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就快來……」
但是,船長已經把左輪手槍舉到頭上,扣動了扳機。
屍體從椅子上搖搖晃晃地倒了下來,同時,朱利安往後跳了一步。他的手顫抖著,把船長推過來仰面躺著。那開花的腦袋,有一半兒都濺到了木床架上。
這時,船身突然一動,朱利安隨即便往船艙的另一邊滑去。他砰地撞到對面的牆上,撞落了壁頭的一盞燭臺。船長的屍體也順勢朝他滾來。朱利安伸出一隻腳去擋住,免得撞到自己的身上。
就在此時,他的目光還是落在了另一隻腳邊躺著的海圖上。還剩下一座島嶼了,而且它的邊緣也正在漸漸變得模糊。
頭頂的甲板上突然傳來一片呼喊聲,他嚇得發麻的四肢終於又重新有了力氣。一陣狂風呼嘯著,沿著樓梯灌了下來。
起風了!
暴雨和海浪隨風打到甲板上,朱利安艱難地往前走,海水裡的鹽分刺痛了他的雙眼。船員們有的互相喊話,確保繫緊了每一條繩索;有的則去對付那些因為沒有固定住,在柚木甲板上四處滑動的物體。一股巨浪忽地衝上右舷,海水退去時,捲走了四名船員。狂風兇猛地撞向船身,像是被禁錮的惡獸一般,在壓抑了三週之後,等待著爆發的那一刻。
朱利安只能用自己的體重去操控那張搖擺不定的主帆。一陣狂風嗖地一下,便把那根控制主帆的繩子從他火辣辣的手中拽走了。隨後,一副索具砰地砸到了甲板上,一隻滑輪猛地擊中了下方的地板,另一隻大滑輪則撂倒了芬恩。朱利安不禁護住眼睛,抬頭往上面看,料想一定會產生更多的碎片。
卡米從瞭望臺上俯視著他。藉著閃電的亮光,朱利安瞥見了卡米的臉,那張臉上雖然面色蒼白,但卻帶著微笑……帶著希望。
「帶我走吧。」海浪劇烈的拍打聲淹沒了朱利安的話,「帶我走!」
下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時,卡米已經站在了朱利安的身旁。
「你願意等待建造者嗎?」卡米問道。
「我願意!」朱利安高喊道,「求你了。」
卡米把一隻手放在了桅杆上,然後整條胳膊都沒入了木頭中。接著,他的腿和胸也進到了裡面,直到整個身體都與桅杆融為一體。伴著雷聲的轟鳴,一道閃電刺破天空,擊中了桅杆,並將它劈成兩半。離朱利安更近的一半離船而去,落進了海里。
朱利安也隨之躍入海中。
朱利安右半邊臉和身體都蓋上了一層沙子。他以手撐地,坐起身來,嘔出一股鹽水和黏糊糊的綠色膽汁,嘴裡留下一絲糖漿的味道。他向四周望去,想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又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只見眩目的陽光反射在沙灘上,左右兩側的沙灘綿延至數英里外,邊緣還環繞著一片森林。
然後,他就想起來了。
那場風暴,翻滾的大海,還有那根桅杆。
「卡米!」朱利安掙扎著站了起來,朝四面八方大聲呼喊卡米的名字。他的視線又落向了那片森林。因為看起來有點兒不太對勁兒,就好像是……假的。當他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胃裡再次一陣翻騰。那一行行高大筆直的樹木,排得整整齊齊的,彼此的間距正好是二十英尺。從山核桃樹到椰子樹,再到香脂冷杉[.香脂冷杉是一種芳療植物,產於北美溫帶。
],各種型別的樹木應有盡有。
香脂冷杉?怎麼會長在這兒?
朱利安搖搖晃晃地走到最近的一棵松樹前,伸出一根手指,試探地撫摸了一下松針,那光滑的柔軟觸感令他不寒而慄。
「希望之島。卡米的島嶼。」
朱利安連忙從樹林邊跑開,直到雙腳浸泡在寧靜的海水中。這番努力讓他不禁一陣反胃。他都幹了些什麼,怎麼能跟魔鬼做交易呢?
既然你還活著,那就該有個想活下去的樣子。
朱利安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心中暗自希望,等他再睜開眼時,面前的這片苗圃就會消失。苗圃?他的心中充滿了豐收和砍伐的慾望。這些念頭撫慰著他,讓他的思路變得更加清晰了。
他對樹木的恐懼漸漸平息了。如果向它們敞開心扉,他幾乎就能感受到它們——那是一種微妙的親切感。
它們是我現在僅有的朋友了,自從卡米……
朱利安任憑一絲關於卡米的扭曲記憶閃進了腦海。那時,卡米與桅杆融為了一體,就在閃電擊中之前。隨後,那絲記憶便消失了,等到朱利安能理解得更清楚的那天,才會重新浮現出來。
他在苗圃邊緣重重地跌坐下來,正好挨著一棵榆樹苗。h3/h3朱利安很樂意一連坐上好幾個小時,甚至是好幾天。他的皮膚已經變得黑黝黝的,還結滿了痂。當雙腳消失在沙裡的時候,他一點兒也不驚訝——他的腳趾已經長出了根鬚,扎到地底。陰雲密佈的日子裡,他會比陽光燦爛的時候更覺飢餓。數月之後,他感覺到周圍樹木的根系開始觸碰自己,並糾纏在腳踝四周,沿著小腿向上生長。幾年之後,他已經變得跟榆樹一樣高。
然後有一天,地平線上出現了迎風招展的船帆。有四艘船來到了這裡。同時,建造者們也終於來了。
當鋸齒第一下刺進他的身體時,朱利安很是高興。建造者們一邊砍伐著,一邊告訴他如何重返大海。這一回,他終於有屬於自己的船了。
copyright?2007byheidirubymiller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