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漸離默默地收起了漁網，帶著小黑離開了捕魚點，在五公里之外尋找了另一處薄弱的冰層，艱難地開啟了一眼通向海洋的窟窿。

然而，捕撈的結果依然讓路漸離感到深深的失望，他們連土羽魚的影子也沒有見到。

day155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裡，路漸離與小黑又輾轉了多處地方，無數次的投網都一無所獲。

過去俯拾即是的魚兒變成了永不可觸控的鏡中之影。

直到這一刻，路漸離的食物已經耗盡，兩個月前那刻骨銘心的飢餓感覺再次攻陷了他的身體，一股難忍的灼燒感如火一般在胃裡蔓延。

終於，飢餓讓路漸離倒下了，他無力地躺在冰面上，沒有一絲站起來的力氣。

「老路，別停下來。」多麗絲輕聲地喚道。

「讓我睡一會兒。」路漸離虛弱地說。

這一次，多麗絲沒有再打攪他，轉而指揮著小黑繼續尋找土羽魚。

路漸離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大腦一片昏沉，他目光空洞地注視著小黑在遠方的茫茫冰原上四處轉悠，如同一個停不下來的陀螺，執著地為他挖掘洞窟，賣力地鑽進洞窟，然而每次再爬出洞窟都是雙手空空。

相比之下，此刻失去食物支撐的他連呼吸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路漸離莫名地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人類能夠拋棄碳水化合物構成的沉重而脆弱的身體，只保留大腦，也許就能像小黑一樣自如地運轉機械身軀，由rtc核電池持續不斷地供給能源，那該多好啊。

day157

接下來的兩天中，路漸離如冰雕般虛弱地蜷縮在原地。

伴隨著痛不欲生的飢餓感，他的身體開始變冷，由此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幻覺，自己彷彿已失去了太空服的隔層保護，赤身裸露在冰天雪地之中，極寒的空氣一點一點地侵襲他身體，凍結住他的血液與骨頭。

也不知道是否是錯覺，路漸離恍惚地感受到身下冰層的震顫變得劇烈起來，此起彼伏的沉悶聲響在耳畔迴盪，叩擊著他的大腦，像是在用力呼喚他不要徹底睡去。

這應該只是之前冰震過後的一場微弱餘震。

又不知過了多久，迷糊中的路漸離聽到了一聲巨大的聲響。他恍然睜開眼睛，頭盔外的視界變得模糊不清，一座新生的冰火山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破冰而出。巨量的冰雪物質如同一隻潛伏了許久的巨龍，從大地的裂縫一躍而出，張牙舞爪地在高空升騰。但很快，巨龍又驟然解體，變成了一大群聒噪舞動的白色幽靈，紛亂地奔向晦暗的天穹，在天空中與引力竭力相搏之後，大部分冰雪又四散飄落向大地。

這一瞬，他有了一種幻覺，土衛二天地之間再次升騰起一場宏大而凌亂的白色噩夢，將他整個吞沒。

這一次，他已無力逃脫。

他的耳畔猛地傳來了多麗絲急迫的聲音：「老路，不好了！小黑被冰火山的噴發物席捲向了天空，我與它失去了聯絡。」

他的心猛地一緊，他這才意識到他的小黑正在火山噴發那一帶區域為自己打撈土羽魚。

「小黑——」路漸離輕聲地喚道。他茫然仰起頭，怔怔地望著天空中升騰起的渾莽雲團，飢餓產生的眩暈感讓他感覺包括雲團在內的整個天空都在急速旋轉，在這一片混沌中他無從尋找小黑的蹤跡。

小黑會藉著冰火山噴發物的推力離開土衛二進入太空嗎？它的機械身軀將在土星環中漫遊嗎？他的腦海中閃過一絲奇怪的幻想，這或許對小黑來說也是一個不錯的歸宿。

沒過多久，多麗絲又發來了資訊：「老路，好訊息，小黑沒有事了。它最終墜落回冰面，從一團覆蓋的雪堆裡掙扎著爬出來，它現在正在向你趕來。」

「真好——」路漸離喃喃道。

「老路，但是有個壞訊息需要告訴你。」多麗絲壓低聲音說，「在冰火山猝不及防的衝擊中小黑弄丟了你的漁網，不知道漁網被掩埋進了冰火山的哪一團落雪中。」

路漸離的心重重地咯噔了一下，他用一隻手臂換來的漁網也離他而去，即使自己僥倖脫離此時的險境，也沒有了一絲活下去的可能。

直到這一刻，他已經打光了所有的子彈，也耗盡了所有的運氣。

「老路，你現在要做的是趕快離開這裡，你待的這一大片區域將會變得非常動盪。冰層下面的海水中正湧動著一股能量巨大的潮汐，可以預見要不了多久，又一座新生的冰火山就將在你所在的區域噴薄而出。」多麗絲緊張地呼喊道。

「就讓我死在這裡吧，我現在哪裡也去不了。」路漸離呢喃道。

「老路，求你了，快起來吧！」多麗絲激動地大聲呼喊道，「如果你就這樣繼續躺在那裡，一定會被冰火山吞噬，你的太空服中的rtc核電池也可能墜落向大海，從而汙染海洋——」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話一齣口，路漸離感到了深深的自責，他創造的那些美麗的魚兒會因為自己的過失遭受滅頂之災，猝然中斷繁衍之路。恍惚了半晌，他喃喃地開口，「多麗絲，現在就讓小黑取下我太空服中的核電池，趕快離開吧。」

「不行的，老路！那樣你的太空服會立刻斷電，你會瞬間窒息死去。老路，趕緊給我站起來，我們繼續想辦法！」多麗絲大聲吼道，她的話語變得從未有過的嚴厲。

「多麗絲，讓太空服斷電吧。這一次……真的對不起。」路漸離閉上了眼睛。

透過太空服傳來的冰層震動變得愈來愈強烈了，路漸離麻木地躺在那裡，任憑生命氣息緩緩流失。他心中甚至盼望著身下的冰層能早一點崩裂開來，將自己吞進海洋，儘快結束這生不如死的折磨。

不知道過了多久，路漸離感到有什麼東西在拉拽著他的身體，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到小黑來到自己身旁，奮力地想要拉起他。他無力地反抗了幾下，最後還是放棄了掙扎，任憑小黑拉拽。

小黑扛起了他的身體，踉踉蹌蹌地奔跑在搖搖欲墜的冰原之上。

突然間，身後冰面上又傳來一聲巨響，路漸離怔怔地回頭望去，果然如多麗絲所說的，一座新生的冰火山在他剛剛待的地方爆發。

儘管這一口冰火山已經距離他足夠遠，但還是有大量的冰雪物質穿過了遙遠的空間，如同紛紛揚揚的雪花般飄落在他的身旁。

小黑仍在不顧一切地奔跑，路漸離靜靜地伏在小黑的肩膀上，近乎陶醉地感受著周遭的世界。土星淡淡的光輝指引著這些雪花，輕撫著他的身體。若遠若近的呼嘯聲在他的耳畔迴響，如同一曲輕柔舒緩的安魂曲，撫慰著他空空如也的意識。

他心中竟生出了一種虛幻的幸福感。

真好啊，他在心中自語道，這漫天飄飛的雪花很像人生謝幕之時綻放的白色煙花。

忽然之間，有一片奇怪的、巨大的雪花，如同一條飛魚般劃過他的眼前，硬邦邦地砸在冰面上。

這一刻，小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它如同一位警覺的獵人，沒有放過這一異常狀況。

小黑將路漸離輕輕地放置在冰面上，快步奔跑向了那片不一樣的「雪花」。

「老路，你猜，我們發現了什麼！」路漸離耳畔響起的多麗絲的聲音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欣喜。

路漸離微微地張開嘴，卻沒有力氣發出一絲聲音。

「是一條土羽魚！」多麗絲興奮地高喊道，「真是沒有想到，南極海底的潮汐在深海熱泉的驅動下，驅使海水中的土羽魚穿過了冰層的裂縫，最終將魚兒帶到了冰層之上。」

「快讓我吃——」路漸離終於發出一聲遊絲般的呢喃。

「老路，我覺得你可以活下去了，冰噴泉裹挾著土羽魚噴出，這說明海里的魚群已經形成了龐大的規模，以後冰火山一定還會源源不斷地噴出魚兒來。」多麗絲激動不已。

「快讓我吃——」路漸離呆滯地哀求著。多麗絲的話在他空蕩蕩的腦子裡激不起任何反應，此刻他一心只想填飽肚子。

他怔怔地望著小黑來到他的身邊，將土羽魚放進了他的太空服的雙向閥口。太空服的食物系統工作了起來，終於，烹製好的土羽魚流質注入了他的嘴巴，他用力吞嚥起來。

狼吞虎嚥完這一條從天而降的冰魚，路漸離稍稍恢復了一點元氣，雖然肚子裡依然是難忍的飢腸轆轆。

他緩緩地站起身來，步履蹣跚地帶著小黑走向了正在噴發的冰火山，希望能撿到更多的土羽魚。

這一次，多麗絲沒有阻攔他，而是盡心為他指引路線。

接下來大半天的旅程充滿了連續不斷的驚喜，他與小黑圍著冰火山轉悠了一大圈，直到這一口冰火山停止了噴發，一共撿到了三條土羽魚，這足夠他兩天的口糧。

第二天，多麗絲指引他去到更靠南極的一個區域，等待另一口冰火山的噴發。在一場壯美的大雪過後，他們又幸運地撿到了三條土羽魚。

接下來的日子，路漸離開始以四處撿土羽魚為生。

這樣的撿拾行為需要一些運氣，畢竟土衛二南極眾多的冰火山並不是隨時都處於活躍狀態，每座活躍起來的冰火山的噴發也不是持續的，路漸離最長的一次等待足足間隔了十天。

他就這樣飽一頓餓一頓地延續著生命，後來他學會將撿來的魚儲存在地質環境穩定的南極邊緣區域，土衛二零下一百六十攝氏度的極低溫無疑像一座龐大的天然冷凍庫，這樣一來，他沒有再餓過肚子。

這些在冰雪中冰凍太久的凍魚口感相比之前鮮活的魚兒多少有些不一樣，但他也沒辦法挑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