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為閱覽室中本來也沒其他人,圖書管理員看到我似乎很是吃驚的表情,多少也有些好奇,便從她的辦公桌前繞過來,走到旁邊問我到底發現了什麼。
我本來想說「其實我看不太懂」,但當我指著眼前一幅機械示意圖時,忽然之間竟然明白了它是什麼,遂更加吃驚地說:「這是……撲翼飛行器,載人撲翼飛行器。」
第一本翻閱完畢之後,我把它交還給圖書管理員,又申請了第二本繼續翻閱,同時,還跟她說了一聲「辛苦了」,因為再過一會兒我還要再看這一本,只能辛苦她多跑幾趟。
把陳海寧的所有論文都影印下來,回到家中以後,我從他用畢生精力研發的撲翼飛行器中爬了出來。這個東西不是我所要找的重點,我想要知道的是最後爆炸案的真相,而這個真相,其實就擺在面前。僅僅從論文的發表時間看,就已經一目瞭然。
1884、1895、1898、1900、1902、1910,正是這樣的一串年份——陳海寧在《工業科學》上發表論文的年份,就是所有的真相。
包括陳海寧回國那年的第一篇論文在內,陳海寧一生竟在《工業科學》這本極為專業的學會年刊上用德文發表了六篇論文。這一點令我欽佩不已,我對科學史知之甚少,但這個數字和這樣的年代,恐怕完全可以躋身中國早期科學界前列了。但這些在此時已經無法掩蓋真相。
這就像一次拼圖遊戲,形狀各異的所有小圖片都已經找到,到底是什麼樣的圖畫,要做的只剩把它們拼到一起。
「時間」就是找到拼圖接縫對接規律的鑰匙,而這個鑰匙的內容就是:陳海寧發表論文的時間和他被調離山東機器局的時間,完全吻合。
有時候,當我發現了這種顯而易見的秘密時,幾乎是會笑出來的。
陳海寧在德國留學三年,離開德國時,也就是1884年發表了他的第一篇學術論文。隨後,當他回國重新就職于山東機器局之後,迎來了自己研發撲翼飛行器的停滯期——空白的十二年。沒有詳細的記載,我當然不能用猜測得到結論來表述空白的十二年在有著科研熱情的陳海寧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僅看到1895年,陳海寧忽然又開始發表論文。第二年,他被調離了山東機器局,而且還是去只有充軍的人才會被髮配過去的新疆,這無疑是一次懲罰。對什麼的懲罰?似乎相當顯而易見了。隨後幾次調離,雖然沒有新疆那麼偏遠,但也都是一年時間就又調了回來,無論怎麼理解,大概都跑不出這是一次次惜才和懲罰之間糾結的結果。
再看陳海寧發表論文的「1895年」,這個年份本身也不容小覷。
這一年對於那個老大帝國大清國來說太過特殊了。在此之前的一年,大清國吃了自鴉片戰爭之後最屈辱的一場敗仗:甲午海戰。號稱海軍艦隊的實力已經是世界第五的大清國,竟慘敗給了無論從國力還是國土面積都遠遠不及自己的東瀛日本。敗仗之後,大清國在1895年被迫簽署了最為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洋務派從此一蹶不振。而更值得注意的是,「鎮遠號」和「定遠號」兩艘北洋艦隊的主力艦,正是徐建寅親自到歐洲考察訂造的。陳海寧忽然就在這一年「重出江湖」,發表了或許被他雪藏十二年的論文,恐怕並非僅僅只是巧合那麼簡單了。
一旦有了方向,接下來每一個關鍵點都立即合理起來。
1898年,對於徐建寅來說同樣不平靜。如果說甲午讓徐建寅的事業和理想嚴重受挫,那麼,1898年則危及到了他的生命。在這一年,發生了轟動全國的戊戌政變,徐建寅同樣參與了維新黨的運動。幸好他加入甚晚,沒有進到主要成員名單,但為了遮掩自己也曾入夥維新,他以回籍掃墓為由,迅速逃離京城,當然也完全顧及不到山東。我看了《工業科學》在這一年的出刊時間,是在年底,也就是說徐建寅七月離京,陳海寧就立即把一篇新的論文投稿過去。海運手稿,一個月基本也能抵達德國,再加上審稿時間,大概因為之前已經有所瞭解,論文本身又沒什麼問題,當年年底便能發表也不是不可能的。1900年庚子之變,八國聯軍攻陷北京,張之洞被調到湖北,同時也帶著徐建寅到了漢陽鋼藥廠,開始研製無煙火藥。這時的徐建寅當然更加無暇顧及山東機器局……
總有一種只要徐建寅出現一點鬆動,陳海寧就立即如同一個沒有家長看管、在家裡撒起歡兒的小孩一樣,馬上投稿新的研究成果給《工業科學》。實話說,這樣的做法非常不聰明,很容易讓人誤解,但對於一個心裡只有撲翼飛行器的人來說,或許根本就沒顧忌過這些。
我不能得意忘形,所以在推理的過程中,又把年代翻回到事件的起始1879年,重新調查一下。
這一年,山東機器局竣工,徐建寅被派往歐洲考察。考察有四年時間,同時徐建寅訂購回來「定遠號」和「鎮遠號」兩艘當時幾乎是戰鬥力最為強悍的戰艦,以及寫下了《歐遊雜錄》。
我把《歐遊雜錄》仔細翻閱了數遍,發現只在其中抄錄的李鴻章的信裡提到要補上兩名留學生過去學習槍炮船艦製造,同時要找些年輕人到德、法的工廠中實習;其餘記錄完全都是徐建寅在歐洲考察德、法軍工企業工廠的實錄。這本雜錄十分明顯地體現了徐建寅到歐洲的目的,就是要通過親自造訪考察,迅速增強大清國的軍事戰鬥力。
作為自己父親的學生,在當時來看也應該是高才生的陳海寧,在徐建寅在德期間前往德國留學。徐建寅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認識,更不可能沒有過接觸。但整本《歐遊雜錄》裡沒有出現任何關於留學生的事情,更沒有陳海寧,唯有李鴻章的信裡出現了那兩個留學生的名字。連當時的中堂大人李鴻章都清晰地寫上名字,僅此一點已經能看出其對軍工類留學的重視。而像陳海寧這樣的留學生,如此優秀卻隻字未提,更能體現各類留學生在當時洋務派官員心中孰輕孰重了。
徐建寅和陳海寧之間的關係,確實更加微妙了。
重新回到陳海寧這條線上來,繼續推理下去則有些令人悲傷。陳海寧第三次被調離山東機器局,是被徐建寅帶在身邊,一起到了漢陽。如同終於不放心自己的孩子一般,懲罰已經不管用,只好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即便如此,陳海寧還是繼續發表了下一篇論文,那年是1902年。而這一年,徐建寅已經死了,死於1901年漢陽鋼藥廠試驗無煙火藥的意外事故中。同樣是爆炸,同樣是意外,同樣是無煙火藥。
陳海寧,是爆炸事故的親歷者。
當時陳海寧到底在不在現場,完全無據可考,但從前面的推理不斷延續到這裡,不禁嗅到了一些令人不悅的仇恨感。
我極不喜歡這種因為理念的不同而生恨的事情,特別是很有可能他還是兇手——一百多年來一直找不到的那個造成炸死徐建寅的重大事故的兇手。
那麼最後陳海寧有可能是自殺謝罪?反正絕不可能是一起冒失鬼的失誤所造成的事故,但如此重大的傷亡,也太過分了些……況且是這樣慘重的後果。已經在漢陽親眼見過一次的陳海寧真的還能下得去手?還要找那麼多人為自己的謝罪而陪葬?
還有那身奇怪的衣服。胸前配有那麼一串串金屬片,不禁讓人想到或許是防彈衣的雛形,所以難不成……他是殺害徐建寅的兇手已經被發現或者被懷疑,所以處心積慮地想再引發一場相同的爆炸,詐死然後逃之夭夭?結果詐死反倒成了炸死?怎麼想來都不可能,如鯁在喉的不快讓我無法繼續。但多少也是有些成果,便一五一十地寫下一些簡短文字,連同我影印下來的所有論文翻拍成照片發給了邵靖。
已經很久沒和邵靖面對面說話了。他看到我發過去的東西后,立即就回復說約我第二天見面,想聊聊這個既有趣又讓人不快的事情。
見面就在他們歷史檔案館休息區的沙發處。
邵靖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放到茶几上,用一次性紙杯給我倆各倒了一杯水,坐了下來。
「有沒有看過陳海寧那幾篇論文的內容?」邵靖說話永遠是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直入主題。
「看過幾眼,但看不懂。」我如實地回答。
他則不緊不慢地開啟了電腦,點開我之前發給他的翻拍圖片,又將電腦螢幕轉向我的方向,說:「太具體的我也看不懂,但仔細看看,多少還能找到一些更多有趣的細節。」
「你是要說他一直研究的是撲翼飛行器?這個我昨天也在信裡說過了。」
「不僅如此。」
「嗯?」我雖然有點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又一次仔細地看了看。
邵靖知道我肯定不可能再發現什麼新的東西,便不多等皺著眉頭裝作認真的我,指著螢幕上的公式,說:「這個p,是輸出功率,對吧?」
我點點頭。
邵靖熟練地把幾篇論文放到同一個視窗對比著繼續讓我看。
「他在1884年第一次發表論文時,基本上沒有計算太多機翼的功率問題,而是著重於椅子起飛時的平衡性,還有這個掛在椅子底下的秤砣的最佳重量。」
「這個應該是陳海寧在留學之前就基本完成的試驗資料,在德國大概就已最終完善了它。」
「想必如此,不然在《萊茵工業報》中,也不可能出現能飛到天空還能安全著陸的風箏照片。」
「那麼還能說明什麼?」
「再看後面的吧。時隔十二年之後,論文裡的撲翼飛行器完全成型。就算你我這樣的外行,也能一眼看出來。」
我繼續點頭。
「而陳海寧的著重點也完全變了。你看這個,機翼的尺寸和撲動頻率也好,每個元件的機械設計也好,根本都沒有再多討論。」
「資料基本就從風箏那裡延續下來,想必他在那時就已經設計好了機翼之類所有的機械結構。」
「他對自己的機體設計非常有信心。」
「似乎確實是……」
「不是‘似乎’,而是‘一定’。因為他從這篇論文開始,討論的一直就是撲翼飛行器動力源的問題,而非機體設計了。」
「呃……確實呀,這裡出現了蒸汽機。」經邵靖提醒,我再看1895年的論文,似乎更能看出些門道來了。
「而且論文裡的蒸汽機的重量是恆定的。」邵靖又把幾篇論文並列對比給我看,「也就是說,最開始那個秤砣的最佳重量就是蒸汽機的重量。所以,很顯然1895年的這篇論文設計出來的撲翼飛行器是不能成功的,因為他論文中的這個重量的蒸汽機輸出功率不夠。」
我喝了一口水,等待下文。
「我查了一下歷史上的撲翼飛行器,在那個年代,失敗的原因基本上都是蒸汽機這種當時功率最高的動力源還是太過笨重所致。好了,我們不再深究這個,只是你可以從這裡發現一個轉變。」
「轉變?」
「是的。先看1898年的論文,他提出燒煤的蒸汽機是不合理的,煤炭的燃燒率太低,必須提高燃燒率。可能那時他剛好在山東機器局,有著得天獨厚的便利條件,試驗了很多種燃料,其中還有各種火藥,但無論哪種火藥都燒得太快,持續性太差,也不理想。這篇論文,與其說是機械設計類,不如說是化工類了。再看看1900年的論文,他竟提出改用酒精作為燃料,太聰明了!這肯定是經過無數次試驗才得出的結論。如此一來,燃燒率的問題就基本解決了。除此之外,如果再根據酒精燃燒的特性改造蒸汽機,蒸汽機的重量還可以大大降低。同時,你看他的論文結尾,也提到開始著眼於用內燃機代替蒸汽機的可能性。」
我知道接下來要有轉折了,因為1902年本身就是陳海寧的重要轉折點。
「但,你再看1902年的這篇論文……」
邵靖沒有說完,只是把其他的論文都關掉,放大了這一年的畫面。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