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多麗絲操控著自己的身體移動起來，使得巨網以最合理的角度迎接推進器的來到。沒過多久，流星劃過了他。

驀地，連線身體的纜繩被拉直，一股無比強勁的拉力順著纜繩，透過宇航服，如同千鈞鐵錘般猛地擊向路漸離的身體，在這一瞬，他感到五臟六腑都要被震碎了。

他痛苦地睜開了雙眼。

緊接著，他的身體被這一股巨大的衝擊力拉拽著，帶著他向著前方高速飛馳。

與此同時，路漸離感覺到背後生出一股與飛馳方向相反的力量，相比向前的衝量極其微弱，但一直在緩慢增長。這是多麗絲將噴氣背包的功率開到最大，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反方向加速。如此一來，推進器與他的身體劇烈地角力，相互交換動能。

隨著時間推移，全身的疼痛感如退潮般慢慢消退，路漸離終於緩過氣來。

十分鐘後，推進器不再具有原始方向的動能，與路漸離的身體形成了一個相同速度的整體，在同等軌道上穩穩地停了下來。

該收網了，路漸離對自己說。

這時，他驚奇地發現僅僅憑藉自己的手臂就能拉動線繩，於是他用雙手緊緊地拉住線繩，緩慢地收縮起線繩來。他想象著自己如《老人與海》中的老聖地亞哥，乘著一葉孤舟，在經過了一番生死相搏後從海里用力拖拉起上鉤的大魚。

線繩一點一點地收縮，網中的「大魚」被拉近至路漸離眼前，這是兩個只有微波爐大小的銀白色盒子，通過介面連在一起。盒子的體積比路漸離想象的小了不少，只是盒子六個側面都伸出長長的「耳朵」，這樣才能被最小寬度不過一米的網格捕獲。

這並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推進器，多麗絲告訴過他，「卡西尼二號」推進系統採用的是傳統的肼基化學燃料，因此這一次多麗絲拋給他的推進器還攜帶著足量的肼基化學燃料。

通過之前的惡補學習，他了解到肼基化學燃料是一種液態推進劑，混合了肼（聯氨）作為主燃料，四氧化二氮（n2o4）作為氧化劑，所佔體積非常小，卻能夠提供極高的比衝。

路漸離充滿畏懼地、遠遠地注視著盒子，沒敢再進一步拉近盒子。

這一刻，多麗絲察覺到他的顧慮，「老路，不用擔心，液態肼基燃料被安全地密封在推進器內，沒有洩漏的可能性。」

多麗絲的話讓路漸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靠近上去，伸出雙手輕輕地握住推進器。有了這個「能量球」，自己終於能成為真正的鋼鐵俠。

「接下來我需要做什麼？」路漸離說，「是使用一把焊槍將推進器焊接上我的太空服嗎？」

「當然不需要。你別忘了你身處沒有氧氣的太空中，無法實現氧化反應，根本沒有辦法像在地球上那樣使焊條高溫熔化進行焊接。」

「那可怎麼辦？」路漸離緊張地問道。

「老路，我早給你想好辦法了。通過3d印表機制造出能夠相互咬合的卡槽，另外，我在太空服介面設定了與推進器介面相同的金屬表面，並將兩者介面剩餘部分打磨得足夠平整，讓金屬自動進行焊接。」

「金屬自動焊接？這又是什麼黑科技？」路漸離不解道。

「這並不是什麼黑科技，而是一種太空中特有的自然現象。如果是兩塊相同的金屬，有一個光潔的平面，並且金屬沒有氧化，那麼如果它們在太空真空環境中非常近地靠在一起的話，金屬原子間相同的引力就會讓它們抓住彼此，使其連線到一起，成為一個整體。就如同被焊接在一起一樣，這種現象被稱為‘冷焊’。」

「在太空中，很多事情變得與地球完全不一樣了。」路漸離感嘆道，「我們開始‘冷焊’吧！」

多麗絲髮出了指令，從路漸離的太空服腰部伸出兩隻細長的、三段式的機械臂，飛快地忙活了起來。

由於機械臂前端攜帶著攝像頭，路漸離得以觀摩到了組裝推進器的全過程。

首先，機械臂手臂在太空服的背部外層開啟了一方視窗，3d印表機快速地在視窗生長出一小塊金屬截面，拋光後在光潔的金屬介面上列印出好幾排對介面。接下來的工作就猶如組裝樂高積木一般，機械臂首先將兩個推進器分開，然後操控著推進器與金屬面的介面進行咬合。讓路漸離叫絕的是，介面之外的兩塊金屬介面擠壓在一起，真如多麗絲所說的「冷焊」，金屬表面渾然一體地黏合在了一起。

「好了，老路，完工了。」多麗絲高聲說道，「現在你的身體一前一後擁有了兩塊峰值推力為二十二牛的推進器。」

「多麗絲，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吧。」路漸離迫不及待地說，他躍躍欲試地活動起了身體，兩個推進器如鎧甲般附在前胸與後背，在失重的太空環境中他並未感受到有多少重量。

「老路，在離開前，你還有些事要做。」

「我還需要做什麼？」路漸離一愣。

「回收這些蛛網，作為3d印表機的原料，你以後在土衛二或許還用得到。」多麗絲提醒道，「另外，扔掉腰間那些儲水氣囊，減輕你的負重以提高速度。你去到土衛二的航程總共只有兩天，土衛二上不缺水。」

「多麗絲，你考慮得真是周全！」路漸離禁不住感嘆道。

路漸離打掃起了戰場，依照多麗絲的方法，將太空中所有散落的蛛絲如收毛線團一般匯聚到一起，通過太空服表面的一個閥口塞回太空服內，同時開啟了3d印表機的回收模式，這些蛛絲將在他的太空服內重新復原成3d列印原材料。最後，他扔掉了那些水袋子。

在忙完了這一切後，路漸離突然意識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多麗絲，你應該還在附近吧？」路漸離著急地說，「我這才想起，還沒和你打個照面呢。」

「老路，在拋下推進器後，我早已離開了，以後會有機會見面的。」

「可是我的來日已不多了。」路漸離很是失望。他急忙開啟視覺輔助系統，四下掃描，然而在可搜尋範圍內他沒有尋找到任何金屬的影子。

「老路，先別在意這些，相信我，我們馬上會見面的。」多麗絲輕聲地說，「現在，讓我們啟程吧。」

路漸離張開嘴，還想說下去，但在這一刻，他感受到了背後傳來的陣陣震顫。

與此同時，太空服上的噴氣背包也開始持續噴發出氣體，臨時充當起姿態推進器，不斷地調整身姿，這能讓路漸離的身體在飛馳過程中不至於翻滾得太厲害。

路漸離看到自己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調整著高度，就如同一位正在馴服胯下野馬的西部牛仔。多麗絲告訴他，他會離開土星環的薄層，在高於土星環一公里的高度上向土衛二飛去，這樣，他的高速飛行不會受到土星環碎石的阻礙。

突然間，推進器轟然工作起來，滾滾的高壓白色熱氣流從推進器尾部的噴口噴射而出，產生了巨大無匹的推力。

這一瞬，路漸離感受到從後背傳來的千斤重力壓迫著自己的身體，這股力量劇烈地撕拉著他的臉部肌肉，讓身體的血液向腳部猛烈下沉，心臟一陣亂跳，這是推進器產生幾個g重力加速度導致的超重感。

儘管路漸離在地球上接受過飛行員的訓練，但他還是難以抑制地一陣嘔吐，幾個小時前吃下的流質午餐一股腦兒地傾瀉在了頭盔中，噁心地飄浮著。

他艱難地熬過了最初啟動加速的六十秒。

當身體稍微好受一點後，路漸離的第一反應竟是張開嘴伸出舌頭，想要把頭盔中的嘔吐物咽回胃裡。

他的口糧只剩下了最後二十多天，這些食物對他實在太過重要了。

「老路，你不用這樣！」他的耳畔響起了多麗絲激動的聲音。

路漸離不由得縮回了舌頭，緊接著，他看到飄浮在頭盔中的嘔吐物一點點分解、消失了，如陽光下蒸發的露水，這是多麗絲正在操控著奈米機器人清理這些嘔吐物，它們會將分解後的嘔吐物回收到食物儲存系統，經過重新加工，變成他下一頓的佳餚。

他苦笑了一下，「謝謝你，多麗絲。」

慢慢地，路漸離的心情穩定了下來，他平靜地感受著強勁的力量推動著自己的身體，在一片虛無而廣袤的黑暗中向前飛馳。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位在大海中死死抱著浮木的落水者，懷揣著忐忑的希望，隨著潮汐漂向遠處的岸邊。在他的前方，g環的光亮似乎近在咫尺。

day65

但很快，急速飛馳的他感受到了異常狀態。

當他的飛行速度提升至某個閾值之後，太空服氧氣警報頻繁地響起，路漸離驚恐萬分地看到一股股雜亂的氣體正在從太空服表面洶湧噴出，溢向了太空。他迅速地找了罪魁禍首，雖然他已經離開土星環薄薄的平層，然而看似空曠的空間中還是暗藏著零星的碎石塊，高速迎面而來，銳利的尖角劃破了他的太空服外壁。

由於太空服內外的氣壓不一致，太空服內的氣體迅猛地竄向外面的真空，路漸離體內的血液在低氣壓的衝擊下急速沸騰起來，整個身體像是氣泡般向外膨脹。

這一刻，他痛苦萬分，想要嘶喊，讓多麗絲立即減速，卻張不開口，舌頭裡的水分正在飛速蒸發，他的眼珠快要爆出眼眶。

他記得宇航員手冊裡那一段觸目驚心的描述，這樣的情況自己撐不過兩分鐘。

路漸離缺氧的大腦中湧出了一幕幕科幻電影中宇航員因太空服空氣洩漏而慘死的畫面。

在轉瞬的幾秒後，路漸離身體的疼痛神奇地消失了，太空服內又恢復了平靜。

自己仍在加速飛馳。

「多麗絲，發生了什麼？」路漸離驚魂未定地問。

「老路，小問題，我幫你修補上了太空服的缺口。」

「你怎麼辦到的？」

「操控3d印表機，指揮奈米機器人湧到了破口處，及時修補上太空服外壁，讓太空服中的氣壓一直處於臨界的正常值。」

多麗絲的話讓路漸離繃緊的心放鬆了下來。自己與死亡隔著一層薄薄太空服的距離擦肩而過，感謝那些奈米小天使們，它們在看不見的地方無時無刻地保護著自己。就這樣，他有驚無險地向著土星環外緣飛馳而去。

慢慢地，他的心情變得鬆弛下來。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莫名地，路漸離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句記不得由來的古詩句。

路漸離只花了一天時間就穿過了傑納斯-埃庇米修斯縫，進入了冰凌稠密的g環。

他繼續高速穿梭在廣闊的g環中，在g環深處他驚奇地見到了一塊幾乎透明的冰塊，在周圍晦暗的髒雪球中格外醒目地閃耀著，潔淨光亮的表面就如初冬剛剛凍住的湖面，與自己太空服散發出的探照光束交相輝映。

「g環中怎麼會有如此乾淨的冰塊？」路漸離好奇地發問道。

「這些物質來自土衛二的冰水噴射物，它們剛散落進g環沒多久，還未被宇宙中的塵埃弄髒。」多麗絲回答道。

「它們來自土衛二？我的目的地？」

「是的，當你見到越來越多的新生冰塊，就意味著你距離土衛二越來越近了。」

果然，路漸離隨後用兩天時間穿越了g環以及環間空隙，進入了e環。他欣喜地見到了更加密集的乾淨冰雪，這種奇妙的感覺就如同穿行在地球上大雪初晴後如夢似幻的冰雪世界。

「多麗絲，我在開始減速了？」路漸離驚喜地問道。

「是的，老路，馬上就將抵達土衛二。」多麗絲的聲音中同樣泛著欣喜。

路漸離的身體在推進器的反向作用下緩緩地減速下來。

「老路，看你的十一點方向。」通訊器突然又傳來了多麗絲的聲音。

路漸離抬眼望去，透過紛雜的晶瑩冰屑，他見到了一顆潔白的明亮圓球，看上去比地球上看到的滿月還要大上幾分，它的樣子與月球非常相似，光禿禿的表面散佈著細微的褶皺與隕石坑；但與月球不一樣的是，這個圓球的一端底部有著一個呈發射狀的白色小尾巴，遠遠望去，就如同一艘外星人駕馭的圓形飛行器，正處於發射狀態。

「你看到的就是土衛二，一顆終年冰雪覆蓋的星球。」多麗絲介紹道，「那一根霧狀的尾巴就是從土衛二南極連線海洋的冰火山噴射出的羽狀冰雪物質，其中蘊含著一些成分簡單的有機物質。」

「成分簡單的有機物質——」路漸離心裡一陣震顫，他呆呆地注視著白色星球生出的那一根長長的白色尾巴，如同一道隱約而飄忽的曙光。如果那裡的有機物質真已孕育出生命的奇蹟，自己或許還有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出自《詩經》中的《衛風·河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