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衝口而出:「在水裡……我炁刜到一條魚。很大一條,在冰冷的河床上很突出。」
「怎麼可能?」她很懷疑,「我炁刜不到啊。」
它當然就在那裡!他能聽到那條魚為了保持身體平穩,不住地搖擺魚鰭。「就在那裡,沒錯。」
「但是魚和它周圍的水相比,既不冷也不熱。此外,不管是岩石還是其他什麼東西,只要是在水裡,我就從沒炁刜到過……就算是我剛剛把它們扔進去的,我也炁刜不到。」
要掩蓋一時的失口,就得再大膽一些。「我能炁刜魚。可能我炁刜的與你不同吧。」
她聽上去若有所思,「這個我倒從沒想過。喔,賈裡德,沒準兒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炁刜者!」
「你就是炁刜者!沒錯!」隨後他心裡一陣煩亂,陷入了沉默。怎麼可能會有人比炁刜者更精明呢?
皮膜翅膀那令人恐懼的扇動聲更近了,這讓他心頭一緊。讓他驚訝的是,如此異乎尋常的事情居然能逃過這姑娘的注意。那些動物已經順著通道拉近了一大段距離,這段空間大都很寬闊,適合飛行,它們現在正急速向前。
他一挺身站了起來,豎起耳朵敏銳地聽著後方的聲音。跟著他們的不再只是兩隻惡靈蝙蝠了。聲音很明顯,它們的數量至少翻了一倍。
「發生什麼了,賈裡德?」黛拉對他充滿警惕的沉默很不解。
其中一隻動物發出了刺耳的叫聲,鼓盪在空氣中。
「惡靈蝙蝠!」她驚叫起來。
「就一隻。」沒必要嚇到她,畢竟還有機會把它們徹底甩掉,「你帶路。我來防著後面——防止它發起進攻。」
在這種時刻有那麼一些優勢,還是很讓他有點自豪的。有她在前引路,他就沒必要時不時去證實自己在炁刜了。現在,她的手握在他手中,自己只需要跟著她走就行了。不過這時候,還是需要發出聲音來充實一下模糊的周遭環境,於是他有意繼續著對話。
「你這樣用手牽著我,」他半開玩笑地說,「讓我想起了仁慈女倖存者。」
「那是誰?」
他跟隨著黛拉,沿著水流旁的壟脊一路行走,他給她講了自己童年夢裡那個女人的故事,講了她曾經帶著他去拜訪跟她一起生活的小孩兒。
「小傾聽者?」他講完之後,她重複著這個名字,「那個孩子就叫這名字?」
「在我夢裡就是這樣的。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聽到一些蟲子發出的無聲之聲。」
「如果是無聲的,你又怎麼知道蟲子發出了聲音呢?」她領著他越過一道小裂縫。
「我記得,那個女人曾告訴我說那種聲音是存在的,不過只有小傾聽者能聽到。她也能聽到,不過要在她傾聽他的心靈時才行。」
「她能那麼做?」
「那可沒法知道了。」他呵呵笑了起來,彷彿是在取笑自己曾經幻想過這麼荒謬的事,「她就是通過那種途徑接觸我的。我還記得,她曾說自己幾乎能傾聽任何地方、任何人的心靈——除了炁刜者。」
黛拉在一根巖柱旁停下腳步,「你就是炁刜者。她進入了你的心靈,這又怎麼解釋?」
真要命!他一時間又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了。他只是想利用對話的聲音來聽路。不過他立刻反應過來,「哦,我也是她唯一能傾聽心靈的炁刜者。別太當回事兒了。夢境又不是什麼符合邏輯的東西。」
她領著路進入了一處更為寬闊的地段,「可你的夢境似乎有點兒邏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假如我告訴你,我認得這麼一個小孩子,他從來沒有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聽過,但是不論什麼時候,當他的媽媽發現他貼在牆上聽的時候,她就總是會發現有一隻小蟲子趴在那裡。」
這一套聽上去挺耳熟,「真有那麼個小孩嗎?」
「就在上層世界……我出生之前。」
「他怎樣了?」
「他們將他認定為異類。他被帶出去,送到通道里了。那時,他還不到四個孕育期大呢。」
這時候,他隱隱記起自己的父母曾給他講過上層世界那個異類小孩的故事,一模一樣。
「你在想什麼,賈裡德?」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笑道:「我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常常會夢到小傾聽者了。你沒發現嗎?確確實實有人跟我講過這麼一個人。不過,這段記憶被我埋藏到了記憶深處。」
「那你的那個……仁慈女倖存者呢?」
另一道幕簾在早已忘卻的記憶上掀開了,「我甚至能記起聽人講過的另一個異類的故事了,她被底層世界驅逐了,就在我出生前幾個孕育期的時候——是個女孩,她好像一直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就是這個了。」黛拉繞過一個轉彎繼續說道,「現在,你那些古怪的夢境都能說得通了。」
差不多。現在只剩下他幻想中那個永恆者的來歷懸而未決。
他將注意力轉向前方,聽到了一個遙遠的、巨大的空曠空間,其中裹藏著洶湧的瀑布。他們正在接近通道的盡頭,他已經很確定,前方橫亙著一個龐大的世界——是炁刜者的世界嗎?他很懷疑,因為他已經很長時間嗅不到炁刜者的氣味了。
「太可怕了,」黛拉悶悶不樂地說道,「人們驅逐異類的方式太可怕了。」
「第一個炁刜者就是一個異類。」他轉身開始領路,用上了叩石,「但是等他們將他驅逐後,他長到足夠大了,便偷偷回來找了一個聯姻的伴侶。」
他們走出通道,賈裡德聽到河水從平整的地面穿流而過,流向對面的巖壁。他大喊一聲,陣陣迴音投射下來,高處極高,遠處極遠,令人生畏。喊聲從塌落各處的岩石形成的形狀各異的亂石堆上反彈回來,發出雜亂無章的聲響。
「賈裡德,太美了!」姑娘讚歎起來,腦袋四下轉動,「我以前從沒炁刜到過這樣的東西!」
「我們不能浪費時間,要趕緊去對面。」他鎮定地說,「水流進對面巖壁的地方肯定有通道。」
她問道:「惡靈蝙蝠呢?」她察覺到他聲音裡的緊張。
他沒有回答,而是領她沿著一條平坦的路線匆匆走去,這條道在過去的日子裡曾經被高漲的河水沖刷,十分光滑平整。很多次呼吸之後,他們鑽進了對面巖壁的通道口——就在此時,一路追蹤而來的那些動物從他們身後的隧洞裡鑽了出來,盤旋向前,惡狠狠的號叫聲充斥在這個世界裡。
「我們要趕緊藏起來了!」他叫道,「它們用不了一個心跳就會趕上來!」
他們蹚過一道河彎,蹚水的聲音映出左面巖壁有一個豁口,勉強容得下他們倆。他跟著黛拉過去,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小得像是居住洞室般的巖龕裡。姑娘累得癱倒在地,賈裡德坐到她身邊,耳中聽到怒氣衝衝的惡靈蝙蝠在通道外面越聚越多。
黛拉把頭倚在他肩膀上,「你覺得我們到底能不能找到炁刜者世界?」
「你怎麼這麼急著要去那裡?」
「我……好吧,也許是跟你同樣的原因。」
當然了,她並不知道他真正的原因——或者說,她知道?「那就是我們的歸屬,不是嗎?」
「不止於此,賈裡德。你確定你去那裡不是要……找什麼人?」
「什麼人?」
她一猶豫,「你的親人。」
他眉頭一皺,「我在那裡沒有親人啊。」
「那我猜你肯定是一個原發性的炁刜者。」
「難道你不是嗎?」
「哦,不。你明白的,我是一個……庶子。」她又趕緊說,「我是說,這事兒不會影響到咱倆吧……會嗎?」
「怎麼了?不會的啊。」不過這麼說,聽上去太若無其事了,「該死的輻射,絕沒什麼影響!」
「我很高興,賈裡德。」她把臉蛋貼在他的手臂上,「當然了,沒有人知道我是庶子,除了我母親。」
「她也是炁刜者?」
「不。我父親是。」
他聽了聽巖龕外面。有些沮喪,不住尖叫的惡靈蝙蝠正開始紛紛退回到他們剛剛離開的那個世界裡去,聚而不散。
「可我不明白。」他對姑娘說。
「很簡單。」她聳了聳肩,「我媽媽發現懷了我,她就跟上層世界的倖存者聯姻了。所有人都認為我是早產。」
「你是說,」他體諒地問道,「你媽媽……和一個炁刜者……」
「哦,不是那樣的。他們想要聯姻來著。他們有一次在通道里無意中遇到了……然後就會面了很多次。他們最終決定一起逃走,找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小小的世界。在路上她不慎跌進一口井裡,他為了救她不幸喪命,她只能返回上層世界,別無選擇。」
賈裡德為這姑娘感到一陣心酸。而且他能理解,她一定十分盼望去到炁刜者世界。他本已用手臂摟住她,將她緊緊擁在自己懷裡,但是現在,他又將她鬆開了。他敏銳地意識到了兩人之間的巨大差異。那不單單是炁刜者和非炁刜者之間身體上的差異。那是圍繞著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和標準而形成的、完全背道而馳的思想和信條。而他幾乎能理解炁刜者那種對非其族類者所懷的蔑視之情了——那些人僅僅將炁刜當作一種不可理解的功能。
走廊裡沒有惡靈蝙蝠了,於是他說:「我們最好繼續上路。」
但她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屏住了氣甚至不敢呼吸。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聽到了某種微弱的、急促的聲音,之前他沒注意到。為了確認一下,他叩響了叩石,他立刻感受到了許多小小的、毛茸茸的東西。現在,他能聽到無數昆蟲的腳如羽毛般掃過岩石的聲音。
黛拉尖叫著蹦了起來,「賈裡德,這是蜘蛛的世界!我胳膊剛被咬了一口!」
就在他們逃向出口的時候,他都聽得到她的腳步踉踉蹌蹌,幾欲跌倒。他伸手一把將她扶住,把她往前推,然後自己也連滾帶爬地逃到了通道里面。但是太遲了,已經有一隻小小的、毛乎乎的東西落在了他肩上。就在他將它撥落之前,他感到尖銳而致命的毒刺叮了他一口,灼熱的劇痛隨即傳來。
他倚著長矛,將黛拉扛在肩頭,跌跌撞撞順著通道跑了下去。劇烈的傷痛順著他的手臂蔓延開來,一直鑽過他的胸口,鑽進了他的腦袋。
但他咬著牙繼續走,縈繞在心頭的緊迫感激勵著他:他不能在這裡失去意識——惡靈蝙蝠隨時都會回來的;要堅持跑到一口熱泉旁邊,在那裡他可以弄一些熱氣騰騰的泥膏,把他們的傷口好好處理一下。
他撞到一塊岩石,身子反彈出來,站在那裡搖晃了一陣,然後他磕磕絆絆地繼續走。繞過下一個轉彎處,他蹚水順著一條支流走了一段,等他重新回到陸地上時,終於一頭栽倒在地。
水流穿過巖壁流了出去,在他們面前伸展開的是一條寬闊、乾燥的通道。他一隻手裡仍然抓著那兩支長矛,拄著地支撐著讓自己起身向前,另一隻手則將黛拉拽在身邊。然後他停下來聽了聽,聽到清脆而單調的滴水聲。他用矛尖磕了磕石頭,鏗鏗聲為他映出了通道的全貌。
這是一條奇怪的通道,因為他似乎很熟悉,纖細的鐘乳石滴下冰冷的水珠,落在下面的小石子上,不遠處是一口形狀清晰的孤井。他十分確信自己以前來過這裡很多次了:就站在那塊溼漉漉的針狀鐘乳石旁邊,用手撫摸著它那冰涼、溼滑的表面。
而且,就在他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刻,他認出了這條通道的所有細節,正是仁慈女倖存者的世界跳出幻境,出現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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