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門羅住在一棟低矮平房裡,泥牆厚實,個人太陽能板用粗鐵鏈固定在屋頂上面,彷彿深怕精神病患逃跑似的。老派的環保建築風格,杜松立柱門廊用一塊鬆垮的藍金兩色橡膠塗布保護著,感覺像是從很久以前的動漫展場偷來的,來自鳳凰城還會舉行真正展覽的年代。
一輛老舊的福特皮卡停在前院,停的角度很怪,輪窩生鏽,輪胎用千斤頂架著,感覺像是在沙漠裡賓士了100萬英里,但還想馳騁沙場衝出地獄。
安裘將特斯拉電動車停在屋前,兩隻雞在車頭咯咯叫。他下車靠著車門,女記者家附近的房舍都有空心磚牆保護,不讓外人窺探牆後的一切。
安裘看見小巷遠處有幾頂帳篷和幾間由鐵皮和廢紙板搭成的棚屋,似乎是流民聚居的地方,心想是不是有人鑿穿了鳳凰城的舊水管。這附近沒有救濟水泵,流民窟會出現在這裡很奇怪。凱斯絕對不允許賭城發生放任民眾偷偷接水而沒有付錢這種事。這又是一個鳳凰城會衰敗的原因。
他戴上太陽眼鏡開始等待。
安裘心想露西要是在屋裡,應該會觀察他,思忖該怎麼辦。她會認出他來,說不定心生厭惡。所以他在外面等著,給她時間習慣外人來訪。他當過許多次不速之客之後才發展出一套固定儀式。告訴別人即將失去水這個壞訊息是一項特殊技能,當面否決人總是很危險。
他出於習慣掃描了左鄰右舍的屋頂,看看有沒有攝影機或狙擊手,但沒有異樣。
露西的皮卡車底下躺著一隻黑灰色澳洲牧羊犬,它懶洋洋地吐著粉紅色的舌頭,可能因為太熱了,懶得理他這個侵入者。一隻雞就在這隻雜種狗的鼻子前啄食,它卻都懶得叫。
安裘覺得已經給露西·門羅夠多時間了,便推開院門,沙塵簌簌掉落。那狗一躍而起,不是因為安裘,而是門開了。
女記者走了出來,宛如一道陰影從裝有遮陽棚的門廊裡踏入豔陽下。她雙手插在褲子後口袋,漫不經心地站著,聲音很不客氣。
「你來這裡做什麼?」
眼前的她跟他在停屍間見到的她不一樣。她那時穿得比較講究、比較專業,好贏得警察和法醫的敬重。這會兒她穿著展露臀部線條的褪色緊身牛仔褲和低領t恤,看起來很居家,好像正在做家務一樣。
「我希望能跟你談談。」他說。
露西朝他的車撇了撇頭:「我就知道你不是警察。」
「沒錯。」
「但你假裝是。」
她一臉警惕,但對安裘來說感覺跟之前差不多。這位女士也許裝束不同,但眼神沒有變:一雙灰色眼眸看盡了世事,而且知道得太多。
對安裘來說,她的眼睛就像隱藏在砂石峽谷深處被人發現的池塘,同時帶著救贖與沉靜,如同一方冰冷的水,當你跪下掬水而飲時,發現自己的倒影在水底深處望著你,徹底洞穿,就算陷溺其中你也不會後悔。
「我覺得我們之前的互動方式錯了。」安裘說。
「是嗎?」
女記者將手從牛仔褲後口袋抽出來,握著一把黑亮的手槍,黑色亞光的槍身只比她的手掌稍大一點兒,槍管很短,感覺跟握著彈夾沒有兩樣,但依然足以致命。
「關於你這個人,我想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哇,」安裘舉起雙手說,「你搞錯了,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就像你對傑米那樣嗎?用火鉗戳進我的屁股,然後電擊我?」她舉起手槍。
安裘發現又黑又小的槍眼對著他的眼睛。
「你誤會了。」
「我不覺得。」
安裘發現她在害怕。
儘管手槍在她手裡可能握得很穩,但她在害怕。她臉上帶著一絲恐懼——她覺得自己死定了。
媽的,她覺得自己在做最後一搏。
「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安裘後退幾步坐在低矮的土坯牆上,刻意緩和情勢,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被動和無害。
「這種話誰都會說。」女記者低頭眯眼瞄了瞄槍管,「我給你五秒鐘離開這裡,再也別讓我看到你。你應該慶幸沒有被我一槍打死。」
「我只是想找你聊聊。」
「五。」
她不是天生殺手,安裘不覺得她是,她只是被逼過頭了,跨越了是非的線。安裘從來沒在其他人眼中見過那樣的神情。他知道那種絕望。他經歷過。
「聽著——」
「四。」
他在得州難民眼中見過那樣的神情,在他們長途跋涉逃離得州卻遇到墨西哥黑幫的時候;他在運毒小弟眼中見過那樣的神情,在他們不堪虐待決定死前報復傷害某人的時候;他在內華達州的農莊主眼中見過那樣的神情,在他們挺身捍衛灌溉水閘不讓南內華達水資源管理局關閉的時候。
露西不是靠殺人維生的人。不過話說回來,失去希望的人有時會失去人性,狗急跳牆,成為未知悲劇的執行者。
「你不會想這麼做的——」
「三!」
「拜託!」安裘反駁道,「我們不必這個樣子!我只是想找你聊聊!」
他已經在心裡盤算如何一個箭步衝向她。他可以轉身,用防彈夾克吃子彈,不斷往前直到抓住她。雖然危險,但他覺得有辦法制服她。
「我只希望你聽我——」
「二!」
安裘竟然一反直覺張開雙臂,防彈夾克應聲鬆開,讓自己更加危險。「你的朋友不是我殺的!我來找你只有一個理由,因為我和你都想知道同樣的事!我只是想和你聊聊!」他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像是釘在十字架上等著受死。
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屏住呼吸,恨自己竟然把自己走到這一步。早知道就一把擒住她,而不是隻能在心裡祈禱他沒有看錯她。耶穌、馬利亞、死亡女神……
沒有子彈。
安裘微微睜開一隻眼。
露西依然拿槍指著他,但沒有開槍。
安裘勉強擠出微笑:「你玩夠槍了嗎?我們可以談談了嗎?」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露西問。
「我只是想和某位大記者談一談,因為她在所有與鳳凰城兇殺案和水資源的話題下拼命發文。#鳳凰城淪陷#對吧?那是你嗎?言辭激烈。」安裘刻意麵露遲疑,想讓她覺得自己很有力量,有主導權。
她當然有主導權,你這個白痴,他腦海中有一個聲音這麼對他冷嘲熱諷,就算她瞄得不夠準,你也早就被子彈打得腦袋開花了。
安裘繼續往下說:「這一切不是隻有你朋友被五馬分屍那麼簡單,對吧?而是有別的事在發生,而且大有蹊蹺,這一點我們都知道。我只是希望你能給我一些方向,就這樣。我只是想跟你談談。」
「你覺得我會在乎你要什麼嗎?你這個假扮成警察的渾球。你怎麼會覺得我願意幫你?」
「也許我們可以商量一下,」安裘安撫道,「互相幫忙。你是因為害怕才會拿槍指著我,不是嗎?但我發誓,你應該提防的人不是我。我們也許能互相幫忙。」
露西苦笑道:「我發瘋了才會相信你。」
「我是來講和的。」
「我賞你一顆子彈,我們就和了。」
「人死就沒辦法問話了。」
「我可以打穿你的膝蓋。」露西說,「看我把你一對膝蓋骨打爆之後,你還笑得出來嗎。」
「你是可以那麼做,但我認為你不會。聽著,我見過那種人,但我認為你不是。那種遊戲不是你這種人會玩的。」
「但你是那種人,對吧?你就是那種人。」
安裘聳聳肩:「我沒說我是聖人,只說我們利益相同。」
「我真的應該賞你一槍。」
「不會的,相信我,你不會想成為冷血殺人狂的。」
沒想到露西肩膀一垮,放下了手槍,讓安裘嚇了一跳。「我已經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她說。那一刻,她臉上的神情是那麼疲憊和絕望,感覺像一千歲那麼蒼老。
「你覺得有人會來幹掉你。」他說。
她乾笑一聲說:「寫屍體的人不可能活那麼久,至少在這裡不行。」她轉身大步朝屋子走,踏上門廊時回頭瞥了一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槍。
「怎麼?不是說要聊聊嗎?」她說,「我們就來聊吧。」
安裘不禁微笑。他果然沒錯看她。他了解她,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了。
也許他早就瞭解她了。
安裘隨露西走進屋裡。她的狗依然懶洋洋地躺在皮卡底下。安裘走過時朝它咧嘴笑著說:「我瞭解她。」
說出來感覺真好。
狗打了個呵欠,側躺在地,一點兒也不在乎。
露西家裡東西很少,室內整潔而涼爽,陶瓦地磚搭配瓜地馬拉針織窗簾,架子上擺了幾隻納瓦霍陶器,所有東西混搭在一起,洋溢著美國西南部特有的庸常,感覺很親切。
她的平板電腦和鍵盤擺在粗糙的木桌上,用軍用級的防震保護殼包著,就算往牆上砸也不會摔壞。
電腦旁放著外層龜裂的防塵面罩和護目鏡,周圍一圈沙子和塵土,彷彿她一進門都來不及抖掉沙塵就趕著幹活,一心只想開啟電腦開始發文。
屋子裡還放著幾個書架和一些照片,其中幾張拍得很清楚,是隔著窗拍攝的死城百態。某家人駕著敞篷小貨車逃離得州,年少的兒女揹著獵槍和長槍坐在300加侖的水箱上揮舞州旗。安裘很好奇他們這樣一路挑釁到底能走多遠。
還有其他照片:得州人的祈禱帳篷裡,男男女女跪在地上拿著墨西哥刺木莖鞭打背部,祈求神的救贖;高速公路上的車陣被烈日照得閃閃發亮,兩旁是一望無際的血紅沙漠,頭頂上是熾熱無雲的藍天。可能是得州人穿越新墨西哥州,肯定是老照片,因為現在國民兵不讓人們亂跑,去他們想去的地方。
其中一張照片特別醒目,是兩個孩子和某個綠草如茵的地方。人們歡笑著,肌膚光滑溼潤。
「你的孩子?」安裘問。
露西頓了一下說:「我姐姐的。」
照片中一名皮膚白皙的女子將頭靠在深色皮膚男子的肩上,安裘覺得他看來像是中東人或印度人。
女子的臉跟露西很像,但眼神中沒有露西那種頑強的深邃。露西到鬼門關裡走過一遭,雖然渾身是傷,至少完整無缺,但照片中那個白皙版的露西應該很容易就崩潰了,安裘心想。露西的姐姐是那種很容易崩潰的人。
「看起來綠油油的。」安裘說。
「溫哥華。」
「我聽說內衣在那裡會發黴。」
露西微微一笑:「我也這麼說,但安娜一直否認。」
一個書架上都是老書,冊數還不少,像是皮革裝幀的伊薩克·迪內森小說和附插畫的舊版《愛麗絲夢遊仙境》,就是用來炫耀個人聰明才智的那種書,標榜身份地位用的。不過,有一本老書:自然保護作家賴斯納的《凱迪拉克沙漠》。安裘伸手去拿。
「別碰,」露西說,「那是初版簽名本。」
安裘冷笑一聲,「我想也是。」接著又說,「我老闆每次僱用新人,就會叫他們讀這本書,讓我們知道現在局勢亂成一團不是意外。我們明明朝地獄走,卻什麼都沒做。」
「傑米也常這麼說。」
「你說你朋友,就是那個水利局的法務?」
「你老闆是凱瑟琳·凱斯?」
安裘咧嘴微笑:「是誰不重要。」
他靠著料理臺,兩人陷入沉默。
「你想喝水嗎?」露西問。
「你想招待的話。」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曉得自己是想招待他,還是想補他一槍,但還是去拿了杯子,開啟濾水缸的龍頭。清水注入杯裡,缸上的數位顯示屏亮了起來。
28.6加侖……28.5加侖。
他發現她只用一手裝水。她還是在提防他,還是沒放下那把槍,但至少不再指著他了。他覺得這應該是他今天能得到的最大的讓步了。
「你之前寫東西比較謹慎。」他說。
露西冷冷地瞄他一眼。裝好水後,她將杯子遞給他:「你現在又變成評論家了?」
安裘接過杯子舉杯道謝,但沒有喝:「你知道以前檉柳獵人在科羅拉多隻要遇到同行,就會分水喝嗎?」
「是有聽過。」
「他們拼命剷除從河裡吸水的東西,檉柳、白楊和沙棗之類的。那時加州還沒有強佔河水,所以競爭非常激烈。剷除越多的吸水植物,就能搶到越多的水,換取越多的賞金。所以,他們每次見面都會交換水喝,但只交換一點點,一水壺,一起喝。」
「一種儀式。」
「沒錯,但也是一種提醒,提醒所有人,就算他們為了水爭得你死我活,大家還是在同一條船上。」安裘停頓片刻,「你要跟我一起喝嗎?」
露西打量他,最後搖搖頭說:「我們沒那麼親近。」
「隨便你。」安裘還是舉杯致意,感謝她提供的生命之泉,他喝了一口,「失去傑米這個朋友,似乎讓你豁出去了。你開始杯弓蛇影,覺得惡魔就要找上你了。既然如此,你何必豁出去呢?」
露西移開目光,匆匆眨眼,似乎想振作自己:「他明明是個大渾球,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在乎。」
「是嗎?」
「他非常……自以為是,」露西停頓片刻,尋找正確的形容詞,「他喜歡耍帥,覺得自己比誰都聰明,而且很喜歡證明這一點。」
「所以才會一命嗚呼。」
「我警告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