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美亞羽的手槍

你手中有一把槍,泛著冷光的黑色的槍。你小小的手掌因為那陌生的漆黑重量而不知所措,滲出汗液。你深夜潛入書房,走近傷痕累累的古董書桌,書桌褪色的木紋宛如怪物的眼球,令你膽怯。你開啟書桌的抽屜,裡面有刀尖生鏽的手術刀、fmri用的連線插頭、x光照片等雜七雜八的東西,還有最深處的一把槍。你蹲在書桌前,竭盡全力張開手握住把手。

就像有人曾經做過的那樣,你用顫抖的手,把槍口貼在太陽穴上。你感受到槍口的觸感和體溫以它為中心上升的錯覺。但這把槍並不會射出什麼,因為它很久以前就被使用過了,所以它不會再醒來,永遠不會。

槍的名字叫作「wk066」,全世界生產過幾百萬把的槍。它也許是給無數人帶來安寧的祝福之槍,也許是讓無數靈魂湮滅的詛咒之槍。此刻你對準自己太陽穴的這個920克的鐵塊到底是哪一種?年紀尚小的你無從回答這個問題。

你的呼吸不知不覺變得急促。徹底被槍吸引的你,終於想起拿起它是為了弄清什麼了。於是你放下槍。

你看著槍,用舌頭撥動臼齒上的開關。你的眼前,準確地說是你所戴的眼鏡式終端上,顯示出許多文字、文章。那是這把wk的「說明書」,記錄了它是為了將誰和誰聯絡在一起而誕生的。你靜靜地睜著眼睛,等待終端根據眼球的運動調整焦距。

然後你開始閱讀神冴實繼和北條美亞羽的愛情故事。

一個他們如何互不相愛的故事。

即使說了乾杯,神冴實繼也沒有乾杯的物件。填滿會場的無數桌子周圍,出席者們都在碰杯,但實繼這桌只有他一個。在實繼的眼中,每一位暢談的客人都像是隔著毛玻璃一樣模模糊糊,最多隻能通過衣服的顏色形狀區分男女。雖然只要摘下眼鏡就能看清他們,但這隻會讓那些通過社交軟體向實繼發出「請勿打擾」訊號的傢伙更加戒備,他的視線自然轉向了會場裡少數可以清晰「看見」的人,也就是沒有開啟「請勿打擾」的人。

新郎那桌有人正在鞠躬,是這場儀式的主角,神冴志恩。這場婚宴本就是實繼的哥哥、神冴家的次子神冴志恩與財閥千金的結婚儀式。但實繼對志恩沒有直接的瞭解,只知道他的才能是他們兄弟中最受期待的。迄今為止,志恩已經通過自己提出的植入治療法根治了許多精神疾病,而且還在繼續攻克新的疾病。人們曾認為他會完全破解神冴腦療提出的大腦地圖,然而他在十四歲時離家出走了。

現在實繼所看到的志恩,有一雙和藹可親的圓眼睛,柔和的臉龐與謙卑的舉止更像銷售人員而非研究者,看不出任何雄心壯志。

但是,他並不是普通的老好人,這一點不管是誰,只要搜尋「神冴志恩」便會一目瞭然。十四歲時,他便帶著幾名優秀的員工,在事先有過約定的聯合企業的資助下,建立了獨立的腦科學研究機構。

是的,志恩是神冴家的叛徒。無論在資金還是規模上,神冴志恩建立的東亞腦外雖然還不至於威脅到神冴腦療,但無疑是一個值得警惕的生意對手。東亞腦外發表的幾項技術,都是他在神冴腦療時主導推進的,比如基於映象神經元同步的情緒附加體驗系統,在他走前幾乎已經完成了。而本次結婚,也是志恩的策略之一,是為了在資金上獲得強大的後盾。

所以,神冴腦療的醫師聯絡會盡管只是收到了形式上的婚禮邀請函,但也需要對神冴志恩回以最低限度的禮儀。其結果,就是將目前神冴「最無價值的人」——實繼,派來做代表。他是個十五歲的學生,並且專業並非腦醫學而是經濟學。對於組織而言,這是最為恰當的判斷,而風險只有一個。因為出席者全都是支援志恩並想將神冴腦療包圍起來的企業人士,所以志恩必然會十分尷尬,僅此而已。

實繼不自覺地喃喃自語道:「如果是哥哥,應該能處理得更好吧……」他反應過來後慌忙捂住嘴,但已經遲了。耳邊的骨傳導耳機檢測到「哥哥」這個詞,提醒有來電。

「是啊,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會無視拒絕訊號,強行搭話吧。就算對方明確表示‘不要找我搭話’,找他說話也不犯法。不過,你是我們家最怕生的,自然做不到。這是醫師聯絡會給你的榮譽職位。」

「別再嫌棄我沒用了。我也是盡我所能在努力工作。」

通話物件是哥哥神冴和彌。他是神冴家的長子,對外交際活動很多。植入手術將他的交流欲提升到了和食慾同等的水平,所以他總是有種想找人說話的衝動,只要有機會,就會把妹妹桐佳、弟弟實繼、他的秘書等人作為說話物件。他會掌握分寸不騷擾商業夥伴,應該是怕起到反作用吧。

「你參加這個宴會,不用談生意也不用寒暄,吃飯就行,真輕鬆啊。」

優美的男中音十分悅耳,耳環型骨傳導耳機中安裝的通訊軟體對和彌的聲音進行了轉換。

「我從醫師聯絡會接到的指示,只是出席宴會。」

「那就由神冴第一醫院的院長直接向神冴實繼交代任務吧。」

男中音停了片刻。大概是軟體沒有把咳嗽識別為有意義的詞語,將之省略了。

「完成了這個任務,說不定醫師聯絡會也要在你面前俯首稱臣。」

實繼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耳朵,仔細聽著。醫師聯絡會的若干監視員應該也在全神貫注監聽這段對話。但是,和彌的下一句話卻是:

「追女人。」

實繼差點當場倒在桌上。由於手裡還拿著玻璃杯,灑出來的蘇打水弄髒了桌布,侍者跑了過來。即使隔著毛玻璃,實繼也能感覺到周圍的視線。他低頭說了聲「對不起」,逃也似的溜出了大廳。

「喂喂,不用大驚小怪。從當年的哈布斯堡家族開始,沒用處的人就是用來政治聯姻的。」

實繼一個人站在大廳前的走廊裡,想要擺脫無力感似的搖了搖頭。

「那裡面好像名家雲集,全都仰仗著東亞腦外……」

「神冴志恩的女兒,」耳機裡的回應不容他猶豫,「東亞腦外,是目前醫師聯絡會的最大憂患。如果你能把那個在東亞腦外擔任高層的女兒搞過來,萬事就迎刃而解了。神冴與東亞的重新聯合,還有你的出人頭地,都不是做夢。」

「就是做夢啊。等今天剛結婚的兩個人生孩子,那是多少年後的事情了?而且我可沒有那種反社會的性癖,追求哥哥的女兒。」

「不是不是,是養女。她是個在地震中失去家人的孤兒,被聯合國教育機構收養。她寫過幾篇論文,十二歲時完成了記憶輔助裝置的理論,是世上少有的天才兒童。志恩聽說了她的名氣,為了把她弄到自己手下協助研究,在形式上收養了她。」

原來如此,這倒是可以……實繼剛一點頭,馬上又搖起頭來。

「情況我知道了,但我可沒有本事追求一個初次見面的女生。」

「這隻有試過才能知道。從記事以來一直生活在象牙塔裡的人,你不覺得追求起來很容易嗎?而且你理想的物件好像是什麼‘遠比自己聰明的人’吧?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好了,先整理下衣服,然後……」

在和彌開始教他怎麼和女性講笑話時,實繼單方面切斷了通話。因為經過了軟體處理,原本隱晦的幽默變得平白無趣。

他對著大廳的門嘆了口氣,做好準備再度與滿是毛玻璃的空間對峙。只是不知為何,他想起哥哥說的「先整理下衣服」,於是整了整衣領,又緊了緊領帶,最後彎下腰伸手去系鬆掉的鞋帶。

突然,耳邊傳來嗖的一聲。他彎著腰抬頭一看,只見剛才自己脖子的位置上,有什麼東西閃著銀光。一回頭,他立刻從原地跳開了。眼前出現了一個白衣身影,舉著銀色的尖銳武器。實繼用了一兩秒鐘才意識到白衣人是在背後朝自己的脖子刺了一刀。白衣人動了,直奔實繼而來。這次銀色的刀刃瞄準的是眉心,由於實繼猛然坐倒,所以只挑飛了他的眼鏡。實繼坐著橫掃一腿,敵人一屁股摔倒在地。銀色的武器落在地上,實繼發現那是醫療用的手術刀。

多虧眼鏡掉了,實繼才清晰地看到了對方。不知道是不是新做的白衣,潔白得簡直讓眼睛發痛。對方戴著鏡片極厚的眼鏡式終端,是研究人員所用的規格,可以安裝各種軟體。頭髮束在腦後,大概是為了避免影響實驗吧。

對方還有一雙讓人捉摸不透的大眼睛。個子比實繼略高,卻是個少女。

「沒有那麼簡單呀。」

平靜的聲音,卻讓實繼背後如電流般躥過一陣寒意。少女並沒有皺眉,只是歪了歪柔軟的嘴唇,臉上浮現出厭倦般的失望神色,整理著白衣。但是,她瞳孔深處藏著殺意。那是一副猶如冷酷的劊子手一般平靜又蘊含殺氣的冰冷雙眸。

雖然逃過了生命危險,但對眼前這個人的恐懼,讓實繼腦中一片混亂。他發現自己在用西裝下襬反覆擦拭手心的汗水,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你在幹什麼?」

這個問題雖然切中核心,卻很愚蠢。對方無精打采地聳了聳肩。

「除了純粹的殺人未遂,還有別的方法解釋我剛才的行為嗎?」

明明語言相通,實繼卻感覺自己像是在和外國人交談。只要以特定的節奏用舌頭觸碰犬齒,在會場外待命的護衛就會收到警報,但他不想欠護衛們的僱主——醫師聯絡會的情。

「你是什麼人?」強行擠出的聲音有點嘶啞,不過她爽快地回答了。

「北條美亞羽。」

美亞羽?好像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名字,實繼正要搜尋,才想起眼鏡式終端已經掉了。

她像是看穿了實繼的想法,說道:「我自己從小說裡借來的名字。二十一世紀初葉的反烏托邦文學。」

聽到這話,實繼想起自己是在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了。

「……‘聖經’?」

「哦?我聽父親說過,你們果然管那個叫‘聖經’。」

所有隸屬於神冴醫師聯絡會的人,都擁有一套實體書。雖然是口袋本,卻是雪白封面燙金的豪華裝幀。那是一套選集,收錄了寫於上世紀末至本世紀初的有關腦科學的長短篇小說,分三本,加起來近1000頁。它是醫師聯絡會在十幾年前選編的,用作展示腦科學黎明期的願景和誤解的教科書,由於外觀相似而被稱為「聖經」。「聖經」的所有者都是與神冴腦工學醫療相關的人士。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實繼現在才終於開始意識到眼前的少女是誰。

「你是志恩的女兒?聽說他看重你的技術,收你做了養女?」

少女美亞羽默默點了點頭。也許是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之後才有了喘息的機會,實繼心中驟然升起一團怒火。

「我能理解對於東亞腦外的你來說,我是‘敵人’,但總不能因為這個就要取我的性命吧?請問你為什麼要刺殺我?」

美亞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了下來。實繼做好了防備,但她只是把實繼掉在腳邊的終端撿了起來。

「因為好奇。我想觀察一下,如果神冴實繼死了,神冴腦療和東亞腦外會怎麼行動。」

她隨手把眼鏡扔過來,實繼慌忙在胸前接住。

「不過我決定放棄這個實驗了。已經沒辦法出其不意了,而且這事操作起來出乎意料地麻煩,比在研究室裡揮手術刀麻煩多了。」

說完,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美亞羽言行上的不可理喻讓實繼聯想到殺人狂,這讓他不禁又打了個寒戰。他無法理解,一個衝動之下就想殺人的傢伙,之前是怎麼正常進行社會生活和研究的。

「恕我失禮。雖然我這個凡人完全無法理解你這麼做的目的,但僅憑興趣和好奇就要取我的性命,這實在難以接受。」

實繼正要轉身離去,卻聽美亞羽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

「我不會攔你的,回到大廳,把婚禮看完才是明智之舉吧。不然的話,你們的聯絡會肯定不會讓你好過的。」

美亞羽白衣飄飄地從門前消失了。

實繼腦中迴盪著她的話,在無人的走廊裡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回到大廳。推開門,裡面很黑,到處都是歡呼聲。每個人手裡都舉著餐後雞尾酒仔細端詳。實繼也慌忙從服務生手中接過杯子,把酒杯舉到眼前。杯中的雞尾酒上浮現出發光的文字。通過印在玻璃杯上的ar編碼,可以將文字和影像映在液體上。這不是什麼罕見的技術,不過此處顯示的內容才是關鍵所在。

這是東亞腦外計劃在獲得資金支援後投入實際應用的新技術——可以精密描繪腦內影像的fmri軟體,使人迅速掌握某種語言的植入物,讓人長時間不需要睡眠的藥片,治療異常性愛的藥……無數資訊出現後又消失。恐怕所有出席者都對手中玻璃杯上展現的未來圖景感到欣喜和敬畏吧。記者們紛紛撰寫新聞稿,其他人則在社交網路上釋出資訊。

在這樣的場面中,實繼一個人面對東亞腦外的先聲奪人心生畏懼,但絕不能對玻璃杯中那些新技術的宣傳片表現出震驚的神色。否則,神冴腦療代表的愚蠢表情一定會被有心人拍下,用於東亞腦外的宣傳。

「最後,請允許我為今天的婚宴收尾。」

從新郎志恩的話中可以聽出,他似乎還藏著王牌。服務生捧上裝飾著貝殼與花紋的方形盒子,像個八音盒,在新郎和新娘面前各放了一個。

「接下來,由我的女兒,也是今天介紹的諸多技術的理論創立者,為大家說明。」

美亞羽向前走去,白衣在燈光的映照下越發鮮明。

「東亞腦外第二研究所開發部主任,新東亞大學腦科學教授,令我驕傲的女兒,北條美亞羽。」

在一片掌聲中,她既沒有寒暄也沒有說開場白,直接通過骨傳導耳機向出席者介紹起來。

「神冴信奉的‘聖經’中,有一篇澳大利亞作家寫的小說。」

她一扭脖子,束起的頭髮輕輕搖晃。實繼感覺美亞羽好像在看自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有一對情侶,害怕彼此的愛情終有一天會消逝,於是用植入物將自己的感情固定下來,希望實現永恆的愛,結果卻將害怕愛情消逝的不安永久烙印在了大腦裡。這個是喜劇,不過放在過去可能是悲劇。」

她話中迂迴的幽默,讓一些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們開發了這樣一種植入物,它會識別事先標記的用於認識特定個體的神經元,當這些神經元被啟用時,便會刺激負責產生好感的反饋路徑。也就是說,它可以讓一個人永遠愛著另一個人。毫無疑問,它是永恆之愛的保證。對於決定相伴一生的伴侶而言,它將是不可欠缺的。需要強調的是,它不能用於洗腦。因為如果沒有在本人的同意下進行長期fmri檢查,就無法確定目標神經元。」

新娘和新郎差不多同時開啟箱子,裡面放的是泛著啞光的黑色手槍,遠遠看去都能感覺到它的分量。會場上一陣騷動。新郎和新娘各自拿起一把。

「市場上的植入物多數是由鼻腔注入的,但眾所周知,直接植入大腦的話效率更高,當然成本也更高。這一次,我們將植入裝置設計成了手槍,而不是注射器。」

大廳裡更暗了,燈光對準了新郎新娘。

「之所以這麼做,只是為了戲劇性的效果。」

新郎和新娘兩人相互走近,彼此用手槍抵住對方的額頭。剛剛騷動的大廳,此刻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屏息靜氣等待著。

「我們將這把槍命名為‘weddingknife’。有了它,‘無論是疾病或健康’這樣的結婚誓詞,不再需要從嘴裡說出。手術刀插入大腦,就像刀插入蛋糕。從今天起,他們的愛將由不可動搖的科學予以保證。祝福這份永恆的牽絆。」

扳機扣下。砰的一聲,像是玩具爆竹被拉響的聲音,而不是槍聲。這只是演出吧,雖然那個東西外觀看和手槍一模一樣,但射出的不是子彈,而是用來注入超微裝置的針頭。兩個人沒有倒下,也沒有睡去,而是面帶微笑,彼此對望,彷彿預先排練過一樣。隨後,志恩放下槍,接著說道:

「當然,植入手術是由奈米機器按照程式進行的,所以我和妻子的大腦目前還沒有變化。6小時後,植入物將會啟動,我們將獲得不朽的愛情。對配偶的愛、對孩子的愛、對鄰人的愛,儘管反饋路徑各不相同,但隨著這項技術的應用,人類的心中將會充滿愛,不會再憎恨任何人。」

北條美亞羽一副完成了任務的樣子,離開新郎新娘身邊。她一邊走進黑暗中,一邊唸叨著,不是對著耳機,像是對著某個人:

「人類,征服了愛。東亞腦外將會改變世界,不可動搖的愛將會改變人類。我們正坐在特等席上,欣賞這個發生鉅變的時代。」

第二天早上,東亞腦外的世界戰略開始了。臨床試驗已經結束的多項技術同時釋出,給世界各地帶來了影響。譬如中美洲的許多毒品組織被摧毀,亞洲幾個國家的教育制度崩潰。

對社會衝擊最大的技術還是wk。志恩與新娘互相開槍的場面,以及十幾個小時後獲得永恆愛情的他們公開接受採訪的錄影,點選量轉眼便超過了一億次。

「當然,早在開槍之前,我們的愛就是真實的。不過現在,我僅僅這樣與妻子在一起,心中便會翻湧起幸福和溫暖,無窮無盡。真正的愛並不是戲劇性的。她的笑容永遠都是我的幸福,與她對話永遠都能使我安寧。這種確信才是真正的愛。」

志恩與妻子面帶微笑,幸福對視的身影,讓世界為之狂熱。

「拒絕永恆之愛的人,不配成為伴侶」,這不是東亞打出的宣傳口號,而是這個時代的人們自發產生的「思想」。如果你真的打算一輩子愛一個人,那麼除了語言上的承諾,在化學層面加上一重保證又有什麼不可呢?對於一般大眾,wk也成為超越養老金和保險的人生保證。在釋出後的一年內,受益於這把槍的夫妻便超過了十萬對。東亞的「愛」以無比優雅的姿態侵蝕著世界。

與之相對,神冴腦工學醫療醫師聯絡會的部分成員採取的戰略則相當醜陋。在越南,與東亞腦外合作的奈米機器製造商因為突然的罷工而被迫停產。在美國,積極引入東亞腦外植入手術的大學醫院,由於一些微小的工作失誤而遭遇了大規模的醫療訴訟。

即使如此,東亞的勢頭也沒有停止。在兩股勢力鬥爭的旋渦中,實繼帶著頗為舒爽的心情,靜觀美亞羽的預言逐漸變成現實。

但最終,美亞羽並沒有改變世界。

因為世界首先對她露出了獠牙。

實繼坐在成田機場開往新東亞綜合醫院的計程車裡,看著眼鏡式終端上顯示的一組新聞。在實繼與河內的醫療部件生產商談判的期間,這個訊息第一時間傳遍了世界,也傳送到了實繼手裡。但由於在遵照醫師聯絡會的命令完成談判之前,他無法提前回國,所以直到「事故」發生的兩週後,他才乘上飛往成田的飛機。

他的兄弟姐妹中,大哥在西雅圖,大姐在聖何塞,都在參加各自的學會。也許正因為如此,醫師聯絡會的部分成員才會胡亂行事。

報道只傳達了冰冷的事實。神冴志恩與妻子以及養女美亞羽,在每月一次的公共交通停駛日乘坐非自動駕駛的私家車經由新東名高速前往學會會場。由司機駕駛的轎車在急轉彎時轉向不足撞上護欄,嚴重損壞。屍檢結果表明,事故發生前,司機的眼球遭到了強雷射的照射。通過當天的前科人員位置資訊推斷,疑犯是「自然腦派」的恐怖分子,而他已經在附近的服務區廁所內上吊自殺。他曾因為施暴而被逮捕,依據判決,在腦內被植入了抑制攻擊衝動的植入物,而他仍能實施此次犯罪的原因尚未查明。

現在,神冴實繼的商用平板電腦上全是「東亞腦外將專利131、1791、2201、2202轉讓予神冴腦療」「鏑木技術研究所解除與東亞腦外的合作」「神冴腦療取得東亞製藥50%的股份」之類的檔案,事故發生當天起它們便蜂擁而來,幾乎要撐爆他的裝置。

「就在這裡停吧。」看著檔案,實繼心中感到不快,不知道是不是暈車的緣故。他在距離目的地數百米的地方下了車。

所以完全出於偶然,他走在通往醫院的路上時,在人行橫道的對面發現了她——「事故」唯一的倖存者,在白色的病號服外面套著白衣的少女。

北條美亞羽拄著木製的柺杖,以此來彌補腿部的缺陷。由於事故,不得不切斷她的腿。雖然被衣服擋住了看不見,但義肢應該已經裝上。最新的義肢可以讀取大腦的電子訊號來保持平衡,也可以向特定部位施加力量,經過幾周時間的適應,便能和天生的腿一樣,隨心所欲地行動。現在就是在訓練吧。但是,這樣的康復訓練通常都有醫護人員陪同,不難想象她冷靜而堅決地拒絕陪同的景象。

從遠處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她偶爾會停下腳步,肩膀上下聳動,像是在大喘氣。看到她稍事休息後又調整好姿勢繼續邁步的身影,實繼覺得自己去和她打招呼未免太過魯莽。對他來說,美亞羽是個怪人,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便試圖殺了他,又用挑釁的語言向神冴下戰書。如果是面對那時的美亞羽,他大概什麼都敢說。但現在的她卻顯得如此軟弱,如此「像個人」,反而讓他感到畏懼。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緊挨著她駛過。柺杖脫手,她失去平衡,跪倒在柏油馬路上。

實繼下意識地一個箭步跑到她身邊,朝著試圖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她伸出手。她猶豫了片刻,抓住了他的手,站起身來。抬頭正要開口,大概是想道謝吧,嘴卻半張著沒有出聲。

當時她的表情變化,實繼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恥辱瞬間襲來,憎恨彷彿將她的心染成了漆黑,那雙眼睛,讓實繼感到自己正從沒有盡頭的樓梯上一級級滾下。

還是她打破了這灼燒心臟的沉默。

「這下你滿意了吧。」

她放開手,那勢頭讓人擔心她又要失去平衡摔倒。

「殺了神冴志恩和他的妻子,把女兒搞成沒用的殘廢,不過最讓你開心的還是現在這一刻。我承認輸了,但不管失去什麼,我都不會對你大吼大叫的。硬要說的話,就是恭喜。恭喜你們成功地摧毀了我的一切,研究、財產、靈魂。」

實繼說不出話來。美亞羽說的每個字,彷彿都給周圍蒙上了憎恨的寒意,使世界逐漸凍結。他站立的地面化作凍土,寒意從腳下竄起,身體不禁顫抖起來。實繼不知該往哪裡看,猶豫了半晌,終於想起柺杖還在地上,便將它撿起遞向她。

「我代表神冴腦療向你道歉。用殘忍的手段奪走了你無數重要的東西,還傷害了你的身體。」

美亞羽粗魯地奪過柺杖。「不需要道歉,你早點滾開就好。」她用笨拙的動作,拖著義肢轉過身去。

實繼想要拽住她一般衝著她的背影說:

「那是醫師聯絡會的少部分人乾的,大多數人都在譴責那種做法。我們神冴兄弟雖然是創立者家的,但和他們的爭鬥一直保持著距離。」

「你沒有責任?那很好呀。」

美亞羽正要走開,實繼慌忙繞到她面前。

「請等一下。我……我是來保護你的。」

美亞羽盯著他,眼底那冰冷的光比她用手術刀瞄準實繼的時候寒意更甚。實繼一口氣說下去,像是為了不被她的眼睛吞噬似的。

「只有一個辦法對抗神冴,保護你的大腦。那就是以神冴之名保護。如果你加入神冴一族,醫師聯絡會就沒辦法動手。對他們來說,在神冴一族內的人是不能碰的。而且如果吸收了你的智慧,也就沒有對你出手的理由了。所以我想請你加入我們,作為我們兄弟中某個人的養女。」

美亞羽眯起眼睛,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露出嘲弄的笑容。

「這是你說的那個‘醫師聯絡會’的提案?」

實繼一時語塞。美亞羽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不想死就乖乖加入’,是要讓我接受這樣的威脅?」

「……請把它視為交易。」

強行把美亞羽拉進自己擅長的談判領域,這是實繼急中生智想到的策略。

「神冴腦療對有能力的人會致以最大的敬意。研究裝置和環境都能滿足你的要求,而且超越東亞。另外,如果你繼續開展研究,對神冴做出巨大的貢獻,醫師聯絡會也不可能無視你的意見……你甚至可以控制它。如果你想復仇,加入進去是最好的方法,我也會幫你的。」

實繼突然就地坐下,雙手撐地,深深低頭,做出謝罪的姿勢。因為他想不出還有什麼方法能保護這個封鎖內心的少女。正午的石板地灼燒著他的額頭。

「求你了。我們家絕不能再讓你,志恩的女兒,遭受更大的不幸。請向我們投降吧。我懷著最大的誠意求你。」

在一片沉默中,電動汽車不合時宜地響著刺耳的喇叭聲從他們身邊經過。實繼感到汗水正從自己的臉上滴落。

「……一個星期之後給你答覆。」平板機械的聲音從頭上傳來,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

然後是柺杖的聲音,一步,一步,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抬起頭,只看到少女拄著柺杖前行的背影。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實繼才終於伸出手,輕觸骨傳導耳機。

他告訴醫師聯絡會,神冴美亞羽做出了肯定的答覆。

對醫師聯絡會的正式報告是在兩個月後。

「請允許我向北條美亞羽教授提出幾個問題。三天前,您提交檔案,成為神冴實繼的養女。您可以在此證實,這是您的自願行為,而不是被脅迫或在喪失意識時採取的行動嗎?」

「嗯,沒錯。」

這是一間鋪著榻榻米的日式房間,偶爾會從遠處傳來鹿鳴,打破靜寂。

實繼和美亞羽並排端坐在坐墊上,面對面試官一樣排成一排的十幾名醫師聯絡會常務理事。這樣的描述既正確又不正確。雖然環境古色古香,但實繼、美亞羽、聯絡會的各位,沒有一個人真正身處在這個空間裡。這個房間不僅空無一人,它本身也並不實際存在。

一個用瑪麗·雪萊作為頭像的理事問:「美亞羽在新東亞主持的研究中,也有關於抑制身體殘疾者幻肢痛的實驗,我在神冴負責這類專案。幻肢痛發生的模式隨著發展階段的不同有所差別,即使掌握了fmri、meg、domino的相關資料,也難以通過植入物進行長期抑制。你在住院期間,有沒有想到什麼解決方案?」

「您好像從一開始就誤解了。那個研究不是為了抑制幻肢痛,而是為了誘導。核心思想是把幻肢痛消失的條件具體化。不是阻斷特定神經元的啟用,而是將可以在患者做出特定動作時產生鎮靜作用的植入物植入一段時間,使患者的身體形成條件反射,最終達到在沒有植入物的情況下打個響指就能抑制幻覺痛癢的效果。」

「原來如此,我去試試。感謝你的建議。」

儘管是用聊天軟體就能完成的會談,也必須進行相當誇張的準備,實現面對面的交流。其理由只有一個,這是聯絡會對美亞羽的「面試」。因此,實繼和美亞羽特意把只在一些比賽會場使用的簡易攝影裝置搬到了各自的書房和病房裡,將拍攝的影像投影成相鄰而坐的模樣。至於其他聯絡會的醫師,則只是坐在沉浸椅裡說話而已。因此醫師們可以看到實繼和美亞羽的全身像,而實繼和美亞羽只能看到理事們各自設定的動態頭像。他們兩個以全身的形態坐在這個虛擬的房間裡,面對著十幾個浮在空中的臉。

頭像種類各不相同,有人用的是虛擬角色,有人用的是雪萊這樣的歷史人物,也有人在頭部模型上貼些幾何圖案。這並不是要搞什麼隱瞞身份的秘密組織,只要用他們的真名搜尋,馬上就能找到他們的履歷和照片。這些只是在面試時暫時隱藏他們身份的面具罷了。其中有人用了自己的面部肖像,但那是讓自己看起來年輕二十歲的修正影像,反而顯得最能偽裝。下一個向美亞羽提問的,就是這個人。

「你的腿怎麼樣了?不會影響你進入神冴研究所之後大展身手吧?」

美亞羽從坐墊上站起身——其實是從醫院病床上起身——當場轉了一圈給大家看。

「託各位的福,我現在的生活和以前相比也毫不遜色。」

「很好。雖然是不幸的事故,但沒有失去你這麼優秀的研究者,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你父親肯定也很欣慰。」

實繼知道,那人做的是和wk同樣的植入物研究,但被東亞搶了先機。他是策劃那場事故的最大嫌疑人。

「正像菅井先生說的,那確實是不幸的事故。警方提出了協助調查的請求,聯絡會可以全面協助嗎?那名兇手明明接受過犯罪抑制手術,為什麼還會殺人?我們說不定可以弄清技術上的原因。」

諷刺他的是狼獾的頭像。今天實繼的大哥和彌因身體原因缺席,姐姐桐佳是他唯一的夥伴。看著菅井與桐佳的針鋒相對,實繼對美亞羽的無動於衷感到反常。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難以體會她的感情,但聽到有人提及那起事故她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她的心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雖然懷著這樣的不安,不過各位理事的提問還是順利結束了,面試沒有出現任何波折。實繼正要鬆口氣,雙曲線頭像的首席理事終於發問了。

「美亞羽,你上週曾經臨時離開醫院。那時候我自作主張,在沒有通知你的情況下派了護衛跟隨。有報告稱,你在地鐵站附近遇到一名分發宗教手冊的老年女性,你在接收手冊的同時,還偷偷給了她什麼東西。」

首席理事的話引起了一陣騷動。大部分理事似乎都不知道這件事。

「我們跟蹤了那名老年女性,但在筑波站下車後跟丟了。現存無幾的東亞腦外醫療團隊之一就在筑波大學裡。」

實繼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隱秘行動。他吃驚地看著美亞羽。

「沒什麼大事,我只是拜託研究員,幫我繼續推進停滯的實驗罷了。只是簡單的生物學實驗,把烏鴉變成天鵝這種程度的而已。不是值得你們擔心的問題。」

她毫無表情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語氣也沒有絲毫驚惶。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策劃著什麼。首席理事會如何裁決,實繼與其他理事一起,屏息靜氣地等待著。

「我們很想‘放心’。我們想弄清,你是否對我們懷有毫無根據的、完全出於誤解的敵意?這也是為了你自己。」

實繼皺起眉頭,他無法推測理事的意圖。不過,接下來的話讓他完全明白了。

「我想對你進行植入手術,消除你性格中攻擊性的部分。」

「請等一下,」實繼的插話剎那間讓會場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為了不讓自己下意識的發言被視為對醫師聯絡會的反抗,實繼結結巴巴地說,「那個,她優秀的大腦,可能和那種攻擊性的性格緊密連線在一起,不可分割。所以,採用植入物進行性格轉換,未必符合神冴的利益。如果變成順從的凡人,對雙方都有害無益。」

「實繼,這裡沒有詢問你的意見!」首席理事嚴厲地說。

「這種措施通常只用於罪犯。如果訊息傳出去,會被認為是嚴重侵犯人權的行為,引發輿論風波。」

狼獾向實繼伸出援手,但攔住他們的並不是來自醫師的反駁。

「可以。」這是來自美亞羽的回答。她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沒有絲毫動搖。「只要我接受特定的植入手術,不反抗神冴,就行了吧?」

對於這毫無反抗色彩的回答,首席理事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雙曲線彷彿都有些扭曲。

「對,是的,沒錯。你接受嗎?」

她點點頭,幾個頭像發出嘆息聲。他們原本也以為很難讓北條美亞羽屈服。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變得讓人安心起來。實繼有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只能擠出僵硬的笑容。首席理事沒有理會他,換了柔和一些的語氣說:「那麼,請儘快去神冴中央醫院辦理住院手續。我們會派最好的醫師團隊為你做fmri檢查。」

「沒必要那麼麻煩。」美亞羽開口道。她的話使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

大家緊張固然是因為她說的內容,但同時也是因為她的語氣中恢復了東亞腦外天才少女的威嚴。不等其他人開口,她便取下了右腿的義肢。義肢像豆莢一樣裂成兩半,內部空間裡藏著一個黑色的物體。誰都看出那是什麼。黑色的手槍。

「住手!」有人叫道。實繼急忙跑過去試圖搶過手槍,但他的手抓了個空。不在場的人當然不可能伸手抓到。實繼撲倒在地,隨即迅速爬起來,但她已經抵住了太陽穴,扣動了手槍的扳機。在實繼眼中,她跪下到摔倒的過程變成了慢動作。他想伸手去抱她,但手臂又從她的身體中穿過。她倒在地上,嘴唇微動。

所有人都知道她開的槍不是真槍。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植入的工具。但是植入的效果,在場者也沒人能夠預測。在同時進行多項大腦手術的情況下,如果不把大腦的大部分割槽域置於休眠狀態,那很可能引發事故。她失去知覺,既表明裝置在植入物進入大腦前對身體進行了麻醉,也意味著這將是一場對大腦進行的相當大規模的改造。可是她為什麼這麼做?

實繼是在場所有人中唯一「看到」她說了什麼的人。話很短,不需要讀唇術的訓練也能分辨。

「毀滅吧。」

浴室的門開啟了,高個女人回到實繼所在的客廳。她衣服的袖子和下襬都是捲起的狀態,是為了防止被水打溼。

「辛苦了。」實繼點頭道謝。

「唉,那孩子已經是我們的家人了。」神冴桐佳整理著衣服,大大咧咧地點點頭。由於做了運動欲求定期高漲的植入手術,她的生活基本上都在醫院和健身房之間往返,所以擁有運動員般的肌肉,隔著衣服也能看出發達的四肢。地震的時候,她曾把卡車抬起來,救出壓在下面的孩子,而且給孩子做了應急處理之後,不等癱瘓的交通工具恢復,她就騎腳踏車衝回醫院,整整幹了48小時的急救工作,沒有出現半點差錯。這段逸事甚至讓弟弟實繼都感到畏懼。

神冴僱的護工由於身體不適來不了,所以剛好在家的桐佳——平時她都睡在醫院——答應幫忙照顧美亞羽。

幫她脫衣服,協助她從輪椅轉移到浴室的椅子上,用海綿擦洗她一個人洗不到的身體部位,還幫她進出浴缸。如果沒有別人的幫助,現在的美亞羽連澡都洗不了。

雙腿癱瘓,是北條美亞羽用子彈給自己的大腦戴上的枷鎖。義肢變成了腰下的廢物,再也不會煥發生機。

桐佳從冰箱裡取出蛋白質飲料,開啟蓋子。

「哎,不過這次是因為我在,以後還是需要你能處理才行,畢竟你才是一直在她身邊的人。」

實繼膽戰心驚地看著姐姐把純粹的營養灌進肚子裡,回答說:「就算頂著照顧的名義,只要不是戀人,幫助異性洗澡就是犯罪。」

「怎麼想取決於當事人的意志。眼前有人遭遇困難的時候,如果固守一般觀念,那該幫忙的地方也幫不上忙。這話你最好牢牢記住,年輕人。」

桐佳快活地笑了,拍了拍實繼的後背。光這兩下就讓實繼的內臟差點跟著振動起來。他咳嗽著,目送桐佳夜跑離開。

過了一會兒,輪椅轉動的聲音靠近了客廳。

「我進來了,實繼先生。」

實繼假裝埋頭看論文,飛快滑動沉浸椅上的螢幕,但也不能無視對方。他應了一聲,轉頭望向乘坐輪椅的少女。那正是神冴美亞羽。

她的外貌和原來一樣,深邃的大眼睛,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眼睛裡不再是智慧和堅強的意志,而是純潔與天真,就像嬰兒一樣,像是另一個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射出的子彈破壞的不僅是雙腿,無數植入物恰如她所設定的那樣,蹂躪了她的大腦。

高度抽象思考能力的衰減對一般人的生活沒有任何影響,但對於腦醫學研究者來說卻是致命的。她雖然「記住」了自己從事過的研究,但不要說解釋那些論文,就連「理解」都做不到。她的性格也朝內向轉變,就連實繼和桐佳,也需要兩週時間才能與她進行對等的交談。攻擊性降低的結果是,現在的她,不要說對實繼揮舞兇器,就連罵人的話都不會出口,勉強把她帶去自己的研究室,看到小白鼠的屍斑照片都會掩目。

植入依賴症的患者,會像整形依賴症那樣,不斷改變自己的人格,但這是極為罕見的案例。然而,一次性進行這麼多的植入手術,也是史無前例的。

而且很顯然,還有一項重大的手術正在進行。

實繼故作平靜地說:「你要看的書在書房裡。那個房間還沒給你看過,帶你去吧。」

好在書房就在一樓,實繼可以推著輪椅過去。

實繼推著輪椅背上左右突出的扶手,看著美亞羽的後腦。現在她穿的淡藍色睡衣是網上買的,有女孩子的氣質,卻是以前的美亞羽絕對不會穿的。她自己的家裡幾乎沒有什麼便服,睡衣更是完全沒有,可以窺見她那過分簡樸的生活。外出的衣服也要重新買。

實繼開啟書房的門,推她進去,從桌子旁邊的書架上取出一本書遞給她。

「瞧,這本。不過你應該已經看膩了吧?」

實繼一邊把書遞給美亞羽,一邊問道。美亞羽迫不及待地笑著翻開書頁。

「沒關係,看再多少次我都不膩……啊!」

也許是不習慣紙質書籍,她的手指差點被書頁劃傷。

「沒事吧?受傷了嗎?」實繼焦急地問,下意識地拿起美亞羽的手。

而她吃了一驚,稍稍低頭,臉頰微微泛紅,像個戀愛中的少女。

事實並非只是「像」。

美亞羽對實繼抱有異性的好感。

這是北條美亞羽射出的最後一發子彈。其指令是:把自己對神冴實繼的認識,變成能夠引起戀愛的情緒。

從「自殺」中醒來的時候,雖然被病房裡的護衛和神冴的兄弟們包圍著,但她眼中除了實繼,對其他人都視而不見。在場所有人都一目瞭然的是,她就像產生了雛鳥情結一樣,呆滯的視線始終落在實繼身上。然後,她慌慌張張地躲進被子裡,像是因為身著簡陋的病號服,為自己衣冠不整感到羞恥一樣。

內向的大家閨秀,從未想過研究室的生活。此外,又對自己一生中很少遇到的同年齡層的男人一見鍾情。對醫師聯絡會而言,美亞羽從一位左右世界未來的最重要人物,徹底蛻變成無須關注的凡人。

還沒有來得及為此嘆息,醫師聯絡會便顧不上美亞羽了。在她「自殺」的兩個月後,美國政府認為,若干腦科學技術有可能轉為軍用,於是神冴位於多個國家的研究機構都被政府接管。醫師聯絡會的關係遍佈各國政經界,卻依然沒能阻止進一步的干涉,幾個人因此下臺,勢力分佈發生變化。其中,以神冴和彌為首的穩健派地位再度上升。實繼也被任命為某大學醫院的理事,儘管只是裝飾。

至於北條美亞羽給自己大腦塞進那麼多植入物的理由,只有一個可能。她為了不被神冴所利用,不惜將自己的才智付之一炬,以此實現對神冴和醫師聯絡會的復仇。但是,復仇的物件沒有等到復仇的那一天,就要自我崩潰了。

「美亞羽。」

「什麼?」聽到實繼忍不住的呼喚,少女用明快的聲音應道。實繼本想問她對於神冴發生的變動有什麼想法,但又覺得對眼前的少女提出這樣的問題沒什麼意義,於是說了一聲「沒什麼」。美亞羽一臉茫然地歪著頭看他。

美亞羽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實繼不斷對她說,偶爾也該出趟遠門。差不多半年後的秋天,機會來了。在實繼再三的勸誘下,美亞羽雖然依舊推託說「還沒有力氣出去」,不過實繼還是用掃墓為藉口把她帶了出去。

拋棄了神冴家的志恩,葬在妻子老家的墓地裡。

墓地位於關西,兩個人依次換乘了電車、公共汽車等好幾種交通工具,這都得益於無障礙設施的完備,但在百年以前建立的墓地中,是享受不到這種便利的。

只要走上石階,馬上就能抵達墓地,但實繼不得不推著美亞羽爬上蜿蜒的斜坡,爬到頂的時候,實繼已經氣喘吁吁了。

「實繼先生,您不要緊吧?」

「嗯,不要緊。不過,下回年度體檢的時候,我大概會申請和姐姐做一樣的植入吧。」

「我覺得實繼先生現在這樣很好,鍛煉出來的體格肯定不適合你。現在這種瘦瘦的樣子才適合實繼先生。」

「我不知道該把你這話當作安慰呢,還是當作委婉的諷刺啊。」

美亞羽噘起嘴說:「這可不是諷刺。」實繼和美亞羽的關係已經到了可以互相開這種小玩笑的程度。雖然美亞羽變得非常內向,但智商並不低於常人,對社會常識和幽默的「記憶」還是有的。

好不容易抵達了墓地,為了推輪椅而空著雙手的實繼,從背包裡取出花束。美亞羽在墓前獻上花,實繼供上點燃的線香。兩個人雙手合十,沉默了片刻。

實繼用眼鏡式終端掃描墓碑,接上神冴志恩的生活日誌。那是逝者的終端記錄的龐大資料,包括錄音和檔案資料,供遺屬與逝者對話。但是,公開的資料量如此之多,也是很少見的。與保護個人隱私相比,他更願意給後世留下記錄嗎?實繼出於好奇,搜尋了「美亞羽」「初次見面」這兩個關鍵詞。出現的是志恩與美亞羽第一次見面時的影像檔案。似乎是在聯合國教育機構中美亞羽的住處,她背對著無數明亮的顯示器坐在旋轉椅子上,雙腿翹起。志恩低頭看著她說話。

「我讀了關於短期記憶強化裝置的論文。很不像是你這個年紀寫的。」

「強化記憶的實用性還不如生活日誌。那樣的研究帶給我的讚譽,只是大家基於我的年紀做出的評價罷了。我還有幾項尚未得出結果的研究,人們沒有用它們來評價我,說實話我比較遺憾。」

志恩笑著說:「這話真鼓舞人心啊。」但美亞羽的表情卻顯得很懊惱,正像她說的一樣。

似乎是意識到這一點,志恩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全世界的年輕腦科學研究者中,你確實不是最厲害的。但是,目前的成績並不是全部。重要的是我們的目標是否一致。如果只是單純地說希望之星,我知道中國福建、德國、奈及利亞,都有孩子的成績比你更好。但是他們都因為思想上的差異,做不了我的養子。」

「思想?」

「嗯,我提了個小問題,他們沒有給出我期待的答案,這也就是接下來我想問你的問題。」

志恩頑皮地豎起手指。美亞羽繃緊了身子。

「如果答對了,我希望正式締結領養關係。但如果答不出來,那就結束。」

美亞羽無言地點了點頭。志恩繼續道:

「哎,其實和講給小孩子的童話差不多,不用那麼緊張。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受詛咒的天鵝。詛咒讓它天生長的是黑色的羽毛,像烏鴉一樣全身漆黑。在一群白天鵝中,只有它的身體是黑色的,這讓它感到很孤獨。有一天,它思前想後,給自己從頭到尾塗上了白色的油漆。因為它覺得,只要身體變成白色,就不會在夥伴中間感到自卑了。但是,它遭受的詛咒太強,不管塗上多少白色的油漆,身體還是黑的,染不成白色。這讓它十分苦惱。那麼為了融入夥伴中,它還能想到什麼辦法呢?」

童話般的問題讓實繼摸不著頭腦。美亞羽的眼睛裡,也浮現出迷惘的神色。

「不知道的話,那就沒辦法了。抱歉今天打擾你的研究。我會按計劃向你提供資金援助,但收養的事情就當沒提過吧。」

志恩正要轉身,纖細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那隻受詛咒的天鵝做了什麼。那隻天鵝……」

實繼沒能聽到答案。因為墓地裡響起爆炸的聲音。

「危險!」話音未落,美亞羽便推動輪椅,衝到實繼面前。乾澀的聲音之後,她在輪椅上猛地抽搐起來。她被槍打中了,這次不是植入物,而是真正的子彈擊中了她的小腹。實繼看到了。

他衝上前用身體擋住輪椅上的美亞羽。美亞羽的聲音既驚訝又焦急。

「兇手抓住了。現在馬上派醫護人員過去。」

突然,耳邊響起優雅的男中音。雖然沒弄清情況,不過好像脫離了危險。不對,美亞羽已經中槍了。實繼轉身檢查美亞羽的狀況。

「我沒事,不要緊。」

「怎麼可能沒事!不要動!」實繼打斷美亞羽急促的聲音。

他強行撕開美亞羽的衣服,檢查槍傷。裸露出的雪白肌膚上,沒有任何傷口,也沒有流血。奇怪,實繼覺得自己親眼看到了子彈朝美亞羽的身體飛去,驚訝之餘,才意識到衣服都沒破,子彈當然也不可能打中身體。這時候,他發現輪椅下面有一本書。

是神冴的「聖經」,美亞羽把它帶出來了。這本書借了她半年,她一直反反覆覆百讀不厭。把書翻過來,被穿透的封面映入眼簾。子彈插在中間的書頁上,又厚又硬的封面,減弱了子彈的勢頭。如此的巧合簡直令人相信上帝的存在。實繼馬上又轉向美亞羽。

「抱歉,因為我,讓你陷入生命危險。」

「那個,實繼先生,先不說這個……」

「看來不需要醫療小組了。」背後傳來陌生的粗魯聲音,實繼身子一僵。他緊繃著身體轉過身,只見來人親切地舉起右手。

他用了一秒鐘時間,才意識到這個臉色蒼白、看起來很不健康的駝背男人是誰。

「……哥哥。」這是幾年來第一次當面見到和彌,也是第一次不通過軟體轉換,親耳聽到他的聲音。幾名醫護人員打扮的人站在他後面。

「有報告稱,菅井院長——應該說前院長,有些不好的動作。所以我偷偷給你和桐佳配備了全天24小時的監視。他好像以為只要把我們兄妹三個消滅掉,就能阻止現在的變化。所以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四處亂逛的你就成了他的目標。抱歉我拿你當了誘餌。」

「菅井……那個人還在主持醫師聯絡會嗎?」

「很遺憾,這次襲擊差不多掌握了切實的證據,他應該完蛋了。」

和彌揚起嘴角笑了,那是他獨有的會心笑容。實繼終於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真搞不懂,就算殺了我,也改變不了歷史的潮流啊。」

「行了實繼,不過你雖然是在照顧妙齡少女,但是眼睛看得太多可是會被討厭的哦。」

和彌把醫用毛毯扔了過來。實繼困惑地看了看旁邊的美亞羽,只見她正用手拼命遮擋著衣服上從胸口到小腹的破口,發出不成聲音的嚶嚀。實繼慌忙用毛毯蓋住她。和彌狠狠嘲笑了一番這個混亂的場面,然後把醫護人員中的一個選為「談話物件」,吵吵鬧鬧地走下石階。

美亞羽總算平靜下來的時候,實繼又向她鄭重道歉。

「不用在意,能幫上實繼先生,我很開心。」

美亞羽的回答依然純潔無瑕,但她還沒有說完。

「因為,我喜歡實繼先生。」

由於語氣太過平常,實繼一下子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少女終於發出的愛的告白。隨後他回過神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勉強擠出笑容,嘴上說著「謝謝」,背後不禁冒出一層冷汗。

當年想要殺掉自己的少女,這次挺身而出拯救自己。看到她羞澀的笑容,實繼的內心被罪惡感死死勒住。她的獻身是基於對自己的好感,然而那只是植入物創造出的虛假感情。她的生命,差一點就消散在這虛假的戀情中。

毀滅吧。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詛咒在頭腦中愈發頻繁地出現。而最可怕的是,說出那個詛咒的人,和剛剛坦白「喜歡實繼先生」的人,是同一個。

這是一座坐落在神樂坂深處的日式宅院,從它的三樓望出去,街道上各種燈光的數量不到上個世紀的三分之一。這是為了防止光汙染而做的限制,不過在每年一度的祭典之夜,不僅黃色的光芒盛放,還點綴著紅色與綠色的燈光。

神冴腦療旗下的食品廠正在進行一項研究,通過使用fmri監測試吃者的大腦活動,根據包括痛覺在內的所有感覺的變化,製作出極致的美味。這裡是在這項研究過程中誕生的餐廳,提供的菜餚雖然美味但價格太高,無法面向一般大眾銷售,而且每天只能接待一組客人。在比分子料理更加激進的思想之下誕生的菜餚,從前菜到甜點,沒有任何一道菜的外觀和味道具有一致性。不斷髮出爆破音的棉花糖狀湯,宛如水晶的鴨肉料理,魔方般的義大利麵,用兩根試管中的液體混合而成的冰沙,這些菜餚每一道都讓美亞羽發出觀賞魔法般的感嘆聲。

等她享用完甜點,實繼終於進入正題。

「這麼長時間,辛苦你了。我想送你一點東西,表示感謝。」

美亞羽的眼睛閃耀著期待的光芒。這樣的時候,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三四歲。

實繼從包裡取出那個東西。裝飾華美的盒子,就像是稍大一點的八音盒。美亞羽小心翼翼地輕輕開啟蓋子——她看到了一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