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據堂島的描述,學校還會日常舉辦海外作品的讀書會,其形式「與中在家老師過去辦的毫無二致」。堂島參加過的讀書會中,有一次品讀的是詹姆斯·馬修·巴利的《小白鳥》。而正如堂島在書中指出的那樣,善丸與禰的《乞丐訓》(1908)中由孩子們在公園裡建立起來的國家逐漸被世界吞沒的故事,與《小白鳥》有相似之處。考慮到這些小說可能是從讀書會的內容中受到啟發而創作的,那就不難解釋為何富江等人幾乎所有作品的主要構思都(被認為)來自海外作品吧。
但在1908年(明治四十一年)2月,她們的命運發生了改變。富江接受美國教育學者勒內·托爾曼的推薦,宣佈去美國留學一年。雖然許多學生表示哪怕一年都不想離開她,懇請同行,但都沒有得到批准。
雖然安排了其他教師,但明治女子學校哪怕只是暫時失去富江這一支柱,都帶來了很大的動盪。
那個時期,在學生們看來,甚至連音樂和富士的關係都修復了。
經常有人看到她們兩個人在教員室裡一邊吃著音樂自家店裡的日式甜點,一邊爭論不休的場面。爭論的內容從時間的性質到未來的社會形態、宗教等等。有幾次爭論得太過激烈,甚至錯過了上課時間。
還有件事,儘管在零零年代的科幻史中並沒有那麼重要,但還是想在此提一下。這一年,又誕生了一本利用翠橋的時間科幻小說。
再度將翠橋用作「跨越時間之橋」的,不是之前的兩位作家,而是富士。她在邦曾社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說《草鏡》(1908)。不過這本書只出版了幾十本,現在已經沒有完本了。
其內容大致是:翠橋所在的球磨川上有一排竹筏,在上面可以從水面的波紋中讀到所有人的未來。據說,這本書寫的雖然是個故事,但沒有采用小說的體裁,更多的是在表達對未來的預測和作者的思想。
由於原書散逸,這些內容只是根據從富士的回憶錄中搜集到的資訊推測的。不過富士自己常常將其稱為「可恥的失敗作」,甚至還有富士將朋友那裡的《草鏡》收集起來燒燬的傳言。
當時,由於富江等人的小說受到歡迎,女學生中流行將自己的作品少量出版,而出版此類書籍最多的便是邦曾社。這是一家性質惡劣的公司,以富裕的良家子女為目標,以紀念出版之類的形式幫他們出書,索取高額報酬,因而在三年後被勒令解散。富士也許對這種情況有自己的想法,但沒有提及太多。
在這一時期科幻小說的代表作品中,由明治女子學校的相關人士創作的有善丸與禰的《乞丐訓》、小平音樂的《銅瘡》(1908年出版,日本第一部末日科幻,明顯借鑑了愛倫·坡的《紅死病的假面具》)、樺天裡的《群蜂山崗》(1907年出版,值得注意的是,在網路智慧題材被寫爛的當時,它是唯一一部以生物叢集智慧為主題的作品),還有無數受到富江與音樂的作品影響而寫的小說。這可以說是零零年代科幻最為絢爛的時期。
然而到了1908年10月,這種絢爛受到了可怕的打擊。
零零年代最重要的作品——《藤原家秘帖》的前篇發表了。作者居然是赴美學習、不在日本的富江。
富江在離開日本前,將書稿託付給了一位既不是富士也不是音樂的教師,那位教師按照富江的囑咐,在1908年10月將書稿交給了《東京每日》的記者。富江身在與日本遠隔重洋之地,引爆了這顆文學的炸彈。
故事情節與她以往的作品大相徑庭。
一條天皇治下,某天黎明,中宮定子召見清少納言,命她將自己講述的故事記錄下來。那是關於幾座當時並不存在的、數百年後的都城的故事:空中滿是飛翔的人力車、永無夜晚的都城——東京;所有人都如和歌般詠唱自己的心情、一個個飄浮著在道路上穿梭的都城——江戶;擁擠到必須在別人頭上行走、將人體切開作為零件販賣的商鋪林立、只要願意就能長生不死的都城——鎌倉;等等。這一切都是定子從藤原家遙遠的子孫眼中看到的。
這一作品在問世的同時,便引發了空前反響。
表面上是奇異的工具和概念的羅列,但將無數座都市以不同於現實的姿態呈現出來,像是一種文明批評,作者似乎將某種意圖隱藏在了對未來都市的逐一描述中。
對於這部只發表了前半部、還沒有給出結尾的故事,讀者的「飢餓感」也助長了話題的熱度。不過最令人震驚的,還是作者對讀者的獻辭。
「敝人雖已完成此文,但未敢在此將其言盡,因欲覽諸家妙想之故,願有才者不吝續編。」
換言之,作者是在邀請別人為這部作品的「後篇」執筆。
徵集其他作者「續寫」的荒唐行徑,卻引來了諸多回應。文學家高窗湯愈、團禮次,還有讓人意想不到的基督教牧師押川方存等人都挑戰了「後篇」的續寫。大家紛紛在各種媒體發表自己的「後篇」,當時的女學生們當然也沒有示弱,收到大量投稿的《女學同朋》不得不發行了一期特刊。
然而,明治女子學校反而沒有什麼明顯的活動。仰慕富江的女學生應該很多,但在全國的女子學校中,唯有這裡沒有出現競相創作「後篇」的情況。
其原因在《真話開明私塾》中得到了解釋。
《藤原家秘帖》以及徵集後篇的公告發表的第二天早晨,富士就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幾周後甚至變成了「幽鬼辟易之憔悴,唯雙目炯然,披頭散髮,恍若山姥,宮前先生之美蕩然無存」。富士似乎無法在維持教師形象的同時,解決書寫無愧於富江故事的「後篇」這個難題(這一野心任誰都一目瞭然)。
另一方面,音樂還是一如既往出現在講臺上,但她似乎對富士廢寢忘食寫小說的模樣看不下去了。傳言說她曾把富士帶到宿舍外面訓斥,但後者歇斯底里地回答說:「我是被選中的人!」
在這樣的狀況下,女學生們大都把《藤原家秘帖》視為禁忌,無論公開還是私下,似乎都沒有撰寫「後篇」的勇氣。
遺憾的是,對明治女子學校詳細情況的記述,就到此為止了。因為《真話開明私塾》的作者堂島鐵朝沒有親歷之後的事情。在充滿警惕心和緊張感的校園裡,他的真實身份最終被揭露出來,遭到了驅逐。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同年5月31日,最重要的「後篇」發表了。其作者果然不是富士,而是音樂。
以下便是音樂所寫的「後篇」,發表於《文燕》。
中宮定子最終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她和她的族人是從未來向過去生活的人。
在明治二百年的遙遠未來,首都東京誕生了「電波腦髓」,它統治了地球上的一切,人人遵從它的命令,在地上建起無數發電傘和發電網,只為了大腦的繼續進化而工作。
她們這一族人,為了抵抗大腦的統治,將未來的知識一點點向過去傳遞,在過去的時代撒下「技術」的種子,試圖創造出一個可以打敗「電波腦髓」的歷史。
族中的某個人將數百年後發明的飛行技術傳授給民間的發明家;某個人將未來的醫學知識偽裝成本草學傳播開來;某個人把工程師和軍人團結到一起,讓武器的發展提早了數百年;某些人將未來發生的事情用暗號寫在和歌集中。而每個人都在自己壽命將盡的時候,把自己的孩子送往更遠的過去。
使用自己所知的未來技術,一邊改造過去的世界,一邊逆流而上,這就是藤原家一脈相傳的使命。
對於音樂來說,這篇作品是迄今為止所寫內容的總決算,塞滿了如怒濤般狂湧的創意,甚至洋溢著一種瘋狂的氣息。
在作品中,清少納言強調了返回過去的非現實性,而中宮定子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時之形非如水,而似無數幽深沼澤。人如青蛙,自一處沼澤跳往另一處沼澤,這便是世人所說的時間。」
用現代的方式解釋這一理論,說的是「時間並不具有連續性,而是無數彼此獨立的時間點。人類只是從一個時間點跳到另一個時間點。因此,過去不會像河流的上游影響下游一樣影響未來,改變過去也不會產生矛盾」。毋庸贅言,這是音樂有意寫下的,是對富士時間悖論的反駁。
中宮定子用了一生的時間,成功將蒸汽驅動的知識紮根在宮廷中。她結束了自己的任務,計劃將下一個任務交給自己的女兒修子,把她送往更遙遠的過去。至此,定子結束了對清少納言的講述。
故事的結尾,是多年以後年邁的清少納言隔著竹簾目睹了定子所說的蒸汽機械——在未來世界被稱為月升樓的東西。最後一行以中宮定子的辭世遺言作結:
「立誓不忘,淚色猶存。」
從作品發表到富江回國只剩下半個月左右的時間,而在這半個月裡,輿論已經認定音樂所作的「後篇」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儘管如此,依然不難想象,還是有很多人,特別是明治女子學校的學生們,正屏息靜氣等候著富江的回國,以及她對別人所作「後篇」的評價,還有她自己完成的「後篇」。
然而,這一期待落空了。富江回國的當天,1909年(明治四十二年)6月10日,明治女子學校接到了解散命令。處分的名義是它違反了《治安警察法》的第一條。政府為了解散學校,將它認定為「結社」,而非教育機構。
導致這一結果的因素數不勝數。有些人對《人類腦髓》的內容信以為真,於是到處去剪電線;學生們對堂島鐵朝施以私刑;《藤原家秘帖》中以實名描寫了當時政府、皇家的若干重要人物(九條氏的四女等人是當時的皇太子妃);還有其他眾多原因都可以視為引發該事件的火種。受去年紅旗事件的影響,第二次組建的桂內閣加強了對社會運動的打擊。
下令解散學校已萬事俱備,只等一個契機。就在這個關鍵時期,6月初,作家高窗湯愈在球磨川附近遭受了一群攔路強盜的暴行。他做證說「行兇者是一群女學生」,進而又聲稱「那是富江的支援者乾的,她們嫉妒我寫的‘後篇’」。這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警隊闖進明治女子學校的時候,富士正把自己關在教員室裡,用鋼筆奮筆疾書,堆積的稿件簡直要把她埋住了。據說,她雙頰深陷,憔悴至極,連警察來了都沒有發現。直到稿紙和筆快要被拿走的時候,富士才終於意識到警察的存在,由於抵抗和撕咬,她被當場逮捕。
對宿舍進行搜查的警察們,遇到了準備迎接富江的眾多女學生和教師,卻在哪兒都沒有找到富江和音樂的身影,這令他們大為疑惑。
同日,多名女學生目擊到她們兩個人從翠橋上縱身跳下。據說,她們站在橋的欄杆上,富江朝音樂伸出手去,像是在引導對方一般落入水中。但是,在同一地點看到這一幕的目擊者們,不知為何分成了兩派,一派說是從東側跳下去的,另一派說是從西側跳下去的。這一爭論直到最後也沒有解決。
過了一天,《東洋日報》上出現了醒目的標題「兩位絕世大作家忽然消失」,報道提供了以下資訊:
警察搜尋了球磨川的河底,並未發現她們的遺體,連遺物都沒有找到。富江應該已經完成了的《藤原家秘帖》「後篇」,同樣無處可尋。富江的父母也沒有要求警方進一步搜尋。女學生與教師們全體出動大肆搜尋,但以徒勞告終。
從那以後直至今日,兩位作家始終杳無音信。
由於零零年代兩位最重要的作家同時消失,加上明治女子學校這一創作陣地的解散,日本科幻一度完全滅絕。就這樣,日本科幻的零零年代迅速地發芽、綻放、凋謝了。
一零年代中葉,宮前富士的《本邦八千年草子》引領了日本科幻的復興,其詳情留待今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