道歉,我就不知道怎麼往下說了。
「嗯?怎麼了?」
「我和天乃一起坐過新幹線……初中的時候。」
「天乃和我說過。是把漫畫拿給東京的編輯看吧。」
我用力點頭。
「我家只有我和我爸,天乃也只有媽媽,所以都是放任主義,不管兩個孩子去旅行的。我和天乃都是第一次坐新幹線,超級興奮。在車站買了便當,又在新幹線裡的流動小推車上買了冰激凌。但是售貨員忘了帶勺子,她把冰激凌拿出來放到我們的小桌板上,說了一聲‘我去拿勺子,請稍等’,就推車回去了。我老老實實地等著,眼睜睜看著冰激凌一點點融化。等售貨員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化成水了,根本沒辦法吃,最後只能倒進新幹線的廁所裡。」
「那天乃呢?」
「她沒等勺子,就用便當的一次性筷子戳著吃掉了。說是等下去就會融化。」
「和我的故事比起來太無聊了,真沒意思。」
「不,我想說的是……」
我換成了嚴肅的語氣,對著故作不屑的薙原說:「天乃不是願意坐等的人。她是停不住的人,對吧?」
學號8號,檎穰天乃,拿著白色巧克力形狀外殼的手機,正要把照片轉發出去。那是編輯發給她的雜誌頁面照片,顯示她獲獎了。當時雜誌還沒出版。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傳送物件,她的手指懸在「薙原叉莉」和「伏暮速希」之間。等我們終於知道她最先向誰報告喜訊的時候,我們大概都已經長大了吧。
少年在年幼時遇到的那個與畫像很相似的少女,是個旅人。
在草原中間,距離龍的鼻尖非常近的地方,矗立著「永恆之牆」。那是塊晶瑩剔透的奇異石頭,雕刻著美麗的圖案,像雪一樣潔白。大約有五個成人那麼高,寬度也差不多。據說,那是從前的神明在令龍、巨鷹、大龜、麒麟衰老時,為了戒諭人類,將那精美的牆壁立在了此處。所以,沒有人敢獨自靠近那面牆。
少年發現那個少女,是在草葉垂下朝露的清晨,他去撿拾神鐵的時候。
那個少女用了好幾根粗大的樹枝當作梯子靠在「永恆之牆」上,爬到高處,正在用手撫摸牆上雕刻的圖案。她身上穿著陰文印染的藍色衣服,少年忽然感到自己穿的草木編成的茶綠色衣服實在簡陋,難以見人。
「你是誰?你在做什麼?」
聽到少年的問話,少女沿著梯子稍微向下爬了兩級,在剛好俯視少年的位置回答說:「我在調查古人的文字。這堵牆上遺留的圖案,你們可能認為它是畫,但它其實是歷史的記錄。」
少年聽了她的話興奮地問:「真的嗎?那能不能告訴我牆上寫了什麼?」
只要是和龍身上畫的少女有關的事情,少年什麼都想知道。只要能多瞭解一點古人,什麼都可以。他告訴少女。
夏至祭典上聽過無數次的故事,少年一口氣背了出來。聽完那些,少女臉上浮現出的微笑,讓少年有種奇異的感覺。
她的嘴角浮現出神秘的笑容,說道:「我來告訴你,那堵牆上寫了什麼。
「那上面雕刻的文字告訴我們的是——在你們當中流傳的龍的傳說,都是假的。
「那不是活的龍,是從前我們的祖先製作的工具。古人甚至可以製造出能夠在大地上馳騁、在天空中飛翔、在大海上航行的工具。它們不是動物,所以不會衰老,所謂的神罰也是無稽之談。只是突然有一天,工具壞了,沒辦法快速前進了而已。」
少年抬頭看著少女,困惑地說,就算她說的是真的,那和傳說也沒什麼區別呀。無非就是神製造了龍,還是人制造了龍。
少女點點頭:「確實如此,但有一點你們完全弄錯了。
「你說的描繪古代人的畫像,其實不是畫像。在那些四方形裡面,真的有人。就像透明的水下面有人一樣。那裡面是古時候的人,正被自己製作的工具送往目的地。你們這些住在帳篷裡的人,則是決心等待他們的人的後代。」
聽了少女的話,少年終於明白了。
她說自己在調查古代語言,其實只是信口開河。哪怕是古代人,也不可能在龍里那樣長生不老。
少女是個吹牛大王。
少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少女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還有一點要記住的是,總有一天,你們所說的‘龍’,會抵達目的地,古人會從裡面出來。到那時候,世界將會徹底改變吧。我雖然無法親眼看到那一天,但總要有人在外面等待和迎接那個時刻的到來。我們必須告訴他們,我們從未忘記他們,我們一直守護著所有這一切。不然的話,裡面的人將會無比悲傷,也會招致無窮的災難。相反,如果我們沒有忘記,那麼也許會發生奇蹟。」
說完,她從梯子上爬下來,踢倒了梯子,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出發了。她的動作如此自然,以至於少年都沒有問她要去哪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是向西走的。
少女走了以後,少年才意識到她和畫中的少女長得很像。
從那以後,直到今天,少年都沒有再遇到過那個少女。除了少年,也沒有人見過那個少女。即使他告訴大人說自己遇到了一位探索「牆壁」的少女,也沒有人相信他。幾年過去,少年自己也開始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夢。
但是,當人們開始悄聲談論龍之死的時候,少年回想起的便是她說過的話。那條「龍」不是生物。
大人們說,正因為龍瀕臨死亡,所以速度才會變慢,接近於零。但如果她說的沒錯,「龍」之所以幾乎不動,不是因為即將死亡,而是經過了漫長的歲月,終於即將抵達終點了。而且,古代人將會從停止的「龍」中出現,或帶來災難,或帶來奇蹟。
被高樓大廈包圍的車站環島正中央,彷彿突然出現了一隻巨物,它的高度相當於兩層樓。
由於剛剛完成了線路的大幅調整工程,名古屋站的櫻花大道出口周圍,無論是計程車和公交車的停靠點,還是路標、招牌,一切都充滿了嶄新而柔和的暖色調。那巨物上覆蓋著藍色粗帆布,還看不到它的顏色。
櫻花大道出口從明天早上開始解除封閉,計程車、公交車、私家車現在都還不能停在這裡。但還是有許多人聚集在十字路口,等待著巨物揭開面紗的那一刻。
按下開關的,是站在臺上的親屬協會成員之一。
伴隨著絞車的轉動聲,藍色帆布拉了下來,透明的巨物一點點顯出身影。
它白得就像把滑冰場切成方形豎起來似的。雷射在石英玻璃中雕刻出在遙遠的未來也不會破損、剝落的文字。
首先是巨大的文字「希望123號的各位,歡迎歸來」,下面則是詳細的說明,介紹了他們乘坐的新幹線發生了神秘的減速,需要經過2700多年才能抵達名古屋的事;乘客的家人朋友,包括國家政府,都努力試圖恢復他們的時間,但最終未能成功的事;在地下為他們埋了一些東西的事。
剩下的空間刻了名字。那都是乘客的家人朋友中同意豎立這塊碑的人的名字。雖然刻乘客的名字要比現在這樣人數少很多,但之所以刻上立碑人的名字,理由很簡單。
如果刻上乘客的名字,那看起來就像是他們的墓碑。
當然,無論怎麼掩飾,這塊碑看起來終究是塊墓碑。建造之前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不如讓它變得像是車外的人的墓碑——在2700年後的乘客看來。
碑的正下方埋著大量物資。不過,和碑本身不同,這些物資是由各個家庭提供的,塞滿了無法儲存2700年之久的東西。至於放入紀上高中二年級全體學生的畢業證書這件事,怎麼看都是車外人的自我滿足。
出席典禮的人員逐一站到講臺上。除了我們學校的學生,那輛車裡還有許多男女老少,而登臺者對乘客的回憶也是繽紛多彩的。他們描繪出各種被「希望號」吞噬的人,有金婚紀念旅行的老夫妻,有求職的大學生,有參加同人展歸來的漫畫家,等等。
我一邊回想自己的畢業典禮,一邊望著聚集的人群。
但有一點,和畢業典禮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首先,哭的人很少。因為畢業典禮的地點遠,又只允許親屬參加,不像這裡有許多看熱鬧的人。不過,最大的原因並非這個。
輿論風向的轉變,是在事故之後的第五年。那一年,我經歷了漫長的猶豫,終於選定了大學畢業後的去向。
轉變的契機,是一部網播的連續劇。
那是用最新cg技術製作的,講述一群高中生參加修學旅行,結果乘坐的遊艇突然跳入遙遠未來的生存故事。電視劇的編劇和導演在採訪中回答說是受到以前的漫畫和國外科幻電視劇的影響,但連小學生都知道,那是以紀上高中的學生經歷的事故為藍本創作的。不過儘管如此,與以往蹭熱點的作品不同,大眾基本還是帶著善意接受了這部連續劇。作品的出色完成度抵消了批評的聲音。
但是,說實話,是因為五年的歲月,磨耗了世間的種種感情吧。
儘管有過多次爭議,但正如海灘上的沙子總有耗盡的一天,小說網站上持續出現的「群體低速災難小說」,就如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穿越到2700年後的少男少女們,面對了無數的未來。
他們重建在核戰爭中崩潰的世界。他們反抗被機器控制的反烏托邦。他們在佔據食物鏈頂端的水棲生物的魔爪下艱難求生。他們率領失去戰鬥意識的未來人類組建國家、發動戰爭。他們在性愛不再有禁忌的世界裡體驗一切反道德倫理的行為。他們在人人皆聖人的世界裡被視為異端飽受迫害。
而且不僅是紀上高中,還有許多作品直接用作者自己的學校和同學做原型。對於青春期的少年來說,沒有比這個更適合用來滿足自身幻想的素材了。
有的描寫跨越2700年的悽美戀情。有的發現了可以穿越2700年的神秘隧道。有的手機能連線到2700年前的網路論壇。有的在2700年後的世界繼續乘坐新幹線,前往更為遙遠的未來。
「希望123號」外面的人,以可怕的速度消費、消化著車裡的人。
叔叔供職的媒體,已經不再發行紙質版本,變成了華麗的網路雜誌,不過實質內容並沒有任何變化。他一臉痛苦地對我說:
「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什麼架空戰記,什麼大逃殺,什麼異世界,這樣的先例不少。但是必須先拔頭籌,否則什麼都得不到。現在想要追上就難了,我晚了一步。」
我有點怨恨叔叔的抱怨。20歲的時候,我父親去世了,叔叔成為我唯一的親人,也是最關心我的人,但我卻產生了和他斷絕關係的想法。
不過我比任何人清楚,自己沒有那個資格。
和畢業典禮不同的,還有兩點。
薙原不在這裡。她發了一條動態,拒絕參加這個儀式。只看文字就足以理解其中蘊含的感情。
「不管說什麼,那東西就是個墳墓。為活人修墓這種惡趣味的事情,我才不會捧場。」
薙原應該也在碑下的時間膠囊裡放了東西。不過她現在已經成了職業賽車手,人大概在國外。
另一個不同是,我必須走上講臺,自己發言。
站在麥克風前,我開口道:「我是私立紀上高中二年級d班的伏暮速希。請允許我代表私立紀上高中致辭。」
男女老少的視線紛紛彙集到我身上。
其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在人群中看到一張2年級d班同學的臉,讓我吃了一驚。用智慧眼鏡放大再看,才意識到那是親屬,所以長得很像,但也不禁有些失落。同學們在事故當年那些很小的弟弟妹妹,已經長得和他們一模一樣了,這讓我深深體會到歲月的流逝。
雖然心中為別的事情分神,不過智慧眼鏡把準備好的文稿顯示在視野裡,所以我還是順利說了下去。
「那場事故發生的時候,我正睡在家裡的床上。因為得了流感,沒有參加修學旅行,所以從第一天開始就有種背叛了集體的感覺。不過,看到班級群裡接連不斷的照片和訊息,我彷彿也參加了修學旅行似的。班長播本櫻同學,為了讓缺席的我也擁有旅行的回憶,號召同學們儘可能在群裡發訊息。這讓我又一次意識到,同學們是我無可替代的夥伴。而在那時候,我從沒想到自己竟會與我的同學們分離。
「這一點,我想我的同學們應該也同樣沒有想到。大家都在非常自然地談論著自己的明天和未來。若間駿同學到處向朋友們推薦半年後訪日的國外樂隊的歌曲。他至今還在焦急等待著演唱會門票的發售。
「同學們也期待著更為遙遠的未來。殿井千尋同學在上小學的時候經歷過東日本大地震。那時候她便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名醫生,拯救許多人的性命。為了這個目標,他一直在努力學習。在英語演講的時候,他用真誠的眼睛,這樣告訴大家。
「我和檎穰天乃同學從幼兒園開始就在一起上學。她從小就想成為漫畫家,還曾經把作品帶去東京。她的作品已經被編輯看中,夢想的實現觸手可及。我想親眼看到她實現自己的夢想。」
說到這裡,我看到有些人已經流下眼淚、掏出手帕。
就為這充滿謊言的演說。
憤怒湧上心頭。不是對其他任何人,而是對我自己。
即使能騙過在場的所有人,也騙不過我自己。
我知道,號召大家為我發訊息的,不是播本,而是天乃。之所以提播本的名字,是因為播本家對親屬協會提供了巨大的財政支援,所以需要在這裡講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若間駿熱衷於倒賣門票,根本不會自己去看演唱會吧。為了在今年的慈善節目中再次讓那支樂隊成為焦點,必須做些相應的宣傳。殿井千尋想做醫生的事,我是在報紙上看到的。那是事故一年後的特輯,採訪了她的母親。之所以提到殿井,也是親屬協會的意見,因為她翻著單詞本靜止的樣子,至今還在網路上遭受嘲諷,令人痛心。
一切都是謊言。甚至連天乃,連我都是。
我以紀上高中代表的身份,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需要留下記錄的、成年人們所追求的虛偽演講。一邊流暢地說著話,一邊想到自己也到了可以被稱為成年人的年紀。我意識到自己心中有某種情緒翻騰不已。
我有種爆炸般的衝動。
我想把真相全都說出來,這種衝動無法抑制。
全都說出來吧。
「我……」
我之所以停了下來,是因為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好幾個人都凝視著前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智慧眼鏡上。還有幾個人正在把耳機的麥克風放到臉頰附近,低聲使用語音搜尋。也有人在交頭接耳。不僅一般觀眾如此,就連親屬協會的那些熟面孔,甚至出席的政治家都顯出心神不寧的模樣。其中還有人抬頭望向天空。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在聽我演講。
騷動逐漸擴散。然後有人叫了起來。
「從美國飛來日本的飛機墜落了!低速化了!」
之後幾個小時的記憶,化作一片空白。因為震驚。我又失去了一個家人。
新聞招待會現場,除了日本人,還有許多外國記者。
記者會從禿頭的交通部官員難以理解的說明開始。
「根據航空管制部門的記錄,8月14日下午4時15分左右,jna256航班的通訊中斷。4時28分,在附近飛行的jra312航班,緊急聯絡空管部門,稱目視範圍12點方向,有一架雷達上未顯示的機體。從其舉動來看,很可能靜止在空中。4時32分又有後續報告,稱該靜止於空中的機體,可能就是256航班。自4時35分起,空管部門多次聯絡256航班,但依然沒有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