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52

隨後的日子裡，路漸離依靠土羽魚在土衛二南極艱難地生存了下來。

他從一個半吊子宇航員變成了生活在地球北極的原始人，破冰捕魚，茹毛飲血。單一的食物攝入導致他營養嚴重不良；缺乏維生素，導致他免疫力下降；而缺乏鈣元素，以及土衛二的微重力環境讓他的骨質變得疏鬆。但是，他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死去，只是壽命會大大地縮短而已。

讓他感到欣喜的是，漁網中的土羽魚數量變得愈來愈多，魚群繁衍速度遠遠超過他的食用速度。於是他開始定期將一部分土羽魚分離出漁網，讓這部分幸運的魚兒遊向更廣闊的海底，這樣一來，他的dna也隨之擴散至了海洋深處。

他不由得想到了父親的遺願，父親生前如此熱切地渴望他的基因通過自己延續下來，通過路漸離的人生改變地球上人類社會的形態。原本他無力完成父親沉重的願望，但如今卻誤打誤撞地來到了土衛二，借用從父親那裡複製過來的基因改變了土衛二的自然生態。

這讓他獲得了一種虛幻而可笑的成就感。

這樣看起來，如果沒有什麼意外，他自給自足的捕魚生活還將使他苟延殘喘一段時間。

直到兩個月後的一個夜晚，他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

沉浸在睡夢中的路漸離被多麗絲慌張的聲音喚醒。

「發生了什麼？」路漸離愣愣地問，身下堅實的冰層變得劇烈動盪起來，空氣中迴響著沉悶的響聲。

「開始冰震了，馬上將會有大規模的冰火山爆發。」多麗絲急切地說道。

他連滾帶爬地起身，環顧四野，立刻驚呆了。昏暗視線中過去一直風平浪靜的冰原變成了另一番模樣，他如同置身於一片怒波洶湧的海面之上，此時地動山搖，滾滾的冰塵爆裂升起，如一團團蘑菇雲鋪天蓋地籠罩在空中。

此刻，冰層之下像是有一頭巨大無匹的怪獸正在甦醒，狂躁地咆哮著，將整個土衛二南極攪得天崩地裂。

路漸離在原地呆立了半晌，他又想起了什麼，抬腿向已經變得扭曲的地平線奔跑起來。

「老路，你要去哪裡？」多麗絲驚呼道。

「我的土羽魚——」路漸離喃喃道，他的第一反應是趕到自己的捕魚點，從冰窟中撈起魚兒與漁網。

「老路，沒時間了！」多麗絲命令式地厲聲喊道，「快停下來，向北方跑！」

路漸離並沒有聽從多麗絲的指令，而是繼續埋頭奔向捕魚點。

但他很快發現繼續前行已無可能。天地之間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劇烈地揉捏大地，廣闊的冰原如同一張被狠狠捏皺的白紙，隆起了高低起伏的波浪狀山巒。

捕魚點所在的那塊區域整個變成了一座高高隆起的山丘。

這一座山丘還在飛快升高，變成了一面廣闊無邊的白色牆體，飛速移動著，正迎面向著自己崩塌而來。

他恍然停下腳步，在愣怔了一秒後，終於，他反應過來了，慌忙折轉身，向著捕魚點相反的方向全力飛奔起來。

沒跑多遠，他遇到了趕來尋找自己的小黑，他們在空中匆忙地擊了下掌，然後攜手向外逃離。他們就如遊戲中的超級馬里奧兄弟，踩著不斷崩塌的冰層，騰空前行，躲避著不斷壓迫而來的沉沉冰雪。

路漸離的身體不時被狂亂飛起的冰塊擊中，幸運的是，他堅實的太空服抵擋住了這些冰塊的衝擊。在低重力下，他失控地落地，又踉蹌地爬起，跌跌撞撞地向著北方蹦跳。

他與小黑一路向北，逃離了南極震區。當他心有餘悸地回頭望去，看見土衛二南極變得觸目驚心、混亂不堪，多座冰火山同時噴發，蠻橫無理地清洗著過去的地貌。

這不由得讓他意識到，這兩個月來的平靜日子只是一個虛假得並不真實的幻影。土星環再次向自己顯露出可怖的猙獰面目，變成了一座危機四伏的冰雪煉獄。而渺小的自己再次退到了孤立無援、不堪一擊的境地。

好不容易，他們在一片相對平靜的山谷中停下了腳步。

「老路，我們已經離開了南極的冰下海洋區域。」多麗絲對路漸離說。

「冰震什麼時候會停下來？」路漸離不安地問。

「老路，冰震很快會停下來。不過，看起來土衛二南極進入了地質活躍期——」多麗絲欲言又止地回答道。

路漸離沒有再說什麼，他呆立在原地，心急如焚地等待著。這場聲勢浩大的冰震持續了近十個小時，終於，從地表傳來的震動漸漸平息了下來。

冒著冰震重新爆發的危險，路漸離離開了避風港，帶著小黑小心地踩著裂紋縱橫的冰面，返回到了捕魚點。

眼前的景象讓路漸離震驚不已，他們生活了兩個月的地方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千瘡百孔的冰面上升起了好幾座磅礴噴發的冰火山。他們無處尋找漁網的蹤跡，幫助自己渡過多次難關的奈米材料製作而成的漁網，不是深埋進了厚厚的冰層中，就是已經墜落進了海洋，甚至有可能已經被拋離土衛二進入了太空。

他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至極的現實：除了小黑，捕魚工具全軍覆沒。

捕魚點漁網中所有的魚都跑掉了，不過這對這些魚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它們掙脫了漁網的束縛，遊向了更廣闊的大海深處，假以時日，它們或許有機會遍佈這片大海。

「多麗絲，我還剩下多少口糧？」路漸離開口問道。

「勉強夠三天。」多麗絲回答道。

路漸離愣愣地點了點頭，一絲自責閃過心頭，此前真應該儲存更多的食物。

不過，他也沒有感到太過慌張，畢竟在進入土星環後經歷瞭如多米諾骨牌般接踵而至的諸多災難，面對新的絕境，他的心竟有些麻木了。事實上，他已經賺到了，又多活了不少時日。

再說了，他也不是真正地一敗塗地，此前已經在海洋中培育起了龐大的魚群，想辦法捕撈起它們，自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冷靜地思考起來，首先需要製造出一套新的捕魚工具。

「多麗絲，我的太空服內還有多餘材料用於製造新的漁網嗎？」

「沒有了，老路。」多麗絲充滿遺憾地說。

「還能故技重施嗎？就像之前的方法一樣，利用太空服的某一表層物質進行列印？」

「沒有可能了，老路。你的太空服剩下的四層外壁對你都是至關重要的，你沒法捨棄任何一層。」

「難道我只能待在這裡等死？」路漸離絕望道。

「或許有一個辦法。」多麗絲欲言又止。

「辦法是——」

「捨棄你的一隻手臂。」

「你是說——」

「當然，我指的並不是你的肉體手臂，而是你太空服的一隻手臂。你知道，太空服本身是由能夠反覆3d列印的原料構成的。」多麗絲輕聲地說，「捨棄一隻太空服手臂用於3d列印，製造一張足夠大的漁網。但從此以後，你的一隻肉體手臂將只能永遠蜷縮在太空服中，無法再伸展。老路，這有問題嗎？」

「沒問題。」他愣愣地點了點頭，「就捨棄我的右手臂吧，我是一個左撇子。」

緊接著，「斷臂」行動開始了。多麗絲調節了太空服內右臂的區域性氣壓，使路漸離能將右臂縮回，緊緊地貼著身體。很快，他看到太空服的右臂材質開始緩緩融化，以流體的形態流回了位於太空服胸口的3d印表機中。

待列印完成後，他從胸口的雙向閥取出了一張寬大的漁網，考慮到此時捕捉的土羽魚早已長大成形，多麗絲將網眼設計得足夠大。

在多麗絲的指引下，他在附近找到了一處脆弱的冰層，開啟了一眼新的通向海水的冰窟窿。

這一次，他們不得不採用別的捕魚方法，由過去的撈魚變成真正的捕魚。小黑用繩子將身體與冰層上的支點相連，然後隻身潛入了冰窟下海洋的表層，向著海底拋散開漁網，希冀能捕捉到遊經此處的魚兒。

儘管小黑已經下潛得足夠深，不斷地拋網、收網，然而網底始終沒有收穫到一隻土羽魚。

路漸離在冰面上無助地等待著，他的心情變得越來越焦急，如筋斗雲般一直追隨著自己的運氣像是離他遠去了。

他記得地球上魚類的記憶只有幾秒鐘，他弄不懂由自己基因培育成的這些土羽魚的記憶究竟有多長，但看上去它們同樣也沒有足夠的記憶力。它們已經徹底忘記了孕育它們的地方，不再回溯至海洋表面。

不過仔細想來，這也並不奇怪。畢竟漁網面積有限，無法真正觸及廣袤的海洋深處。再說了，他養殖的那些魚兒理應更加依賴養料更豐盛、溫度更和煦的海水，它們應該早已游弋到海底深處，聚集在那裡，形成了區域廣闊而分散的棲息區。

在忙活了大半天后，他與小黑仍是一無所獲。

「老路，別洩氣。」多麗絲一直在鼓勵著他，「或許你可以在不同的地點開挖，土羽魚的活動區域可能已經相對遙遠地分散開來。」

「好吧，也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去其他地方碰碰運氣吧。」路漸離無奈地點了點頭。他下意識地望了眼天空，天空中陰霾密佈，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已經見不到那一顆能讓他感到心安的光點——多麗絲一個月前已經離開土衛二軌道，去到土星環別處繼續探測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