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雖然已經在剛才一瞬間預料到了,但我還是有些吃驚,同時請她到閱覽室裡的電腦前,想讓她知道庫存裡確實顯示有這套期刊。
她跟著我到電腦前看了看,搖頭說:「但裡面沒找到,也有可能是在搬家剔舊時給賣掉了,只是還沒來得及修改資料。」
「一百多年前的歷史文獻也會被剔舊賣掉?」
「確實不大可能……那也許是搬家時不慎丟了吧。」
「我可不可以……」我沒敢把話說完。
「你有介紹信嗎?」
我默默地搖了搖頭,眼巴巴地看著她。
「副高以上職稱?」
我繼續搖頭且看著她。
這樣的回答好像也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
我們繼續對視了一會兒,我實在不想退讓。
「肯定不可能讓你進庫裡去看啊。有沒有除了檢索號以外的什麼東西?有可能這套期刊還沒有正式放到架上,剛剛搬家過來,你懂的。」
經她一提醒,我趕緊拿了紙筆,又從兜裡掏出昨晚做好功課的小本子,把上面查到的《工業科學》的德文名字抄到了紙上。我告訴圖書管理員,這是德文期刊,期刊名是這個,也許能有一點幫助。
圖書管理員拿著紙條看著上面的德文皺了皺眉頭,又進到了那扇小門裡面。
過了大概三四十分鐘,那扇小門終於又開啟了。我一眼就看到她的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褐色硬皮裝訂書。
「終於找到了。一共只有三本合訂本,隨便找個角落,就是藏上一百年也不會有人發現得了,估計它們也該感謝你能堅持讓它們出來透透氣。不過,不允許一次拿兩本,所以你看完這本,我再進去給你拿另一本。」
說著,她繞過小門前的辦公桌,親自遞到我手上。
我如獲至寶一般,一邊點頭,一邊捧著這套合訂本坐到了最近的桌子前。
合訂本裡的紙張略有些泛黃,但翻閱起來感覺並沒因年代久遠而變脆,只是翻閱時得格外小心謹慎。
「還是應該拍成膠片或者乾脆電子化了呀。」我忍不住又抬起頭來和已經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的圖書管理員說了一句。
「哪有那麼容易,而且拍膠片也是一種損壞,反正最後都是一樣的結局,哪個也不會多上哪怕一丁點兒意義。」
說來確實沒錯。我真想再接上一句什麼,但自己已經被合訂本的德文期刊內容給吸引住了。
重新從封皮開始看。褐色硬皮書封正面以及書脊上都標有我事先查到的《工業科學》的花體德文。確實非常不容易辨認,特別是對我們來說完全陌生的德文。在名字下面標示著的是這套合訂本所涵蓋的期刊年份。這是第一本,從1877年到1897年。而後面兩本,分別是1898年到1918年和1919年到1936年。整整六十年的學術年刊,可以說是德國工業崛起的一個見證,也熬過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卻在二戰前夕無力堅持最終停掉。
我所需要查閱的內容跨越兩本的年代,看來還是需要麻煩圖書管理員再跑一趟書庫。
顧不了那麼多,再一次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第一個二十年的《工業科學》。
全部都是德文的……我只好硬著頭皮先從每一年的目錄看起。不過,一上來的發現幾乎和我預料的一樣,在1884年的目錄裡,看到了「hainingch'en」的名字。這一年陳海寧離開波恩大學回到中國山東,看來這篇論文,大概就是他三年德國留學生涯的一個總結了。可惜目錄上的論文題目我完全看不懂,只好按照頁數翻文章看看。
陳海寧的這篇論文應該不是他的畢業論文,篇幅不算長,只有七頁。除了少量的德文敘述以外,全是各種公式和示意圖。德文也好公式也罷,全都讓我頭痛不知所云,但那幾幅示意圖卻令我眼前一亮。圖上雖然也有不少計算輔助線,但明顯就是那隻「濟南的風箏」。
受到如同在異鄉見到老街坊一樣的鼓舞,我又硬著頭皮重新看了這篇論文。根據自己少得可憐的機械知識,通過幾幅圖和翻譯軟體的幫助,大體還是猜出了這篇論文講了些什麼——用風箏輔助計算飛行器引數的可能性與實踐。
正好和丁副教授解釋給我聽的關於《萊茵工業報》上的報道相符合。看來陳海寧在德國三年幾乎都在這方面著力,我同時也欽佩起丁副教授的記憶力。
不過,我並沒有就此罷休,或者說原本我所預先設想的只是開端。然而當我真的繼續往後翻時,幾乎快要絕望。從陳海寧離開德國之後,一年一年地過去,竟然一直沒有再見到他。難不成回國之後,他便徹底離開了科研,甚至逐漸頹廢,到最後成了一個會不慎引發爆炸慘案的冒失鬼?這完全不合理。
大概就是這種跨越百年時空的信任,支援著我繼續翻閱著德文目錄。
終於,當我翻到了第一本的最後時,忽然又看到了陳海寧。
太有功夫不負有心人的喜悅了。我趕緊先翻回到這一期的封面確認年份——1895年。
看到這個年份我不禁愣了一下,僅僅從這個數字就已經嗅到了更多的東西。不過現在還不是急於下結論的時候,我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地查閱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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