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穿越土星環 謝雲寧 第2頁,共2頁

「我們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沉默了半晌後,他沉吟道。接下來,他向多麗絲講述了那場爭吵。隔著漫長的歲月,他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和下來,儘量客觀地還原當年的那一幕……

「我反對將網站使用者的視覺資訊出賣給其他公司!‘eyemirror’軟體中隱藏了使用者太多的個人資訊!」站在寬大辦公桌對面的希塔拉曼激動地大聲喊叫。辦公室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的聲音迴盪在空蕩的空間中,一向性情平和的他此時滿臉漲得通紅。

「你是個白痴嗎?沒有看出這是一個一石三鳥的決定?與更大的購物平臺合作,共享使用者資訊,能讓雙方公司實現共贏。」路漸離惱怒道。最近一段時間裡與「咖哩番茄」同型別的影片交友網站紛然冒出,讓天性好強的他備感壓力。他迫切地需要通過這次合作讓「咖哩番茄」將其他競爭者遠遠甩在身後。

「你的決定並不符合規矩。我們的每個使用者在註冊網站時都會點選一個承諾書,我們的網站保證不會將使用者的隱私洩露給第三方。」希塔拉曼仍在據理力爭。

「讓那個保密協議見鬼去吧,你這個可憐的幼稚鬼!」路漸離狠狠地咒罵道,「如今身處大資料時代,資訊共享是不可逆轉的趨勢。對使用者提交進‘eyemirror’的所有素材進行專業的分析,可以幫助使用者洞察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生活習慣,不僅能幫助網路平臺提供更精準的商業推送服務,還能讓使用者的生活變得更加舒心與精緻。」

「但是我們不能擅自替使用者做這樣一個決定。」希塔拉曼反擊道。

「我們需要的是一種能夠賺錢的商業模式,我們不是公益慈善組織。希塔拉曼,你需要弄清楚的是,到底誰才是‘咖哩番茄’的老闆!我此刻是在向你通知我的決定,並不是要與你商量!」路漸離怒不可遏地吼道,希塔拉曼從未有過的不順從表現深深地激怒了他,令他暴躁無比。他目光逼人地怒瞪著希塔拉曼。

希塔拉曼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著路漸離。

在怒目相對了足足一分鐘後,希塔拉曼突然後退了一步,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然後轉身,重重地摔門而去。

隨後,路漸離立即召開了董事會,宣佈將希塔拉曼踢出公司,以三千萬美元強行收回了他手裡的股票,並強佔了他「eyemirror」軟體的專利。

「好了,我的回憶結束了。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見過他。」路漸離閉上眼睛說。

「他去了哪裡?」

「聽說他一氣之下離開美國,去了遙遠的印度。」

「印度?他的家鄉?」

「不,希塔拉曼是出生在美國的第四代印度移民,印度對他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

「那麼他去印度做什麼?」

「誰知道呢?」路漸離愣愣地聳了聳肩,「只是聽人說,他在印度廣袤的土地上漫無目的地遊歷,如苦行僧般修行。」

「原來如此。」

「那時的我傲慢而無知地認為他此舉荒唐無比,不可理喻,無異於浪費自己的生命。」

「這麼多年,你有嘗試著去尋找過他嗎?」

路漸離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半晌後,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老路,我覺得,此時此刻你應該想辦法見他一面。」多麗絲建議道。

「見他一面?現在?」路漸離一驚。

「是的,這並不難辦到。」多麗絲說,「只要你願意這樣做。我可以為你尋找一位私人偵探,委託他去印度尋找希塔拉曼。當然,相關費用將由你在地球的賬戶支付。」

路漸離猶豫起來,半晌後,他鄭重地對多麗絲說:「好的,我決定了,我想見希塔拉曼最後一面,對他說一聲‘再見’。」

day15

第三天,多麗絲將沉浸在遊戲中的路漸離拉回了現實。

「老路,我聘請的私人偵探已經為你找到了希塔拉曼。」多麗絲的聲音透著難掩的興奮勁兒。

「真的嗎?」路漸離的心一陣跳動,一種複雜而矛盾的情緒瞬間在他的心頭湧起,即將與希塔拉曼重逢,這讓他既充滿期待而又多少有些抗拒。

很快,路漸離進入了多麗絲提供的一段vr虛擬場景中,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出現在了路漸離眼前,他身材頎長,梳著一絲不亂的髮型,穿著一身深黑色的修身風衣。

「路先生,你好。」中年偵探微微低頭,向他敬了一個禮。

「你好。」話一齣口,路漸離才意識到對方只是事先錄好的影片中的一個幻象,無法與自己對話。

「路先生,很高興認識你。不得不說,你是我職業生涯中遇到過的最奇特的一位僱主。」中年偵探沉穩地開口,「在去到印度之前,我花了不少工夫調查清楚了你與希塔拉曼那些充滿戲劇化的往事,這讓我心裡對印度之行十分沒底。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當我抵達印度、開始追尋希塔拉曼的蹤跡時,我如此順利地找到了他。」

中年偵探頓住了,抬起眼注視著眼前的空氣,他加重了語氣:「路先生,恕我直言,你在地球的時候,如果你願意,你能很容易地在印度找到他的蹤跡。」

路漸離愣住了,他慌張地避開了對方有些灼人、帶著質問意味的目光。

「他此刻在哪兒?」路漸離喃喃道。

中年偵探繼續說道:「七年前,希塔拉曼離開美國,一個人來到印度,他花了兩年時間在印度大地四處行走,隨後,他結束了漫遊,來到了瓦拉納西市,在市郊購買了一間房子,隱居起來。路先生,我猜你接著會問,他現在是否還居住在瓦拉納西。」中年偵探頓住了,嘴角浮現出一絲哀傷的微笑,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不,希塔拉曼現在並不在那裡,他在瓦拉納西平靜地度過了半年時光後,也就是在四年前,他因為癌症離開了人世。」

這一瞬間,路漸離呆住了,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團空氣,無足輕重地飄浮在空中。他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這一次,中年偵探停頓了很久,像是給了足夠多的時間讓路漸離回過神來。

偵探繼續開口道:「路先生,我甚至無法找到他的墓地,代你為他獻上一束鮮花,因為他離世後,火化的骨灰已經被拋撒進了恆河。所幸的是,他的故居還保留了下來。路先生,我為你拍下了故居內部的圖景,製作成了一段vr影片。我想你有必要跟著我的目光造訪一次他的故居。請相信我,以我的職業敏感,希塔拉曼的故居一定隱藏著一些特別的東西,一些試圖向你傳遞的秘密。」

路漸離木然地點了點頭。

轉瞬間,中年偵探的身影消失,路漸離的視界隨之跳轉了。

他置身在一個人流熙攘、人聲鼎沸的鬧市,陽光明亮,佔道的小販、蹣跚的乞丐、奔跑的小孩、身著紗麗的婦女,還有交織的汽車、摩托車、人力三輪,混亂不堪地充斥著視野,空氣瀰漫著一種混雜著香料、牛糞、塵土的濃烈氣味,這就是印度的瓦拉納西,路漸離恍然意識到。

緊接著,他的視野移動了起來,快速穿過凌亂的鬧市,又走過幾條街,來到了一個稍稍僻靜的地方。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古老而氣派的建築,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中世紀修道院,外觀與周圍建築並不搭。

他的耳畔傳來了畫外音,這是那位中年偵探的聲音:「路先生,按照遺囑,希塔拉曼無償將那間寬敞的住所交給當地一個慈善組織,這裡成了一家孤兒院,外人可以申請參觀。」

路漸離的視野轉入了建築物內,他見到了一大群皮膚黝黑的印度孩子。這是孤兒院的孩子們,他意識到。

這些孩子們或在專心地上課,或是吵鬧地玩耍,稚氣的臉上大都洋溢著快樂而純真的笑容。路漸離如透明空氣般穿過了這些可愛的孩子,漫步在建築中。

房子很大,猶如迷宮一般。古樸的起居室、整潔的書房、漂亮的花園、幽深的迴廊……路漸離沉默地穿過一個個不同的空間,午後變化的光線在暗淡、斑駁、明亮之間轉換,這讓他感到自己恍若經歷了希塔拉曼生命最後的時光裡紛雜起伏的心境。

經過一個轉角,路漸離步入了一條微斜的長長走廊,走廊的一面牆上次第懸掛著七幅油畫。晃眼的陽光從走廊另一面牆上的窗戶透進,給這些油畫增加了一層斑駁的神秘色彩。

路漸離眯縫著眼睛注視著這些畫,這讓他有了一種強烈的奇怪感覺,這恍若希塔拉曼生命七個不同時間節點的截面,正在熱切地召喚著自己。

他怔怔地走上前,認真地欣賞起第一幅油畫。這幅畫中有幾棵形狀扭曲糾結的藍色大樹,向著漆黑的夜空瘋長,螢火蟲般的繽紛光點在其間翩翩飛舞。看上去,這很像是希塔拉曼的某種人生感悟。

接下來,他在每張畫前長久地停下腳步。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油畫中那些不可名狀的超現實圖形分明是在向外界傳遞著某種隱秘的資訊,但他無從理解其中的深意。

他突然難受地意識到,自己與希塔拉曼只共處了一年時光。

當來到第五幅畫前,路漸離的耳畔響起了多麗絲驚詫的聲音:「天哪,老路,油畫上畫著——」

路漸離並沒有回應,他眉頭緊鎖地注視著這張油畫。

這張油畫的技法極其粗糙,在一個色彩異常模糊的背景下,一位似人非人、戴著眼鏡、長著獠牙的傢伙趴在地上,兇殘地張開血口,飢餓地啃咬著一位穿著格子襯衣的年輕人的脖子。

而在距離兩人一米遠的地方,一位身著風格張揚的藍白相間豎條紋西裝的年輕人正舉著一把ak-47。

這樣一幅構圖奇怪的油畫傳遞出的意義不言而喻。

路漸離怔怔地開口道:「多麗絲,這幅畫是他特意為我準備的。我在上面看到了張博士、希塔拉曼,以及我自己,而我與希塔拉曼分別穿著我們爆發爭吵那天穿的衣服。」

「希塔拉曼一定是想用這幅畫告訴你一些什麼。」

「我想是的。」路漸離喃喃地說道,「多麗絲,我或許已經有了線索。」

「線索是什麼?」

「希塔拉曼或許把一些東西放進了《孤島求生》這個遊戲中。」

「可是《孤島求生》遊戲的全球伺服器早在幾年前就停止了服務。」

「但通常這類遊戲玩家可以自己付費將遊戲資料儲存下來。」

「你是說——」多麗絲遲疑道。

「你能幫我進入他的遊戲賬戶嗎?我記得他的賬戶名是他的名字加上@‘咖哩番茄’公司的郵箱字尾,但是我並不知道遊戲賬號的密碼——」

「我可以試著幫你破解密碼。」多麗絲回應道,「但這需要三個小時的時間,讓我駁入地球網路。」

路漸離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路漸離一個人沉默地駐足在油畫前,直到多麗絲的聲音把他拉出了冥思。

「老路,你的猜想沒錯,他的《孤島求生》賬戶依然可用,而密碼就是你的生日。」

路漸離一愣,他顫聲問:「他的使用者介面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他的使用者介面下儲存著一個vr影片檔案,我已經為你下載了。」

多麗絲的話音剛落,路漸離的視界跳轉了。

他置身在畫廊外的那個花園中,此時像是某個夏日清晨,陽光暖煦,空氣清新,鳥兒囀鳴,松鼠在草地上四處跳動。在這裡,他見到了希塔拉曼。希塔拉曼穿著一件印度傳統的潔淨白色亞麻寬鬆長袍,相比最後一次見面,他的樣子發生了不小的改變,他有些花白的頭髮已開始謝頂,面容愈加消瘦與蒼白,但他依然面帶微笑地注視著正前方,清澈的目光中有著一種與過去不一樣的沉靜與篤定。

「好久不見,漸離。」希塔拉曼微笑著開口道。

「好久不見,希塔拉曼。」路漸離下意識地回應道。

希塔拉曼繼續說:「漸離,你能來到這裡讓我非常高興。感謝你還能想起我這個老朋友。」希塔拉曼頓了頓,他平視前方的目光逐漸失焦,「漸離,真的需要感謝你,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是一個一文不名、四處碰壁的輟學大學生,但在你的支援下,不到一年時間我就取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在矽谷這個科技的名利場收穫了遠遠超過我預期的名與利。」

「不,希塔拉曼,那是你應得的!你是我見過的最天才的程式設計師,即使沒有我,你同樣也會收穫成功!」路漸離下意識地大聲喊道。

「於是那時的我拼命地工作,只為報答你的賞識,直到有一天,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徹底地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希塔拉曼頓住了,他緩緩地收回了失焦的目光,定定地注視著路漸離。

路漸離避開了希塔拉曼深沉的目光,艱難地開口:「對不起,希塔拉曼。」

希塔拉曼微微一笑,彷彿隔著交錯的時空聽到了路漸離這一句遲來的抱歉,「老路,你不需要對我說對不起。事實上,我想說的這一件改變我人生的事並不是我們爆發的那場爭吵。在發生爭吵的一週前,當時我的健康狀況已每況愈下,我去醫院做了一個檢查,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身患癌症,醫生告訴我最多隻剩下兩三年的光景。於是,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要遠離矽谷快節奏的生活。」

路漸離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希塔拉曼頓住了,彷彿洞察了路漸離的驚詫,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笑容。

「漸離,我想你一定多少有些驚訝吧。當年我在外人眼中的負氣離開美國其實是因為自己糟糕的身體狀況。說真的,對於我與你的那場爭吵,在我轉身離開你的辦公室那一刻就已釋懷。我們各自有著不同的出發點,對你來說,在商言商,也無可厚非。再說了,你也沒有真的把我一腳踢開。我由此獲得了一大筆‘分手費’,可以用這筆錢在生命剩下的時光裡周遊世界,於是我來到印度漫遊。」

希塔拉曼又笑了笑,繼續說道:「漸離,你可能不會相信,在印度的這段日子裡,我變成了一個開心的流浪漢,靠撿垃圾賺取基本的生活費用,通過搭便車與步行從一座城市到達另一座城市,我發現自由自在的漫遊以及真正的快樂並不關乎金錢的多少。

「直到半年前,我來到了瓦拉納西,這是一座被印度人稱為‘天堂的入口’的古老城市。我驚奇地發現,這座城市彷彿一直在靜候著我的靈魂歸來。

「在恆河邊,我見到了無數虔誠的印度教徒不遠萬里地匯聚在這裡,安靜地等待生命的結束,他們生命最後的唯一的願望是死後能將骨灰融進恆河中。生命的生死輪迴在這裡變得如此從容與平常,莫名地,我收穫了內心的平靜。我也決定葬身於這片河水。於是,我買下了這間大房子,在瓦拉納西定居下來,靜靜地等待死亡,展開最後一次‘遠行’。」

希塔拉曼平靜地講述著,初升的太陽映照在他身上,使他的臉龐微微泛著金色的光芒。路漸離僵立在原地,震驚地傾聽著他的話。

「而在一個月前,當強烈的病痛讓我感到將不久於人世時,我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我親手完成了七幅油畫,每一幅畫都有著不一樣的主題,分別向我的親人、朋友、曾經的戀人告別。正如你看到的那樣,其中一幅是留給你的。

「漸離,請原諒我這著實有些幼稚的行為。就如兩年前那次分別一樣,我再次選擇了不告而別。儘管我只需要打一個越洋電話就能與你告別,但我始終沒有這樣做,我想在我離世前我都不會這樣做。」

希塔拉曼頓住了,咧嘴一笑,「很奇怪吧,漸離,這是一種極為微妙的情緒。只有我自己清楚,自己心底想要的是有意造成一種假象,始終讓你覺得自己虧欠著我。我幻想著,有一天你因為愧疚的心情而再次走進我的生活,傾聽我的這段話,從而解開心結。於是我精心設計了一個並不複雜的迷局,期待著你去破解。」

「我的兄弟,我來晚了——」路漸離哽咽著回應道。

希塔拉曼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輕聲地說:「漸離,我不知道此刻的你身處何地,是否依然擁有巨大的財富,我唯一在意的是你是否快樂。如果你陷入了不開心的情緒,我由衷地建議你到印度走一走,來看一看恆河,或許會給你一些啟迪,解脫人生暫時的困境。」

「希塔拉曼,我已經沒有機會了。」路漸離喃喃自語道。

希塔拉曼抬頭眯著眼睛望了望天空,「太陽昇起來了,漸離,該說再見了。我將開始我一天的課程,去恆河邊冥想修行,我將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覲見永恆。」

在逐漸明亮起來的陽光中,希塔拉曼微笑著向他揮了揮手。

「希塔拉曼——」路漸離大聲喚道,轉瞬間,他眼前的視角跳轉了,由自己的視角變成了希塔拉曼的第一視角。視線飛快地穿過喧鬧的街市,抵達了一條雲水蒼茫、煙波浩渺的大河。

這就是恆河,路漸離意識到。

希塔拉曼找到河畔的一處臺階坐了下來。路漸離隨著希塔拉曼的目光環顧四野,感受到恆河別樣的景緻。

眼前的恆河水面極為寬闊,水流平緩,渾濁不堪的黃色河水漂浮著大量垃圾,但仍有不少虔誠的印度教教徒站立在河水中,沐浴、靜思、祈禱,還能見到很多小船浮行其上,船上的人們向河水中拋撒著骨灰與鮮花。而在身旁參差的河堤上,可以見到無數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修行者,他們大多表情肅穆,目光沉靜篤定,面向恆河與太陽的方向席地而坐,沉浸在冥想中,在陽光的映照下宛若一座座金光燦燦的神像。通過他們,路漸離可以想象出希塔拉曼修行的樣子。

在更遠處,從冒著火光的燒屍廟飄出的濃濃煙霧,如一束束黑色的帶子,在空中隨風飄蕩。

最終,希塔拉曼的視線固定下來,他開始了修行。

路漸離的耳畔響起了希塔拉曼低沉的聲音:「漸離,你或許想問我靜坐在這裡一天都在冥想些什麼。實際上,我終日陷入一個接一個的白日夢中,在紛雜的夢境中我思考宇宙的奧義,希冀追尋人生的本源。通過眼睛中的多媒體晶片我試著研習印度教教義,這向我提供了從另一個維度觀察世界的視窗。依照印度教教義,表面上五光十色、森羅永珍的宇宙,不過是毗溼奴做的一個悠長的夢,而我們渺小的人類每一個個體的命運,不過只是這場虛茫大夢中更加須臾莫測的小夢,如同泡沫中疊生的絲絲微沫,稍縱即逝,難言真實。不過,這樣一個個亦真亦幻的虛夢之中,又如此真實地存在著一些剎那永恆的東西,就如微沫在太陽光的照射下,表面短瞬地折射出的五彩變化的顏色,如此詩意、唯美——」

希塔拉曼的聲音停頓了半晌,「漸離,這樣的世界觀給予了我極大的衝擊,我不由得想起了我與你創造出的那一套‘eyemirror’軟體,這真是冥冥之中的一種奇妙的巧合,我們軟體的功能正是從我們每個普通人肉眼的海量所見所聞中擷取閃亮的瞬間,有技巧地編輯在一起,製作成vr影片,供其他人身臨其境地感知。」

「你說得沒錯——」路漸離喃喃附和道。

希塔拉曼繼續說:「某種意義上,‘eyemirror’軟體能極大地擴充套件人類過去由於有限生命長度所決定的經驗有限的感知世界,能讓每個人都有機會進入別人創造的夢境中,猶如毗溼奴的視角一般,浮光掠影地領略飄浮在大千世界中的一個個夢中夢。這樣的深刻感悟無疑給予了我極大的創造靈感,我甚至開始通過眼中的多媒體晶片進行工作,將一個個靈感轉換成一行行程式碼,對‘eyemirror’軟體進行了一些升級,並及時將更新的軟體上傳到網路上,資源共享,期待著有後繼者能在我的基礎上不斷更新升級這個程式……」

希塔拉曼仍自顧自地說著,路漸離震驚地傾聽,但慢慢地,傳入他耳畔的希塔拉曼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飄忽、邈遠,最終如微粒般消融進了灰燼與檀香交融、微微刺鼻的空氣中。

接下來,路漸離眼中vr影片的時間流速加快了,從清晨到正午再到黃昏,從微風拂面到烈日當頭再到落日西下,在稍縱即逝間,夕陽的餘暉靜謐地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

深沉的夜幕四合,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場盛大的夜祭拉開了帷幕。

這一刻,低沉的海螺聲與清脆的鈴聲同時響起,盛裝的印度教祭師吟唱著悠揚的聖歌,炫目的燭火與繚繞的梵香映耀在恆河河畔。

眨眼的工夫,薄霧籠罩下的寬闊黢黑的河面之上漂起一盞盞河燈,如同一朵朵從黑暗中綻放的蓮花,如夢似幻。在路漸離的眼中,這些光點恍若形成了一道道光華熠熠的階梯,漂泊至此的人類靈魂儘可以踩著這無盡的階梯,拾級而上,走向某一種永恆之境……

不知不覺間,vr影片在恆河河面上星星點點的光點中凝固住了。

路漸離恍然睜開了眼,從色彩豐富、聲音嘈雜的印度返回了一片陰沉而靜默的土星環,他的整個世界如同熄滅了燈光的房間,驟然暗淡下來。

這一刻,路漸離察覺到自己的眼眶中不知什麼時候泛起了淚光,這是他墜入土星環後第一次流淚。

「老路,你還好嗎?」多麗絲關切地喚道。

「多麗絲,我很難過,我真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渾蛋,我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去印度尋找希塔拉曼——」路漸離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老路,有些事情發生了,就無法再追回。」多麗絲輕聲地安慰道。

路漸離還是悲慟難禁地抽泣了起來。

過了許久,路漸離的淚水哭幹了,他抬起頭,望著周遭的土星環恍如隔世,深邃的星空在淚水清洗後的瞳孔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形態。他在像是變得明亮了不少的群星帷幕中找到了那一顆微弱的淡藍色光點,那是地球。然而,故人的離去,讓他感到地球變得更加遙遠與陌生,此時那顆星球上剩下的人們與自己更加漸行漸遠,毫無任何干系。

「多麗絲,突然間,我對幾個月後的死亡竟有了些許期待,如果真的有天堂,我和希塔拉曼興許會再見面;不過,」路漸離頓住了,「我去的或許會是地獄。」

「不會的,老路。」多麗絲輕聲地安慰道。

他們再次陷入了沉默。

「老路,明天還玩遊戲嗎?」多麗絲輕聲地問。

「當然要玩了,不玩遊戲我又怎麼打發這剩下的兩個多月時間?」路漸離紅著眼睛說。

指遊戲中不受玩家操縱的遊戲角色。

又稱貝拿勒斯,印度教聖地、著名歷史古城。

印度教中維持宇宙秩序的主神,印度三大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