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營火在暗處熊熊燃燒,告訴安裘鳳凰城快到了。難民和回收系統散佈在城市的黑暗區,城市不斷吞食自己,消耗自己在昌盛年代所累積的富庶。
前方車流逐漸擁堵,車尾燈緩緩聚集,廉價電動摩托車在彈性燃料皮卡和特斯拉suv之間穿梭。州際公路塵土蒸騰,車子是一團團的黑影。
鬼魅般的身影從安裘兩旁閃過:一個女子摟著男人的腰坐在摩托車上,緊閉雙眼和嘴巴躲避風沙,頭髮隨風亂舞;另一輛摩托車用彈簧索捆住5加侖的水桶,摩托車手弓著身子緊握手把,鮮藍色的「彩虹小馬」防塵面具遮住了他的臉龐。
車子變多了,人也變多了。風沙迷濛,男男女女用圍巾和麵具遮住口鼻,車頭燈照出隧道般的光束。馬路兩旁站著人,他們都是風暴掃出來的。他們走在路邊,替掃地車清除塵土,個個如同生活在陰暗處的螞蟻辛勤地工作著。
馬路開始變得坑坑窪窪,安裘放慢車速,讓底盤極低的特斯拉緩緩駛過有如洗衣板的路面。塵土不斷襲來,高效能濾網拼命運轉,車內空調嘶嘶送風,將安裘隔絕於沙塵世界之外。儀表板藍燈和紅燈閃爍著,收音機低聲呢喃。
「kfyi電臺聽眾來電時間。」
「你知道這感覺像是哪裡嗎?龐貝!風暴過去之後,我們都會被埋在50英尺厚的沙塵底下。」
「好的,下一位聽眾——」
安裘的車燈照到一個人站在路肩上,臉上戴著防風眼鏡和防塵面罩,眼睛被車燈瞬間一照時如同昆蟲的複眼閃閃發光。那人感覺就像靜默的怪物,無以名狀,隨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建議派兵到科羅拉多。我是說,他們搶了我們的水,我們應該去那裡開啟他媽的水壩,把我們的水要回來。」
黑暗區過去了。前一秒鳳凰城還是一片漆黑死寂,下一秒就變得熱鬧非凡、燈紅酒綠,彷彿有人繞著城市邊緣用火把燒焦了城市的邊界,只留下霓虹閃爍的中央區塊,生氣勃勃的市區,就像火光從市郊的廢墟中躥起。
「我們當初要是沒有浪費那麼多水在農業上,就不會有事了。把剩下的農場通通關閉了吧,我不在乎他們有什麼權利,水都是他們浪費掉的。」
「剛才那個白痴在說什麼屁話,廢除農地只會引來沙塵暴,就這麼簡單。不然他以為現在這些沙塵是從哪兒來的——」
亞利桑那人互相指責,就是沒人檢討自己。凱斯說這就是亞利桑那人,問題永遠出在別人身上。她就喜歡他們這一點,很容易各個擊破。
「霍霍坎族就在我們腳下,我們都踩在他們的墳墓上。他們也把水用光了,你瞧他們現在都去哪兒了?通通消失了。你知道‘霍霍坎’是什麼意思嗎?就是‘用光了’的意思。再過一百年,這世界上根本不會有人記得我們,甚至不會記得鳳凰城曾經是什麼模樣。」
燈光更多了,除了擁堵的車流,還有路旁的酒吧和槍支販賣店。派對女孩在街角徘徊,得州難民四處尋找願意收留他們的人家。掃地裝置把塵土吸走,不知道運去什麼地方。私人安保人員配備著黑色防爆裝備,站在一傢俱樂部門口,旁邊是汽車經銷店和小型超市。市政府資助的廁所車運送屎尿到僅存的汙水處理廠,希望抑制疾病滋生,減輕汙水管線廢棄停用的影響。
街景之上,一幅巨大的廣告牌閃耀著鳳凰城城市發展局最新的宣傳海報:一隻火鳥張開雙翼,翱翔在歡笑的孩子、太陽能發電廠和泰陽生態建築之上。
鳳凰城。崛起。
廣告牌下方,一群保鏢護衛著幾名穿著西裝的男士和小洋裝的女士走向樓房低矮的郊區。ck防彈夾克、莉莉蕾防塵面罩、m16自動步槍,全是鳳凰城的時尚配備。
另一幅廣告牌從窗外閃過,圖案已經支離破碎,上面寫著:貸款購房!廣告牌邊緣是一沓紅色的人民幣百元鈔票,之前應該還有打燈,但用來照亮鈔票的霓虹燈管似乎被小偷偷走了。
又一幅廣告牌。
宜必思國際集團·水利·鑽探·開採——今天開始,鞏固未來
越靠近市區,越熱鬧。難民在路口徘徊,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紙板上潦草地寫著大字,求人施捨工作或現金,向加州人討幾個零錢。那些加州人穿越邊界,來到這座衰敗的城市當大爺,玩玩紙醉金迷的遊戲。
「現在只是處在氣候調整當中,未來還是會風調雨順的,這裡一萬年前不也是叢林嗎?」
「我要告訴剛才那個蠢貨,鳳凰城從來沒有風調雨順過。就算之前家家戶戶都有游泳池,也不代表雨很多。」
安裘駕著特斯拉行駛在黃金大道上,穿梭於人群之間。黃金大道,這又是鳳凰城城市發展局振興旅遊的花招,想打造小型的拉斯韋加斯,但和正牌相比,只顯得窄小、庸俗而可悲。
前方,泰陽生態建築的天際線凌亂閃亮,試圖模仿北方的凱斯在柏樹特區創造的奇蹟。這片生態建築由外資持有,中國太陽能計劃資助,可能比鳳凰城居民打造的所有東西更有機會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倖存。
這裡比安裘上回來訪時更糟了。荒廢的店鋪更多了,蓋滿塵土,櫥窗殘破不堪,廢棄的購物廣場和商店街也變多了。多寶寵物用品商、派對百、沃爾瑪和福特經銷店都空空蕩蕩,櫥窗碎裂,被人搬得半點不剩。女人流連街角,穿著緊身褲的男孩在路口招手,靠在停下來的車旁搭訕,為了錢什麼都做,只為了買水,為了活到明天。
安裘心想,只要一餐飯,甚至讓對方到他旅館房間衝個澡、洗個衣服,他也可以找個人陪。
10美元?小費20美元?
希爾頓酒店的紅色標識高高亮著,在塵霧中如同閃著微光的燈塔,為城市瓦解後倖存的高樓與店鋪發出呼喚。那裡是末日前的最後淨土,大難臨頭時應該逃去的地方。
安裘駕著特斯拉駛進希爾頓的圓環車道,通過隔絕沙塵的氣簾,將鑰匙交給泊車員,走進酒店大門。
淨化過的冷氣迎面襲來,如同一道潔淨的冰牆擋在面前,讓安裘差點困住,必須使勁才能穿越。他一邊往前,一邊辨識身旁男女的面孔:救援組織人員、鑽探投機業者、笑得露出金牙的州界承包商,全是大發災難財的傢伙。
酒店裡安靜無聲,散發著近乎虔敬的氣氛,只有高跟鞋踩踏地毯微微作響,還有義大利皮革牛津鞋的踏地聲。中庭遠處的酒吧裡傳來輕柔的樂音。
但連這裡也開始出現末日的徵兆。上回還噴著水的中庭噴泉關閉了,有人在沒水的噴泉裡擺了一隻駱駝玩偶。
駱駝上掛著牌子:
我比較想喝龍舌蘭酒。
用假證件和假信用卡訂了房,安裘走進酒店房間,走進除溼機、高效能淨化器和氬氣窗打造的堡壘裡,將世界阻絕在外。
他靠在窗邊俯瞰落難的城市,一邊聽電視喋喋播報地方新聞。大部分市區依然安好無恙,努力不讓「鳳凰城崛起」淪為謊言,但馬路對面一棟辦公大樓上次還燈火通明,如今卻漆黑一片。部分房地產公司完全放棄招攬房客,不想再支付空調和安保費用,放任大樓人去樓空。
安裘發現那棟大樓裡有燈光閃動,有人在四處尋找被落下的物件。這些人是末日前的老鼠,鑽進自我吹捧的城市內部啃肚吞腸。
他點開手機,再次點選螢幕,進入南內華達水資源管理局的水源開發介面。這是一套隱藏的加密作業系統。安裘發出資訊,告知系統他到了。
電視開始播報全國新聞,一群瘋狂的科羅拉多農民跑到藍臺水壩壩頂,舉槍揚言要弄出點大事。反正就是科羅拉多農民每回遇到倒霉事時會說的那一套。
安裘換了臺。
「《血河報》稱現場可能有一百多具屍體——」
新聞主播一副激動憤怒的模樣,鏡頭掃過沙漠上橫陳的屍體。
「最新訊息指出死亡人數已經超過兩百——」
畫面出現一名頭戴牛仔帽、警徽別在腰上的州警。
「我們目前只知道是一對夫妻,但不清楚他們答應要帶多少人通過州界。」州警無奈地聳聳肩說,「我們還在瞭解情況。」
有人在敲門。
安裘掏出西格手槍站到門後,解開門鎖將門開啟。沒有人進來。
他後退一步繼續等待,最後總算有人踏進房裡。那人小腹微凸,但手和腳都骨瘦如柴,比安裘上次見到時老了許多。是胡里奧,他手上也拿著槍。
「砰!」安裘低呼一聲。
胡里奧嚇了一跳,接著哈哈大笑。他將槍放下,肩膀一垂,大大鬆了口氣。
「老天爺老兄,真高興見到你,」他說,「老天。」他將槍收回外套,把門關上,隨即用力地抱了抱安裘,「老天爺,真高興見到你。」
「我聽說局勢不好。」兩人放開後,安裘說。
胡里奧長吁一聲:「這地方……」他搖搖頭,「你還記得我們合作那時候,事情簡單得很,對吧?」他朝安裘揮揮手,「我是說,你看看你,雖然脖子捱了一刀,至少還知道惹著了誰。但這裡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那人可能只是看你皮帶上刻了得州孤星州旗,就把你的喉嚨割了,根本他媽的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