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哪個是爸爸。哪個都一樣。」

——拉弗蒂《街角的洞》

「有希……是誰?我不是美鈴嗎?」

——yuemichitaka《超日常少女群》

1

從悶熱中醒來,我拉開窗簾,眺望窗外的雪景。

紛紛揚揚飄落的綿密雪花,落在庭院裡青翠茂密的草木上,用不了多久就會將整個世界染白吧。路上沒有行人來往。昨天晚上剛透過窗戶看了河對岸的煙火大會,今天把臉頰貼在窗玻璃上,那股冰冷和靜寂,讓我微微一顫。

夏日雖然一天熱過一天,但我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必定是眺望窗外的積雪。差不多半年前,大雪導致學校停課,從那以後,這就成了我的習慣。就算是七、八月份,由於異常氣候導致大雪的可能性也不完全是零,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會讓窗外下雪。

如果一直保持這樣,確實可以迫使學校像那個冬日一樣停課,但實際上這樣的事情我只幹過四五次。說到底,我只是想告訴自己存在這樣的選項——「下大雪了!今天不用上學!」——從而讓自己開心一下,特別是像今天這種酷熱難當的早晨。總而言之,賞雪,是一種能讓自己有力氣從床上爬起來的儀式。

脫掉睡衣,快要換好校服的時候,窗外已經換成了夏日的豔陽。對了,雖然一輩子躺在床上也挺好的,但真要那樣就參加不了社團活動,也不能放學後和朋友們一起玩了。我為說服了自己而感到高興。

「葉月!飯要涼了!」

「就來!」

我跑下樓梯,來到餐廳。爸爸已經吃完了,坐在桌子對面翻看雜誌。我可沒那麼悠閒,隨口說了一句「早安」,就開始匆匆忙忙吃早餐。今天的味噌湯有點鹹,一吃完我就讓湯碗從視野中消失,吃起塗滿草莓醬的吐司,雖然只剩下半塊,不過作為甜品的替代倒是剛剛好。

「今天是你爸爸的忌日,早點回來。」

「哧叨呃(知道了)。」

對了,差點忘了,爸爸四年前在交通事故中去世過。我塞進最後一口麵包,把碗放到飯桌上,站起身,將包往肩上一背。

「我走了——」

「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

在爸媽的聲音中,我奔出家門。

迎面而來的是冒著熱氣的瀝青路面。

一口氣衝下被近30度的熱氣烘烤著的坡道,我帶著愉悅的心情擦著汗,經過因為異常氣候而櫻花盛開的街道,咔嚓咔嚓地踩過地上紅透的楓葉,眺望著反季節的銀裝素裹的小橋和結冰的河面一路奔跑,終於看到了山丘上的學校。

我穿過拼接在一起的四季跑向學校,不過我跑步時最喜歡略帶寒冷的風,所以跑在氣溫低的道路上的情況自然比較多。到了學校附近,我一邊和有時是同班同學有時不是的常代、藍那、真琴說說笑笑,一邊一個人奔跑著,在不同的時間踏進了校園。

「葉月!」

我剛推開教室的門,就聽到同班同學新藤常代的聲音。

「《瓦爾塔6》超好玩!劇情太感人了!」

「你已經買了?」

「嗯,後天才發售,但我等不及了,所以今天早上就去排隊買了。我正在家裡以最快的速度打到了第三個村子。」

「那我也來玩玩看。」

「葉月!」

我剛推開教室的門,就聽到同班同學時塔藍那的聲音。「我昨天一天欠的錢超過了一千萬。」

「又打牌了?我可幫不了你,這也太多了。」

「我想開個派對,紀念紀念。」

「然後又打牌是吧?適可而止吧,會還不起的。」「葉月!」

我剛推開便利店的門,就聽到領班柴峰的聲音。「後天能幫我代個班嗎?我突然有個約會。」

「你不是和醫科大學的男朋友分了嗎?」

「你搞錯了吧?我們都在一起三年了!你看我們的合影,這就是證據。」

「啊……這麼熱的天你們也不嫌熱……」

「你說什麼呢。」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景,玩起一大早買的《瓦爾塔6》。果然和評價一樣,故事一開始就讓人想哭,太有意思了。不過……

我想了想,問常代:「《瓦爾塔》的故事是很有意思,但難易度太不合理了吧?」

「初始角色選女劍士的話打起來最順!對了!差點忘了,劍崎老師讓你在自習課前到辦公室去一下。」

「啊,不是吧?」

班主任劍崎老師很有主持人或者說偶像的氣質,眉眼細長,給人一種強勢的感覺,難怪常代會從女劍士聯想到她。我走向辦公室,一路提心吊膽地回想自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在家裡,我給自己披了條毛毯,玩《瓦爾塔6》的時候更舒服了。如果劍崎老師要訓我,我就全神貫注玩遊戲了。

辦公室的桌子旁,劍崎老師一手拿著咖啡,正在看檔案。

好,在她發現我之前,先用全身的力氣大喊一聲「報告」吧,在她發火之前先來個出其不意,順勢道歉。我這麼計劃著,然而老師就像背後生了眼睛一樣,轉頭看向我。

「架橋啊,坐吧。」她讓我坐到圓椅子上。「在發火之前順勢道歉」的作戰計劃宣告失敗。要不要撤?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劍崎老師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

「今天有個轉學生來。」

「啊?這樣啊……」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話題,我呆呆地回答道。

「我查過,她以前好像住在這裡,小學時和你關係很好。嚴島真琴。你還記得這裡的她嗎?」

「真的?!我們從幼兒園開始就是好朋友了!好像是因為她爸爸工作的原因搬家了。」

「很久沒見了吧?」

「這要看怎麼說了。我們今天早上還一起上學的;她轉學三年來我們一次都沒見過。」

驚訝之餘,我捅了捅真琴。

「聽說你今天要轉學過來!初中那會兒,你說自己可能要轉學了,我可難過了。」

正對著窗外的社團後輩喊話的真琴朝我轉過身來。

「是嗎?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

她頗為懷念地抱起胳膊。

劍崎老師伸手去拿咖啡,繼續說道:「那麼,有件事想交給你。」

「好。」雖然不太明白,但她的語氣很嚴肅,我情不自禁地點點頭。

「能做到最好,不過也不用勉強。總之,一切取決於你自己怎麼看待嚴島。」

劍崎老師平時訓人的時候說話非常流利,這會兒卻口齒含糊起來。

「能不能去幫幫她?」

「幫幫她?」

「她好像是轉學以後遭遇了事故,到現在身體還有些問題。」

「啊?具體是哪種……難道是腿?」

「不是。她說不想讓同學知道,所以我也不方便對你說,這也涉及個人隱私。或許她自己會告訴你的。」

同學裡本來也有不少人行動不便,拄柺杖啊,坐輪椅啊,眼睛看不見啊,就算不事先特意叮囑,大家肯定也會幫助的吧。

「你受了什麼傷?」

「不知道啊,我沒看那邊。」真琴也一臉疑惑。

真是奇怪。我轉過視線,想問問班主任石崎老師或者末廣老師,不過仔細一想,真琴只是轉到劍崎老師的班上,問也沒有意義。

「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我一定會幫的。我們是好朋友啊。」

劍崎老師聽後對我說了聲「謝謝」,就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了。沒有什麼比這更讓我分心的事了。

回到教室,我坐立不安地等待真琴到來。遊戲也好,聊天也好,打工也好,都沒心思了。

伴隨著上課的鈴聲,教室門被推開的時候,我不小心把客人的零錢撒到了收銀臺上。看到跟隨劍崎老師走進教室的少女,我有種不同尋常的感覺。

長袖上衣是冬天穿的校服,這個時候穿未免太熱了吧。真琴從小到大都梳辮子,但轉學來的她卻剪了一頭露耳短髮,再加上她嚴肅的容貌,不像是高中女生,反而像是初中的帥氣男生。雖說她本來給人的印象就是帥氣大於可愛,但這樣子也有點過了。

不過最關鍵的還是她走向講臺時如軍人般乾脆的步伐和僵硬的表情,我覺得這些表現並不能歸因於剛到新環境時的膽怯。

「我想班上不少同學都認識你,不過還是先自我……」

「我叫嚴島真琴。」老師還沒說完,真琴便用尖銳如刀的聲音說,「今後的高中生活裡,沒有必要請不要靠近我。」

全班驟然安靜下來,氣氛有些緊張。顯然對此不滿意的劍崎老師讓她重新做了自我介紹。自習課一結束就是生物課,但大家八成都聽不進老師講課吧。接下來的五十分鐘,班級都籠罩在異樣的氣氛當中。

「這些視覺細胞各有各的作用,分別叫作視錐細胞、視杆細胞、量邊細胞。關於它們的作用差異和分佈,以後會考到,所以要注意聽。」

就在年邁的東宮老師用嘶啞的聲音絮絮叨叨的時候,很多同學在教室、走廊以及上學路上將真琴的事奔走相告。烹飪實習中的常代往蛋糕裡多倒了一大堆砂糖,可能也是因為在這個教室裡,真琴的座位就在常代後面。

遭到突如其來的拒絕,我在這五十分鐘裡什麼也沒幹,下課鈴聲一響就來到真琴的座位旁邊。她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面前攤著參考書。

我知道周圍的人都在看這裡,正因如此,我儘量自然地跟她搭話。

「呀!剛才的自我介紹真是厲害!一開口就那麼搞笑,一點也不像你。」

但是,真琴只是瞥了我一眼,隨即視線又落回到參考書上。

「你剛才沒聽到嗎?沒事不要和我說話。」

我以外的所有人也都默默聽著她的話,教室裡的溫度驟然下降。

「好吧,對不起啦。」我誇張地撓著頭,儘量裝出明快的聲音,「別這麼冷淡嘛。在這兒三年沒見了,對吧?難道你還在為上個月情書的事生氣?」

「架橋。」

她沒喊名字,而是喊我的姓,這讓我心裡咯噔一下。

「很不巧,我……轉學之後的這三年裡,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你。」

「……這樣啊,我太自來熟了,抱歉。」我乖乖地低頭道了個歉,但緊接著雙手拍在真琴的桌子上,「那麼!我就更想問你為什麼這麼做了,而且你不應該也有好多話可以跟我說嗎?」

我笑了起來。這一次輪到真琴露出一絲怯意,不過馬上又回瞪我。

「有事就說。沒事就別再煩我。」

「哎呀,你回來了,腿又沒受傷,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會想加入這裡的田徑社吧。我現在是副社長,按你的運動能力,肯定能參加大賽。」

「我拒絕。」

「好,那我馬上去拿入社申請書。午休的時候提交給學生會,就能趕上明天放學後的操場練習啦。」

「沒聽到嗎?我說我拒絕。我沒時間參加社團活動。」

我張大嘴巴差點叫起來,終於回過神來後,繼續追問真琴。

「開玩笑的吧?!你不是個每天都要跑上好幾千米的田徑狂嗎?」

「啊,有段時間可能確實那樣。」

真琴今天第一次笑了,卻是冰冷的微笑,讓人不寒而慄。

「我的人生,沒有岔路了。」

2

最終,不管在休息時間問真琴多少次,她都拒絕了。最後一節自習課一結束,她便像逃一樣離開了教室。

我也急忙收拾東西追出去,但剛衝出校門,就差點撞到一個站在門口的人。我慌忙側身,把掉在地上的書包撿起來想要繼續跑,那人卻不合時宜地叫住了我。

「對不起,請問一下,你是這個學校二年級的學生嗎?」

那是個二十多歲身材瘦弱的溫和男人。我們的校服通過徽章顏色區分年級,他大概是由此判斷我是二年級的吧。

我一邊點頭,一邊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那麼,你知道嚴島真琴現在在哪裡嗎?」

男人的話讓我一下子警覺起來,重新上下打量他。他身上穿的西服倒是像模像樣,但臉色蒼白,像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似的,像是第一天上班就生病的新社會人。

「你是誰?不是她家長,也不是朋友吧?跟蹤狂?」

「不不,怎麼可能。給你看我的證件。」

男子慌慌張張把手賬大小的黑色證件開啟,大頭照片下面寫著這樣一行字:「梶川警察局巡警隊長鬚藤準」。

「警察啊,為什麼找真琴……」

「這個,不是很方便說……」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露出猶豫的神色,「好吧,告訴你吧。」

他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說:「三年前,嚴島真琴受到某個案件的牽連而受傷。後來,案件的犯人獲得了假釋,但前幾天失蹤了。就是這個人,你見過嗎?」

他給我看的照片上是個體格魁梧、五官分明的男人,長得像是維京人的後裔,右頰到下顎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彷彿是戲劇社演出時的海盜妝,毫無現實感。那是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我搖了搖頭,別說這人,就連真琴被某個案件牽連的訊息,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為什麼這樣的傢伙跑了,都沒新聞報道?」

「他不是越獄,是在假釋中失蹤,沒辦法全國通緝。」

「那為什麼這麼在意真琴……」

「因為她最可能遭遇襲擊。據說案犯在服刑期間依然在調查她的情況,可能是懷恨在心。那個案件也讓嚴島患上了乘覺障礙……」

他一說完就露出一副「說漏嘴了」的表情,一副蠢樣,好像不適合做警察。

「乘覺障礙,那是什麼?」

我用眼角看著他慌慌張張捂住嘴的樣子,轉過頭把這件事告訴了藍那,問她這個詞的意思。

「乘覺障礙啊,怪不得。」藍那靠在學生會辦公室的牆上,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方盒子,放到桌上。

「這裡有一副撲克牌。」

然後她用變魔術一樣的靈巧手法,從牌盒裡取出撲克排成扇形。

「一副牌只有54張,不過你就當它有無數張。」

正面朝上排開的撲克牌裡,頭尾是兩張王,中間按照黑桃a到方片k的順序排得整整齊齊。

「隨便哪張都行,你把一根手指放到一張牌上。」

我照她說的,把手指放到紅桃5上。

「這根手指就是葉月的意識。手指放的撲克牌,就是現在我們在交談的這個世界。」

藍那把我放到牌上的手指拿起來,挪到梅花k上。

「這個呢,比方說就是你正在打工的那個世界,我和你不是同學關係,而是便利店的顧客和店員的關係。」

她又把我的手指挪到方片7上。

「這是我和你分別生活在不同的國家,彼此不認識、沒見過的世界。明白嗎?」

她這麼問道,我點點頭。

「我們在種類無限的撲克牌上來來回回。‘外面下雨了,我不想淋雨,就去不下雨的世界吧’‘爺爺去世了,但我還想聽故事,就去爺爺還活著的世界吧’‘手在事故里受傷了,打不了遊戲,就去沒發生事故的世界吧’‘最近生活太平淡了,沒什麼刺激,就去核戰爭之後的廢土世界吧’……來這裡,去那裡,意識在各個世界中的自己身上游走。乘覺正常的我們,可以看到、聽到、接觸到所有的可能性。」

我不停點頭。

「但是!」

藍那說著,把其他五十三張牌全推到桌子的一邊,只留下我手指壓著的那一張。

「如果只剩下這張牌,你覺得會怎麼樣?」

我不禁「哎」了一聲。

「只能靠這一張牌了。你不能從一個自己切換到另一個自己,不能看到其他的世界。你說的那個真琴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

我看向手指下唯一的那張撲克牌,繼續聽著藍那的話。

「她當然不知道在她沒有轉學的世界裡和你是怎麼度過的,就像她說的,三年來一直沒見過你。」

「她說人生裡沒有岔路,就是指乘覺障礙吧。」

我轉過頭對真琴說,她點點頭。

「原來是乘覺障礙啊,那就說得通了。」

「你原來不知道嗎?」

「因為我沒有和那個‘嚴島真琴’交換過意識啊,所以一直沒注意。」

確實,如果用剛才藍那的撲克牌來比喻,現在我眼前的真琴,是能在五十四張牌中的五十三張——或者說無限張牌中的無限減一張牌裡自由往來的真琴。沒注意到牌裡少了一張也很正常。

「……抱歉,再說下去就會涉及調查的機密了。總之我會給她家裡打電話,你如果看到嚴島,請提醒她儘量不要一個人行動,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我點點頭。警察也像鬆了一口氣似的擦擦汗,道了聲謝離開了。

可是,被他這一打岔,我也追不上真琴了。她現在的聯絡方式我也不知道,想提醒她也沒辦法。以防萬一,我先用手機給老師打了個電話,然後才走上了回家的路。

「這樣的話……」我自言自語著。

不管是手腳受傷、喪失視覺聽覺,還是失去家人,只要換個地方就行了,沒有任何痛苦。什麼時候都可以回來,不回來也沒關係。但是,一旦發生乘覺障礙,所有的「逃離」都變得不可能了。

而且,乘覺障礙者的世界裡,很難發生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如果看不見那些會發生低機率事件的世界,那麼盛夏看到下雪就會很難,穿牆更是很荒謬的事。對於原本具有這種能力的人來說,想必很痛苦吧。

比如,你在某場重大事故中失去了腿部功能,明明知道存在沒有遭遇事故的世界、奇蹟般痊癒的世界、找到了治療方法的世界,但你卻無權做出選擇,只能停留在這個地方,那會是怎樣的感受?

想到這裡,我突然意識到一點。

現在這個世界裡不存在治療乘覺障礙的方法,那去一個可以治癒乘覺障礙的世界看一眼,把那種治療方法帶回來用在真琴身上不就行了嗎?

我坐在沙發上飛快地切換視線,周圍浮現出一圈書架。我從眼前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開啟,是乘覺治療的專業書,我竟然就是作者。隨著書頁的翻動,寫書時的記憶和理解都在甦醒。

然後,我又回到了放學路上的架橋葉月。

……不行,帶不過來。

確實,對於遙遠的我而言,治療乘覺障礙的方法已經十分明瞭。但是,我無法把那些詳細內容記在腦子裡返回這裡。首先,雖然那是距離這裡最近的「具有乘覺治療方法的世界」,但與這裡的語言、文字、化學體系完全不同。此外,我能感覺到兩個世界的技術水平差距太大了,在那裡的時候能理解,在這裡的時候就理解不了。

我把書包抱在胸前閉眼回想,卻無法複述那些知識和理解。好不容易在頭腦裡留下了一些看起來很重要的圖形和文字,我嘗試著把它們記在手賬的角落裡,但已經不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了。

我下了決心,坐到放學路邊的河岸上,從書包裡取出昨天剛買的筆記本。

我要在那邊儘量多記住幾行字,回來寫到筆記本上。

去看,回來,寫下,再去看,回來,寫下。這就像某個門派的叛徒依靠記憶把禁止外傳的魔法書盜取出來一樣。不不,難度要比那個高多了,因為這是要把整個圖書館偷出來。只把這一本醫學書記下來遠遠不夠,為了把那個世界裡我所理解的與這個世界的發展路徑不同的醫療技術理論體系整個移植過來,必須將無數醫學、工學、生理學的入門書、專業書、辭典、技術書、治療裝置的設計圖、使用手冊等都帶回來並能實際運用才行。

我的頭開始痛了,也許因為一直在工作,也許因為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用手指用力地按壓雙眼周圍。坐的時間太長,腰也開始痛了。

太陽快要落山了。在昏暗的光線下,寫字越來越困難,我抬起頭來。

「真琴?」

小河對面的路上,我看到今天那個男生頭的真琴正在一個人走著。

我急忙把筆記本塞進書包,朝著開始沒入黑暗的河面踏去,然後撲通滾進了河裡。

「哇!」

用腦過度使我糊塗了。在河面上不沾水走到對岸本來是可能的,只要選擇偶然間實現了這件事的世界就行了。但是要穿過河面抵達「這個真琴所在的」河岸卻是不可能的,因為患上乘覺障礙而與其他世界分離開的真琴只有一個。

巨大的水聲讓真琴發現了我。

「你在幹什麼?」

她冷冰冰的話讓我有點生氣。我爬起來大聲說:「我倒要問你在幹什麼!你不是早該到家了嗎?去哪裡瞎逛到這麼晚?」

「我剛上完補習班,沒人讓你為我操心。」

「誰說的,有個警察叫我不要讓你一個人行動。」

大概是對「警察」這個詞產生了反應,真琴微微皺了皺眉。「說是你那個案子的犯人失蹤了。」

「……那你也聽說了吧,我身上發生了什麼。」

「對不起,但是……」

「知道了就別再纏著我!」

真琴加快了腳步,消失在住宅區的方向。

我一個人站起身,一邊清理身上的水草,忽然想起過去和真琴的事。

幼兒園的時候,我和真琴爭論過誰跑得快,後來在幼兒園的院子裡跑了三圈還是五圈。我們跑得太過激動,在最後一圈兩個人都跑出了賽道,掉進了院子的池塘裡,因為我們以為能跳過去。從來都很溫柔的幼兒園老師,一邊狠狠罵我們兩個,一邊把我們衣服上的水草一根根摘下來。

現在和那時候很像,又很不像。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一直在蒐集資訊。

在保證田徑社日常訓練的同時,我在圖書館調查有關那起案件的新聞報道,又在網上搜尋了一番,總算大致瞭解了案件的情況,也對自己為什麼之前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感到奇怪。

製藥研究所的一個男性員工,盜竊了裝有藥液的液罐車,撞擊研究所大樓。所裡幾名員工負傷,而真琴得了乘覺障礙。她受到牽連純屬偶然,因為學校有門課的一項任務是採訪當地企業的員工,她就去了親戚工作的那個研究所。藥液從倒過來的液罐車裡漏出來,澆了真琴一身,當場造成了乘覺障礙。

雖然瞭解了案件的經過,但我一直沒有成功接近真琴。除了我,還有幾個同學也和「其他真琴」是好朋友,他們挑戰了「這個真琴」之後也都鎩羽而歸。不過慢慢地大家還是知道了她患有乘覺障礙的事,都認為她之所以變成這樣,一定是她下決心為了自己這個不能失敗的人生刻苦學習的緣故。

「但還是太可惜了,總覺得心裡有個疙瘩。」我一邊在操場上畫白線,一邊對社長說,「她比我的體型更勻稱,非常適合田徑,而且和我一樣喜歡跑步。」

如果同時對幾個人丟擲這樣的問題,常代會說:「哎,沒有備份的人生是很痛苦的吧。」

藍那會說:「她是不是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滿?家庭負擔啊,命運不公啊。」

柴峰會說:「是因為男人吧。一定是某個男人對她說‘不喜歡肌肉發達的女人’。」

而社長思考了半晌,說道:「如果她的變化真的那麼大,應該是在製藥研究所的案件中受到了什麼看不見的創傷吧?」

3

從地圖上看,這裡就是藤堂製藥的第二研究所,但牆上只有一個凹下去的地方,原來應該裝過招牌,而伸縮式大門緊緊關著。緊挨著門內側的門衛室裡空無一人,以前應該是有保安的。研究所院內的停車場裡也沒停任何車輛。望向暗灰色的建築,隔著好幾扇玻璃窗,可以看見空蕩蕩的房間,顯然這裡已經不再使用了。

我在打工和參加社團活動的同時,坐了幾十分鐘電車又徒步二十分鐘才來到了這個地方。我對著大門抱著胳膊思考起來。

「最好的辦法是去問當事人。」

在這裡束手無策的我只能從別的世界入手。我切換視線,走進牆上掛著「藤堂製藥第二研究所」招牌的敞開的大門。

門衛室裡的保安看到我,一臉驚訝。

「您知道一陣修輔那起案件中受牽連的嚴島真琴嗎?她託我帶話過來,我應該找哪位說?」

聽到我的話,保安慌亂地打起內線電話。

「是,這裡是門衛室。三年前發生在其他世界的案件的受害者託人帶了話過來。是,是,學生。好的。」

他和電話那頭的人商量了些什麼,不久放下了電話。

「請稍等片刻,很快會有負責人來接待您。請您先去接待室,往前走右手邊。」

對方彬彬有禮的表現反而讓我有些不安。

進入接待室不久,便有一位文員模樣的女人給我送來了咖啡。然而我不喜歡喝苦的東西,只能一邊等待負責人,一邊繼續探索成為廢墟後的研究所。我從圍牆後面的小門溜進了研究所的院子,又幸運地從一扇脫落的窗戶鑽進了樓裡。

昏暗的走廊裡沒有燈光,只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我眼前卻出現了一個人影。我嚇了一跳,不過對方的背影看著有點熟悉。

「啊,警察先生!」

那人身子一抖,朝我轉過身來。是在校門口碰到的那個男人。

「啊,你是嚴島的朋友,別嚇我啊。」

大概是嚇了一大跳吧,他的聲音有點發顫,還發作般地咳嗽起來。真是個麻煩的人。

「讓您久等了。是嚴島真琴請您來的嗎?」

來到接待室的是個有點上年紀的男人,身穿灰色的工作服,就像是在工廠裡工作的人。

「是的,我是真琴的朋友架橋葉月。」我站起來說道。雖然不知道是否有權自稱是這個真琴的朋友,但我確實是嚴島真琴的朋友。

「我是這裡的研究主任。今天您來這裡有什麼事?」

對方至少沒有因為我是學生就輕視我,但把姿態放得這麼低反而讓我心生警惕,我字斟句酌地說:「另一個世界的一陣修輔逃跑了,真琴有危險。警察的追蹤也沒有頭緒,不知道您這裡有沒有什麼線索?」

「很抱歉,雖然他是我們公司的員工,但另一個世界的事,我們實在無能為力。」

我把幾乎見底的咖啡放到嘴邊,借這個時間開動大腦。

「這件事本來就有點奇怪,為什麼犯人會盯上真琴?他們應該已經沒什麼關係了吧。」

「這個原因嚴島小姐應該是最清楚的,因為一陣也有乘覺障礙。」

我一下子嗆到了。

「……什麼意思?」

「您不知道嗎?他和嚴島小姐的情況一樣,都是藥液導致的。一陣工作的時候,由於實驗器具破裂,被藥液直接淋到了身上。這是不幸的巧合疊加在一起的結果,不過‘這裡’當然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故。‘這裡’的一陣並沒有患上乘覺障礙,所以也沒有犯罪,直到去年因為個人原因離職之前,他都一直在好好工作。」

他對我這樣一個小姑娘說得未免太多了吧。這反而讓我感到危險,以防萬一,我切換了視線。

「……所以,喀喀,我懷疑一陣可能還藏在這片廢墟里。」

他的咳嗽還沒有停止,我對他說:「警察先生,如果另一個世界的我出了什麼事,到時候還請您救我。」

「啊,什麼?」

我瞥了一眼他困惑的表情,又回到了接待室。

「……那麼,一陣修輔因為自己患上了乘覺障礙,想要報復,所以策劃了那場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