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接著往下說:「他可能多次斷氣,但又活了過來,體內的腎上腺素有再分泌的現象。眼睛是死前剜除的。至於身體其他部位,只有手腳是死前切除的,腿和其餘部位為死後截斷。四肢有使用止血帶的痕跡,似乎想拖延他的性命。」

露西強迫自己放慢呼吸,把可莉的話聽進腦中。她感覺天旋地轉,只好伸手抓著輪床才不會跌倒。可莉描述傑米所受的虐待,語氣絲毫不帶感情,但承受折磨的傑米不可能無動於衷。他一定在啜泣、呢喃、尖叫、哀求,臉上滿是淚水、唾液和鼻涕,哀號到聲音都啞了……

露西往前一步,注視他面目全非的臉龐。

他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牙齒上還沾著血。

露西直起身子,努力剋制嘔吐的衝動。那瘋狂的狀態一定持續了好一陣子,直到傑米的生命從施虐者手中溜走,而這肯定激怒了他們。因為他們硬生生又將他從地獄或天堂拖了回來,讓他重新再死一遍。

一遍又一遍。

可莉或許可以描述傑米如何被肢解,卻無法道出他被施虐者切斷手腳時所經歷到的驚恐。老天,傑米真是白痴,他那麼得意於自己和自己的計劃,以為可以大賺一筆,然後遠走高飛。

「這裡有他的遺物嗎?」露西問。

女法醫看了她好一會兒:「嗯,他沒有被搶。」

「我可以看一下嗎?」

可莉猶豫不答:「你認識他,是嗎?」

露西點點頭:「對。」

「看得出來,」可莉嘆了口氣,「戴手套吧。」

露西戴上手套,可莉便讓她翻找裝有傑米遺物的袋子。沾血的衣服、皮夾。露西開啟皮夾翻了翻,裡面有信用卡、幾張人民幣和幾張發票。露西仔細看了發票:小吃攤開的,賣西班牙油條的得州人用手寫的那種。傑米做什麼都會報銷,但這也太離譜了。三張名片,鹽河計劃電力公司、印第安事務局和墾務局,簡短地見證了他的工作經歷。

露西翻了翻他的信用卡,發現一張無標記晶片卡,燙金的卡片印著血紅的商標:末日到來!露西將卡翻到背面,看來是儲值卡,使用位元幣之類的數字貨幣往裡儲值,完全不會被追蹤,對不想留下交易記錄的人來說非常好用,也很適合匯錢進去,是簡單又匿名的付款方式。

她拿著卡片輕拍掌心,在心裡盤算著。這個卡感覺很奇怪,跟傑米不搭。他那個人高調多了。

「死得真慘。」她身後有人說話。

露西嚇了一跳,立刻將發票、紙鈔和信用卡塞回皮夾裡。

兩名便衣警察站在她身後,都是西班牙裔,一手拇指插在皮帶裡,一手撩起外套露出警徽和手槍。

其中一名警察身材矮小,小腹微凸,留著山羊鬍子,露出看穿一切的冷笑。另一名警察身材高大,表情嚴肅,臉龐有稜有角且歷盡滄桑。兩人都低頭望著傑米。

「媽的,」矮個子的山羊鬍警察說,「看來有人不想讓這傢伙死得太輕鬆啊。」

「兩位有何貴幹?」可莉厲聲問道。

「刑事調查局。」高個子警察亮了亮警徽,接著便湊到搭檔身旁,跟他一起靠近屍體檢視傑米的臉,「他應該死得很痛苦,舌頭都被自己咬斷了。」他轉頭看了露西一眼,漆黑的眼眸冰冷無情,「那是他的遺物?」

露西還沒回答,高個子警察就從她手裡奪走了傑米的皮夾。

「蛇頭殺手的被害人在那兒。」可莉指著另一頭說。

表情嚴肅的警察直起身子說:「我們不是來找剛出土的舊屍體的,而是剛死不久的屍體,像他。」他低頭望著傑米的屍體,「他叫什麼名字?」

「傑米·桑德森。」可莉說。

「唔,」他聳聳肩說,「不是他。我們在找一個叫佛索維奇的人,」他似乎若有所思,「不過跟這傢伙一樣被打得很慘。」

露西不喜歡兩位警察自命清高的態度,還有他們目光打量傑米屍體、可莉和她的模樣。

矮個子的山羊鬍警察手背上有圖案,看起來像是蛇紋刺青。高個子警察臉上一道刀疤延伸到脖子,細白歪斜,很像被人用碎玻璃瓶從喉嚨一路劃到胸口。矮個子警察一邊翻動傑米的皮夾,一邊和搭檔跟著可莉走到另一具屍體旁。

可莉撩起白布問:「這是你們要找的人嗎?」

露西好奇地跟了上去。面帶冷笑的山羊鬍警察依然拿著傑米的遺物,露西很想再瞧發票一眼,還有那張會員卡,但她一看到另一具屍體就忘記這件事了。這傢伙和傑米一定有關。兩具屍體雖然受到的虐待不同,但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看,」矮個子警察說,「佛斯伯格,奇瓦瓦啟示錄3.0,你還說事態沒有一發不可收拾。」

高個子警察哼了一聲:「真的是末日到了。」說完朝傑米的屍體撇撇頭,「兩個人簡直一模一樣。」

「也許只是巧合。」山羊鬍警察打趣道。

「我聽說真的有巧合這回事。」

兩人都笑了,目光不約而同轉向露西。

「你認識這個人嗎?」刀疤警察指著他們說是佛索維奇的屍體問道。

這名死者慘遭蹂躪的模樣跟傑米實在太像了,再笨的警察也不可能看不出來兩者必有關聯。

露西搖頭說:「我沒見過他。」

刀疤警察指著傑米說:「但你認識那個人,是嗎?他是你朋友?」他從搭檔手中搶過皮夾,掏出傑米的駕照問,「這個傑米·桑德森是誰?」

「應該是法務,鳳凰城水利局的,」矮個子警察說,「至少他名片上是這麼寫的。」

「是嗎?」高個子警察問露西,「桑德森真的在水利局工作?是法務?」

露西不喜歡高個子警察看她的樣子,雖然一派輕鬆,其實問得很尖銳,深黑的眼珠子盯著她不放。

「我哪知道,」露西故作漠然,「對我來說,他就是個泳客。」她豎起大拇指比了比正在拍照的提莫,「我們是小報記者,想說拍拍屍體應該能上頭版吧。」

「嘖,真沒想到你是個禿鷲。」刀疤警察朝傑米和另一具屍體點點頭說,「你最近看到過類似的死者嗎?跟他們一樣被虐待的?

像是泳客?掛在天橋上之類的?有嗎?」

露西聳聳肩說:「毒梟有時會做這種事。」她讓對話繼續下去,假裝厭煩了,利用雷伊·託瑞斯教過她的方法來轉移警察的注意,「提莫拍了一堆照片,你們可以去瞧瞧,說不定他拍到過類似的。」

「我想也是。」刀疤警察轉過頭叫可莉,因為她又跑過去遏止混亂場面了,「嘿!這傢伙有遺物嗎?」

「可能有,」可莉高喊,「找得到的話,就拿去吧!」

「找得到的話。」矮個子警察嘀咕一句,看了周圍的滿眼混亂,又低頭研究起傑米的屍體來。

露西努力思考兩個警察之間的關聯,還有能從他們那裡打探到什麼。佛索維奇,剛才那個警察這麼叫他。她真希望自己問了那個名字怎麼寫,才可以開始挖訊息。她敢說這條線索一定能告訴她更多關於傑米死因的事情。就這一次,死亡不會是個謎。

她心裡突然浮現雷伊·託瑞斯的臉龐,他揮舞著食指警告她。別寫屍體。

「你們知道是誰幹的嗎?」她問兩個警察。

從兩名警察交換的眼神里透露出他們覺得這件事很有趣的意思。「壞蛋,」山羊鬍警察說,「大壞蛋。」

「我可以引述你們的話嗎?」露西還以顏色。

「當然,隨便你。」刀疤警察看著她的表情突然讓她不確定了起來。露西目光飄向對方的刀疤,疤痕從下巴到脖子一路延伸到襯衫裡,在他硬得似桃花心木的皮膚上就像一道歪斜的裂痕,兩旁肌肉綻裂皺縮,不難想象當時的兇殘。

「關於這個男的,請你再說一次,」刀疤警察拍拍傑米的輪床,「你說你為什麼找上他?」

「我——」露西頓了一下,「我說了,我只是來找點刺激的,寫給小報用。」

「嗯,」警察點點頭,「寫給小報用。」

露西突然有種不安的感覺,覺得自己見過他。

是他的眼睛,露西心想。他注視別人的目光有種特別的專注,黑暗又強烈,彷彿看盡世間的恐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跟她一樣。

露西覺得口乾舌燥。

提莫曾經提過死神使者的事。他說只要留意,你就會感覺到死神在你頭頂上揮動翅膀,這時最好趕快到死神廟去花大錢獻祭一番。只要動作夠快,死亡女神就會保佑你——如果她喜歡你,而且你好好獻祭的話。

露西當時一笑置之,覺得那是亞利桑那人的迷信,但她現在突然相信了。

這人就是死神。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刀疤警察說。露西嚥了咽口水。她不想透露,只想鑽進牆裡或掉頭就跑。

「我想你應該有名字吧?」警察笑著追問。

他側頭打量著她,如同烏鴉凝望著腐屍,用目光撕碎她,啄弄她的皮和肉、肌肉和肌腱,將她破肚開腸。她才意識到跑來見傑米真是愚蠢,她竟然想弄清楚朋友的死。

「你不是警察。」

她一說出口,就覺得太明顯了。他儘管戴著警徽,但不是警察。

「是嗎?你這麼認為?」雖然他這麼說,但臉上的僵笑還是證實了她的推測。

她心想是不是他拷打傑米的,還將傑米和另一具屍體送到停屍間引誘她來?西印黑幫有時會幹這一招,殺了人之後等親友出現,再將親友殺光。很狡猾的招數,而且黑幫很愛用,可以製造更多死亡,就像握著幹掉的青檸檬擠出最後一滴汁液。

露西倒退一步,但警察抓住了她的胳膊,手指嵌進她的肉裡,將她拉到面前,低頭湊到她耳邊,嘴唇掃過她的耳朵。

「我想你沒有跟我說過你的名字。」

露西嚥了咽口水,左右張望想找人求援,但她沒看見可莉,提莫也不見了。露西只好咬緊牙關,故作威嚴瞪著警察說:「你靠得太近了。」

「是嗎?」

「退後,不然我就找真的警察來治你了。」

露西覺得旁觀者可能只有一半會覺得刀疤男是騙子,但要是可莉在場,那就不一樣了。

露西又瞄了停屍間一眼,尋找女法醫的蹤影。她到底在哪裡?

手臂刺青的山羊鬍警察漫步走來。「你問到什麼了嗎?」他伸手到腰帶準備掏出手銬,「她有線索嗎?」

刀疤男看了搭檔一眼,接著又轉頭望著露西。

沒想到他竟然放了她。

「沒有,」他說,「沒問到什麼,不過是個小報記者,什麼都不知道。」他回頭看她,深色眼眸閃著警告,「小報記者什麼都不知道,對吧?」

露西愣了一秒才低聲回答:「對。」

「滾吧,」刀疤男朝門口撇撇頭說,「別待在這兒,去其他地方打劫吧。」

露西沒等刀疤男再說一次,轉頭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