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層世界入口處,中央投聲器那陌生的音調讓賈裡德對這個與自己的世界很相似的地方有了一個粗糙的印象:這裡有洞廳、活動區域,還有牲口場。特別明顯的是,這裡還有一道自然形成的巖架順著右側巖壁一路向下,直通附近的地面上。
他無聊地等候著前來迎接自己的扈從,思緒不由自主延伸到了在屏障外面發現歐文武器的事情。那時他滿腦子都是疑竇,認為那種邪惡的生物肯定是光明本尊發來的天譴,必然是因為自己褻瀆了崇高的信仰。顯然他大錯特錯。說到底,建立屏障唯一的目的就是保護人類免受怪物之害。然而他知道,他絕不會放棄探尋黑暗的信念。他也不會讓歐文撲朔迷離的命運成為永遠的謎。
「是賈裡德·芬頓嗎?」
從左邊一塊礫石後傳來的叫聲讓他一驚,立即回過神來。那人邁步走進中央投聲器的音場之下。「我是洛倫茲,舵手安塞爾姆的諫官。」
洛倫茲的嗓音透露出此人身形短小,肺活量不大,胸腔乾癟。在這副軀體之上,聲音勾勒出一張不甚清晰的面龐,枯皺乾硬,聽不出有柔軟、溼潤的眼珠暴露在外。
賈裡德正式問候道:「需要行十撫相知之禮嗎?」
但是那位諫官謝絕了,「我無須如此。我從來不會忘記聲影。」他輕車熟路地順著一條穿過熱泉區的小路走了下去。
賈裡德跟了上去,「舵手在等我嗎?」有這麼一位腳下生風的帶路人,這問題實屬多餘。
「如果不是,我可不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接你。」
察覺到諫官話中帶刺,賈裡德開始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這傢伙身上。他怨氣十足的表情經由投聲器的反射顯得非常刺耳。
「你不想讓我到上邊來,是吧?」賈裡德索性直言相問。
「我諫言反對這麼做。我聽不出與你們的世界拉近關係,能讓我們有什麼收益。」
諫官陰沉的態度讓他一時間有些困惑——最後他意識到,上層世界與底層世界聯合會影響洛倫茲的地位。
殘破不堪的小徑筆直向前,順著右側巖壁引著他們一路前進。用於居住的洞室反射出沉悶而間隔有序的聲音影像。不用聽,賈裡德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小群聚在一起、好奇地聽著他從這裡經過的人。
這時,諫官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向右一轉,「這就是舵手的洞廳。」
賈裡德腳下一頓,確認了一下方位。這座洞廳很深,有很多置物的擱架。入口前面有一張巨大的石臺,四周鑿刻出了足夠的凹槽,能讓人放腳進去。從檯面上傳來嗎哪殼做的碗發出的聲音影像,碗是空的,對稱擺放著,這場面顯然是精心安排的一場宴會,有不少人要入席。
「歡迎來到上層世界!我是諾里斯·安塞爾姆,舵手。」
賈裡德聽到身形勻稱的主人張開雙臂,繞過臺子迎上前來。那隻手一探觸到他,他就對舵手的感知力心裡有數了。
「我對你早有耳聞,我的孩子!」他用力握了握賈裡德的手臂,「十撫一下?」
「悉聽尊便。」賈裡德順從地讓那些手指有條不紊地撫過他的臉、他的胸口,一直摸到他的手臂。
「太好了,」安塞爾姆讚道,「體型幹練……身姿挺拔……敏捷靈活……充滿力量。首席倖存者可真不是誇口啊。感知我吧。」
賈裡德的雙手觸碰到的是一副結實卻並不臃腫的身軀。上身的衣服緊襯利落,鬚髮剃得很整齊,顯示出他很不服老。眼皮不住眨動著不願被觸控,這表明那雙眼睛喜歡睜著。
安塞爾姆笑了起來,「這麼說,你是懷揣著聯姻意向來的嘍?」他引著賈裡德來到桌邊的一張凳子跟前。
「是的。首席倖存者說……」
「啊……首席倖存者芬頓,有段時間沒聽到過他了。」
「他派……」
「這個老埃文啊!」舵手一點都不見外,「他真是想出了個好主意——能讓兩個層級世界更親密。你怎麼想?」
「起初我……」
「你當然會如此了。費不了多少腦筋就能聽得出其中的好處,對吧?」
賈裡德不再指望能說一句整話了,索性預設舵手只是自說自話,並不需要他應答。與此同時,他注意到從身後洞廳口飄來了一個輕巧的身影。有人悄悄挪到入口外,默不作聲地在那裡聽著。清脆的回聲勾勒出那是一個年輕女子。
「我是說,」安塞爾姆重複道,「費不了多少腦筋,就聽得出兩層聯合的益處。」
賈裡德的心思趕緊收回來,說:「那是一定的了。首席倖存者說會收益良多。他……」
「說到這次聯姻,據說你已經為此做好了準備?」
賈裡德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是的。」但這話對於他的訴求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
「好孩子!黛拉將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女倖存者。也許她有一點點任性,但你要把我的聯姻……」
舵手開始一番長篇大論,賈裡德的注意力又回到那個悄無聲息的姑娘身上。至少他知道她是誰了——就在「黛拉」這個名字被提起的時候,她的呼吸一頓,他聽到她的脈搏一陣急促。
舵手清晰明快的聲音產生了清脆的迴音,那個姑娘的形象在賈裡德心裡愈發清晰:高高的顴骨愈發突顯了她那充滿自信的翹下巴;她的雙眼大睜,頭髮以一種他從未聽到過的樣式梳理著;一頭長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紮成一束,垂到她的腰間。他心中描繪出一幅賞心悅耳的聲影,黛拉在大風吹拂的通道里一路奔跑,一頭秀髮在身後隨風飄逸。
「……不過莉迪亞和我沒有兒子。」那位喋喋不休的主人現在又開始了另一個話題,「我還是認為,讓舵手頭銜保留在安塞爾姆的族系中是最好的,你覺得呢?」
「毫無疑問。」說實在的,賈裡德都不知道他說到哪兒了。
「唯一能讓雙方如願以償、又不會惹出麻煩的法子,就是讓你和我侄女聯姻。」
賈裡德估摸著,這話恐怕會讓那個姑娘從藏身之處走出來。但是她一動不動。
上層世界已經從他到來所引發的小小的混亂中恢復了正常。現在,他聽到了一些再尋常不過的聲音——小孩子叫喊著在玩耍,女人在打掃洞廳,男人在幹手裡的活兒,牲口圈那邊的場地上,正在進行一場撞球比賽。
舵手拉著他的手臂,說道:「好了,我們過些時候再加深瞭解。現在要舉行正式的宴會,你正好可以跟黛拉好好認識一下。不過,首先麼,方便起見,我已經讓人為你準備了住處。」
賈裡德被他拉著,順著那排居住洞廳走了下去。不過,沒走多遠就停下了。
「首席倖存者說,你有一雙敏銳的耳朵,我的孩子。讓我們聽聽它到底有多棒。」
這讓賈裡德多少有些尷尬,他把注意力轉向周圍的事物。片刻之後,他的耳朵就被沿著對面巖壁伸展的那道巖脊吸引了過去。
「我聽到那邊的巖架上有東西。」他說,「是個小男孩躺在上邊正在聽世界之外的聲音。」
安塞爾姆大吃一驚,不由深吸一口氣。然後他叫喊起來:「邁拉!你家孩子又跑到巖架上面去了嗎?」
附近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喊了起來:「迪米!迪米,你在哪兒?」
一個微弱的聲音遙遙傳來:「我在上面呢,媽媽。」
「不可思議!」舵手讚道,「太不可思議了!」
宴會臨近尾聲,安塞爾姆把飲酒的果殼在臺子上敲了敲,向各位賓客鄭重地說道:「真是無與倫比!在世界的另一端,藏著那麼一個小傢伙,賈裡德居然清清楚楚聽到他了。你是怎麼做到的,我的孩子?」
賈裡德真不想提這事兒了。他到現在都還渾身不自在呢,每一位客人來的時候都要與他十撫。
「巖架後邊是光滑的穹頂,」他有些不耐煩地解釋著,「它會放大中央投聲器的聲音。」
「別說廢話了,我的孩子!你這本事太絕了!」
臺子周圍傳來充滿敬意的低語議論。
諫官洛倫茲笑了,「聽到舵手談及此事,我幾乎都要懷疑我們的這位客人沒準兒就是一個炁刜者了。」
一陣尷尬的沉默。賈裡德聽到諫官洋洋自得地笑起來。「這本事無與倫比。」安塞爾姆對此倒是很堅定。
眾人一時沉默起來,賈裡德趕緊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開,「這龍蝦的滋味我很喜歡,不過火蜥蜴尤其好吃。我以前還從沒吃到過這麼美味的東西呢。」
「你當然沒這口福,」安塞爾姆誇口起來,「這都要感謝女倖存者貝茨。跟我們的貴客說說你是怎麼做的,貝茨。」
臺子對面,一位身材結實的女人開口說道:「那是我突然產生的一個想法,如果讓肉與沸水隔絕開燉熟,味道可能會更好。於是,我們試著把肉塊放在果殼裡密封好,沉到熱泉裡去。這樣一來,肉沒有過水就熟了。」
在賈裡德的耳音邊緣,他感覺到黛拉正在傾聽著他的一舉一動。
洛倫茲插話道:「女倖存者以前料理火蜥蜴的方式更好呢。」
那個女人又說:「那時候我們還有那口大沸騰井呢。」
賈裡德有了興趣,「在還有那口井的時候?」
「前些時候它乾涸了,還有另外兩口井,跟它一起幹了。」安塞爾姆說道,「不過我估計就算沒有它們,我們也能過好日子。」
接著,其他賓客紛紛開始離席,回各自的洞廳——除了黛拉。但是,她依然對賈裡德恍若不聞。
舵手抓住他的肩膀,低聲道:「祝你好運,我的孩子!」然後他便回自己的洞室去了。
有人關掉了投聲器,結束了這個活動時段。賈裡德坐在那裡,聽到那個姑娘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漫不經心地用一個指甲輕輕叩擊著檯面,藉著回聲細細端詳這張女性的面孔。他聽得出她因為擔憂而眉頭緊皺,嘴唇緊閉。
他挪近了些,「十撫一下好嗎?」
她的聲影猛地一變,把臉轉向了一邊。不過,她並沒有反對進行相知禮。
他探出的十指先是觸到了她的側臉,然後摸到了她緊繃繃的顴骨。他摩挲到了她那種怪異的髮型,水平的肩膀。肌膚溫軟,肩帶生硬地橫在光潔的皮膚上,讓人心有不爽。
她退後一步,「我相信下一次你會認得出我。」
賈裡德心中暗道,如果他被聯姻捆住手腳,那麼有這麼一個伴侶真是雪上加霜。
他等候著她手指的觸控。但並沒有。相反,她從凳子上起身,漫不經心地朝一個自然形成的洞室走去,空蕩蕩的洞室映著她腳步的回聲。他跟了上去。
「被迫聯姻的感覺怎麼樣?」她終於開口問他道,話語裡透著一股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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