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洋蔥到胡蘿蔔

]。他覺得,興許這樣能加快他們上菜的速度。當他唱到第二遍「你們永遠活捉不了我」的時候,菜上來了。科德爾把盛著燉湯的碗拖到面前,舉起了勺子。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息靜氣。顧客們都沒有離開餐廳。科德爾已經準備就緒,他身子前傾,手拈湯勺,做出一個準備舀的姿勢,隨後又輕輕地嗅了嗅。餐廳裡鴉雀無聲。

「少了點兒什麼。」科德爾大聲說道。他皺著眉頭,把洋蔥湯澆在了紅酒燉牛肉上。他嗅了嗅,搖了搖頭,又加了半塊切好的麵包片,然後再嗅了嗅,又把沙拉也扣在上頭,再把整整一瓶鹽全都撒了進去。

科德爾噘起了嘴。「不行啊,」他說道,「這味兒根本就不對。」

隨後,他把湯碗裡的東西全都倒在了桌上。或許,這種行為完全可以和斗膽往名畫《蒙娜麗莎》上潑紫藥水相提並論。在場的所有法國人和大多數同情法國服務生的食客都已目瞪口呆。

科德爾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但雙眼仍然警覺地留意著那些已然石化的服務生。他朝一片狼藉的桌上扔下十法郎,走到門口,然後轉過身來:「請向大廚先生轉達我的問候,興許他更適合水泥攪拌工的差事。而這個,老兄,是給你們的。」

他說著,把揉得皺皺巴巴的亞麻布餐巾丟到了地板上。

科德爾就像是鬥牛士一般,在完成一連串漂亮的戳刺之後,輕蔑地轉身背對著公牛,優哉遊哉地昂首離開了。可不知為何,服務生們並沒有跟著衝出來,開槍打死他,再把他的屍體掛在最近的路燈上示眾。科德爾就這麼走了十到十五個街區,遇到岔路時隨意左右拐彎。來到盎格魯街後,他終於找了張長凳坐下來,渾身發抖,衣服也已被汗水溼透了。

「可是,我辦到了,」他說道,「我辦到了!我剛才真是有說不出的邪惡,而且還僥倖逃脫了!」

現在,他終於明白鬍蘿蔔為何那樣行事了。上帝啊,那感覺是多麼歡樂、多麼幸福啊!

後來,科德爾又順利恢復了溫和的性情,但卻沒有絲毫的悔意。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他到達羅馬的第二天。

那時,他正開著租來的車,跟另外七輛車一起,在維托里奧·埃曼努埃爾二世大街上的一處紅綠燈前排隊。他們後面大概還有二十輛車。每個司機都把引擎踩得轟轟響,趴在方向盤上,眯起雙眼,幻想著自己正在參加勒芒耐力賽[.世界著名的汽車賽事,在法國西北部城市勒芒舉行。

]。不過,只有科德爾是個例外,他正沉醉於欣賞羅馬市中心巨石般高聳的宏偉建築。

綠燈終於亮起,就像是宣告比賽開始的方格旗揮下了一般,所有的司機都把油門一腳踩到底,努力讓動力不足的菲亞特汽車轉起車輪。他們任由離合器磨損,讓神經緊繃,卻依然縱情歡呼、活力十足。但只有科德爾是個例外,他似乎是整個羅馬城中唯一一個不急著贏得比賽或趕赴約會的人。

科德爾不緊不慢地踩下離合器,然後又慢慢掛上擋。他已經比別人慢了將近兩秒鐘——這在蒙扎或蒙特卡羅的賽道上,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他身後的司機瘋狂地按著喇叭。

科德爾對自己微微一笑,這表情詭秘而邪惡。他掛上空擋,拉起手剎,隨即走出車外。他溜達著朝那個按喇叭的傢伙走去,那人的臉色已變得慘白,正把手伸到座位底下摸索著,期盼著能找到一根撬胎棒。

「怎麼著?」科德爾用法語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沒什麼,」司機用法語回答道,這是他犯下的第一個錯誤,「我只是想讓你趕緊走,趕緊動起來。」

科德爾提醒道:「可我當時就在走啊。」

「那好吧!沒事了!」

「不對,誰說沒事了,」科德爾回敬道,「我覺得你應該給我個更好的解釋,為什麼要衝我按喇叭?」

那位按喇叭的是個米蘭商人,正帶著妻子和四個孩子出門度假,他貿然地答道:「尊敬的先生,你動作太慢了,把我們大家都給耽誤了。」

「慢?」科德爾問道,「綠燈才剛亮兩秒鐘,你就在那兒按喇叭。你管兩秒鐘叫作慢?」

「可遠遠不止兩秒鐘啊。」那人無力地回答。

此時,紅綠燈前擁堵的長龍已經望不到盡頭,街道上密密麻麻地聚集了許多人,甚至還驚動了其他城市的憲兵部隊。

「你說的不對,」科德爾說道,「我有證人。」他指了指圍觀的人群,他們也正在對他揮手示意。「我有證人可以出庭作證。你必須得明白,你的做法已經違反了法律。除非遇到緊急情況,在羅馬市區範圍內,全城都禁止鳴笛。」

這位米蘭商人向四周看了看,現在的圍觀群眾大概又上漲了好幾倍。上帝啊,他心想,要是哥特人[.西元4世紀,哥特人劫掠羅馬城,西方古典時代的秩序從此開始瓦解。

]能再入侵一次,把這幫看熱鬧的羅馬佬都給滅了,那該多好啊!要是地面能裂開一條縫,把這法國瘋子給吞下去,那該多好啊!要是他——吉安卡洛·莫雷利——手頭上有把鈍勺子,能把自己手腕上的靜脈給割開,那該多好啊!

此時,第六艦隊[.美國海軍六大艦隊之一,司令部設在義大利那不勒斯,曾發動多次戰爭,在地中海出盡威風。

]的噴氣式飛機在頭頂上空轟鳴而過,意欲避免一場遲早都會爆發的軍事政變。

米蘭商人努力忍受著妻子對他的破口大罵。今晚,他就會把她那顆缺乏忠誠的心給挖出來,給她母親寄回去。

但現在,他該怎麼辦呢?要是在米蘭,他早就把這法國佬的腦袋給割下來,裝到盤子裡去了。但這是羅馬,一座南方的城市,一個捉摸不透的危險之地。而且就法律而言,他可能確實是過錯方,這就使他在爭辯中處於更加不利的位置了。

「好吧。」他說道,「雖然我倍受挑釁,但在此之前,也許我確實用不著按喇叭。」

「你必須正式向我道歉。」科德爾堅持道。

突然,東邊一記雷鳴般的巨響:成千上萬的蘇聯坦克正排成戰鬥隊形,穿越匈牙利平原,準備抵抗北約軍隊對特蘭西瓦尼亞[.今羅馬尼亞的中心區域。本文寫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當時蘇聯尚未解體,一直佔據著特蘭西瓦尼亞一帶,與以美國為首的北約對峙。

]蓄謀已久的入侵。在福賈、布林迪西、巴里等義大利東南部城市,自來水都斷供了。瑞士人關閉了邊界,已然準備好炸燬通道。

「好吧,我道歉!」米蘭商人大叫道,「我很抱歉把你惹惱了,更抱歉自己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我再次向你道歉!現在,你總可以走了吧?讓我自個兒在這兒安靜地等待心臟病發作吧!」

「我接受你的道歉,」科德爾說道,「不用傷了和氣,不是嗎?」他慢慢悠悠地走回了車裡,一邊哼著《打翻在地》[.一首英文的船伕號子,歌詞講述了船員打架被放倒在地的故事。

],一邊在數百萬人的歡呼聲中驅車離開了。

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戰爭再次得以避免。

科德爾驅車來到提圖斯凱旋門,把車停好,然後在千號齊鳴聲中,穿過了凱旋門。就跟愷撒大帝一樣,他理應享受屬於自己的勝利。

上帝啊,他洋洋得意地想,我可真是個討厭鬼!

科德爾來到了英國,在遊覽倫敦塔的叛徒之門時,他一不小心踩到一位妙齡女子的腳。這似乎是個預兆。這位女子名叫梅維斯,來自新澤西州的肖特山[.美國新澤西州的一座富裕小鎮。下文提到的「薩米」和「米爾本」同樣是新澤西州的富裕小鎮。

],一頭黑髮又直又長。她身材苗條,容貌姣好,頭腦聰明,精力充沛,還頗有幽默感。雖說她也有些小小的缺點,但卻無傷大雅。科德爾請她喝了杯咖啡,隨後在這周接下來的幾天裡,兩人便一直都在一起了。

「我看,我是迷上她了。」到了第七天,科德爾自言自語道。不過,他又立刻意識到,這種說法有點太輕描淡寫了——他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無可救藥地愛上她了。

可梅維斯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她似乎並不討厭他。甚至說不定,她有可能也對他有點兒意思。

就在那時,科德爾忽然在一閃念間未卜先知了。他意識到,原來在一個星期前,他踩到腳的那位就是他未來的妻子、他兩個孩子的母親,而這兩個孩子都會出生在薩米或米爾本的一棟帶充氣式傢俱的複式住宅內,並在那裡長大成人。

這樣直截了當的描述,聽起來可能會缺乏吸引力,顯得有些俗氣,但這卻是科德爾的理想,他並非自詡四海為家的那種人。畢竟,不是每個人都住得起卡普費拉[.法國濱海阿爾卑斯省的一座市鎮,豪宅聚集地,歐洲貴族和國際百萬富翁喜愛的度假勝地。

]這種地方的豪宅。不過,說來也非常奇怪,並非所有人都向往那樣奢華的生活。

就在那一天,梅維斯和科德爾去貝爾格萊維亞區[.倫敦上流社會住宅區。

]的馬歇爾-戈登宅邸參觀了拜占庭細密畫[.波斯一種精細刻畫的小型繪畫。

]。梅維斯對此類畫作頗為熱衷,這在當時看來,似乎有益無害。那些本是私人藏品,但梅維斯通過安飛士租車公司當地的一位經理弄到了請柬。那位經理確實非常努力,費了不少勁兒才安排妥當。

二人來到位於赫德爾斯通街的戈登宅邸前,這是一座令人肅然起敬的攝政風格[.英國的一種裝飾藝術風格,盛行於威爾士親王喬治攝政時期。

]建築。他們撳動了門鈴,一位身著筆挺晚禮服的男管家前來應門。二人出示請柬後,管家聳起眉毛,瞥了他們一眼,那神態彷彿是在暗示他們持有的是二等請柬——一般發放給那些討人厭且裝腔作勢的藝術愛好者,他們只負擔得起十七天費用全包的經濟艙型旅行套餐,而不會收到帶有雕花的頭等請柬,因為他們畢竟不是像畢加索、傑基·奧納西斯、舒格·雷·羅賓遜、諾曼·梅勒、查爾斯·高倫這樣的名流顯貴。

「哦,對……」男管家只說了寥寥二字,卻頗有弦外之音。他那張臉皺成了一團,彷彿此刻接待的是帖木兒或是欽察汗國來的一大幫不速之客。

「細密畫。」科德爾提醒道。

「對,當然了……不過先生,凡是參觀戈登宅邸,都務必得穿西裝打領帶。」

那是個悶熱的八月天,科德爾穿了件運動衫,「我沒聽錯吧?穿西裝打領帶?」

管家答道:「這是規矩,先生。」

梅維斯問道:「這次能不能破例呢?」

管家搖了搖頭,「我們真的必須按規矩辦事,小姐。否則……」他沒有說出「以防粗俗人等」這類的話,但那弦外之音卻在空中嫋嫋不散。

「當然了,」科德爾和藹地說,「否則情況就不妙了。不就是一件外套和一條領帶嗎?我們可以搞得到。」

梅維斯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霍華德,咱們走吧,下次再來好了。」

「胡說,親愛的,我能否借你的外套一用……」

他拿起她肩上披著的白色雨衣,往自己身上一套,雨衣崩開了一條縫,「好了,夥計!」他輕快地對管家說道,「這樣就行了,不是嗎?」

「我看不行,」管家回答道,那冰冷的聲音足以令洋薊[.一種在地中海沿岸生長的植物。

]枯萎,「無論如何,都得打領帶。」

科德爾一直等著這句話,他抽出汗津津的手帕,繫到了脖子上。

「這樣總行了吧?」他學著彼得·洛[.美國演員,曾飾演莫託先生這一偵探形象。

]扮演的莫託先生的樣子,瞥了管家一眼,他對那個角色頗為欣賞。

「霍華德!我們走吧!」

但科德爾卻站著沒動,只是衝著管家露出了沉著的微笑。管家有生以來頭一回急得滿頭大汗。

「先生,恐怕,這並不是——」

「不是什麼?」

「並不是西裝和領帶。」

「你是想告訴我,」科德爾高聲嚷道,嗓門大得令人十分不快,「你不光是個開門的,還是鑑別男人衣著的權威嗎?」

「當然不是!但這種突發奇想的臨時裝扮——」

「這跟‘臨時’有什麼關係?難道說人們一定得提前三天做足準備,才能通過你的審查嗎?」

「可你穿的是件女人的防水外套,系的是條髒手帕啊!」管家堅持道,「我覺得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管家正要關門,科德爾即刻說道:「你要是這麼做的話,哥們兒,我就起訴你造謠中傷。在你們這兒,那可是相當嚴重的指控啊,夥計,我可是有目擊證人的。」

除了梅維斯以外,科德爾身邊已經聚了一小群人,正饒有興味地縮在一旁圍觀。

「這可真是太荒唐了。」管家終於有所妥協,門只關上了一半。

科德爾乘勝追擊:「你要是在牢裡頭待上一陣,會覺得更加荒唐呢。我想好了,我會為難你——我是說,起訴你的。」

「霍華德!」梅維斯叫道。

他甩開她的手,銳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管家:「我是個墨西哥人,不過可能我英語講得太好了,才會讓你誤會。在我們國家,男人要是受到這樣的侮辱卻報不了仇的話,還不如割了自己的喉嚨。你說這是女人的外套?夥計,我可是男子漢,只要穿在了我身上,就肯定是男人的外套了。或者,你是想暗示我是個基佬,你們管這叫什麼來著?同性戀?」

此刻,人群變得不那麼剋制了,開始憤憤不平地議論起來,紛紛表示贊同。而管家顯然已經孤立無援。

「我沒那個意思。」管家怯怯地說。

「那麼,這是男人的外套吧?」

「就如你所願吧,先生。」

「我不滿意!還是能聽出諷刺的意味。我現在就去找執法官員。」

「等等,咱們先別急。」管家已然面色全無,雙手顫抖,「先生,你穿的是男人的外套。」

「那我的領帶呢?」

管家試著做出最後的努力,去阻止「薩帕塔」[.墨西哥革命領袖,農民游擊隊的組織者。

]和他紅了眼的僱農們。

「這個,先生,手帕顯而易見就是……」

「我脖子上系的是什麼,」科德爾冷冷地說道,「取決於它的用途。要是我在喉嚨上纏一塊花綢,你會管那叫女士內衣嗎?亞麻很適合用作領帶,這沒錯吧?功能決定定義,難道不是嗎?如果我騎著一頭牛上班,沒人會說我騎的是塊牛排吧?你覺得我的論證有漏洞嗎?」

「恐怕,我沒有完全聽明白……」

「那麼,你怎麼能自以為有資格做出判斷呢?」

此刻,人群早已躁動起來,紛紛低聲嘟囔著表示同意。

「先生,」可憐的管家叫道,「我求求你了……」

「還‘否則’呢,哼!」科德爾滿意地說道,「我有外套,有領帶,還有請柬。你是不是就可以讓我們去看看拜占庭的細密畫了呢?」

管家終於向「潘丘·維拉」[.20世紀初一位備受爭議的墨西哥革命家。

]和那幫衣衫襤褸的傢伙敞開了大門。還不到一小時,文明的最後堡壘就被攻陷了。泰晤士河沿岸群狼怒嗥,「莫雷洛斯」[.墨西哥獨立戰爭領袖,民族英雄。

]的赤足部隊趕著馬群進入了大英博物館,歐洲的漫漫長夜就此開始。

科德爾和梅維斯一聲不吭地看完了藏品。兩人一句話也沒說,直到一起走到攝政公園,避開旁人單獨散步時才打破寂靜。

科德爾率先開口:「聽我說,梅維斯。」

「不,你聽我說,」她叫道,「你真是令人髮指!我真不敢相信!你實在是……我簡直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去充分形容你剛才卑劣的行為!我連做夢也沒想到,你居然是個這麼混蛋的虐待狂,竟能把羞辱別人當作樂趣!」

「可是,梅維斯,你也聽到了他對我說的話,他那口氣你也注意到了……」

「他不過是個頑固的無知老頭兒。而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絕不可能是那副德性。」

「可是,他說……」

「那又有什麼關係?你甚至還明顯樂在其中!」

「哎,好吧,可能你說得沒錯,」科德爾回答道,「你看,我可以解釋的。」

「別跟我解釋,你解釋不了。永遠也不行。請離我遠點兒,霍華德,再也別來找我了。我是認真的。」

他未來兩個孩子的母親就這樣邁著步子走開了,漸漸從他的生命中遠去。科德爾急忙跟在她身後。

「梅維斯!」

「我要叫警察了,霍華德,我發誓,我真會這麼幹!讓我清靜清靜吧!」

「可是,梅維斯,我愛你!」

她肯定聽到了他的話,但還是選擇繼續往前走。她是位美麗可愛的姑娘,而且毫無疑問,是顆洋蔥,這一點永遠無法改變。

科德爾始終沒辦法向梅維斯解釋關於燉湯的事兒,也沒辦法讓她理解在譴責某種行為之前,親身體驗的必要性。神秘的頓悟時刻基本都是無法言傳的。不過,他還是設法讓她相信,他當時是突然精神失常了,這種稀罕的情況,在以前從沒發生過,而且在以後——只要是跟她在一起——也絕對不會再次發生。

現在,他倆已結為夫婦,生下一對兒女,住在新澤西州普里菲爾德的一座複式住宅裡,對生活感到心滿意足。科德爾明顯還是會任由福勒牙刷公司的推銷員、基金掮客、餐廳領班和其他氣宇軒昂、有權有勢的人擺佈。不過,情況還是有所改變。

現在的科德爾,會特別注意要獨自一人定期出門旅行。去年,他在檀香山為自己掙了點兒微名。今年,他的目的地是布宜諾斯艾利斯。

copyright©1971byrobertsheck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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