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事實就是如此。」安裘說,「沒必要期待人會改變。所以才會有人喪命。」

「人有時也會為了理想而戰。」圖米說。

安裘聳聳肩說:「也許吧,但理想是沒辦法讓你住進柏樹特區的。」

圖米冷冷看他一眼,接著便轉而跟露西聊了起來。

他們處得很不錯,讓安裘有些意外。他在想這是鳳凰城人的特色,或是亞利桑那人都很好相處,還是他的問題,是他讓他們走在一起的。

「她絕對過不了河。」安裘說,「她要是已經試著過河,肯定沒命了。」

「她很機靈,」圖米說,「我們事前就計劃好了,她帶著浮力圈。」

「不可能,」安裘搖頭說,「她一定會被擋在那裡。只有付大錢給民兵的人才有機會過河,自己闖關絕對沒辦法,一個也過不了。」

「走著瞧。」露西說。

安裘置之不理。

他在權衡情勢,思索著該不該聯絡河對岸的埋伏,請他們幫忙,要內華達國民兵和民兵留意瑪麗亞的蹤跡。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孤立無援,其實亞利桑那州也有許多人準備追殺他。

露西馬上說起安裘跟內華達民兵的關聯。

「這件事也是你乾的?」圖米一臉沮喪,「你們真的派人守在州界,不讓任何人通過?」

「要是亞利桑那人和得州人蜂擁而入,內華達絕對撐不下去。」安裘聳聳肩說,「反正加州做得更狠。」

「要是這個小女生因為你而橫死,那還真諷刺。」露西說,「你被自己僱用的人搞得變成通緝犯。」

「你覺得我沒想過嗎?」

圖米一臉厭惡:「要不是我很在意瑪麗亞,我一定會說你是罪有應得。」

這兩個跟他同行的人真是天生一對。安裘轉頭望著窗外的難民,試著不去理會內心良知的啃噬。

他沒說出口,但只要他們提到他為凱瑟琳·凱斯做了什麼,他心裡就會浮現一股迷信的焦慮,覺得自己終有一天要為滿身罪孽付出代價,因為有人一直看著他,或許是上帝,或是死亡女神,甚至是佛教的業力……總之就是某種力量,氣憤地找上他,要他血債血償。

也許你只是在被砍之前多砍幾個人罷了。

安裘想起那名殺手。不是殺人,就是被殺。是諷刺也好,罪有應得也罷,車窗外的難民潮彷彿是故意讓他找不到人而出現的一樣,好讓他得到報應。

是我造成難民潮的。

不是殺人,就是被殺。

他們在群山之間蜿蜒向上,竭力穿越一波波難民,最後終於越過山頂,開始往山下走,速度也穩定多了。沙塵暴即將過去,陽光逐漸穿透黃濁的塵霧,掀去了遮蔽視線的薄幕,變成藍天白日,對照剛才的塵土灰濛,一時顯得格外刺眼。

安裘試著辨識方向。

露西指著外面說:「亞利桑那中央運河在那裡。」

只見一道細長的淺藍色直線劃過陸地,將科羅拉多河的河水運過沙漠。

陽光下,淺藍色的運河熠熠生輝。這是鳳凰城的生命線,先用水泵將水打到山上再從隧道穿越山區,全長超過300英里,將水送到烈日沙漠中央的乾涸都市。

「看起來好小,」圖米說,「很難想象它可以供應一整座城市的用水。」

「有時確實沒辦法。」安裘說。

「你把它炸了之後就更不可能了。」露西說。

「那也是你做的?」圖米問,「該死的,你有很多事情要解釋清楚。」

「就算我不動手,她也會找人做,我就會失業了。」

「你已經失業了。」露西提醒他。

「只是暫時的。」

「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要相信她。」

「你說凱斯嗎?」安裘笑了,「你也害我中槍了,我還不是依然相信你?」

「你說得對,你瘋了。」

安裘不在意她語帶挖苦。隨著沙塵暴過去,他心裡又樂觀了起來。光是擺脫沙塵暴看得見前方——

他們繞過一個彎角,地勢陡然向下,科羅拉多河突然出現在眼前,而他們的目的地就在旁邊。

露西將車剎住,三人全都隔著汙濁的擋風玻璃往外望。

「天哪,」露西說,「你的死城就在那裡。」

三人陸續下了車,山下遠方一波波難民湧出卡佛市,猶如螞蟻大軍從住宅裡蜂擁而出。直升機在上空盤旋,大量車潮不斷離開市區,國民兵的悍馬在高速公路的交流道警戒,維持秩序。

河對岸的加州國民兵設立了小型碉堡監視河面動靜。高倍望遠鏡的鏡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暴露了狙擊手的位置。民兵追蹤可疑目標,直升機在河上高低巡邏,旋轉翼啪啪作響,完全不掩飾它們的行蹤。

「天哪,」圖米用手遮擋陽光,觀察山下的局勢,「她不可能通過的。」

「她不會從這裡過河,對吧?」安裘試著掩藏心裡的焦慮。

「對,」圖米指著河上游說,「我們當時想她要是走陸路,到更上游的地方,避開人群,巡邏部隊應該比較少。」

「你覺得她的決心有多堅定?」安裘問。

「非常堅定。」

安裘俯瞰他一手毀壞的城市。公路上擠滿了難民和巡邏的國民兵。他要找的水權就在那一團混亂之中,正漸漸脫離他的掌握。

是諷刺,還是罪有應得?

安裘兩個都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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