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受害者患上了乘覺障礙,犯人也是因為乘覺障礙的緣故才策劃了犯罪。難怪公開的新聞報道很少。

「可是,這麼危險的藥物,你們是要用在什麼地方呢?」

「恐怕並沒有什麼可用的地方。」

我目瞪口呆。

「為什麼要開發沒用的藥?」

「k056這種藥,不僅沒有用途,我們也不清楚它讓乘覺停止的原理。」

難以相信這是從一個成年人口中說出的話。自己開發的藥物,卻連用途和原理都不知道?我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我們研究所除了正常程式的研究之外,也進行特殊藥物的分析。」

似乎感覺到我的懷疑,他攤開手,一副要發表演講的樣子。

「從與我們發展不同的別的世界來到這裡的人,為了留下自己來過的痕跡,或者單純為了消遣,有時候會寫下一些我們這裡不知道的物質成分、化學公式、製作方法。對於那些藥物,我們既不知道有什麼用途,也不知道有什麼副作用。而製造那些藥物,進行動物實驗,想辦法讓它們能在這個世界裡使用,是我們的研究內容。」

我想起自己打算從遙遠的世界盜取醫療技術的事情。正如我面對的困難一樣,文明程度較低的一方要取得較高一方的技術,恐怕是很難的吧。為了防止技術被帶到其他世界,其中可能還設定了特殊的資訊控制手段。

相反,文明程度較高的那一方的人,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輕輕鬆鬆把資訊給予較低的一方。

「我們也用這種辦法開發過治療疑難雜症的藥物。那些東西都像是天賜的一樣,所以能不能成功,就像是賭博。而這次……」

「沒押中,是吧。」

主任很抱歉地點點頭。

「k056的成分,是在網際網路論壇上發現的。考慮到它是以廣泛公開的形式留下的,這麼做可能是為了在我們‘這裡’引發混亂的惡意行為。不過製造它費時費力,所以並沒有傳播開來。」

「……這可是相當危險的資訊。您告訴我這麼多,不會有問題嗎?」

「嚴島所長叮囑我不要隱瞞。他本人很快也會過來。」

「嚴……嚴島所長?」

「啊,忘記說了,所長是真琴小姐的叔叔。」

說起來,真琴之所以會捲進這件事,是因為她為了完成社會課的實踐任務,去了親戚工作的單位。

正在這時,有人敲門了。

「啊,說曹操曹操到。」

沒等裡面回應,敲門的人便推開門走了進來。看到他,我跳了起來。這個人身上穿著一件好像是定製的巨大工作服,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正是我之前在照片上見過的那個相貌兇惡的「逃犯」。

但是,主任坦然地和那個人交談起來。

「嚴島所長,這位是真琴小姐的朋友,架橋小姐。」

「初次見面,我是這裡的所長嚴島。」

伴隨著他粗重的聲音,厚實的手掌也伸了過來,但我卻無法伸出手去。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名牌,上面確實寫著「所長嚴島龍雄」。我的頭腦中警報大作。

「那個,有一陣修輔的照片嗎?」

對我的無禮態度,嚴島所長微微抬了下眉毛。

「那邊桌子上好像有……」

主任在辦公桌上翻了一陣,把照片放到茶几上,我的視線頓時被它吸引住了。這張大概是幾年前拍的員工集體照,上面那個掛著「一陣」名牌的男人當然不是我之前以為的逃犯,但那張臉我也見過。

是自稱在追查逃犯的警察。

我恍然大悟,切換視線的一瞬間就發現自己被繩子緊緊捆住,倒在地上。

4

要冷靜,觀察情況。後腦勺傳來灼熱的疼痛,我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飛快思考。我好像是被電擊槍之類的東西打暈了。臉上傳來粗糙的觸感和橡膠的味道。陽光照在狹小的空間裡,還有發動機的聲音和振動。對了,我現在肯定躺在汽車後座下面的橡膠墊上。我太大意,被綁架了……

「你這麼幹,以為自己能跑掉嗎?」

是真琴的聲音。

「誰知道呢。」

回答的是那個警察——不,是裝成警察的逃犯一陣的聲音。他並沒有特別明顯的變化,還是一副友善的語氣,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好像一陣在開車,真琴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這麼說來,真琴大概沒被捆住吧,那麼還有機會逃掉……

我真蠢。

真琴不可能丟下被捆住的我一個人逃走。我是人質,是捆住她的繩子。一陣大概是為了讓真琴聽話,盯上了我。說不定他一開始出現在學校附近,就是為了尋找能做人質的目標。然後他把我這個人質帶給真琴看,逼她坐進自己的車裡。

怎麼能讓你這麼為所欲為。我要向剛才的研究所呼救……不,還有更合適的物件。我瞪著車裡的裝飾,緊緊閉上嘴。

「救命!我被綁架了!」

我的大聲呼救,讓正在整理泡麵貨架的柴峰吃驚地抬起頭。

「綁……綁架?」

「在另一個世界,我和同學——一個叫嚴島真琴的女生,被綁架了。我們在車裡,我像這樣,全身被捆得像個粽子。」

在我手腳並用比畫的時候,柴峰收起往常漫不經心的樣子,嚴肅地用力點點頭。

「知道了。那麼你是在哪兒被抓的?」

「有個叫一陣修輔的傢伙,得了乘覺障礙,就在他作案的地方。」

「你知道那輛車在哪兒嗎?」

「從太陽的方向看,好像在往東開。沒有訊號燈,應該是高速公路。我看不到窗戶外面,沒有更多資訊,不過我會想辦法弄清楚了告訴你的!」

在車裡,一陣和真琴還在繼續對話。

「請務必冷靜地聽我說。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你是撞擊案和綁架案的罪犯。你還能是什麼人。」

「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這樣。但是,對你來說卻不是。」

「……你什麼意思?」

真琴的語氣很強硬,但在回答之前有一絲不自然的停頓。恐怕一陣也感覺到了,他輕輕一笑。

「你應該比誰都明白。現在的我,是唯一一個理解你的人。」

「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先天沒有乘覺的人,百萬人裡會有一個,但後天完全喪失乘覺的人,出現的機率比先天小得多。受到k056的影響而喪失乘覺的人,這個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兩個吧。所以我很理解你的痛苦。」

「我並不想讓罪犯理解。」

「你嘴上這麼說,嚴島小姐。」

這彷彿是警察教育盜竊少女時的柔和語氣。

「你在和人說話的時候,也很在意對方的視線吧?」

沉默的空氣讓我產生一種莫名的感覺,但振動和聲音讓我掌握了車外的資訊,所以我也來不及細想。

「下高速了,附近能聽到消防車的警笛聲。」

「知道了!馬上就去!」

我正把抽獎的獎品遞給客人,柴峰在旁邊完成了收銀,切換到另一個身份。

「……不管你怎麼說,其他任何人,包括你那個躺在後面的朋友,都不會明白的。只有我和你,才是有權向這個世界復仇的人。」

「復仇?你想殺人嗎?」

真琴還是馬上反駁了他,一陣嘆了口氣。

「殺人太無聊了。而且就算去殺那些人,他們的意識也會跳到別的世界逃走。我有更合適的報復手段——用這個。」

傳來一聲拉開包的拉鏈的聲音,真琴倒吸了一口氣。車身搖晃了一下,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好像有好幾樣東西掉在了墊子上。其中一個滾到了躺在後座下面的我的肚子旁邊,涼涼的,感覺是個瓶子。

「全都是k056。批次製造並不難,只是需要時間。除了讓人喪失乘覺以外不會造成任何傷害,這一點已經在我們身上證明了。這一小瓶可以汙染40萬升水,把它大量倒在自來水公司的蓄水池或者河流的水源處就行了。不光喝下去有效,用汙染的水洗澡、洗臉、游泳都會當即喪失乘覺。」

「……你想傳播乘覺障礙?」

「對。」一陣的回答顯得很開心。

「在這個平滑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活得心想事成。即使碰到了痛苦和悲傷,也可以隨時擺脫。得不到愛,就去得到愛的世界。想要永生,就去實現了永生的世界。對他們來說,只能在唯一的可能性中生活的我們,是低等生物,是無法理解的,也使他們感到恐懼,是這個世界的敵人。」

「那是你的……」

真琴想要反駁,但一陣咳嗽起來,打斷了她的話。咳嗽了一會兒,他才好不容易喘上了氣,用耳語般的低聲接著說:「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有權利摧毀這個樂園。我們有資格讓世界墜入地獄,我們是被選中的人。」

說到這裡,一陣又咳嗽起來。

在這嘈雜聲中,有一剎那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那聲音越來越大,逐漸靠近……是警車的警笛聲。

「哦,我以為還要再過一會兒呢。」一陣佩服地喃喃自語道。

警察用擴音器喊起了話,要求停車,但一陣並不慌亂,這讓我提高了警惕。如果他想拿我做人質擺脫警察,我就自己打倒他。

我在被綁的狀態下,艱難地控制還能動的手指,試圖把細細的藥瓶悄悄撥到手邊。如果用盡全力砸在頭上,說不定能把人砸暈。

但就在這時,伴隨著尖銳的剎車聲,車身猛地一震,停了下來。我的頭撞到了車坐上,差點忍不住叫出聲來。

「逃不掉了,你的計劃完蛋了。」

「這是個片面的看法。」

他是想對我出手,還是想對真琴不利?我屏住呼吸,側耳細聽一陣的行動。他好像在解安全帶,然後是開啟門鎖的聲音。

「其實我要做的現在才開始。」

說完這句話,一陣開啟車門,氣氛如同回到家開啟玄關大門一般輕鬆,然後走了出去。警察頓時蜂擁而至,把一陣按倒在地上。我目瞪口呆,動彈不得。

我在《瓦爾塔》裡練級的時候,警察對我的問詢結束了。我終於走出小會議室,外面有一位相識的女警察在等我。

「辛苦了,你可立了個大功。」

「那倒無所謂,不過能不能告訴我一陣為什麼要那麼做,還打算做什麼?裡面的人一直在問我,什麼都沒告訴我。」

「抱歉,因為有保密義務吧。」

「原來如此,畢竟是警察。那在這裡能說了嗎?」

柴峰把便利店的制服放回儲物櫃,朝我轉過身來,嘆了口氣。

「一陣修輔在淋到k056之前就患了絕症,服刑期間也在接受治療,但病情一直在惡化。出獄後馬上進了醫院,然後在醫院消失了。」

我啞然無語。從他的臉色和咳嗽來看,我猜他得了什麼病,還想過可能是k056的某種未知後遺症,但沒想到他在那之前就得了重病。

「能成功實施綁架也真是奇蹟,逮捕的時候他就不行了,好像又被送進了醫院,大概只能活幾個星期了。」

也就是說,他已經自暴自棄了,想把整個世界都拖下水?在那種情況下,與其犯罪,肯定還有其他應該做的事情吧。不管怎麼說,那傢伙往後應該不可能再幹擾真琴的人生了。正當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在另一個房間接受問詢的真琴從走廊對面走了過來,幾乎全程低頭盯著地板。我朝她跑過去,揮著手臂喊她。

她朝我抬起頭,動作非常僵硬。

「對不起……我想一個人靜靜。」

茫然的雙眼似乎完全沒在看我。我的腳像是凍住了似的,無法挪動。明明一切都解決了,但她的表情還像是鬼上身了一樣,陰沉到了極點。她就這樣從我身邊經過,朝玄關走去。

「她父母來接她了,你就別管了。」

不僅是因為警察柴峰的話,也是因為真琴的態度讓我畏懼,我佇立在原地,望著真琴的背影遠去。

我的頭腦中警報大作,既是因為真琴那不同尋常的模樣,也是因為發現身邊的同學身上存在某種我不理解的東西。

好好想想,有什麼真琴在想的東西我沒想到,某個關鍵的東西。

「柴峰,一陣活不了幾天的事情,真琴知道嗎?」

「第一次開庭的時候,被告方的辯護律師應該說過,所以她知道的吧。」

那傢伙死期將近,又因為乘覺障礙,無法擺脫死亡,就自暴自棄了。而真琴也由此窺見了自己的未來,儘管還有幾十年,但她同樣無法避免死亡。所以當時在車裡,真琴難以回答一陣的問題。是這樣嗎?不,肯定不是,把真琴逼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應該是今天的某個東西。

襲擊自來水公司的主意?但是k056的製造需要時間,一陣也活不了幾天了。也就是說,他提出的那個恐怖襲擊計劃,是不可能……

就在這時,我突然理解了,真琴在想什麼,她意識到了什麼。

真琴明白了一陣修輔要做的是什麼。

他用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做了一筆大交易。恐怕他也預見到了計劃的失敗和自己被捕。

他甚至不是在邀請真琴當共犯。

他是要把對這個世界的復仇,交給唯一一個與自己患有同樣障礙的真琴。

k056的成分是公開在網上的,查詢成分、製造出來,雖然需要時間,但並非不可能。只要做好充分準備,潛入自來水公司也並不困難。

但要是真琴沒有意識到這些併產生這樣去做的想法,還是不行的。

於是,為了將這些「知識」和「選擇權」有效地交給真琴,一陣才策劃了這場綁架。

他把自己很容易被這個世界的人抓住的情況也算進去了。

我感到後背冒汗。那時候我不應該向其他世界尋求幫助,就算解不開繩子,哪怕用身子撞,也應該把一陣打倒。我應該把自己置於和真琴與一陣相同的維度中。

真琴明明可以丟下我,自己從車裡逃走,卻冒著危險留在那裡。而我卻通過另一個世界的柴峰,從容地報警,沒有絲毫危險地擺脫了困境。

我想起一陣被捕時的輕鬆語氣,不禁握緊了拳頭。

5

距離熄燈還有差不多30分鐘。

夜晚的操場,要比白天或者放學後練習時看到的更加廣闊和荒涼,彷彿城市裡突然出現的沙漠,像被施了魔法般寂靜。

操場中有一個孤零零的影子。

「喂——」

我抬起一隻手,朝影子走去。

真琴正把雙臂交叉在胸前做著肩部拉伸。她保持著這個姿勢朝我望來。

「又是你。」

「嗯,又是我。抱歉打擾啦。」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看到我藏在書包裡的跑鞋了?」

真琴邊說邊放下了手臂。不知道她趁夜悄悄在校園裡跑過多少次,不僅換了運動服,還認認真真地做準備運動。

「沒有。我查了一下從補習班到你家的路線,發現會經過我們學校的後門,所以你肯定會看到操場。像你這樣的傢伙,肯定沒辦法克服這種誘惑。」

也許是表示肯定吧,真琴微微嘆了口氣。我朝她走近了一步。

「我還是希望你加入啊,田徑社。肯定能爭個冠軍。」

「很抱歉,我還是同樣的回答。我已經沒興趣和人比賽了,而且現在討論社團活動也沒有意義了。」

她猶豫了一下,對我說:「因為我要退學了。」

我咬住嘴唇,但沒有特別驚訝,因為已經有預感了。

「案件發生後,藤堂製藥支付了一大筆賠償金。我想把大部分留給家人,剩下的錢取出來,一個人去旅行。打零工也可以,反正不會在任何地方常住,就這麼一個人活下去。」

「……這是不是有點草率?太欠考慮了。」

「這我沒辦法否認。但是,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感到很痛苦。說實話,一陣的話讓我有點動搖了,就是沒有別人理解我們的那句。我知道罪犯只是想幹擾我的想法,把我拉進去當共犯,而我完全不想再見到他……但是,我還是被他的話吸引了,儘管只有短短一瞬間。我這樣的人,沒辦法和這個溫暖的世界裡的任何人一起生活下去。」

「溫暖的世界?」

真琴忽然望向天空。

「爸爸、媽媽還有周圍的朋友,大家全都對我很好。」

昏暗的月光下,真琴的側臉上浮現出寂寞的神色。

「即使我因為一點不順心的事而亂髮脾氣,即使我發脾氣時說些傷人的話,他們都不會對我生氣,也不會討厭我。因為大家隨時都能切換到另一個自己吧。」

原來如此,我終於知道是什麼在折磨真琴了。

「是一陣說的那句,‘在意對方的視線’嗎?」

「你聽到了啊……對,說話的時候我會注意對方的視線,判斷他是否還在這裡。那傢伙大概也一樣吧。」

正在和我說話的這個人,是不是換成了別的世界的某個人呢?

正在和我說話的這個人,是不是丟下了我,去找另一個世界的我了呢?

藏在她心裡的,是這樣的恐懼。

一陣、真琴,原本都是這個世界的普通一員。他們兩個人現在最害怕的,不是生命的有限,也不是可能性的有限,而是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會一直看著自己。這一點,這個世界的正常人應該都知道,但其實又都不知道。

「跑步也好,生活也好,我都想一個人去做。因為只有我,才不會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真琴再次望向我,她的表情非常平靜,卻也非常寂寞。

明明近在咫尺,卻感覺異常遙遠。

這看不見的距離感壓迫著我,我盡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口說:「那我們最後比一次吧。」

真琴有點不解,眨了眨眼睛。

「如果我贏了,你就加入田徑社。如果你贏了,你就按你喜歡的方式生活。」

「對我太不利了。你一直在社團裡訓練,我根本比不了。」

「才能和身高都是你佔優勢。你還可以提個條件。」

「條件啊,那你讓我幾百米……不,等等。」

真琴摸著下巴思考著,突然像是想到了某個惡作劇的孩子一樣,嘴角微微翹起。

「一隻腳放在‘這裡’跑。以前我們倆經常玩的。」

「啊,那個啊,可以可以,很合適。」

謝天謝地,真琴有興趣了。我指向跑道。

「那就沿這條跑道跑十圈,然後第十一圈不要在第三個拐彎處拐彎,而是一直跑到游泳池的鐵絲網前面。雖然不到5000米,應該也差不多了。」

「好。」

我也換了衣服,做了準備運動,站到起跑線上。

我調整呼吸,右腿向後伸,放低重心,擺出起跑姿勢。

教學樓牆上的時鐘,走過一秒又一秒。很快,秒針到了12的位置——晚上九點整。

這就是訊號。

我右腳猛蹬操場地面,左腳踏上一望無際的雪原。寒氣穿透長靴,沁入左腳。

然後右腳再次踩在操場上,接著左腳踩在雪上。

隨著速度的增加,我周圍的景象變得像幻燈片一樣,夏與冬不停地切換。真琴一會兒在我旁邊,一會兒消失不見。我的身體開始發熱,輪流感受著夏天包裹身體的熱氣和冬天撕裂身體的寒風,我拐過了彎道。戴著手套的手指已經凍僵了。

燈芯草的氣息撲鼻而來,穿著襪子的左腳踩在了榻榻米上,腳底的觸感比穿著跑鞋踩在跑道上更加鮮明。操場的圍欄和無限延伸的榻榻米,在視野盡頭來回切換。像路標一樣排列的日本人偶全都是同一張臉,反而讓人失去了距離感。

我在直道上繼續加速,突然感到腰部變重了,是因為我自己的三條尾巴,眼睛瞟到右臂變成了綠色。來來回回之間,自己的半邊身子似乎變成了爬行動物。腳下也變得很不穩定,因為那不是在地上跑,而是在粗糙的皮膚和搏動的血管上跑。當我跑到巨獸脊背的盡頭,將要拐過下一個彎的時候,我和真琴之間開始出現微小的差距——不,這只是一種預知,還沒到肉眼可見的程度。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撲面而來,不只是耳朵,連皮膚都要被震麻了。我一邊跑,一邊注意不要把紙製的腳在蜿蜒的管道上踏空。管道的間隙中溢位金色草叢般的光芒和聲響,管道下方,熱鬧的舞臺劇正在上演。一邊是那個喧鬧的世界,一邊是隻有奔跑聲、心跳聲、呼吸聲的寂靜世界,它們兩者的切換令人頭暈目眩。我的四肢因為過度使用爆炸開來,化作紙屑飄落在舞臺上,只留下我的頭顱。

接著躍入視野的是一片白色,不是雪的白色,也不是紙的白色,而是凌亂散落、堆積如山的骨頭。吹起的塵埃讓我不禁眯起眼睛。當煙塵散去,眼前出現的是宛如蜘蛛的時鐘,有著金屬做的六條腿。它如大象般巨大,踩下的一條腿從我右邊擦過。真琴會被踩到的——我為這件不可能的事恐懼了零點零幾秒,回過神來的時候,金屬腿已經踩進了白骨山裡,而我剛剛被真琴甩開了兩步。

突然,我差點往前摔倒。因為重力不再來自腳下,而是前方,左右兩邊都是星辰之海。我的半個身子位於宇宙空間通向地面的繩索上,腳底滲出的樹脂讓我吸附在上面。我找回平衡,再次向下朝地面跑去。在不同方向的重力之間切換,引起了猶如暈船似的眩暈。在不需要氧氣的身體和渴求氧氣的身體之間切換,也像是某種疾病發作般折磨著我的神經。

「再……見……了!」

我斷斷續續地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另一個夜晚的校園裡,拄著柺杖的真琴在朝我招手。我想回話,卻沒有那個餘暇。至少我們見了一面,這樣就夠了。我一邊追趕著跑在前面的真琴,一邊在無數世界、無數個全力奔跑的我之間來回切換。

跑完最後一圈,向終點衝刺的時候,道路突然斷了,前方的一切不復存在。在這個我連自己都無法把握的黑暗空間裡,只有我落腳、蹬地的位置才會產生光帶,產生一種無窮無盡的能量,產生未來。

我是在夜晚的操場上奔跑的田徑社員,也是播撒世界的種子的造物主。

興奮、恐懼與全力奔跑,讓我的心臟幾乎要裂開,肺部幾乎要破碎,身體幾乎要散架,就像個永遠距離爆炸還有一秒的炸彈。然而,就在上下左右的光帶突然消失的瞬間,真琴出現在我身邊,我伸出的指尖觸到了圍欄。像是被暴打了一頓般的疲憊感傳遍全身,我癱倒在地。

「平局……嗎?」

除了緊緊抓住圍欄喘著粗氣的真琴勉強問出的這一句,我們倆都在拼命平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半晌發不出一點聲音。通常情況下,終點後面還會留出幾米用於減速,這明顯是我們路線選擇的失誤。我在水泥地上趴了一會兒降低體溫,然後努力站起來,搖搖晃晃地翻過圍欄。

圍欄對面,是夜晚的游泳池邊。

我開啟放在那裡的運動背包,取出毛巾擦乾身子,咕嘟咕嘟喝起運動飲料。

「喂,你在幹嗎……」

疲憊不堪的真琴一臉不解地看著我。我隔著圍欄把為她準備的毛巾和運動飲料舉給她看。她也戰戰兢兢地翻過圍欄。

我一邊把東西遞給她一邊說:「不是平局哦。我比你快了零點一秒。」

「別瞎說了。」喝了幾口運動飲料,呼吸平靜下來之後,真琴接著說,「只是感情上的平局,實際上我比你快一步。」

她再度握緊運動飲料瓶,這次一口氣喝掉了500毫升的大半。

「算了,無所謂了。可以看出你好好履行了條件,本來也不該在那種條件下比賽。」

「不,這個條件很棒,而且也是最後一次啦。」

「最後一次?什麼意思?」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拋給了她。

真琴慌忙接住,看了一眼後喊了出來:「……k056!」

她的視線從空藥瓶轉到我身上。我咧了咧嘴。

「你知道里面的東西去哪兒了?」

我微笑著,腳下感受著游泳池邊水泥地的觸感,一步、一步,朝後退去。

真琴受驚般地朝我猛跑過來,我和她四目相對,如同傳教士一樣將雙臂朝左右伸開,踏出最後決定性的一步。真琴伸手想要抓住我,但已經來不及了。

夜晚的游泳池,從背後迎接了我汗水淋漓的身體,水冰涼得像是要把肌膚切開。落水激起了巨大的飛沫,我保持著仰面朝天的姿勢緩緩下沉,在這永恆般緩慢的剎那中,我睜開眼睛。

我嘴裡咕嚕嚕冒出的泡泡在不斷上浮,浮向水面,浮向一片漆黑的虛空。

我看到了一直堆到平流層的書牆。

看到了高聳入雲的大樹上環繞著梯田般的城市。

看到了從宇宙刺向地面的神罰之槍。

看到了在直刺天空的建築群間游弋的大群翼龍。

看到了屹立在極光中的人類墓碑。

即將損壞的乘覺不受控制地將無數世界的幻影作為最後的紀念,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波紋盪漾的水面上,億萬條炫目的光線搖曳了片刻後消失了,我的世界永遠只剩下了一個。

然後是跳水的聲音,氣泡和飛沫遮住了我的視線,殘影煙消雲散。緊接著,我被一個強有力的手臂拽上了水面。

「咳咳……」

終於恢復了呼吸之後,我立刻迎來了真琴烈火般的怒氣。

「葉月!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喝了太多的水,狠狠咳嗽了好一陣,才終於抬起頭來。當視線對上真琴認真的眼睛,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下意識地縮起脖子,撓了撓頭:「看別的世界的東西在眼前閃來閃去,看煩了。」

「……你會後悔的!」

「我知道。大概會經常後悔,不過那不重要。」沒必要在真琴面前逞強,所以我坦然回答道,「就算後悔,我還是會選擇這裡。」

不知道真琴心裡在想什麼,她扭過頭去,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抓住我的胳膊,翻著水花把我拽到泳池邊。

「你是宇宙級別的笨蛋。」

當然,我們兩個人從泳池裡爬上來的時候,運動服都溼透了,和剛洗完沒脫水的衣服沒什麼兩樣。我用力擰著,打了個噴嚏。

「好像確實有點做過頭了,搞不好要感冒了。」

「現在不能讓你休息。」

真琴把運動服擰了好幾次,一邊撫平肚子周圍的褶皺一邊對我說:「必須趁今晚報警,把這一池水安全地處理掉。明天你也不能休息,要來學校。」說到這裡,她也輕輕打了個噴嚏,接著說:「你必須負責教我怎麼寫入社申請書。」

我把眼睛眨了一下、兩下,回答道:「沒問題!」「放手,別搭我肩膀。熱死了,而且全是水。」

「沒事啦,反正要換衣服。」

「替換的衣服都在操場邊上。你想想是誰的錯。」

「那……再跑一次?目標操場?」

「你是真想感冒啊?不過你可能不會……」

「你什麼意思?」

我們並肩朝操場走去。燈已經熄了,但我一點也不害怕。炎熱的夜風拂過發冷的身體。

唯一的明天,肯定會比今天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