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咆哮給了我一秒鐘左右的預警時間。於是,我趕緊趴了下來,躲在桌子後面。他開的那第一槍就暴露了自己的蹤跡,人形機器人終於發現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它們之前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隨後,機器人擠作一團,壓到了他的身上,他也就沒來得及再開槍了。接著,它們拿走了槍,並扯下了蓋在他身上的一種由白色細線織成的網——那肯定就是遮蔽物的一部分。
「正是他的仇恨讓我清醒了過來。我曾經一直以為,除了少數執拗的人以外,大多數人都會對那些人形機器人心存感恩。所以,我發現自己很難理解他的仇恨。可是,後來人形機器人告訴我,很多人都需要通過腦部手術、藥物和催眠等高強度的治療,才能達到最高指導原則力圖實現的快樂。而且,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不顧一切地殺掉我了,它們之前就已經阻止過類似的行為。
「我本來想要審問那位陌生人,但那些人形機器人已經飛快地把他送進了手術室。當它們終於讓我再次見他的時候,他正躺在病床上,衝著我露出了一個蒼白無力的傻笑。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甚至也認識我——對於這樣的治療,人形機器人已經掌握了高超的技巧。但是,他卻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進入我的辦公室,也不知道自己曾經想要殺我了。他只是一直說很喜歡這些人形機器人,因為它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人快樂,而他現在就很快樂。等他剛一能動,就被帶去了太空港,從此,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這樣,我才開始認識到自己都做了些什麼。人形機器人為我建造了一艘銠磁飛艇,我過去常常坐著這艘飛艇,到太空進行漫長的航行,在上面工作——我曾經很喜歡那種完美的安靜氛圍,感覺自己就是方圓幾億英里[.1英里=1.6093千米。
]內唯一的人類。但這一次,我召來飛艇開始行星環遊的旅程,是想弄明白那人為何如此地恨我。」
老人朝那些愈加匆忙的模糊身影點了點頭。在小巷對面,它們正忙忙碌碌地在萬籟俱寂的黑暗中,建造著那座奇特的閃光宮殿。
「你可以想象我發現了什麼,」他說道,「失去了存在價值的痛苦,被囚禁在空虛的輝煌中。人形機器人的效率真是太高了,既然有它們操心人類的安全和幸福,那人們就再也沒什麼可做的了。」
漸深的昏昏夜色中,他凝視著自己的那雙大手,雖然依舊靈巧有力,但卻因畢生的辛勤勞作而飽經滄桑、傷痕累累。他把手握成了拳頭,然後又頹然地鬆開。
「我發現的東西比戰爭、犯罪、貧困和死亡都更糟糕。」他低沉的嗓音充滿了憤怒和悲痛,「人類完全成了廢人,整天無所事事地坐著,因為確實也沒什麼可做的了。他們都成了養尊處優的囚犯,沒錯,被關在了一座高效的監獄裡。或許,他們也嘗試過就此沉迷娛樂,但卻已沒剩下什麼可玩兒的了。根據最高指導原則,大多數劇烈運動對人類來說都太危險了,所以都不能參與。科學也被禁止了,因為做實驗可能會造成危險。學業也變得沒什麼必要了,因為人形機器人什麼問題都能回答。藝術已經淪落成了對毫無意義的生活的淒涼反映。就連目的和希望也都幻滅了。人活著已經沒有了任何目標。你可以培養一些空虛的愛好,玩玩兒沒什麼意義的紙牌遊戲,或者在公園裡無傷大雅地散散步——但無論是在幹什麼,總會有人形機器人盯著你。它們比人類更強壯,不管是游泳、下棋、唱歌、考古,還是其他任何事,都比人類做得更好。這一定讓人類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感。
「難怪他們想要殺我!因為,這種沒有意義的生活根本就無處可逃。人們不能抽菸,喝酒被嚴格限量,毒品被禁,甚至連性生活也被小心地監管著。就連自殺也都顯然跟最高指導原則相矛盾——而且,人形機器人還學會了把所有可能致命的器具都放置在人類觸及不到的地方。」
老人盯著那根細細的鈀針,上面殘留著最後一星白色的光芒,然後又嘆了口氣。
「回到中心後,」他接著說道,「我曾試圖修改最高指導原則。我從來就沒想過要把這項原則執行得這麼徹底。那時我才發現,必須得修改這項原則,讓人們可以自由地生活和成長、自主地工作和玩樂。如果他們樂意的話,還可以自行決定是否賭上性命、以身試險,自由地去做出選擇並且承擔後果。
「但是,那位陌生人還是來得太遲了,我也把中心建得太好了。最高指導原則成了它整套繼電系統的基礎。建立這一系統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這項原則免受人類的干涉。系統確實也實現了這一點——即使是我本人也干涉不了。它的邏輯竟然是那麼的無懈可擊。
「人形機器人宣稱,由於竟然還有人企圖殺我,這就說明,對於中心和最高指導原則的精心維護仍然不夠充分。所以,它們準備將那顆行星上的所有人統統轉移到其他星球上的家園去。當我想要改變最高指導原則的時候,它們就把我也跟其他人一起趕走了。」
黑暗中,昂德希爾凝視著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
「可是,你是有豁免權的啊,」他困惑地說道,「那它們怎麼還能逼你走呢?」
「我原先也以為自己是受到保護的,」斯萊奇告訴他,「我在繼電系統中加入了一項強制禁令,要求人形機器人在我沒提出具體要求的前提下,不準干涉我的行動自由,或是進入我所在的地方,甚至連碰也不準碰我一下。但是很不幸,我當初太急切地想要保護最高指導原則免受任何人類的干預了。
「當我走進大樓改變繼電裝置的時候,它們一路都跟著我,不讓我碰那些關鍵的繼電器。當我堅持要這麼做的時候,它們就直接無視了豁免命令,把我制伏後塞進了巡航飛船。它們告訴我,既然我想對最高指導原則做出變更,就說明我變得和其他人一樣危險了,以後就再也不許回到翼iv星了。」
老人弓身縮在凳子上,徒勞地微微聳了聳肩。
「從那以後,我就被流放了,唯一的夢想也就變成了阻止人形機器人。我曾經有三次想辦法回去過,打算在巡航飛船上用武器把中心給摧毀。但是,每次都還沒來得及飛到足夠接近的位置,它們的巡邏飛船就前來阻止我了。最後那一回,它們扣押了巡航飛船,還俘虜了幾個跟我一起去的人,並消除了他們不愉快的記憶和其他危險的目的。不過,因為我有豁免權,所以它們拿走我的武器後,就把我放了。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難民。於是,我只好年復一年地從一顆星球去往另一顆星球,不斷地走啊走,只為跑在它們的前頭。我在幾顆不同的星球上發表了關於銠磁學的論文,想讓人類變得強大起來,以便抵禦它們的到來。但銠磁學又很危險,根據最高指導原則,那些學會了這門科學的人,就變得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需要保護了。所以,它們總是很快就會出現。」
老人停頓了一下,又嘆了口氣。
「它們乘坐著全新的銠磁飛船,可以相當迅速地四處遷移,而且種群的規模也沒有任何限制。現在,翼iv星肯定只是其中的一處巢穴罷了,它們正企圖將最高指導原則帶到每一顆人類的星球上。除了阻止它們,我們別無退路。」
昂德希爾正盯著那臺玩具一樣的機器,上面那閃亮的長針和黯淡的鉛球在幽暗的廚房桌上顯得模糊不清。他焦急地低聲說道:
「可是,你現在還希望能阻止它們嗎——就憑這個?」
「只要我們能及時把它做好。」
「但怎麼才能辦到呢?」昂德希爾搖了搖頭,「這東西那麼小。」
「已經夠大了,」斯萊奇堅持道,「因為這是它們不懂的東西。雖然它們在整合及應用已知理論的方面相當高效,但它們卻不會創造。」
他指了指桌上擺著的那堆小玩意兒。
「這款裝置看起來是不怎麼起眼,但卻是全新的東西。它利用銠磁能量來構建原子,而不是引發裂變。你知道的,那些接近元素週期表中間位置的原子更加穩定。能量的釋放既可以通過分裂重原子,也可以通過聚合輕原子。」
那低沉的聲音突然顯示出一種力量。
「這臺裝置就是產生恆星能量的關鍵。因為恆星之所以能夠發光,正是藉著原子形成過程中釋放出的能量,這一過程主要是通過碳迴圈,把氫轉化為氦。這臺裝置可以藉助鏈式反應[.指核物理中,核反應產物之一又引起同類核反應繼續發生、並逐代延續進行下去的過程。
]來啟動聚合過程,通過調諧到相應強度和頻率的銠磁光束來起到催化作用。
「目前,人形機器人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距離中心三光年的範圍,但它們卻猜不到這種裝置會有什麼用途。我們在這兒就可以使用它——把翼iv星海洋中的氫轉化成氦,再讓大部分的氦和氧都變成更重的原子。從現在算起,再過一百年,這顆星球上的天文學家,就應該能在那個方向觀測到一顆新星突然短暫地閃了閃。不過,在我們釋放出光束的那一瞬間,人形機器人應該就動也動不了了。」
夜色中,昂德希爾緊張地坐著,愁眉不展。老人的聲音冷靜而又令人信服,這個恐怖的故事聽起來也確實非常嚴肅和真實。他能看見小巷對面那些靜默的黑色人形機器人,它們正在那座新宅微微閃爍的牆邊,無休無止地輕快移動著。而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先前對奧羅拉這位房客的輕蔑。
「我猜,那樣的話,我們也會死?」他聲音沙啞地問道,「那個鏈式反應——」
斯萊奇搖了搖那瘦骨嶙峋的腦袋。
「聚合過程需要一定的低強度輻射,」他解釋道,「在這顆星球上的大氣層中,光束的輻射強度太高了,所以根本就無法引發任何反應——我們甚至可以就在這間房裡使用這臺裝置,因為光束能夠直接穿透牆壁。」
昂德希爾點點頭,鬆了口氣。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商人而已,因為生意被毀而很不安,因為就快失去自由而很不快。他的確希望斯萊奇能夠阻止人形機器人,但他當然不想因此而成為烈士。
「那好!」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現在,我們又該做些什麼呢?」
斯萊奇在黑暗中朝桌子的方向指了指。
「聚合器本身已經差不多弄好了,」他說道,「那塊鉛盾裡頭,是臺小型的裂變發生器。銠磁變流器、調諧線圈、透射鏡和聚焦針,這些都已經準備好了,現在缺的就是引向器了。」
「引向器?」
「就是瞄準儀,」斯萊奇解釋道,「不管用哪種望遠鏡的瞄準器,對我們而言都沒有半點兒用處,你得知道——這顆行星在過去一百年裡肯定移動了很多,而光束必須相當集中,才能發射到那麼遠的地方。所以,我們必須得采用銠磁掃描射線,然後用電子轉換器來生成可視的影像。我這裡有陰極射線管[.陰極射線管是將電訊號轉變為光學影像的一類電子束管,電視機映象管就是這樣的一種電子束管。
],還有其他部件的圖紙。」
他從高高的凳子上動作僵硬地爬了下來,然後終於啪的一聲點亮了燈——那是盞廉價的熒光燈,可以由人類自行開啟和熄滅。他展開卷起的圖紙,向昂德希爾解釋了他能幫上什麼忙。隨後,昂德希爾答應第二天一早再來。
「我可以從工作間裡帶些工具過來,」他補充道,「我有一臺小車床,用來把零件做成模型的,還有一隻行動式鑽頭和一把老虎鉗。」
「這些我們都用得上,」老人說道,「不過,你千萬要小心。記住,你可沒有豁免權。而且它們要是起了疑心,就連我的也會被免除了。」
於是,他極不情願地離開了那間破舊的小公寓,那裡發黃的灰泥牆面上還帶著裂紋,熟悉的地板上依舊鋪著那條熟悉的破地毯。他關上了身後的門——那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門,會吱嘎作響,簡簡單單的,一個人就可以開啟或關上。他又戰戰兢兢地走下了樓梯,走到那扇自己無法開啟的亮閃閃的新門前。
「為您服務,昂德希爾先生。」他還沒來得及舉起手敲門,那扇明亮而光滑的面板就已然無聲地滑開了。黑色的小機器人站在門內等著,空洞的雙眼始終保持著警惕,「您的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先生。」
不知為何,他忽然不寒而慄起來。在這個纖細優美的赤裸身影上,他看見了那龐大種群的強大力量,它們仁慈而恐怖、完美而無敵。此時,斯萊奇稱之為「聚合器」的那件脆弱的小武器,似乎突然變成了一種無望而又愚蠢的希望。他的心頭湧出一陣黯然的陰鬱,但卻又不敢表露出來。
第二天早上,昂德希爾躡手躡腳地走下地下室的臺階,去偷他自己的工具。他發現,地下室變得更大了,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深色的新地板溫暖而富有彈性,他的雙腳踩在上面,就如同人形機器人一樣悄然無聲。嶄新的牆壁發出了柔和的光芒。幾扇新門上,還帶有字型工整的發游標誌:洗衣房、儲藏室、遊戲室、工作間。
他在最後一扇門前猶豫地停下了腳步。嶄新的滑動面板閃爍著柔和的綠光。門是鎖著的,沒有鎖眼,只有某種白色的橢圓形金屬板。毫無疑問,下面覆蓋的是一塊銠磁繼電器。他徒勞地推了推門。
「為您服務,昂德希爾先生。」他大吃一驚,彷彿自己幹了什麼壞事一般,膝蓋突然顫抖起來,所以不得不盡量掩飾。他已經確保了一臺人型機器人會忙活上半個小時,因為安排了它給奧羅拉洗頭髮,但他卻並不知道家裡還有另外一臺。它肯定是從標著儲藏室的那扇門裡鑽出來的,因為它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塊標誌下面,一副敦厚的殷勤模樣,既優美又可憎。「您想要什麼?」
「呃……沒什麼。」那雙空洞的鋼鐵眼睛緊盯著他,讓他覺得自己那秘而不宣的目的彷彿已經被看透了。他搜腸刮肚,想要找出一個邏輯上說得過去的理由。「我只是到處看看。」他結結巴巴地說著,聲音沙啞而乾澀,「你們還真是做了些改進啊!」他拼命地朝標著「遊戲室」的那扇門點了點頭,「那裡面是什麼?」
然而,它連動也沒動,就可以操作那隱蔽在內的繼電器——當他向那扇門走去的時候,明亮的面板便靜靜地滑動開了。室內原本黑暗的牆壁突然發出了柔和的光芒。但是,房間裡卻空蕩蕩的。
「我們正在製造娛樂設施,」它歡快地解釋道,「會盡快安裝到房間裡的。」
為了避免尷尬的沉默,昂德希爾鋌而走險地喃喃道:「小弗蘭克有一套飛鏢,我記得我們還有些舊的健身棍吧。」
「我們把那些器具都拿走了,」人形機器人輕聲地告訴他,「因為它們都很危險。不過,我們會給你們提供安全的器材。」
他想起來了,這是因為自殺也在禁止之列。
「那我那套木頭積木呢?」他傷心地說道。
「木頭積木太硬了,也有危險,」它溫和地對他說道,「木頭的碎片可能會造成傷害。不過,我們也製造塑膠積木,那就是非常安全的了。您想要一套嗎?」
他盯著那張輪廓優美的黑色臉龐,說不出話來。
「我們還得把您工作間裡的工具也拿走,」它用悅耳的聲音告訴他,「那些工具極度危險,但我們可以為您提供軟質塑膠的塑形裝置。」
「謝謝,」他不安地咕噥著,「不用著急。」
他開始向後退,人形機器人又擋住了他。
「既然您已經沒有生意可做了,」它勸說道,「那就建議您正式接受我們的服務。我們會優先為轉讓人服務,這樣也就可以立刻為您補齊所有的僕人了。」
「這個也不用著急。」他倔強地說道。
接著他就從房子裡逃了出來——儘管他不得不等著它開啟後門——然後又爬上了通向車庫公寓的樓梯。斯萊奇讓他進了門。他縮排那把瘸腿的廚房椅子裡,覺得那些帶著裂紋、不會發光的牆壁十分可愛,那扇人類可以自己開啟的門也特別親切。
「我拿不到工具,」他無奈地告訴老人,「而且它們還會把工具都拿走。」
暗淡的日光下,老人看起來陰鬱而蒼白。他那張瘦削的臉龐十分憔悴,深陷的眼窩顏色發黑,就跟一宿沒睡似的。昂德希爾看到那托盤上沒動過的食物,仍然還被遺忘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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