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點時代

「這比喻太老套了,就像古老的太空歌劇,而且過於樂觀了。」

「是啊,正在進行的遊戲遠比象棋困難,身為棋子當然無法理解。」

邁克爾哼了一聲。

「你們創造了沃加諾伊來戰勝我們,我們為了追趕和超越你們,製造了‘林肯’。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競爭的不再是我們和你們,而變成了‘林肯’和沃加諾伊。沃加諾伊為了勝利,將你們和其他生命用作計算資源,而‘林肯’為了勝利,讓我們沉睡。這就像是在下棋的過程中,棋手和棋子互換了身份一樣。即使是在此時此刻,沃加諾伊和‘林肯’也在把各自的國民作為棋子,互相試探,比拼戰略。而對於我們這些只不過是棋子的人類而言,不要說戰略或者戰局,就連會被移動到哪裡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被放在棋盤上了……你不想問問,我是怎樣讓你看到‘這個’的嗎?」

邁克爾說著,把手裡的棋子伸出來。

「很不巧,我並不是以看破魔術技巧為樂的不解風情之人。而且,即使鱗片遮住了我的眼睛,作為在地上爬行的卑微人類,並不能知道那是兩位神明中哪一位的旨意。」

似乎是對自己的遊說沒有收到什麼效果而感到焦躁,邁克爾冷哼一聲,他手中的棋子隨之消失了。但實際上,在保持冷靜的激素的作用下,維卡開始感覺到難以名狀的心痛。雖然大腦知道那是焦躁,但身體卻將它轉變為一種無關焦躁的怪異痛癢。一直播放著的斯普特尼克新聞中剛剛又報道了切爾諾貝利人工智慧研究所的火災,也加劇了這種感覺。

疑似間諜者的出現,相隔遙遠的兩地同時發生的火災,管理者視覺被入侵,這三件事之間有什麼聯絡?維卡害怕此後進入管理者視覺的指示會完全暴露給對方,事態變得連沃加諾伊都無法掌握、無法控制。這也未必完全不可能。

沃加諾伊是不是正在被「林肯」超越?

維卡帶著這樣的疑問走著,她真切地感覺到人工智慧博物館的走廊比平時長了許多。有人說這條筆直的走廊,是為了展現蘇維埃暢通無阻的人工智慧發展程式而設計的。

穿過下一扇門,終於看到了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以及一件能從樓梯上以不同角度俯瞰的巨大展品。

一架戰鬥機。

機身銀光刺眼,兩翼和垂直尾翼上點綴著紅星。

邁克爾的眼睛閃耀著孩子般的光芒,快步走上樓梯,專注地讀起懸掛在樓梯欄杆附近的解說板。那上面寫著如下的文字:

「戰勝人類的人工智慧戰鬥機‘巴拉萊卡’。機體為米哈伊爾·揚格利設計的mig-21x-13型戰鬥機,搭載了世界上首次戰勝人類對手的人工智慧‘涅傑林’。1960年10月23日,其在拜科努爾空軍基地與空軍中校葉夫根妮婭·格魯列娃駕駛普通同型戰鬥機交戰並將之擊落。」

「外觀和電影裡看到的戰鬥機一模一樣。」

邁克爾在樓梯上不停上下來回,從各個角度觀察戰鬥機,又仔細研究了展示的基地和中校的照片,然後問維卡:

「既然是人工智慧控制的戰鬥機,就不需要搭乘人類用的駕駛艙了吧?」

「如果是現在,顯然無人戰鬥機更為合理,只要將以不搭載人類為前提設計的戰鬥機擺放出來,這裡就和前衛藝術展差不多了。但這是過渡期的產物,遵循的不是無人化,而是向人類提供適當指令、輔助戰鬥的設計思想。自衛國戰爭以來身經百戰的格魯列娃中校駕駛未搭載人工智慧的戰鬥機,而由只知道最基本操作方法的新兵駕駛搭載人工智慧的戰鬥機與之戰鬥,結果還是後者獲勝了。」

維卡指了指開啟著擋風玻璃的駕駛艙。

「本來,巴拉萊卡上有燃料計,有需要飛行員觀察的雷達等等,各種儀器儀表將近二十個,像是鐘錶店牆壁上的鐘表一樣排得密密麻麻。而如你所見,這些儀器全都被蓋起來了,只留下特製的起降開關和射擊控制桿由飛行員操作。而且需要操作時也會亮燈,和小孩子的玩具一樣,很容易使用。瞄準和加速減速也都由機器負責。就好像我們即使是第一次彈鋼琴,只要遵照勞動者視覺的指示,也能彈出史克里亞賓的曲子一樣。」

邁克爾再次走上樓梯,俯視駕駛艙,對維卡的說明頻頻點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抬頭看著似乎很滿意的邁克爾,用手示意他往上走。

「這幾年的展品在二樓,按時代做了劃分。」

「啊,不用了。參觀到這裡就可以了。非常感謝,需要看的、需要確認的,都已經看完了。」

他滿意地望向眨著眼睛的維卡。

「請不必擔心。我並不是說你的言語和行動中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也不是說你不適合做間諜,儘管你的沉著冷靜是藉助了某種力量。不夠小心的是這塊展示板。」

這個資本主義國家的爪牙,以魔術師敲打帽子般的節奏,用手敲擊著解說板。

「有個奇怪的地方,它沒有寫是誰乘坐了這個。與人工智慧合力殺死了國家英雄的人,名字本應該載入史冊。」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維卡連眉毛都沒有動。正因為對手開始觸及關鍵之處,才更需要保持冷靜。雖然很難判斷他掌握了多少資訊,但至少不能再提供了。維卡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打個比方,人工智慧很早以前就在跳棋中戰勝了人類在該領域的王者,但儘管連落敗的人類都留下了名字,而那時候按照人工智慧的指示移動棋子的人,誰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呢?值得載入史冊的重要人物,只有赤手空拳挑戰的人,以及擊敗他們的機器,最多再加上機器的設計者。機器這一方,被用作工具的人,只是無名小卒罷了。遺忘他們的名字,沒有任何問題。」

「不,大有問題。乘坐巴拉萊卡、按照人工智慧的指示擊殺了格魯列娃中校的人,如果不能證明他是個沒有機器的指示就無法參與空戰的人,那麼這就不能成為‘機器在空戰中戰勝人類的首個案例’。藉助機器的力量擊落葉夫根妮婭·格魯列娃中校的人,如果是埃裡希·哈特曼的話,那就不是機器戰勝人類,而只是一方人類的駕駛技術超過另一方罷了。」

「我想聽你說說納粹的英雄如何能擔任我國的實驗飛行員。如果有某種洗腦技術能讓他改變信仰,把它展示在這裡更能提升國家威信。」

「哈特曼只是個比方而已。換成貴國在二戰中的英雄也無妨。我記不太清,不過好像有人被稱為斯大林格勒的白玫瑰。」

「她在衛國戰爭時期失蹤了。且不說她,至少在1960年,整個國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空戰技術能與接受了抗老化措施的格魯列娃中校相抗衡。」

「還有一種可能性。」

儘管沒人說話,邁克爾還是做了個制止的手勢。那手在空中移動——維卡知道他正在和「林肯」交流——喚出的是身穿軍裝的格魯列娃中校的形象,縮小到玩具娃娃的大小。

「巴拉萊卡的搭乘者,有可能是令格魯列娃中校喪失戰鬥意志的人,也就是所謂的人質。比如說,搭乘者的名字叫什麼什麼格魯列娃,是葉夫根妮婭的兒子。那麼她被擊落的原因,就和人工智慧高超的戰鬥能力毫無關係了。」

他在中校的形象旁邊又畫了一個形象,穿著少年兵的服裝,長著格魯列娃的臉。

「不見得是兒子,只要是親戚,或者某個重要的人,格魯列娃中校都沒辦法下手,只留下了戰鬥技巧輸給人工智慧的假象。這個解釋合理吧?」

他雙手一合,拍碎了中校的形象,啪的一聲,像是氣球炸了似的。

「你儘管胡思亂想,再多的空談也沒有任何意義。除非你能拿出證據。」

維卡說著,模仿合眾國人的樣子,張開雙臂搖頭不已。

不過,她也明白接下來對方會說什麼。

「沒有證據。只有證人。」

「證人?」

「如果有一個和中校關係親密的人,被當作‘人質’送上戰鬥機,並在軍方的命令下,遵照人工智慧的指示攻擊格魯列娃的話,那個人應該會憎恨人工智慧和這個國家。雖然這是個被人工智慧控制的國家,不能輕易發出聲音,但那個人肯定在苦苦等待機會,揭穿這個秘密吧。」

「假設真有那樣一個人,我認為,在與中校空戰之後,他也會被迅速處理,以免洩露秘密。」

「不,應該還活著。那塊展板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抹去了那個人,那隻要隨便編造一個合適的名字和經歷就行了。但實際情況是,擊落格魯列娃的人還活著,只是目前並沒有宣佈姓名,以便等待某個機會將之公開,對吧?」

然後,邁克爾勝利般地告訴眼前的女人:

「前面說的有些太長了,現在該兌現承諾了。貝連科小姐,我想採訪你的只有一個問題——你在擊落仰慕的嫂子,格魯列娃中校時,有什麼感想?」

「維卡,不要怕,不要擔心。一點都不難。你只需要按兩種開關,拉一種拉桿。

「一開始按這個開關,藍燈亮的時候按這裡。飛機很快就會升空,你的身體會被重力和振動壓住,但只要手指、指尖能動就沒問題。如果身體動不了,你就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

「不用看窗外,不用看天空。最好別看。把注意力集中在駕駛艙裡。這個控制桿一亮紅燈就馬上拉過來。一直拉著別放,直到紅燈熄滅為止。聲音再大也別怕,只要燈光沒滅,手就不要放開控制桿。

「最後要按的是右邊,這裡亮起紅燈的時候就按下去,那樣就能回到地面了。

「沒關係的,不用擔心,維卡。機器之神會保護你。」

維卡照做了,年幼的她成功擊落了對手,據說那是開發中的無人戰鬥機。嫂子駕駛的飛機用的是單面鏡般的擋風玻璃,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況。維卡以為那是無人駕駛的。

維卡連自己擊落的飛機殘骸都沒看到,很快就被從列寧斯克送回了故鄉。去的時候她在嫂子的陪伴下坐的火車,回來的時候換成了年輕士兵護送。直到抵達莫斯科站,他們才把發生的一切告訴維卡,給她留下了地獄般的悔恨。

然後只剩下謎團。

如果真像邁克爾推測的那樣,格魯列娃中校是因為無法瞄準年幼的妹妹才被擊落的話,世上就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實,也沒有比這更單純的人性了。

但是,維卡還記得,至少在語言中,嫂子是一名忠於職守的軍人。而且維卡知道,在與自己空戰之前,嫂子已經在同樣的人工智慧空戰試驗中,屠殺了近十名新兵。

空軍基地所在的列寧斯克,並不是共產主義革命或者衛國戰爭中的流血之地,而是在那個「實驗」中被擊落的駕駛員流血的地方。永恆之火,是為那些犧牲者點燃的。

在「涅傑林」之前,便已經有無數號稱能夠戰勝中校的人工智慧被設計出來搭載在戰鬥機上,它們連同搭乘者一起敗給中校,就這樣被埋葬。犧牲者中包括剛剛從軍不久的,或者應該說就是為此而徵召入伍的十幾歲的青少年。這是很久以後,嫂子以前的同事告訴她的。

但中校依然繼續戰鬥。為了製造出能夠殺死她的人工智慧。為了即將到來的戰敗死亡之日。

為了國家的未來。

這就是為什麼維卡願意相信,即使那些在連續的失敗中憤怒迷惘的研究者們,寄希望於中校能夠「猶豫不決」而選擇了她,中校也絕不會對有親緣關係的少女心慈手軟。當她把一無所知的妹妹帶到列寧斯克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殺她的準備。她一如既往地拼盡全力,冷酷無情地試圖擊落敵機,但還是敗給了已經進化到超越人類的人工智慧。

嫂子是人,但首先是忠於職守的軍人,必須如此。她絕不會願意屠殺無數無辜的年輕人,卻對自己的親人心慈手軟,必須如此。她為了毫無瑕疵的失敗而全力戰鬥,戰勝她的是足以託付國家未來的人工智慧,必須如此。

「很遺憾,我不能接受採訪。」

令維卡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她便冷淡地回應了邁克爾的問題。即使整個事件的真相已經暴露,她也不可能將自己心中的謎團交給一個無端闖入的異國男人。

「我是中校丈夫的妹妹,這一點毫無問題。你的調查很仔細。然而,其他一切都是臆測,不是事實。」

維卡繼續給出冷淡的回答。這是為了回去參加傑尼婭生日派對的回答,也是為了祖國安全的回答。

「而且,即使你充滿妄想的推測是真的,即使中校敗給人工智慧僅僅是因為個人原因無法發揮實力,報道出來也沒有意義。那個時代早已過去了。人工智慧控制的戰鬥機,已經進入了人類不可能戰勝的領域。軍事技術之外的領域也是如此。即使時針的前進是偽造的勝利,也不可能再把前進的時針撥回去。關於列寧斯克發生了什麼的調查,對於今天的世界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邁克爾靠在樓梯扶手上,微微閉著眼睛,聽維卡一口氣說完,才終於睜開眼睛。

「很好,很好。」

他輕輕點了好幾下頭,但望向維卡的眼睛裡卻浮現出失望的神色。

「你說探究過去沒有意義,你認為揭示人類的歷史是無益的行為,這也許是真的。但前提是,人類的思維方式變得和機器一樣,或者說人們生活在一個憑人類意志無法動搖的社會體制的國度裡,正如貴國這樣。」

又發生火災了。這次是符拉迪沃斯托克和伊爾庫茨克。伊加爾卡和切爾諾貝利的火還沒有撲滅。

「但是,在人類統治的國家,在我們合眾國,這並不適用。如果蘇維埃人工智慧輝煌歷史的頂點之一,實際上只是幻象、騙局和詭計,那麼聰明的國民自然也會對其他成就投去懷疑的目光。就連那被奪走的月球登陸,也會被視為可恥的詭計。他們完全有可能認為,真正的奇點、人工智慧創造出超越自身智慧的革命,並沒有到來,一切都是徹頭徹尾的欺騙。」

熱切的話語讓維卡有些畏縮,一時都無法插嘴。他在年輕時肯定目睹過那場月球登陸的直播。那時的屈辱一直以來推動著他。不必詢問,維卡也能明白這一點。

邁克爾繼續著熱切的演講。他誇張地用拳頭敲擊欄杆,面對無數看不見的觀眾,像個極具煽動能力的政治家。

「是的,這樣細微的小事,也許就足以復活自由主義陣營計程車氣。合眾國輸給蘇維埃的決定性失敗,也許從根本上就是假的。這樣的想法也許起初只是小小的漣漪,但不久就會變成滾滾巨浪。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可以。改變未來的一步,就在眼前。」

「得克薩斯的投票嗎?」

維卡終於插了一句,邁克爾轉向她,擠出一絲微笑,點了點頭。他保持著那個溫和的笑容,沿著樓梯向下走,朝維卡一步步靠近。

「那麼,共產主義國家的小姐,對你來說,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呢?」

「這樣呀。我想還是早點聽完壞訊息吧。」

邁克爾在距離維卡三個臺階的地方停下,像說悄悄話似的將頭湊了過來。

「剛才的對話已經全都被記錄下來,並在‘林肯’的庇護下通過人造衛星傳送回我的國家了。」

他說著話,將豎起的手指上下揮動,像是在表示無線電波。

「不到五分鐘,就會傳送到整個得克薩斯,不,整個合眾國。對於我與你的交鋒,全世界的人都會做出自己的判斷吧。關於當年列寧斯克真相的討論,還有今天沃加諾伊與‘林肯’的對峙誰勝誰負的判斷。那將是終結蘇維埃奇點時代的第一步。」

儘管自己內心捲起了強烈的感情旋渦,但維卡並不能回答。因為眼前的管理者視覺中出現了「禁止反駁」的文字和人造衛星的資訊。

所以,她只能喃喃自語般地問。

「好訊息呢?」

這個資本主義國家的爪牙像是歡迎般地張開雙臂。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只要你願意,我們將會歡迎你的流亡,貝連科小姐。我有辦法和同伴們一起平安返回祖國,自然也可以帶你同行。當然,或許你的體內可能存在致死毒劑,一旦脫離這個國家就會注入血液,但即使如此,我們也會死守你的人格資料。只要你能習慣電腦空間,便會享有優雅的餘生。」

「同伴」這個詞,驗證了維卡對多起火災同時發生的原因的猜想。

邁克爾朝著平靜接受事實的維卡伸出手來。

「下一個朝陽將會久違地為我們升起。歡迎來到合眾國奇點時代。」

維卡默默地凝視那隻手,終於準備開口回答,可就在那一瞬間,雷鳴或是地震般的低沉轟鳴響起,維卡的視野微微一暗,停電了。她立刻伸腿一踢。

邁克爾也許同樣得益於視覺修正,沒有被黑暗遮住視野,他下意識地向上抬頭,腳下的反應卻慢了一步,重重坐倒在地。他匆忙起身,但已經晚了。維卡掐住了他的脖子。邁克爾看著那隻戴了諜報手套的手,保持著半起身的姿勢,故作平靜地說:

「原來如此,你想用那個手套釋放神經毒素幹掉我是嗎?但是剛才我提出握手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你以為,‘林肯’注入我體內的奈米機器,會無視外部的攻擊嗎?」

「對你來說,有一個壞訊息,一個壞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維卡打斷他的話,針刺一般將視線釘在他身上,用彬彬有禮但不容分說的語氣說道。

「你想先聽哪個?」

「事到如今,抓一個記者來威脅也阻止不了什麼。這才是真的無法逆轉的時針。你的掙扎只會繼續上傳到全世界的電視臺,抵抗毫無意義。」

「明白了。那麼尊重你的意願,先從第一個壞訊息開始吧。你傳送訊息的人造衛星,大約三小時前已經被沃加諾伊控制,封鎖了所有通訊往來。你接收的通訊全都是偽造的。所以,我們剛才的一切交流,都沒有公之於眾。」

邁克爾的呼吸停住了,但維卡推測他並沒有太著急。只要他還掌握著視覺與聽覺的資訊記錄,那麼只要他能逃脫,便可以將那些記錄交到某處。所以,維卡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了下去。

「下一個壞訊息是,你無法回國。你在多處縱火的同伴,正在逐一被捕。逃脫用的偽造id也被刪除了。沒人能再幫你,你也將會被送去西伯利亞。」

讀著眼前顯示的資訊,維卡在同時看到了對方紊亂的心跳。她確定「林肯」只能部分干擾管理者視覺,並不能完全侵入。看到對手咬緊牙關忍受的模樣,維卡不禁微微興奮起來。

接下來才是結局。

「最後的壞訊息是,其實你在入境時已經被標記了,所以在你失去意識期間,沃加諾伊已經完全擾亂了你體內奈米機器的生物鐘,並干擾了你的視覺和聽覺,切斷了所有的相關資訊。所以,你沉睡的時間不是幾個小時,而是整整三天。」

聽到這話,邁克爾終於像是被鐵錘砸到一樣,發出了呻吟。

「哎呀,數錯了。還有一個壞訊息。得克薩斯州的投票已經結束了。出現了一個不明身份的年輕煽動者,大大影響了輿論走向。投票率77%,贊成票52%,反對票48%。值得祝賀的是,你的故鄉已經脫離現實世界,進入了電腦世界。你的同胞們,此刻正在謳歌‘資本主義勢力大獲全勝的世界’之夢吧。在夢的世界裡,好像馬上就要度過下個世紀的五分之一了。」

看到邁克爾慢慢跪倒的樣子,維卡嘆了口氣,混合著安心與憐憫。然後她彎下腰,勸慰般地說:

「我要逮捕你。你自身並沒有犯下什麼嚴重的罪行,所以我個人也很遺憾。」

按照沃加諾伊的指示,維卡將邁克爾的手背到背後,觸碰他的左手腕和右手腕,雙手就這樣無法分離了。大概是潛入邁克爾體內的奈米機器產生了強大的磁力。既然有這樣的束縛方法,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這麼做呢?想到用塑膠袋製作的簡陋的臨時繩索,維卡很想抱怨兩句。

不過無論如何,任務大概是成功了。代價是維卡的個人約定——傑尼婭的生日派對趕不上了。

走下樓梯,穿過幾個展示廳,回到陳列展品的走廊,囚犯一直垂頭不語。

維卡不知道如何開口。今天,邁克爾失去了從少年時代便懷有的向東方復仇的夢想。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剛才更小了。想到這裡,維卡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雖然有她的陪伴,但在沒有燈光的走廊裡,邁克爾的步伐毫不遲疑。在黑暗中,他並沒有偏向左右任何一邊。

也就是說,他還能看到管理者視覺。

「林肯」對管理者視覺的干擾還沒有中斷。

這是怎麼回事?沃加諾伊被「林肯」超越的假象,應該完全是沃加諾伊的策略才對。

「你有家人吧?」

男人忽然抬起頭,望向維卡。

他的臉上一改原先輕薄卻又親切的微笑,換成了帶著瘋狂的笑容。保持冷靜的激素依然在維卡體內生效,但她今晚第一次產生了明顯的動搖。即使在被說中往事的時候也不曾產生的焦慮,開始出現在心中。

「我收回剛才的話,你真是個不合格的間諜。敵人就在眼前,雖然失去了意識,但你也不該聯絡家人。你說的是‘你乖乖的,不要亂跑’吧?」

火焰閃現。

邁克爾用鞋子擦了擦地板,維卡身邊牆壁上掛的蘇維埃國旗,十五年前加上了齒輪圖案的那一面,剎那間燃燒起來。是他在參觀時動的手腳吧。

「沃加諾伊同志,請滅火。」

維卡慌忙後退,她特意喊出聲來,是因為本該立刻啟動的噴水裝置沒有啟動。但即使喊出聲音,還是沒有水灑出來。通訊可能被「林肯」阻撓了,這個想法在她腦中閃過,但她立刻甩開念頭,擺好架勢。

邁克爾放低身子,正在瞪著她。

「讓我們改下交易的條件。如果你現在投靠我們,當歷史的證人,你就是流亡的英雄。如果你拒絕,那我們下一次將會動用整個合眾國的力量把你的孩子抓來當人質。你就趕緊投降吧。」

這是毫無謀略的痛苦掙扎,但邁克爾的語氣非常粗暴。就像他相信單靠語言就能殺人一樣。

然而,維卡從中途開始就沒在聽他說話了,他的話變成了維卡耳中的雜音。

因為有個更加安靜的聲音佔據了她的耳朵。

機器振動的嗡嗡聲,猶如飛蟲在扇動翅膀。令人懷念的旋律。

微弱的聲音很快變成刺耳的尖叫,邁克爾終於也將頭轉向那個方向。尖叫聲很快變成轟鳴。

巴拉萊卡。

無人戰鬥機發出引擎啟動的聲音。無人駕駛的戰鬥機,將博物館筆直的走廊當作跑道一路滑行。

它在動。雖說搭載了人工智慧,但在從前,這頭沒有搭乘者就無法啟動的銀色野獸,現在卻自己發出了咆哮。

伴隨著破碎聲,它轉眼便撞破了門,出現在兩人眼前。它的雙翼劃破牆壁、破壞房間、撞倒柱子、扯掉展板,似乎連二樓的展品都扯了下來。破裂的天花板上掉下來一個陶威爾公司生產的金屬人頭,滾落在地上。飛機在兩個人眼前驟然停下,彷彿那裡有一堵牆似的。

「……為什麼?發生了什麼?」

邁克爾目瞪口呆,連逃跑都忘了。他仰頭看著那架本不應該移動的飛機。駕駛座上沒有駕駛員,除非坐在上面的是幽靈。

「你知道我們國家是怎麼慶祝生日的嗎?」

維卡雖然是在對邁克爾說話,但她已經不在意他了。維卡的頭轉向了與巴拉萊卡相反的方向,一個人影出現在博物館的入口處。

「聽說,在許多其他國家,是由周圍的人為過生日的人準備派對。而在這裡,是由過生日的人自己準備派對,招待客人。所以,如果本該參加派對的監護人一直都沒出現的話,就只有親自來喊了。」

一直盯著巴拉萊卡的邁克爾,終於注意到小小的腳步聲,回過頭來。

站在那裡的是個七歲的少女——身穿睡衣的傑尼婭。

「抱歉,沒趕上你的生日。」

維卡彎下腰,把手溫柔地放在少女的銀髮上。傑尼婭保持著沉默,輕輕點了點頭。

維卡看了看邁克爾,本想告誡他不要亂來,卻看到他臉色煞白,一臉恐懼的表情,應該顧不上做什麼破壞了。

「為什麼……為什麼那個孩子和中校,和死人長得一模一樣?」

維卡沒有義務回答,所以把答案留在了心裡。

難道你認為,以人工智慧的倫理觀,它會任由衛國戰爭以來的王牌飛行員死亡嗎?即使她的家人希望死者能夠就此長眠,但人工智慧會理解嗎?

即使維卡沒有回答,邁克爾似乎也察覺到了。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你為什麼一直保持沉默。你只是個變態。你殺了自己敬愛的嫂子,又把她的克隆體當作女兒撫養,你瘋了……」

沒必要否認。因為在維卡反駁之前,他便捂住胸口,倒了下去。旁邊的傑尼婭朝他揮舞著手指。他的胸口還在起伏,似乎並沒有死。大概是在邊境植入的奈米機器被啟用了吧。原本必須有人駕駛的舊機型之所以會移動,是因為傑尼婭擁有通過不可視的氣象扇控制空氣流動的能力。直接干擾他的身體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其實,傑尼婭並不需要做出揮動手指這個動作。只是因為這樣的方式更容易讓維卡知道發生了什麼吧。

又有別的腳步聲傳來,是嚮導和保安。他們兩個把邁克爾抬起來,讓他坐到巴拉萊卡的後座上。看到邁克爾無力地癱在椅背上的樣子,維卡也終於從長時間的緊張中放鬆下來,一絲憐憫浮上心頭。那是對於這個期望為自己國家的正義犧牲,卻未能實現夢想的人的同情。

在兩個克隆人安頓邁克爾期間,維卡溫柔地撫摸傑尼婭的臉頰,回味著邁克爾留下的疑問。

為什麼要撫養傑尼婭,維卡自己也不知道。有一天,這個嬰兒爬到門口,通過自己的聲帶下達了沃加諾伊的命令。自己唯唯諾諾地受命撫養她,也許可以說是出於對國家意志的順從。但是,自己內心的動機又是什麼呢?是贖罪的意識,扭曲的欲求,還是傷感積累成的願望?

或者,是懷著淡淡的期待,希望通過撫養傑尼婭,理解嫂子內心的想法?

然而,即使遺傳基因相同,也不可能傳承記憶。

就連遺傳基因是否相同都很可疑。傑尼婭的許可權比維卡還要高。她顯然是某種實驗體,不用說話就能交流。要是認為她與人類相同,那就太天真了。雖然不知道她借給沃加諾伊的大腦計算量有多少,但必定與自己完全不同吧。

新的指示出現在眼前。維卡隱約感覺到邁克爾為什麼被放在後座,因為前面的座位,果然還是要由自己坐上去。把他送去西伯利亞,似乎也是自己的任務。本來用無人機就能完成的任務,卻指定自己介入,意味著還有更麻煩的事情等在前面吧。也許還會把邁克爾和「林肯」牽扯進來。前路漫漫,維卡仰天嘆了一口氣。

維卡踩著倒下的柱子爬上駕駛座,傑尼婭也被兩個克隆人舉到機頭上。

「爬到上面沒問題嗎?」

低溫、振動、風壓、加速度、博物館的天花板,所有危險一一浮現在維卡腦海裡,但傑尼婭只是點了點頭。這一切恐怕只是人類的杞人憂天吧。在博物館內重新啟動戰鬥機所引發的危險和破壞也是如此。

擋風玻璃自動關閉。坐在機頭上的傑尼婭轉向維卡,用眼神示意。

按下亮起藍燈的開關。飛機內可能並沒有燃料,這也許只是一個儀式。

巴拉萊卡發出歡喜的咆哮,開始再度奔跑。它破壞著博物館的內部,像是要擺脫過去。

後方升起一道火柱。邁克爾點的火只在牆壁上擴大了少許,眼看要熄滅了,然而藉助風勢,又重新燃燒起來。

開始上升的機體遭遇到三次衝擊。博物館一樓的天花板、二樓的天花板以及屋頂。機械之獸毫不猶豫地衝破了封閉自己的牢籠。反覆的振動讓維卡不禁閉上了眼睛,不久之後,搖晃開始平息。

下方,莫斯科在黑暗中屏息。

雖然視覺修正不太到位,但可以看到住宅、公共設施和街道上的一切燈光都滅了。停電波及了整個莫斯科。而一些中轉站設在列寧格勒的斯普特尼克也沒有發來訊息,所以停電的範圍可能更廣。

街上有無數人影。

不分男女老幼,人們像是過節一樣來到街頭,但都站著不動。他們的數量太多了,不像是被戰鬥機的噪聲嚇出來的模樣,恐怕是城裡生活的所有人。肯定是被沃加諾伊操控著大腦站出來的。

他們的無數視線一齊望向天空,望向維卡。

維卡看向傑尼婭,她不知何時赤腳站在了機頭,面朝自己。七歲的少女,輕輕打了個響指。

剎那間,維卡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爆炸了似的驟然擴散開來,感官在眨眼間覆蓋了東方全域。她不僅身處於這架戰鬥機裡,也身處於莫斯科的大街小巷,身處於列寧格勒,身處於基輔,身處於明斯克,身處於阿拉木圖,身處於列寧斯克,身處於巴庫,身處於伊爾庫茨克,身處於堪察加,身處於烏拉爾的群山,身處於永久凍土的大地,身處於東西伯利亞的凍海,身處於一個個管理者的大腦中,身處於一個個勞動者的呼吸中,身處於一個個嬰兒的神經元中,身處於組成一隻只動物的蛋白質中。

身處於蘇維埃。

在感受到這些的同一時刻,維卡明白了自己正身處於領導者視覺中。她有一種錯覺,彷彿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自己便擁有了全知之力。沃加諾伊並沒有選擇人類或者國家作為對手,甚至連「林肯」都不是。它甚至沒有把人類和「林肯」當作棋子,而只是作為削出棋子的工具和製作棋子的材料而已。沃加諾伊與它自己的無數分身比賽一般計算著未來。那些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東西,那些等候在遙遠前方的事物,那些無比深邃的行動原理,在現在的維卡看來,一切都是那麼不言自明。

維卡也理解了一件遠比那些細微瑣碎的事情。它簡單得宛若塵土,即使不在眼前,也可輕易想象。

切爾諾貝利人工智慧研究所、伊爾庫茨克計算湖、伊加爾卡鐵道站、符拉迪沃斯托克胎兒培育所、列寧格勒的永恆之火、列寧斯克空軍基地的火、莫斯科人工智慧博物館。

七個地方。

就在這個瞬間,在全域停電、黑暗籠罩的蘇維埃,亮起七盞明燈。七股火焰在漆黑的大地上搖曳。是的,七個。

在獲得領導者視覺的瞬間之後,維卡對世界的感知宛如破裂的氣球般急速萎縮,猛烈的虛脫感攫住了她。她知道,填滿她的知識和領悟已經從手中、從心裡徹底抽離了。失落感不僅來自失去了領導者視覺和管理者視覺,重新回到勞動者視覺。嫂子臨死前的想法,沃加諾伊賦予傑尼婭的使命,這些維卡一直在尋求的答案如同海市蜃樓般從眼前掠過。

當然,對於沃加諾伊在尋求什麼的領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手中只留下一個真相,就如同經歷了漫長的夢境之後,記憶中只留下醒來前的最後一個場景。

今天發生的事情——邁克爾和他的同伴一天的表演以及「林肯」的判斷……一切都是為了引匯出接下來數秒之內發生的事,在他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維卡幾乎想放聲狂笑。

黑暗中,傑尼婭側過身,撥開被強風吹到臉頰上的銀髮,然後微微彎腰,做了一個吹氣的動作,彷彿吹走了看不見的蒲公英絨毛。

再度浮現在維卡眼前的景象,已經不再鮮明。因為那不是領導者視覺,而是她自身的想象力創造出來的景象。但依然驚人。

迎來七歲生日的少女,一口氣吹滅了插在蘇維埃這個生日蛋糕上的七根蠟燭。黑暗降臨了。

傑尼婭忽然又轉向維卡,頭髮被更加猛烈的狂風吹得亂糟糟的。她露出微笑,維卡也回以笑容,向她點頭。維卡只能這麼做,就像幼兒自動模仿成年人的表情一樣。

如果有這樣一個人,為了七歲少女的生日,不惜付出莫大的犧牲,停掉整個東方的電力,引導恐怖分子點燃火焰,然後再將那些蠟燭一瞬間吹滅,那麼為了代替拉響玩具爆竹,又會發生什麼呢?到了八歲生日的時候,會將整個地球作為蛋糕嗎?上演這一幕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麼?人類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被喚到桌邊參加宴會呢?即使把無邊的疑問縮小咀嚼,藏不住的戰慄也沿著身體一路向上爬,在它即將化作尖叫的時候……

「沒關係的,不用擔心,維卡。機器之神會保護你。」

維卡猛然睜開眼睛。她彷彿聽到當年嫂子說過的話在腦海裡迴盪。那是錯覺,還是……

側身站在機頭,面對著莫斯科夜空的少女,似乎微微動了動嘴唇。

維卡很想和誰說說話。她對著後座那個不可能清醒的人,輕聲說:

「好好睡吧,夢之國的人,因為醒來的時刻就要到了。無法安睡的時代就要來了。不管是你們國家,還是我們國家。」

嫂子肯定沒有預想到會迎來那樣的世界吧。但那正是她當年的願望,是她選擇構建在自己屍體上的未來。

既然如此,那就見證吧。

維卡小聲哼唱起生日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