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科幻雜誌不可告人的歷史/h3[美]邁克·雷斯尼克mikeresnick著
華龍譯
歡迎各位欣賞《銀河邊緣》,這是第一輯。就英文小說來講,這裡邊有新小說,也有老故事,可以說,差不多所有的老故事都是名家之作,而新故事大都出自不那麼知名的作家(當然了,他們可絕非平庸之輩)。作為中美兩國科幻編輯通力合作的一本mook,這一輯中還有三篇很棒的中文原創小說。以後,每兩個月,《銀河邊緣》都會與你見面。
《銀河邊緣》在美國是以雜誌形式出版的,因此,這一輯我們就來聊一聊科幻雜誌。
坦率地講,美國的科幻雜誌蘊含著兩條歷史線:一條歷史悠久,燦爛輝煌;另一條歷史同樣悠久,可不那麼輝煌(不過絕對趣味十足)。怎麼?你不以為然?
那麼趁著我們這些老傢伙(包括那些老大媽)還尚存於世,趁著還有人記得科幻雜誌那些「不可告人的歷史」,讓我向你道一道其中的子醜寅卯。
沙弗爾的神秘故事
1938年,雷·帕爾默,一個小個子駝背,一個對讀者群有著透徹瞭解的人,接手了《驚奇故事》的編輯職務。當時,約翰·坎貝爾的《驚異科幻》雜誌麾下擁有諸多名家,比如海因萊因、阿西莫夫、斯特金、哈伯德、範·沃格特、德·坎普、西馬克,以及庫特納等等,堪稱科幻雜誌界扛大旗的統帥。但是那個時候帕爾默另闢蹊徑,讓一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就是沙弗爾的神秘故事。
他刊登了一篇小說,內容極其平庸,寫作水平也極其低劣,這篇小說叫《我記得利莫里亞!》。小說通篇都在講一種名為黛洛斯的生物,它們遠離人類生存著,但隨時準備對人類做一些恐怖的事情。說白了,其實這故事沒什麼特別的,除了帕爾默向他的讀者賭咒發誓說這些故事其實都是真實的事件,而作者理查德·沙弗爾為強權勢力所迫,只能把這些東西用小說的形式寫出來,否則沒有人敢冒著身家性命的危險把這些故事刊登出來,包括帕爾默的老闆齊夫·戴維斯,而他的讀者,大都是最容易受蠱惑的十來歲的小男孩兒。
聽上去太不靠譜了,是吧?
可真正不靠譜的事情這才來呢。當帕爾默著手運作另外十幾篇「沙弗爾神秘故事」的時候(每一篇都比前一篇更差勁),這是在1945年到1948年期間了,他的發行量飛上了天。《驚奇故事》超過了《驚異科幻》,一躍成為這一領域的霸主,成為最暢銷的科幻雜誌——不只是那個年代的,而且是古往今來最暢銷的科幻雜誌。
我要跟你講一個關於沙弗爾神秘故事的小趣聞。回溯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我在芝加哥為男性雜誌做編輯的時候,有位合作者是當時非常有才華的藝術家,他比我稍長几歲,名叫比爾·迪赫特里。有一天我們一起聊天,發現我倆都是科幻迷,比爾告訴了我他的一些冒險活動,恰好是由沙弗爾神秘故事所引發的。
四十年代後期,十四歲大的比爾就已經是《驚奇故事》的訂戶了,當時他住在芝加哥(即《驚奇故事》的發行地)。有一天,他接到一通神秘的電話,問他是否願意為那場對抗黛洛斯的戰爭出把力。他當然願意挺身而出了。於是他得到了一個地址,讓他在星期五晚上去,而且警告他說,不許把這次刺殺行動告訴任何人。
星期五的晚上,比爾偷偷溜出家門,豪情萬丈地往那個地方去了,那地方正好就是齊夫·戴維斯出版帝國的大廈所在地。他坐電梯上到指定的樓層,發現自己身處一條漆黑的走廊,看到從遠遠的另一頭的一扇門下透出燈光,他走到門前,發現門牌號正是給他的那個號碼,他就進去了,只見裡邊有一張長長的桌子,還有十幾個一臉躍躍欲試的十來歲小男孩兒坐在桌子周圍。
比爾找了個座兒坐下,他們就一起在那裡默不作聲地等著。大約十分鐘後,來了一個小個子駝背。自然,那就是雷·帕爾默。他解釋說,黛洛斯很快就要對那些毫不知情的人類發起行動,而房間裡這些小夥子的職責就是利用今天夜裡剩下的時間竭盡全力去警告人們,襲擊馬上就要來臨,好讓人們不至於措手不及。
他早就擬好了幾千個地址,這些小男孩兒很認真地把它們一一抄錄在空白信封上。他也事先摺好了數千份「警告書」,而且已用訂書釘訂好,小男孩兒們就把這些警告書裝進信封。他還備好了數千張郵票,他們則把郵票舔一舔貼在信封上。日出時分,小男孩兒們完成了所有工作,帕爾默讓他們發誓保守機密,並且感謝他們為拯救人類所做的貢獻。
為了讓父母也能看到,比爾偷著把一份警告書裝進了口袋,這純粹是因為他很羨慕那些能收到信件的人。然而在回家的地鐵上,他開啟警告書一看,發現這不過是帕爾默耍花招,騙那些小男孩兒給他郵寄的數千份雜誌訂單罷了。
大預言
《驚異科幻》1948年11月號,是它歷史上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跡。這並不是約翰·坎貝爾那年做得最好的一期,也不是最糟的,但是,它卻像1950年之前所有那些期一樣,令其競爭者望而興嘆。
《驚異科幻》的讀者來信欄目由「布拉斯·塔克斯」主持(至今仍是),這期特別的雜誌刊登了一封很可愛的信,來自一個名叫理查德·霍恩的人,他就像大多數痴迷科幻的小男孩兒一樣,把最新的這期雜誌一篇接一篇看完,然後以一副頑童口吻對此作了一番一本正經的評論。依霍恩先生所見,羅伯特·海因萊因的《鴻溝》很棒,儘管並不比《地平線之外》高明多少,他把它列為當期排名第二位的作品,排在範·沃格特的《最終命令》前面,而萊斯特·德爾·雷伊的《過猶不及》排名第四。他對斯普拉格·德·坎普的《完成》沒什麼感覺,把它列為第五;而他最不喜歡西奧多·斯特金的《死者所言》,把它排在最後。霍恩先生還對休伯特·羅傑斯的封面作品讚不絕口。
只有一個問題:他是在假裝給1949年11月雜誌上的作品進行排名,顯而易見,他寫信的時候那些作品都還不存在呢。這是一個可愛討巧的異想天開,所有人對此不過付之一笑,每個人一轉眼就把它給忘了。
除了坎貝爾,他用自己的方式讓這事兒成了真。
1949年《驚異科幻》雜誌11月號刊出了海因萊因系列小說的第一部《鴻溝》;斯特金的《死者所言》;德·坎普的《完成》;範·沃格特的《最終命令》;還有德爾·雷伊的《過猶不及》。當然了,封面就是羅傑斯畫的。
那個預言只在一個地方落空了。霍恩先生的排行榜上有一篇《我們歡呼》,排名第一,是唐·斯圖亞特寫的。唐·斯圖亞特,是坎貝爾寫作一些比太空歌劇更加雄心勃勃的作品時(比如《暮光》)用過的一個筆名,而這個名字取自他第一任妻子未婚時的名字:唐娜·斯圖亞特。所以當然了,坎貝爾並沒有給那期雜誌寫什麼故事——不過在相應的位置上,他安排了名為《現在你並沒有》的三部系列作品中的第一部,後來這個系列構成了艾薩克·阿西莫夫《基地》三部曲中最高潮的部分。我想象不出還有什麼人能制定出如此滴水不漏的替換方案。
所以當你聽到像我這樣的作家說科幻小說並非真正地預測未來的時候,記得提醒我們,別忘了1948年11月那期的《驚異科幻》。
雜誌受到官方注意
科幻小說總是需要大聲疾呼才有可能維持下去,因為並沒有什麼人關注它,它就是沉澱在紐約文學界和大多數某類學術權威腳下的渣滓。
不過,科幻小說其實很早就受到了美國政府官方的關注(不止一次),而且還是在政府以某些傻兮兮的科幻電影來為武器與防禦系統命名之前,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回溯到通俗雜誌的黃金年代,封面畫作不單單經常會有衣衫輕薄的女郎(如果你願意的話,或許可以說基本沒什麼衣衫),時常還會有一些為所欲為的外星怪物,看上去它們感興趣的並不是殺死那位女郎或是跟她聊聊,而是把她身上本就不多的衣衫剝個精光。
這事情嘛(我提示你可以看看我的選集《獻給黏蟲上帝的女孩》裡邊的兩篇介紹性文章),實際只有一份雜誌是不遺餘力地發表淫穢故事的,故事大都跟封面畫作密不可分,而那份雜誌就是《漫威科幻故事》[.不是現在紅極一時的這個漫威,現在的這個漫威公司是《漫威科幻故事》的冠名出版商之一馬丁·古德曼在1939年創立的。
]。這本雜誌第一期是1938年8月發行的,刊登了亨利·庫特納的《太空復仇者》,一篇沉悶乏味、缺乏想象力的中篇小說,我很懷疑他是在被主流市場拒稿之後生拉硬拽地加進去了那些性描寫。然後發行的第二期,裡邊有庫特納的另一篇同型別的中篇小說《時間陷阱》。
結果怎樣呢?
嘿嘿,有兩個結果。第一是庫特納被標記為了「低俗墮落」的寫手,於是,他不得不創造出劉易斯·佩德蓋特和勞倫斯·奧當納兩個筆名,這可是他最著名的兩個筆名(但他的筆名遠遠不止於此),他以此來謀生計,要知道,還得過好幾年,才會有知名編輯想要重新從亨利·庫特納手中購買稿件呢。
第二個結果就是,美國政府通過郵政機構給科幻小說發放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份官方意見書。他們告誡出版商說,如果《漫威科幻故事》的第三期還像前兩期一樣淫穢,那他們就得讓他關張歇業,並把他送進大牢。
於是乎,《漫威科幻故事》變成了市場上最四平八穩的,咱們就本著良心說吧,最無聊的科幻雜誌。之後不久,它就銷聲匿跡,成為了史上第一份被政府封殺的專業正規雜誌。
不過,政府並沒有自始至終地那麼關注科幻雜誌。咱們把鐘錶往後撥五個年頭,看看1944年發生了什麼。那還是約翰·坎貝爾在給《驚異科幻》做編輯的時候,該雜誌3月號上刊登了一篇令人印象不怎麼深刻的小故事《死亡線》,是克里夫·卡特米爾寫的。
而它成了科幻雜誌史上最出名的故事,不是因為它的品質有多高,說實在的,真是一般般,而是因為這個故事讓政府興師動眾,第二次對科幻雜誌指手畫腳。
當時我們正深陷第二次世界大戰,而1944年初的曼哈頓計劃,就是製造原子彈的計劃,仍然是我們保守最為嚴格的機密。
而卡特米爾的故事裡就有用鈾-235製造炸彈的內容。其實,這故事裡用到的知識和素材誰都能找到。
在這個故事發表後的那個星期裡,fbi以及其他一些政府特工輪番拜訪卡特米爾,每一位都想知道他是怎麼偷取到原子能機密的。儘管卡特米爾明確指出,對方所謂的「機密」不過是一堆公開的記錄,然而他卻得到警告,說絕不允許再破壞國家安全,否則後果很嚴重。
之後,政府的諸位代表去了坎貝爾的辦公室,他向大家作了一番解釋,也只有坎貝爾有這本事了,他說如果他們不是文盲,但凡認識幾個字,都會知道卡特米爾是從什麼地方找的素材,而且《驚異科幻》多年以來早就發表過不少關於原子能的故事了。政府代表還想威脅他承諾不再刊登更多的與原子能有關的故事,直至戰爭結束。坎貝爾對這番威脅不屑一顧,在把他們罵了個狗血淋頭,並且嚴詞拒絕了他們對他麾下作家進行審查的要求之後,才讓他們離開。
所以,當你再次聽到有某位作家或是編輯感嘆科幻小說沒有得到過任何重視的時候,你可以告訴他,過去曾經有那麼兩次,我們實實在在地受到了官方的重視,而且比他所期望的還要隆重那麼一點點。
越戰和雜誌
自從美國南北戰爭以來,還沒有什麼事情能像越戰一樣讓雙方支援者都如此熱血僨張。1968年,朱迪絲·梅里爾和凱特·威爾海姆決定為此做些事情:他們召集了一大堆作家,總計有八十二位,在《幻想與科幻》雜誌3月號釋出反戰廣告,然後是《銀河》雜誌和《如果》雜誌的6月號。他們這群人包括年青一代新浪潮作家中的相當一部分,如哈蘭·埃裡森、拜利·瑪爾茲伯格、諾曼·斯賓拉德、羅伯特·西爾弗伯格、菲利普·迪克、泰瑞·卡爾、厄休拉·勒古恩等人,也有一些老牌作家,如艾薩克·阿西莫夫、雷·布拉德伯裡以及弗里茲·萊伯。
話放出去了(傳言說是弗雷德里克·波爾透露出去的,即梅里爾的前夫),於是支援戰爭的團體也在所有這三份雜誌上釋出廣告(波爾在他負責的兩份雜誌中,把雙方的廣告安排在了兩個對頁上)。支援越戰的宣傳廣告中囊括的人物有羅伯特·海因萊因、波爾·安德森、約翰·小坎貝爾(唯一一位在雙方名單上都出現的編輯),還有弗雷德里克·布朗、哈爾·克萊門特、拉里·尼文、傑克·萬斯,以及傑克·威廉森。支援戰爭的只有七十二位,於是反戰團體宣佈他們「獲勝」。
波爾當時負責編輯《銀河》和《如果》兩份雜誌,他提議把廣告所得捐獻給對於解決越戰問題提出最佳「解決方案」的人。獲勝者是馬克·雷諾茲,不過,波爾從來都沒有發表他的「解決方案」;亞軍是休伯特·漢弗萊、林登·約翰遜和理查德·尼克松。[.三位亞軍都是越戰期間的美國總統。
]
拯救透鏡人
e.e.史密斯博士顯然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最著名、也最受歡迎的作家之一。他用《宇宙雲雀號》系列開闢了一片新天地,不過,他的聲望是建立在四部《透鏡人》之上的。
博士在1937年把金博·肯尼森帶到了我們面前,就是《驚異科幻》在1937年9月到1938年2月刊出《銀河巡邏隊》的那段時間,也就是年輕的約翰·坎貝爾剛剛開始他將終其一生的編輯生涯,並準備讓這個領域改天換地的時候。幾年之後,這部作品的續篇《灰色透鏡人》發表了,再然後就是《第二階段的透鏡人》。
但是,當博士不緊不慢地完成肯尼森家族的英雄傳奇時,坎貝爾陸續推出了羅伯特·海因萊因、艾薩克·阿西莫夫、西奧多·斯特金,以及範·沃格特,並且為弗里茲·萊伯、克里福德·西馬克和斯賓拉德·德·坎普找到了一席之地。
博士作為作家在很多方面都很出色,不過文字優雅和他無緣,而且故事情感也不那麼細膩。當他和諸如奈特·沙赫納、雷·卡明斯、斯坦頓·科布蘭茲競爭的時候,問題還不大。不過,在跟坎貝爾麾下眾將對決的時候,他似乎就像是一隻恐龍了,他被遠遠撇在了億萬年之前無人問津,而坎貝爾在遙遠的未來操弄著一切。
所以當他交出《透鏡人》傳奇的最高潮故事《透鏡之子》的稿件時,坎貝爾壓根兒就不想刊登。它只是不適合這麼一份前些年已經刊登過《夜幕》《第六縱隊》和《斯蘭》的雜誌而已。
一位膽氣十足的科幻迷找到坎貝爾,對此表達了極不認同的意見。而就是他本人給我講了這個故事,坎貝爾後來算是勉強承認這事兒屬實。艾德·伍德(就是這位科幻迷,不是那位電影導演)[.電影導演艾德·伍德是美國獨立製作超低成本電影的導演,拍過許多爛片,但是以執著拍電影而聞名。
]當時在粉絲圈已經活躍好幾年了,而且此後還將繼續活躍五十年,他圍追堵截坎貝爾,說他欠博士的,博士在《驚異科幻》極度需要《透鏡人》的時候把這個原創故事給了他,所以他必須買下《透鏡之子》。不止如此,他還說這也是坎貝爾欠科幻界的,因為我們在那個時候還沒進階到圖書領域,如果博士的小說當年沒在《驚異科幻》發表,那麼科幻小說很可能永遠不會有出頭之日。坎貝爾最終只得同意了。這部小說刊出時,沒有進行與史密斯博士新書相稱的宣傳,也成為唯一一部只設計了一個書封的透鏡人小說,儘管小說從1947年11月起連續刊登了六期。
所以對於《透鏡人》的粉絲來說——要知道時至今日,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仍有數以萬計的粉絲——你們可欠著兩筆感情債呢,一筆是博士寫了這部小說,另一筆是欠那位仗義的粉絲艾德·伍德,就是他讓各位有幸親歷金博·肯尼森和他子孫後代的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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