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還沒做完。」
「去你媽的工作。」胡里奧哼了一聲,「別以為你在這裡可以當英雄,變成雷利克·瓊斯。你來過,也查過了,我可以向所有人做證。」他朝門口做了個手勢,「所以跟我一起走吧,反正凱斯又不會像檢查作業一樣監督我們。我們只要回去,跟她說老佛的死沒什麼,這樣就沒事了,我和你都不會落到老佛的下場。」
安裘放下露西·門羅的另一篇報道。她寫了一千字的檄文,提到兩年前鳳凰城警局一名警察中槍的事。這女的真是扒糞扒得冷血無情。
「你的膽子跑到哪裡去了?」安裘問,「你以前不是很有種嗎?膽子跟牛睪丸和我的拳頭一樣大?不是堂堂男子漢?你他媽的怎麼了?」
「我在這個狗屁地方待太久了,就這麼簡單。你要是在這裡待得夠長,也會變成這樣。這裡的人——他們都不知道為什麼死的。我說了,這可不是在演戲,跟陶歐克斯一樣。天天都有得州人被吊死在高架橋上。小孩子腦袋吃子彈,只因為某個人沙塵暴過後發了狂。」
胡里奧接著說:「前一秒鐘你還在黑暗區買龍舌蘭酒,下一秒就有皮膚曬得黝黑的10歲得州小鬼蹦蹦跳跳跟著你一路走到最近的提款機,這裡就是這麼瘋狂。
「就連有錢有勢的亞利桑那人也在逃。我每天都在情報裡讀到這類事。政客收取賄賂,好在加州購買豪宅,要是記者開始問問題,他們就叫警察把記者押去沙漠處理掉。我不騙你,這裡半數的州代表都在溫哥華或西雅圖有度假屋,以便到時拿著特別旅遊簽證離開這裡。
「這地方快要完了,所有人都在搜刮,你竟然還來這裡調查某個人的死因?」
「某兩個人。」
「去,幹你媽的——」胡里奧搖頭用西班牙文罵道,「唉,算了。我敢打賭老佛還有你那個傑什麼桑德的,管他叫什麼,他們應該是在夜店惹毛了某個西印仔,結果就被打死了。這地方跟有沒有種無關,有的只是便宜的華雷斯城毒品、便宜的得州妓女和便宜的伊朗子彈。」
「我認識的那個胡里奧會說這裡根本就是天堂。」
胡里奧做了個鬼臉:「你會笑是因為還沒見識到亞利桑那民兵和得州蠢蛋打起來的樣子,等你看過之後想法就會跟我一樣了。」
安裘投降似的舉起雙手說:「我什麼都沒說。」
胡里奧冷笑一聲,「最好是。」他又看了看手機,然後塞回口袋,「哦,對了,去你的,我才不在乎你怎麼想。」
「就這樣?你什麼都沒留下就要離開了?連吻別都沒有?還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情報嗎?」
「當然,我手上有一堆狗屁情報,每週告訴我鳳凰城水利局哪些人升官了,優先用水權的檔案更是多到爆炸,還有鳳凰城含水層淡化和化學過濾計劃報告,根本就是他媽的痴人說夢。我得到報告說可口可樂打算撤除全新的裝瓶廠,因為直接從加州運來還比較便宜,不管鳳凰城提供多少好處,他們都不打算待著。我知道弗德河已經有多長一段沉入地底。我有一堆裝滿情報的u盤可以給你,而且我可以告訴你,老佛挖到的情報根本不值得讓人赴湯蹈火,全都是沒有用的狗屁檔案。」
「所以你認為他在追查的水權都沒有實憑實據?」
「我是說我才不在乎。這裡死定了,我要拍拍屁股走人了,待到現在是因為你是我朋友。
「當然,」安裘說,「我瞭解。」
看到胡里奧完全變了一個人,讓安裘覺得自己老了。他們曾經一起到佩科思和俄克拉何馬的紅河執行任務,還有阿肯色州,確保科羅拉多東部的城市油水充足,不會又來爭搶偏遠山區的水,斷了拉斯韋加斯的命脈。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但如今胡里奧卻成了一條敗犬,夾著尾巴一心只想逃。
安裘認定這傢伙走了不足為惜。
胡里奧離開後,安裘重新點開平板電腦,將焦點擺回女記者身上,繼續試著拼湊出她的全貌。跟其他雄心勃勃的記者一樣,她甚至還出過兩本書。
第一本沒什麼特別,典型的浩劫狗血——報道某個地區土崩瓦解的過程。水井被人抽乾,而鳳凰城市政府拒絕接水管援助居民。後來亞利桑那中央運河被人炸燬,整座城市停水一段時間,所有人驚慌失措,這些都被露西·門羅記錄了下來。
安裘見過許多記者這樣做,很容易就能滿足外人對某座衰亡城市的興趣。廉價的催淚報道,準備迎接末日來臨的人們看了就會高潮的內容。
比起得州和亞拉巴馬州那十幾個崩壞中的城市,還有全球所有沿海市鎮,鳳凰城唯一的不同就是它的對手不只有氣候變化、沙塵暴、大火和乾旱,還有另一座城市。
露西反覆將矛頭指向北方的拉斯韋加斯,讓安裘讀得津津有味。她寫了一整章的凱瑟琳·凱斯,還有南內華達水資源管理局和亞利桑那中央運河被炸的種種可疑之處。
她寫得不是很深入。許多人都寫過凱斯,稱呼她為「西部沙漠女王」「科羅拉多河女王」之類的。而亞利桑那中央運河被炸時,也有許多人注意到拉斯韋加斯立即停止從米德湖抽水,讓水位維持在略高於進水三號位。
安裘發現露西竟然寫到他所在的秘密世界,而且抓對了一兩分,不禁有些開心。但浩劫狗血終究是浩劫狗血,廉價得很。
不過,第二本書就不同了,完全不一樣。第二本書非常深入。
謀殺之書,屍體之書。
煽情之作出版後,露西隔了好幾年才又提筆,而且像是變成了一位作家。鳳凰城不再有人關心,謀殺率直逼毒梟州的出生率,居民乾脆放棄了,開始兜售子女。這是完全不同等級的浩劫狗血,而就安裘的理解,露西徹底投入了其中。
之前她是旁觀者,從旁報道著,如今卻已然歷經切膚之痛,寫出來的東西更像是午夜睡前的私人日記,辛辣、直接、坦白而私密,充滿了瘋狂、失落與失望,是處在理智邊緣,狂飲特卡特啤酒和龍舌蘭酒之後的產物。
露西越陷越深,安裘從字裡行間看得出來。她已經陷得太深,而這座城市還在不斷拉她往下沉。胡里奧很機靈,懂得趕緊抽身,不要為鳳凰城而死,但這名女記者……
安裘覺得她會追著事情的發展,直到地獄。
而這會兒她將焦點轉向了傑米·桑德森。從她撰寫的文章看來,露西似乎將這名水利局法務的故事當成了她的最後一戰。
安裘審視著她的照片。
曬得斑駁的黝黑皮膚、野性的淺灰色眼眸,她已經變成本地人了,以某種難以言喻的方式成了地道的鳳凰城居民。她快瘋了,在未知的航道上迷失。他在停屍間見到的她就是這樣。她看著安裘,他立刻覺察到兩人的關聯。她看得太多了,跟他一樣。
他認得她。
她也是。
安裘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垂死的城市,還有仿效賭城的大街上的人群和夜店。人們裝作一切如常,努力尋找和寄望一個已不可得的未來。
商會廣告牌在他們上方閃閃發亮:鳳凰城·崛起。
露西·門羅在寫第一本書的時候,還不瞭解鳳凰城是什麼,也不瞭解拉斯韋加斯和失落為何物。現在她知道了,也知道他了。
「要是她知道你,」安裘喃喃自語,「那就表示她可能知道很多了。」
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美國掀起了一股新聞報道浪潮,一些記者和報刊致力於深入調查報道黑幕,揭發醜聞,對社會陰暗面進行揭示。總統西奧多·羅斯福在一次演講中,將一批致力於揭醜爆料的記者,比作英國作家約翰·班揚小說《天路歷程》中的一個反派人物,他從不仰望天空,只是手拿糞耙,埋頭打掃地上的穢物。但是被批評的揭醜記者卻不以為意,反而欣然接受「扒糞者」這個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