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英文。
「拜託,」他喃喃道,「水。」
「我只有濾水袋。」
「沒關係。」
她拿著濾水袋,將袋口放到他嘴邊。但安裘還沒喝夠,她就把袋子拿開了。
「沒了?」他問。
「等器官移植的部位都長好了,你愛喝多少都行。」
安裘想要反駁,但實在太疲憊了,而且聽她的語氣就知道她不會退讓。
「我……我昏迷了多久?」
「一週。」
他點點頭,閉上眼睛,夢境的片段重新襲來。殺手戳得他全身都是彈孔,惡毒地笑著。那個惡魔拿著梅斯卡爾酒,氣沖沖地咒罵女人和專一。
安裘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思索著血債血償和背叛,殺手們和老民謠,暴力和復仇之歌。他還活著,真是不可思議,而且露西就坐在他身旁,這個害他被槍射殺的女人。
「所以,」他喃喃道,「你殺了我……然後……」他嚥了咽口水,喉嚨幹得伸展不開,「救了我?」
露西似笑非笑地說:「應該是吧。」
「你真是……」他又咽了咽口水,「你真是他媽的大賤人,你知道嗎?」
沒想到露西竟然笑得更大聲了。安裘也笑了,但只發出痛苦的喘息聲,而且痛得幾乎斷氣。不過,能笑出來感覺真好。
他向她伸出手:「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就算你被打成了蜂窩?」
「尤其是被打成蜂窩的時候。」
兩人四目相對,露西先移開了目光。
「我不想加入。」她說,接著突然起身開始收拾散落在安裘身旁的針筒、點滴袋和消毒紙巾,刻意裝忙,不敢看他。
「加入什麼?」
「這個,」露西一邊說話,一邊繼續收拾,還是沒有看他,「鳳凰城。」她揮了揮手,「我本來以為可以寫寫新聞,報道這個地方就好,不會受它影響,沒想到突然就被捲進去了,成為它的一部分,謊言的一部分,還有背叛,」她匆匆瞄了安裘一眼,面帶愧色,「和謀殺。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成為它的一部分了。」
「所有人都會崩潰。」安裘說,「只要抓到弱點,誰都會崩潰。」
「你才知道。」
「我就是幹這個的。」他伸手召喚她,身體隨之一痛,「你過來一下。」
露西猶如一頭走投無路的小動物,怎麼也不想靠近安裘,但還是走了過去,跪在他身旁。
他牽住她的手:「只要施壓得當,誰都會崩潰。打得夠慘,誰都會開口。威脅得夠狠,誰都會動搖。恐嚇得夠厲害,誰都會簽字。」
「但就不是我了。」
安裘握緊她的手說:「你讓我死在外頭,不會有人在乎,人們甚至會認為你是英雄。」他跟她五指交纏,「我欠你一條命。」
「不,你沒有。」她不敢看他。
安裘不想反駁。
露西可能想到他的救命之恩,所以罪惡感才會那麼深。但他一點也不怪露西出賣了他。你不會因為某人屈服於壓力而輕視他,而是看他在少數有選擇時做了什麼來評判對方。
露西大可一走了之,卻決定救他一命。要是她甩不掉背叛他的罪惡感,那是她的原則問題。安裘有他自己的原則,而他的原則是人隨時都在背叛,為了大大小小的理由而背叛。
背叛。
殺手埋怨他的女人賞了他一排子彈。他警告安裘不要欺騙心愛的女人。
「你有向誰提到過我嗎?」安裘問,「我們之前一起合作的時候,在加州人找上你之前,你跟誰說過嗎?」
「你已經問過,而我也回答了。沒有。」
「你有我也不會生氣,我只需要知道事實。」
「我沒有!」
「媽的。」
「怎麼了?」
「你的車還在嗎?」
「當然。我去泰陽特區把車開過來了。我想應該不會有人盯著車,因為——」
「沒關係,很好。」安裘深呼吸一口氣,「扶我站起來,我要換衣服。」
「你開什麼玩笑?你的傷口剛縫好,還沒癒合,而且還在打點滴。」
「我沒時間等它滴完了,幫我拔掉。」說完他呻吟一聲,勉強撐起身子。
「你瘋了嗎?」露西反駁道,「你需要休息。你才移植了肺,還有腎臟。」
「是啊。」
他的五臟六腑都生鏽了,像是被人用剃刀劃過,剁成絞肉一樣,痛得要命。但他還是坐了起來。他氣喘吁吁,全身顫抖,等疼痛過去。
「你慢一點兒!」
「你錯了,我得快點兒才行。」他伸手去拿沾了血的褲子,努力剋制暈眩和昏倒的衝動,「我想我老闆對我下了追殺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