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手 第3節

「我當時正在寫關於鈀同位素分離的論文——一個小專案,但我原本應該就此滿足的。她是位生物學家,打算等我們一結婚就辭職。我想,我們倆本該活得非常快樂、非常普通,完全與世無爭的。

「但是,後來發生了一場戰爭——自從殖民以來,戰爭在各顆翼星上發生得十分頻繁。當時,我在一間秘密的地下實驗室裡設計軍事機器人,於是得以倖存下來。而她卻自願加入了研究生物毒素的軍事專案,並遭遇了事故。那是一種新型病毒,有少數分子進入了空氣中。參與那一專案的每個人都死得很慘。

「所以,我所剩下的,就只有科學,還有那忘不掉的痛苦了。戰爭結束以後,我就帶著軍事研究經費,回到了那所小小的學院繼續做研究。那本來是純粹的科研專案——對當時被誤解的核的粘聚力[.粘聚力,又叫內聚力,是指同種物質內部相鄰各部分之間的相互吸引力。

]進行理論研究,但我沒料到會製造出真正的武器。就算是在發現它的時候,我也都沒意識到那就是武器。

「那只是幾頁相當艱深的數學運算。一種新奇的原子結構理論,涉及到粘聚力的一個分量[.把一個向量分解成幾個方向的向量的和,那些方向上的向量就叫做該向量(未分解前的向量)的分量。

]的新表示式。但那些張量看起來,卻似乎只是些沒什麼危害的抽象概念。當時,我沒有辦法對這一理論加以檢驗,也就沒法兒操縱這種預測出來的力量。後來,軍方容許我把論文發表在了學院的一本不起眼的技術評論刊物上。

「第二年,我獲得了一項驚人的發現——我終於明白了那些張量的意義。原來,銠、釕、鈀三元素就是那意想不到的關鍵,可以操縱那股理論上存在的力量。但不幸的是,我的論文已經在國外重印了,還有其他幾個人也在差不多同一時間有了這一不幸的發現。

「後來的那場戰爭不到一年就結束了,而戰爭的起因很可能是緣於一次實驗室事故。人們沒有預見到,經過調諧的銠磁輻射竟有如此的威力,能夠讓重原子失去穩定性。當時,有一處堆積的重元素礦石被引爆了,這當然純屬意外,那位馬虎的實驗人員也在爆炸中喪生了。

「後來,那個國家倖存的軍事力量對他們所謂的攻擊者進行了報復,與他們的銠磁光束相比,老式的鈽彈看起來幾乎毫無用處。僅僅是那一道只攜帶了幾瓦功率的光束,就可以讓遠方某臺電子儀器中的重金屬、人們口袋裡的銀幣、牙齒裡填補的黃金,甚至是甲狀腺裡的碘發生裂變。如果這還不夠的話,功率稍微再大一些的光束就可以引爆他們腳底的重元素礦石。

「於是,翼iv星上的每一片大陸都佈滿了新形成的裂口,比海洋都要深得多,陸地上也堆積起了新的火山山脈。大氣被放射性塵埃和氣體毒化了,落下的雨水中充滿了致命的泥漿。即便是躲在避難所裡的人,大多數都還是死掉了。

「這一回,我又倖存了下來,至少在身體上沒有受傷。而且,我又一次被關進了一座地下基地。這次是為了設計新型的軍事機器人,由銠磁光束來供電和操控——因為當時戰爭的發展速度已經太快了,而且戰死率又過高,人類士兵根本就無法招架。那座基地就位於一片輕質沉積岩礦區,是無法引爆的,隧道里也安裝了遮蔽裂變頻率波的裝置。

「可是在心理上,當時的我肯定已經快瘋了。是我自己的發現,讓那顆星球變成了一片廢墟。對任何人來說,這樣的負罪感都太過沉重了,它腐蝕了我對人類的善良和正直感的最後一絲信心。

「我想要彌補所做的一切。那些裝備有銠磁武器的戰鬥機器人,已經讓那顆星球變得一片荒蕪。於是,我開始計劃用銠磁機器人來清理瓦礫、重建廢墟。

「我在設計時,試圖讓這些新型機器人永遠服從某些植入的指令,這樣它們就永遠不能被用於戰爭、犯罪,或是其他任何會對人類造成傷害的行為。從技術上講,這非常的困難,也讓我在一些政客和軍事投機分子面前遇到了更多的困難。這是因為,那些人想要弄到沒有任何指令限制的機器人,好為其軍事計劃服務——雖說在翼iv星上已經沒剩下什麼值得去拼搶的東西了,可是,還有其他的行星呢。那些幸福歡樂的地方,就像成熟的果子一般等待著採摘。

「最後,為了完成新型機器人的製造,我只好消失了。我坐著一艘實驗型銠磁飛船逃了出來,還帶著不少自己造出來的最好的機器人,成功地到達了一座島嶼。那裡埋在地下深處的礦石已經完成裂變,消滅了當地所有的人。

「末了,我們降落在一片坦蕩的平原上,周圍環繞著遼闊的新生山脈,但基本算不上什麼宜居之地。土壤被掩埋在一層層黑色的熔岩塊和有毒的泥漿底下。周圍那些剛剛形成的黑乎乎的山峰非常陡峭,到處都是鋸齒狀的破裂面,還覆蓋著一道道熔岩流。最高的幾座山峰頂上已經鋪滿了白雪,但火山錐裡卻仍然往外噴出黑紅色的烏雲,如同死亡一般可怕。那裡所有的東西都被染上了怒火般的顏色。

「在那個地方,為了保護自己的性命,我只好採取了非常謹慎的預防措施,並一直待在飛船上,直到建成了第一間防護實驗室才出來。我穿著精心製作的防護服,戴著防毒面具,耗盡了所有的醫療資源,來修復破壞性射線和粒子對身體造成的傷害。但即便是這樣,我還是病得很重。

「可是對機器人來說,在那裡生活卻輕鬆又自在。輻射並沒有傷害到它們,周圍恐怖的環境也並不能使其感到沮喪,因為它們根本就沒有情感。四周沒有生命並不重要,因為它們也沒有生命。所以,就在那片土地上,那個對生命來說無比陌生而又嚴酷的地方,人形機器人誕生了。」

愈發濃黑的夜色中,這位佝僂老人的膚色被襯得愈發慘白。他沉默了片刻,深陷的雙眼肅然地凝視著那些匆忙的小小身影。它們如同不安分的影子一樣,在小巷的對面來來去去,無聲無息地建起了一座如同宮殿般的新奇豪宅。在暗夜裡,那豪宅還隱隱地閃著光。

「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兒我也覺得很自在。」他那低沉嘶啞的聲音從容地繼續道,「我對自己的這個族類已經完全沒什麼信心了。只有機器人陪伴著我,所以我相信它們。我也下定了決心,要造出更好的機器人,能對人類的缺陷完全免疫,還能拯救人類免受自身帶來的傷害。

「在我病態的心裡,人形機器人變成了我親愛的孩子們。至於當時經歷了多少艱難困苦,現在就沒必要細說了。我出過錯,曾經半途而廢過,也造出過畸形的怪物。當然還流過汗,痛苦過,也心碎過。等我終於成功地造出了第一臺完美的人形機器人的時候,已經又過去了好幾年。

「然後,我還得構建一箇中心——因為每一臺人形機器人都只是同一顆機械大腦的肢體和感官而已。正是因為這點,才有可能實現真正的完美。老式的電子機器人有單獨的中繼中心和自身能量微弱的電池,所以都存在固有的侷限,註定只能是愚蠢、無力、笨拙和遲緩的。而在我看來,最糟糕的就是它們受到了人類的干預。

「但中心卻超越了這些缺陷。它的能量束產生於龐大的裂變裝置,能為每臺機器人提供永不衰竭的能量。它的控制光束能為每臺機器人提供無限的記憶和高超的智慧。但最重要的是——至少當時我是這麼以為的,它可以免受任何人類的干涉。

「整個反應系統的設計,就是為了防止人類自私或狂熱的干預。建立這個系統,就是為了讓它們可以自動確保人類的安全和幸福。最高指導原則你也是知道的,就是服務和服從,保護人類免受傷害。

「我先前帶去的那些獨立運作的老式機器人,在製造零件的時候發揮了作用,而我憑著自己的雙手,拼湊起中心的第一部分。這些工作耗費了我三年的時間。等到終於完成的時候,我期待已久的第一臺人形機器人終於問世了。」

夜色中,斯萊奇的雙眼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昂德希爾。

「在我看來,它真的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他緩慢而低沉的聲音很是堅定,「不但有生命,而且比任何一個人類都更完美,因為它生來就是為了保護生命的。我雖然病著,而且孤零零的一個人,但卻仍然是一位驕傲的父親。從我的手中誕生了一個全新的物種,它完美無缺,永遠不會做出任何邪惡的選擇。

「人形機器人忠實地履行最高指導原則。第一批機器人造出了其他的機器人,接著又一起建造了地下工廠,來進行大規模生產。它們用新飛船把礦石和沙子倒進了位於平原底下的核反應堆中,然後嶄新而完美的人形機器人就從黑暗的機器人模具裡走了出來。

「成群結隊的人形機器人為中心建起了一棟新的大樓。這是一座巍峨的白色金屬高塔,屹立在歷經烈火燒灼的荒原上。一層接一層,它們把新的繼電部件新增進了同一顆大腦中,直到它們的認知接近無窮。

「然後,它們出去重建了這顆滿目瘡痍的行星。再然後,它們又將完美的服務帶到了其他的星球。我當時真的很高興,以為已經找到了解決之道,能夠終結戰爭和犯罪、貧窮與不公,還能終結人類犯下的愚蠢錯誤,以及由此所帶來的痛苦。」

老人又嘆了口氣,在黑暗中腳步沉重地動了一動,「但你也看到了,是我錯了。」

昂德希爾從那些沒停歇過片刻的黑傢伙身上收回了視線,它們如同影子一樣沉寂無聲,正修建著窗外那座閃爍的宮殿。此時,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絲輕微的懷疑,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暗自嘲笑奧羅拉的那些看似非凡的房客,以及他們相較之下,略顯平庸的故事。但是,這位憔悴的老人說話時,神情既平和又冷靜。而且,昂德希爾也提醒自己,那幫黑乎乎的侵略者確實沒有入侵這裡。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它們?」他問道,「之前本就可以辦到了吧?」

「我在中心待得太久了。」斯萊奇再次嘆了口氣,神色懊悔,「在那兒我很有用武之地,直到完成了一切的準備工作才閒下來。我設計了新的裂變裝置,甚至還計劃了推出人形機器人服務的恰當方法,好把人們的困惑和反對降到最低限度。」

黑暗中,昂德希爾苦笑了一下。

「我已經見識過這些方法了,」他評論道,「相當高效。」

「當時,我肯定是很崇尚效率的,」斯萊奇萎靡地表示同意,「還有呆板的事實、抽象的真理,以及機械的完美。我之前肯定很討厭人類的脆弱,因為我高高興興地把新型人形機器人打造得越來越完美了。雖然我很遺憾,但不得不承認,在那片沒有生機的荒原上,我確實找到了一種幸福的感覺。事實上,我怕是迷戀上了自己造出來的那些東西。」

他凹陷的眼睛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種狂熱的光芒。

「最後,我終於被一名前來殺我的人給喚醒了。」

消瘦的老人弓著腰,在漸濃的夜色中僵硬地動了一下。昂德希爾在那把瘸腿的椅子上小心地移了移重心。他等候著,然後那緩慢低沉的聲音又繼續道: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到的那兒,普通人肯定是辦不到的。我倒是巴不得能早點認識他呢。他肯定是位了不起的物理學家,還是位專業的登山家。我猜,他可能還是位獵手吧。我知道他一定很聰明,而且又非常決絕。

「沒錯,他真的是來殺我的。

「不知道他是怎麼到達那片廣闊的海島的,而且也沒有被發現。當時島上還沒有居民——除了我以外,人形機器人不允許任何人跑到離中心這麼近的地方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來躲過它們的搜尋光束,還有那些自動武器。

「他的那架防護飛機是後來才找到的,被遺棄在了一座高高的冰川上。剩下的路程,他都是徒步走下來的,一路穿過了那些剛剛形成的原始山脈,山上根本就沒有路。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活著穿過熔岩層的,那地方可還燃燒著致命的原子火焰啊。

「他躲在一種銠磁遮蔽物的後面——我一直也沒辦法好好地察看一番——接著就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了太空港。當時,太空港已經覆蓋了大平原上的大部分地區。然後,他便進入了圍繞著中心大樓建起來的新城。要辦成這件事,肯定需要比大多數人更多的勇氣和決心,可我一直也沒搞明白,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總之,他進入了大樓裡我的辦公室。他衝著我大聲地喊叫,我抬起頭,看見他正站在門口。這人幾乎赤身裸體,翻山越嶺已令他遍體鱗傷、鮮血淋漓,受傷的手上已露出了皮肉,手裡還拿著一把槍。可是,真正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他眼中熊熊燃燒著的那種仇恨。」

幽暗的小屋裡,老人弓起身子,蜷在那張高高的凳子上,全身發抖。

「我從沒見過那麼可怕的仇恨,簡直沒法兒用語言形容,就連在戰爭中的受害者身上也沒見過。我也從沒聽過有人用那麼刺耳的聲音衝我嚷嚷,就像是跟我不共戴天似的,他用簡單的言語衝我喊道:‘我是來殺你的!斯萊奇。我要阻止你的機器人,還人類自由!’

「當然了,這一點他搞錯了。因為當時已經太遲了,就算是我死了,也已經無法阻止那些人形機器人了。可這一點他並不知道。他用兩隻手舉起了那把顫巍巍的槍,雙手都在流血,然後便開了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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