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歲那年,正在英國牛津讀書的他突然接到了父親病危的電話。
隨後,一架豪華私人飛機直接將他從倫敦接回了上海。
那一天下著小雨,他回到了闊別多年、位於上海遠郊的別墅,過去久遠的記憶隨著他邁入別墅的腳步在腦海中紛至沓來。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群山掩映下規模龐大的別墅群已顯得有幾分陳舊,然而這裡對於當年年幼的他無疑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宮,難以走出。從他一出生,就有五位保姆與一位司機負責照顧他生活的方方面面,由父親挑選的老師專程來這裡為他單獨授課。在這裡,父親為他特別定製了精英教育模式,用一套事無鉅細的龐大培養計劃去規劃他的人生。
年幼的他始終生活在這樣一個封閉系統中,鮮有與同齡人接觸的機會,因此他並不覺得自己與別的小孩有什麼不一樣。
他遵照父親的意志去學習、生活,依照父親的人生模板培養自己的性格。
直到他年滿八歲,被送入附近的一所貴族小學,他的認知才被打破。
小學的第一次親子活動後,他哭哭啼啼地找到父親。
「我的媽媽呢?」路漸離傷心地哭著說。
「你沒有媽媽。」父親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媽媽。」路漸離哭得更傷心了。
與往常他的哭聲換來的反應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一貫嚴厲的父親難得地顯露出慈愛的一面。
已經上了年紀的父親動作艱難而遲緩地蹲下身子,這樣他就與小路漸離一般高了,父親將雙手重重地放在了他稚弱的肩膀上,「漸離,你要知道,卓越的人生必然意味著孤獨,你的人生註定和其他人不一樣。」
那時的路漸離實在太小,他無法理解父親話中的含義,只是止不住地哭泣。
直到他逐漸長大,終於有一天,他無意間從保姆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謎(這更像是他父親的授意),他是通過特殊的試管嬰兒外加代孕方式來到人間的——創造他的卵子來自全世界卵子庫中父親認為最匹配的、最優良的那一顆。
他試著在網路中搜尋「試管嬰兒」「代孕」「卵子庫」,這些冷冰冰的詞語如同尖銳的刀鋒,在他幼小的心靈上劃下了一道極其深刻的傷口。
長大後,似是而非的身世謎底也在他讀到的路思年的八卦傳記中得到了佐證。當父親年近暮年之時,開始憂心起未來自己的金融帝國的繼承人問題。
儘管那時父親已有了五個孩子,但在他眼中這些孩子都不具備能替代自己完成未竟事業的學識、膽識以及個性。最後,他索性依照自己定製了一位繼承人——那就是路漸離。
在隨後的日子裡,童年的傷口似乎隨著歲月流逝而漸漸癒合,路漸離默然地接受了命運特別的安排。從始至終,他對生理上的母親沒有任何一絲探訪的渴望。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見到父親最後一面的地方是在他的書房。這是一間滿是藏書的私密空間,他不記得自己過去曾來過這裡。
此刻,父親穿著一件暗藍色格子睡衣,無助地倚靠在椅子上,雙眼微閉,正陷入一種半昏迷狀態。他正在等待著自己。
「爸爸——」他輕聲地喚道。
路思年聽到了他的呼喚,睜開了眼睛。
「你來了——」父親顫顫地直起腰,眼神失焦地望著他,艱難地想要擠出一絲笑容。
路漸離怔怔地望著父親,他的氣色很差,臉色蒼白,記憶中一貫緊繃的五官由於病痛而鬆弛了下來,像是一具有些年頭、失去了質感的蠟像。
而此刻懸掛在書房正面牆上那張巨大的半身像裡那一位意氣風發、目光如炬、不可一世的路思年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自己,更加映襯出現實世界中這位路思年的虛弱與年邁。
近四十年來,路思年被世人稱為一代「金融空神」,依靠一套極其複雜的高頻交易系統做空各國股市,賺取了富可敵國的財富。然而,在路漸離眼中,這位世人口中冷酷的投機大鱷與慷慨的慈善家的矛盾混合體,在生活中卻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哲學家」,性格極其嚴謹,對社會、政治充滿了獨特而銳利的思考,總是不遺餘力地試圖改變世界。他甚至買下了太平洋中的某個小島,在那裡悄悄地進行自己的社會試驗。
然而,眼前的「金融空神」無力地蜷縮在椅子上,他已經被歲月打敗,失去了與世界交手的力氣。
「爸爸,你還好嗎——」路漸離輕聲地問候道。
「很不好,孩子,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父親吃力地囁嚅道。
「爸爸,不會的——」路漸離心中一顫。
「我剛剛打了一針㖘替啶,還留著最後一口氣,等著你的到來。我想告訴你一些事。這些事本來打算等參加你大學畢業典禮時再告訴你,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我撐不到那一天了。」父親的語速很快,像是生怕來不及說完這些話。
路漸離的身體抑制不住地向後退去,此時此刻父親想要告訴他什麼?自己的身世之謎?自己的親生母親究竟是誰?
「你知道你怎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嗎?」父親顫聲開口道。
路漸離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最後,他還是搖了搖頭。
父親繼續語速飛快地說:「如你看到那樣,我一生都在想盡一切辦法追求永生,在肉體層面上我早已自認失敗了,早年我拿出巨資資助過生物醫藥公司研發如何延長人類壽命的技術,然而並沒收穫任何成果。不過這樣的想法現在想來實在可笑,人生充滿了無數的不確定性,即使獲得更長的生理壽命,誰也不知道明天與意外哪一個會更早到來。你看現在的我,不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絕症擊倒了。」
「爸爸,你不要擔心——」路漸離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但從另一個層面看,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改變著世界的程式,讓未來的人能感知我來過這個世界、改造過這個世界,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已經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永生’。當然,我推進的社會改造程式還需要時間去拓展,去檢驗。二十年前,年已六十歲的我深感時間有限,人生苦短,還有很多事來不及做,於是在一番深思熟慮後,我決定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替我完成未竟的事業。」
「於是你用試管嬰兒的方式,想讓我成為你的一件複製品。」路漸離胸腔中的一團火猛地被點燃,他拼命抑制住情緒。
然而父親並沒有回應他,「漸離,還記得你小時候每兩年我都會送你到愛丁堡羅斯林生物研究所體檢。」
「當然記得,那裡擁有全世界最頂尖的體檢設施,研究所裡負責給我體檢的醫生是你多年的朋友麥克迪吉,一位成就卓然生命科學家。每兩年的愛丁堡之行也讓我逐漸愛上了這座城市。」
路思年急迫地打斷了他的話:「實情是,麥克迪吉算不上我的朋友,他是威爾穆特最得意的學生。」
「威爾穆特……他又是誰?」路漸離深感不安地問。
路思年頓住了,浮腫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他的眼角下意識地睨了一眼窗外,似乎想確定窗外是否有人。
外面的秋雨越下越大了。
隨後,他緩緩地收回目光,將空洞的眼神艱難地聚焦在路漸離的身上。
「‘克隆之父’威爾穆特,是他克隆了‘多利’羊。」路思年壓低聲音說道,他的聲音渺不可聞,幾乎被窗外的雨聲淹沒。
父親的話如同一柄利斧猛地將他整個人劈開了,身體的所有血液都在奔突、沸騰。
「孩子,你是我的克隆體,擁有我的全部基因資訊。」路思年喘息著說道,像是被自己的話嗆到了,他痛苦地嚥下口水。
這一刻,生命的真相如驟然捲起的巨浪,猝不及防地向路漸離撲湧而來。
他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漸離,你將接管我的事業,接下來我的律師會找你商討遺囑細節,我會把百分之九十九的財產留給你。」在一陣抽搐般的呼吸過後,路思年張大了嘴巴,「漸離,延續我走的路——」
父親的眼睛一直圓睜著,迫切地想聽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路漸離身體顫抖著,久久沒有回應父親的請求。
最後路思年並沒有等到回應,突然間,他的腦袋耷拉下來,蜷縮的身體如同一隻高溫下驟然熔斷的蠟燭,一下子癱軟在了椅子上。
父親張大的嘴巴與圓睜的雙眼始終沒有再閉上。
「爸爸!」他驚慌失措地呼喚道。
然而父親已沒有了反應。
他慌忙轉身去叫醫生。
當醫生趕來,父親的生命體徵已徹底消失。
而後,他落荒而逃,離開了現場。
「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路漸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結束了講述。
「後來呢?」多麗絲追問道。
「隨後在我未出席的葬禮上,父親的律師與我的五個哥哥姐姐因為遺產分配方案當場大鬧了一場,甚至大打出手。後來,失魂落魄的我一個月後才露面,最終還是選擇接管下了父親的金融帝國。再後來的故事,我也無須多講。」
「於是你開始遊戲人生?」多麗絲頓了一下,「老路,請原諒一位的直率。」
多麗絲的話讓路漸離一下子愣住了,半晌後,他喃喃開口道:「最初的幾年裡,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可憐的提線傀儡,父親如幽靈般一直無處不在,藏在我的身後用力地拉拽著繩索。就連在夜店喝酒泡妞,我也感覺到他從來沒有缺席,他永遠一臉失望、搖著頭站在我身後。作為報復,我狠狠地猛轉了人生的方向盤,故意偏離了父親設定的軌道,向著相反的方向加速前行,從而獲得一種奇怪的快感。多麗絲,你說,我這樣的人生是不是很荒謬、很可笑?」
「不,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權利選擇過什麼樣的生活。」多麗絲輕聲地說。
「好吧,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最終把自己的人生變成了一場無法收拾的泡沫鬧劇,狗血一般地灑落在這片荒蕪的土星環裡。」路漸離自嘲道。說完,他將目光投向了遠方,「好了,多麗絲,這就是我的故事,一個被所有正牌人類放逐的克隆人的故事。你完全沒想到吧?你幫助的竟然是一位冒牌人類,一位克隆人。」
「說實話,是有一點出乎意料,即使是從一個的角度來看。」多麗絲坦白地說。
「我屬於人類的第一批克隆品。感謝上帝,我沒有像二十年前誕生的‘多利’羊那樣產生嚴重基因缺陷導致的身體畸形,也沒有夭折。」路漸離微微一笑,「多麗絲,我們結束這個話題吧,謝謝你的傾聽,能夠說出這一切還是讓我備感輕鬆。」
「也非常感謝你讓我知道你的身世。明天我們玩一款輕鬆一點的遊戲吧。」多麗絲提議道。
「沒錯,就玩那個沒有潛意識加強功能的版本吧。」路漸離附和道。
平克·弗洛伊德樂隊,英國搖滾樂隊。最初以迷幻與太空搖滾音樂贏得知名度,而後逐漸發展為前衛搖滾音樂。
即俗稱的杜冷丁,一種人工合成的鎮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