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不太開心?」安裘問,「卡佛市搞定了就換下一個,找其他地方開刀,對吧?」

「可惜沒那麼簡單。」凱斯眉頭深鎖,「卡佛市有一些投資者,佈雷斯頓做盡職調查時沒查出來。有一個生態發展計劃向卡佛市租用了水權,叫作‘地球之舟’永續生態建築,包括垂直農場和整合式住屋,百分之八十的用水可以迴圈利用,算是平價版的柏樹小區。沒想到投資人非常多。」

「所以是人的問題?」

「有背景的人,」凱斯說,「包括一位東岸參議員,還有兩位州議員。」

她說話的語氣讓安裘吃了一驚,轉頭看她說:「州議員?你是說內華達州議員?我們的人?」

「蒙託亞、克雷格、圖安、拉薩勒……」

安裘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顯然自認為清楚我們對卡佛市的立場。」

「我真白痴,」安裘搖著頭說,「難怪餘西蒙一臉驚訝,那個蠢貨以為自己買了頭號保險,有我們的人當靠山。看我在那裡,他一直說我會惹毛大人物。」

「這年頭人人都會買保險,」凱斯說,「卡佛市的自來水廠剛垮不久,我就接到了州長電話。」

「他也是其中之一?」

「怎麼可能?他是來探口風的,想知道我們還打算攻擊哪裡。」

「他投資了哪裡?」

「誰知道?州長太精明了,只要談話有可能被錄音,他就絕不會說不該說的。」

「但他還是站在你這邊的,對吧?」

「呃,拉斯韋加斯沒水,他就拿不到選票。所以只要我繼續供水給他,南內華達水資源管理局就可以為所欲為,徵稅、興建——」

「截水。」

「還有繪製內華達的經濟未來,」凱斯把話說完,「但只要我一回頭,就會發現某個……混賬……在分散風險。你知道真的有莊家在開這種賭注,賭接下來會是哪個城鎮失去水權嗎?」

「哪個地方賠率最低?」

凱斯嘲諷地看了安裘一眼:「我儘量不去看,柏樹特區已經讓我手上有數不完的利益衝突官司了。」

「是的,但我可以撈一筆。」

「我上回看過,你的薪水不算低吧。」她眯眼望著窗外死寂的郊區說,「我之前以為至少可以相信自己人,但現在不是看到某個農場來的人拿槍指著我,就是某位郵局僱員把我們的農業用水投標策略洩露出去,好交換洛杉磯的居住許可。現在任何人都不能相信了。」

「漏掉這些州議員的人是佈雷斯頓,對吧?」

「所以呢?」

「我只是說他通常不會漏掉,」安裘聳聳肩說,「至少之前不會。」

凱斯轉頭目光如箭地看著他:「然後呢?」

「我只是說他以前不會搞砸。」

「天哪,你還說我反應過度。」

「就像你說的,一顆子彈就夠了。」

「佈雷斯頓沒有搞砸。」凱斯給安裘一個警告的眼神,「我可不希望我的頭號水刀子跟我的首席法律顧問水火不容。」

「沒問題。」安裘雙手一攤,咧嘴微笑說,「只要他不煩我,我就不煩他。」

凱斯憤憤地哼了一聲:「這工作本來輕鬆得很。」

「你是說我出生之前嗎?」

「我是說不久之前。那時只要跟聖地亞哥談成換水方案,共同興建淡化廠,別人就會認為你是天才了。現在呢?」她搖搖頭,「埃利斯說加州一路在科羅拉多河沿岸派駐國民兵,已經深入懷俄明州和科羅拉多州了。他在格林河上游和揚帕河看到過他們的直升機。」

安裘轉頭看她,一臉驚訝:「我不知道埃利斯跑到那麼上游去了。」

「我們正在研究那裡的最優先水權是誰的,以防到時需要重提購買方案。」凱斯揪起臉說,「加州已經把手伸到那裡,早我們一步開始搶奪上盆地區的水權了。我們一直以為依據科羅拉多河法案,協商水權轉移對我們有利,但現在的發展讓我驚訝。我們在追趕,但加州隨時可能奪下科羅拉多和懷俄明,科羅拉多河下游就變得毫無用處。他們會說自己擁有蒸發存量,然後買下科羅拉多河上游。」

「規則在改變。」安裘說。

「也許根本沒有規則,也許一切只是習慣,我們照著做卻不知道為什麼。」凱斯笑了,「你知道我女兒還在唸宣誓誓言嗎?我派了三組民兵追捕闖進我們州里的亞利桑那人和得州人,傑西卻還要按著胸口宣誓,這是什麼道理?明明各州都在州界派兵巡邏,我的孩子還自稱是美國人。」

安裘聳聳肩說:「我一直搞不懂愛國情操是什麼。」

「唉,」凱斯笑著說,「你不會懂的,但我們中有些人以前很信這一套。現在我們會揮星條旗只是不想讓聯邦政府來找碴兒,來抓我們的僱傭兵。」

「國家……」安裘停頓片刻,想起自己在墨西哥的年少時光,那時販毒州都還沒出現,「都是暫時的。」

「就算如此,我們也常常視而不見。」凱斯說,「有一個理論說,我們的用語裡缺了什麼詞,我們就看不見那個東西,就算它擺在我們眼前也一樣。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現實,我們就看不見,反之則不然。所以如果某人一直說‘墨西哥’或‘美國’,他或許就因此看不到眼前的事實。我們的用詞矇蔽了我們。」

「但你總是能看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安裘說。

「呃,我覺得自己根本就是盲人摸象。」凱斯開始扳手指計算,「落基山脈的積雪可能消失,沒人料到這一點。」第一件事。「沙塵暴和森林大火把我們的太陽能電網毀了,沒人料到這一點。」第二件事。「沙塵加快了融雪速度,就算積雪充足也融化得太快,不然就是蒸發掉了。沒人料到這一點。」第三件事。「水力發電,」她笑了,「這倒是有可能,但春天不行,因為水庫蓄水量不足。」第四件事。「最後是加州,一直在水權上搞鬼。」

她低頭望著自己的手,彷彿能從掌中讀出未來:「我已經派埃利斯到甘尼森去開條件,但恐怕已經太遲了。我感覺我們一刻也不能閒,因為一直有人搶在前面,看得比我們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人描述得比我們更好。」

「你確定不要我查查佈雷斯頓?」

「別管佈雷斯頓,我已經派人查了。」

安裘笑了:「我就知道!你也不喜歡他。」

「重點不在於喜歡,而是信任。而且你說得對,他之前不會搞砸。」她停頓片刻,接著又說,「不過,我倒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查,在鳳凰城。」

「你要我去阻截亞利桑那中央運河?我這回能幫你一勞永逸。」

「不行。」凱斯猛力搖頭說,「除非有強有力的法律支援,我們這回不可能再金蟬脫殼。聯邦政府已經派出無人機監視,而我們最不想見到軍隊在亞利桑那州界集結。不行。我要你去鳳凰城替我打探情況。那裡似乎出了狀況,但我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什麼事?」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派你去了。我覺得我知道的訊息不夠完整,而且加州那裡也有風聲。他們對某件事非常不開心。」

「誰傳的風聲?」

凱斯眉毛一挑望著他說:「這不關你的事,好嗎?去打探就是了。我希望多一雙眼睛在那裡,從客觀的角度看事情。」

「鳳凰城是誰負責的?」

「古茲曼。」

「你說胡里奧?」

「嗯。」

「他很厲害。」

「但他現在不開心,要求調走,說那兒人員流失嚴重,講得好像天快塌下來一樣。」

「他之前很不錯。」

「我可能放他在那裡太久了。鳳凰城本來應該很快完蛋的,所以我才派他過去,沒想到那裡的人一直死撐著。你知道他們甚至蓋起生態建築了嗎?而且部分已經開始運作了。」

「太遲了吧。」

「他們有販毒來的錢。這筆錢顯然很好用。」

「水的確會向錢流。」

「嗯……」

「有很多錢。」

「鳳凰城感覺像要絕地反擊了。幾周前,胡里奧跟我說他發現一個大訊息,後來突然就不對勁了,整個人驚慌失措,要求調回來。我要你去查查胡里奧嚇壞之前到底發現了什麼,讓他那麼激動。我現在能信任的人不多,而這件事……」凱斯沉吟片刻,「感覺就是不對。我要你直接向我彙報,別通過內華達水資源管理局內部來告訴我。」

「你不想被州長盯住?」

凱斯一臉嫌惡。

「你知道,我們以前真的可以相信自己人。」

他們又談了幾分鐘,但安裘看得出來凱斯已經在煩惱其他事情了。她已經在她的地圖上替他安排了位置,那顆轉個不停的腦袋又開始操心別的資料和問題。一分鐘後,她祝他此行順利,說完就下車了。

凱斯的武裝suv車隊碾著碎玻璃離開了,留下安裘一人在巷子裡,望著車窗外凱斯大筆一揮毀掉的城鎮。

「凱斯」和「箱子」的英文拼寫皆為「c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