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免費。」夏琳說。
露西覺得腳下地板踩起來很軟,幾乎撐不住她的重量,隨時可能塌到樓下。他們剛才爬上一架由撿來的木板搭成的梯子走上這裡,露西可以聽見樓上家庭走動的聲響。左右兩旁都是棚屋,層層疊疊,全都挨在紅十字會和中國聯手建造的親善水泵周圍。
棚屋有兩間房間,一間是起居室,裡頭有一張滿是刀痕的木桌,天花板吊著一盞很小的led燈,發出刺目蒼白的光線。
「這裡有加熱板。」夏琳不是很肯定地說。
另一個房間鋪了兩張鬆垮的睡墊,蓋住了全部地板。
對話和綜藝節目的聲音從牆外傳來,可以聽見越獄的中文平板電腦正播著影視劇和音樂影片,聲音混雜交錯,還混著難民的各種語言與口音。被颶風逼走的墨西哥灣居民,還有躲避乾旱和毒品暴力的毒梟州民,大夥兒為了追尋更好的生活而擠在這裡,被擋在州自主法案所立起的高牆外。
「我幫你們準備了床鋪。」夏琳說。
「謝謝,」露西說,「這樣已經非常好、太好了。」
隔壁有嬰兒在哭,號啕聲穿透了牆壁。
「別人留下的衣服,你可以隨便穿,」夏琳指著角落一堆黑色塑膠袋和沒人要的行李箱說,「裡面有不少好東西,很高檔,名牌、設計師款之類的。」她張著缺了牙的嘴笑著說,「你可以穿得很體面。普拉達、杜嘉班納、mk、洋洋——什麼都有。我通常拿來當抹布,但你如果想要……」
「你哪來這麼多玩意兒?」
「都是別人不要的,去往加州或投奔北方的路上帶不走,所以扔了。你真的不要跟我住?」夏琳問,「我家是真正的房子,你不必待這個狗窩。」
真的不要?
樓下棚屋傳來雞蛋燒焦的味道。人貼人的窒息感讓露西心裡一陣恐慌,但那水刀子堅持要找別人追查不到的地方。
「這裡很棒。」她說,「你不用擔心,我只是需要一個地方窩著。」她意味深長看了夏琳一眼,「遠離熟人。」
「當然當然,我瞭解。但你得知道,現在跟得州人靠太近不是好事。因為沙漠裡挖出被蛇頭滅口的那些屍體,」她聳聳肩,「他們群情激憤。」
「怎麼個激憤法?」
「一點小事就會怒氣滿點。我只是說如果情況不對,趕快走人。」
「有什麼需要特別留意的?」
「你真的不知道導火線會是什麼事。也許是有人在水泵前吵架,也許是黑幫過來教訓得州人,就這樣變成暴動了。總之小心點,別讓我來為你收屍就好。」
「我不會有事的。」
但夏琳依然欲言又止。
「你在擔心什麼?」
夏琳斜斜看她一眼,終於說出心底按捺許久的話來。「我不曉得你寫了哪篇報道惹到人——」她雙手一攤,「我也不想知道。但你最好記得這裡是威特的地盤,所有人都臣服於這個瘋子,所有事他都瞭如指掌。他會給小孩水和糖果,要他們當他的眼線。你完全無法判斷誰是他的手下。」
露西想起她跟夏琳爬上梯子時,樓下的小孩一臉認真望著她。「跟販毒無關,」她說,「如果你在擔心的是這個,那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是在追販毒的事。」
夏琳如釋重負,表情都寫在了臉上,「哦,好,那他應該不會管了。」她滿意地點點頭,將掛鎖的鑰匙交給露西,「你想待多久都沒問題。」說完伸手到牛仔褲口袋裡撈出另一串鑰匙,「我還幫你準備了一輛車。你說你需要,對吧?」露西正想開口道謝,但夏琳揮手製止了她,「就只是一輛便宜的梅特洛,但代步還不成問題。雖然它是油電混合車,可是充電功能壞了,所以別忘了加油,也不要相信油量表,那已經故障了。你要是到瓜達盧佩,那裡有一家舊租車店。威特派了人在那裡看著車,我已經跟他們講好了,他們不會讓它被刮,直到你需要用車。」
「夏琳,你真是太棒了!」
夏琳笑了。「呃,不過車牌還是得州的,所以別太感謝我。不騙你,我開那輛車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像箭靶一樣,你不會相信那些人看我的目光有多兇狠。」她搖搖頭,「直到坐進那輛車,我才知道當得州人有多慘。」
「你怎麼會有那輛車?」
「跟其他東西一樣,都是房客留下的。他們要去北方,我就跟他們買了。」夏琳聳聳肩說,「車子很爛,但我想還能湊合著開,而且我很同情他們。他們還帶了兩個孩子一起走,你知道他們為了越過州界一定花了一大筆錢,就不忍心跟他們討價還價,但車子真的很爛。」
「不會有事的。」
「等你被人開槍攻擊時再說吧。」
夏琳說完便爬下梯子走了出去,隨即折了回來,拆下棚屋的隔板拖到更靠近紅十字會水泵的地方。她會在那裡搭建更多棚屋,在被鳳凰城遺棄的大片土地上塞進更多住所。
露西又匆匆繞了棚屋一圈。她必須承認夏琳搭房子很有一套,這樣的組合屋竟然還有一扇小窗。她隔著滿是沙塵和髒汙的玻璃往外窺探。這裡位置很好,既靠近水泵,視野也不錯,從門口可以將屋上架屋的小巷盡收眼底,就算身在如此擁擠的貧民窟裡,依然能老早就看見來者是誰。
夏琳離開幾分鐘後,露西發現那水刀子正擠過水泵旁的人群。
她一會兒失去他的蹤影,一會兒又發現他。只見那傢伙背靠牆壁,嘴裡叼著牙籤默默觀望著。但他實在太靜了,動也不動,露西發現自己的目光一直飄開,飄向賣食物的攤販、排隊裝水的人們,還有廣場外圍鋪著毯子兜售能量棒和黑市人道救援物資的賣家。
那水刀子完全融入了環境裡。露西見他坐在兩個男人旁邊,彎腰跟其中一人借火點菸,還回請他們香菸。他完全消失在人群之間,不再是個體,而是一小群人,是三個靠牆閒聊的朋友。他由一變三,由顯而隱。他可以是任何人,是墨西哥仔或得州人,是工人或為威特賣命的手下,是疲憊的一家之主,努力想帶全家逃往北方,但這會兒只想逃離棚屋和哭叫的嬰兒出來透透氣,或是歷盡滄桑的難民,被困苦折磨得不再顯眼。
夕陽西斜,猶如一團憤怒的火球掛在煙塵迷濛的天際線。許多人下班了。他們過來排隊買水,有些人裝了一罐就回頭排隊,免得一次裝太多水費率提高。
十年來,她報道了無數這樣的人,如今竟也成了其中一員,成為報道的一部分。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安娜一定會罵她蠢。就連提莫,即便他花了那麼多時間跟著死亡跑,至少也曉得待在漩渦邊,不要被捲進去。提莫有求生本能,只要事情一失控,他就立刻退回安全線內。
而她,卻一頭鑽了進去。
她到底是怎麼了?她要怎麼跟安娜解釋自己跑去泰陽特區,就為了追查傑米生前最後接觸過的人,結果差點被自己找到的線索害得喪命?
是你害自己被捆在椅子上的。
她想起自己什麼都對胡里奧說了,一五一十、鉅細靡遺,只希望拷打結束。她現在覺得好丟臉,自己竟然百般討好他,好換得那傢伙讚美她記性不錯。
「你記性很好。」他說。
說完他又開始毒打她。
「這不是私人恩怨。」
這才是恐怖的地方。不是私人恩怨,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只是一團有嘴巴的人肉,可能擁有他所要的資訊,如此而已。
但她依然沒有放棄,就算知道一切已經變得如此危險,她還是繼續往下追。安娜永遠不會懂的。
有人敲門。露西開門讓殺死胡里奧的傢伙進來。他動作僵硬,但沒有抱怨這裡疼那裡痛,只是打量整間棚屋,進出檢查所有房間。
「讓你借住這裡的那個女人是誰?」他說。
「夏琳沒問題。我認識她很久了,信得過她。」
「我也很信任胡里奧。」
他側身靠到窗邊,盯著樓下的水泵。
「你太疑神疑鬼了吧?」
他回頭諷刺地看她一眼:「我是疑神疑鬼。胡里奧知道我很多事。他知道我車的驗證碼,也知道我來這裡用的假名。」
「所以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他聳聳肩:「隨你叫。」
「真的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檢視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