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我爸?!」
「嘿,別緊張,」她嘴角微微上揚,中指指腹在杯口邊緣來回摩挲著,「如果看得夠遠,你不會這麼緊張的。你能想象嗎?千百萬年前這裡曾經是一片海洋,後來地殼慢慢運動、擠壓,海洋漸漸被蒸發,海底隆起成山巒,又被風沙侵襲,週而復始……宇宙真的很偉大啊,這裡真的很像……」
「像什麼?」
「像熒惑!」她眼睛發亮。
「可是……你到底是誰?我爸爸……」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顧自地輕輕哼起了一段旋律。
「你是為了寫新歌才來這兒跟陌生人搭訕找靈感的嗎?」我的情緒有些激動,看了看舞池裡的老夫婦,他們還在輕搖著舞步。
「如果要寫這些歌,我腦子裡的能量能在一秒鐘裡寫出成千上萬首,但有什麼用呢?你們連一句話都聽不懂……」
我回答不上來。眼前這個漂亮女人讓我琢磨不透,她如果懷有某種目的,那我身上也沒有什麼可供掠奪的,只是,她讓我感覺自己還有那麼一點獨特,「你為什麼……和我說這些?」
她忽然看向外面,腦中似乎有天線接收到了某種天外來的資訊,「跟我來!」
她起身將「萬物一體」一飲而盡,但彷彿徹底喝醉的卻是我,一股混著酒精味的灼熱氣體往頭腦上湧,在那一刻,我徹底迷上了她,不管她讓我做什麼,我都心甘情願。她拉著我的手往外面跑,我回頭跟李老伯打了聲招呼,他沒有回應。
我們一路來到冷湖的暗夜星空保護區,只要天氣正常,這片沙丘上每晚都能看到漫天的繁星。今晚有些不一樣。儘管太陽下山後溫度驟降、寒風割面,但我並不覺得冷。
我和她四目相對,在這片如火星一般的曠野上。在她眼裡,跟我在一起的一秒鐘就像過去了百萬年,而對我來說,這一秒鐘,意味著一切。
「你看!」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星羅棋佈的夜空像一張巨網,「《熒惑》的旋律,是一種語言,我把要告訴你們的資訊都放在了裡面。」
我看著她的側影,「什麼資訊?你……和我的父親見過嗎?」
她輕輕牽起我的手,瞬間有種過電的感覺。皮膚之間最近的距離,哪怕貼在一起都留著幾十微米,比一個細胞還大。我相信此刻的感覺是末端神經受到壓力,產生電訊號傳到脊髓的一些部位,再反饋、再繼續運動、壓迫,產生電訊號,進而促進各種腺體分泌,就像開啟了一通電路,我腦海中所有帶電的神經元都像頭頂上的星辰一樣發光、起舞,下一秒就要從天靈蓋盤旋著奔湧而出。
我知道什麼也沒發生,但一切都在發生。
我學著通過她的眼光去看星空,彷彿天上所有的星星都開始躍動閃爍,它們相互之間連成曲譜,那是一種跨維度的語言。把一百萬人全部壓縮成中子星的物質,也才只有一滴水的體積;而那首歌,《熒惑》,單是一個音符就包含著無數位元組的資訊。
「你是?」
「靈魂遊舞者,用你們的話講。」
沒了之前的疑惑和猶豫,我百分之百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甚至,她的每一個音節、每一次停頓對我來說都意義非凡。但是,她並沒有說話,反而像是住進了我的腦子裡,成了我的一部分,一切的語言都成了我自身的迴音。
她來自系外行星,火星是他們探訪太陽系的第一站。
非要用語言來解釋我感受到的一切,關於靈魂遊舞者,我相信是徒勞的。但是,她的出現興許是個突破口,離我要探尋的那個秘密好像越來越近了。
如果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來自大爆炸後的能量,那這能量正在經歷著從簡單到複雜的演變,智慧生命是目前最複雜的能量形式,而我們人類,只是這能量形式的第一階段的載體,它將繼續發展,朝著下一階段努力攀升。站在我旁邊的林深,就是這種努力的結果,在他們的文明裡,物質世界不過是毫無用處的爛泥,她的肉體也是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包裝袋。
「質量轉化為能量?e=mc2果然很偉大……」我自言自語。
「用e=hv來參考可能更合適,量子常數乘以振動頻率等於能量,頻率最高的成為無形的物質,頻率其次的成為有形的生命體。」
他們用光速思考,為了達到這一極限的思考速度,他們本身就以光的形態存在。在他們的身體裡,對所有資訊的處理是每秒百萬次,因此需要極大的能量來維持他們的生存狀態。
只有恆星,偉大的恆星,才能提供最佳的生存環境,這種超級文明只有住在恆星裡面,才能讓一個個完全能量狀的智慧生命,永遠以光的速度思考。
但是,他們的恆星即將熄滅。
這是我無法理解的時間尺度,不像冷湖幾十年來的興衰與變遷,他們生命的攀升歷程應該用整個地球的進化史來做類比。
「這是一種什麼感受?」
「感受?我們沒有感受。只是思考,一刻不停地思考。」
他們脫離物質的存在,穿越蟲洞時根本不會像物質一樣被瓦解成基本粒子;在兩個時空區的閉合處時空曲率並不是無限大,他們更不用害怕被掠奪一絲一毫的能量;宇宙間再強的力場都可以通過負質量來中和,因此什麼都不會影響到他們能量場的穩定。除了前往明確的目的地,他們一路上還探訪智慧生命,紅色的、藍色的、灰色的行星,邀請各個層級的生命形態加入他們的能量之中。
在我們還是草履蟲的時候,他們就出發離開母宇宙,終於,在人類自以為創造了獨一無二的文明時,他們抵達了我們這個位面的恆星系。而太陽,是他們思考出來的最佳答案。
「你們從來沒有詩意地審視過自己吧,人體大約百分之九十九是由氫、碳、氮和氧原子組成的,這就是你們人類和宇宙的深遠關係,你體內的氫原子是在宇宙大爆炸中產生的,而碳、氮和氧原子則是由恆星產生的。每一秒,都會有成千上萬的不穩定放射碳原子在你的細胞內和細胞之間爆炸;當你割傷自己時,星星的殘骸便撒了出來;你血液中的每個鐵原子,幫你的心臟將肺中的氧帶到你的細胞,也曾經幫助摧毀過一個巨大行星……」
「所以呢?」
「所以,人類本質上和靈魂遊舞者一樣,你們來自宇宙,最終將回歸宇宙,以一種更好的方式迴歸。」
我突然想起古希臘人說過的一句話:「要理解物質,我們必須理解無物質。」這句話看似與現代物理學相悖,實則是這門學科的最終的導向。
當他們降臨在火星,如同宿命般巧合,人類的火星任務正如火如荼地展開,我試圖去想象兩個文明曾經在火星上的相遇,一種純物質跟純能量的偉大會晤,但這種嘗試是愚蠢的。李蒙恩在日誌中所說的「面臨抉擇」,或許正是因為遇見了他們。
「李蒙恩……被你們收編了吧?」以我對李蒙恩不多的瞭解,我猜他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去完成生命最終形式的偉大攀升,這可比探索火星有意義得多。畢竟他得到的將是整個宇宙。
「是的,他和我們在一起。」
「你們殺死了他?」
「不,我們不會以任何方式去幹涉任何個體生命的行為和命運——即使我們有能力這麼做。事實上,我們的能力超乎你的想象。他的死的確是一場意外,而我們很早就發出過邀請,只是死後的他欣然接受這樣的接引而已。對很多人類來說,死亡就像一個終點,但其實,死亡只是一扇門。」
那個神秘的三維球體!
一套完整的理論模型霎時出現在我腦中,那是我夢寐以求的答案。非要用地球上的科學來演示的話,註定是蒼白的,圓球的組成元素未知,密度無法測算,形態性狀不穩定,內部有一個巨大的能量反應場……我相信,用物理方程來描述超越概念的事物是一種徒勞。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講,它就是靈魂遊舞者的「飛船」。
「那扇門,我爸爸他看到了!為什麼他能看到……」我來不及問這個問題,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問題值得探究,「那你的意思是……人死後真的有靈魂?」
「我們更願意把它稱為能量,能量永不消滅,它會更換不同的載體,直到最後,拋棄所有有形載體,完成迴歸。」
地球上不是沒有這類神秘的心識科學,但那些論調大多數只是臆想而已。我此刻想的是:有沒有一個能讓人看懂的公式或資料,可以將這個偉大發現用相對科學的形式解釋出來?如果我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那我也會跟阿姆斯特朗和李蒙恩一樣,成為人類歷史上永垂不朽的存在吧。
但是,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用一種低等認知去驗證比它更高等的東西,這是很可笑的,而且,這也不是我們來地球的目的。」
「為何要來地球?」
「我說過了,這是一種邀請。」
「邀請我們去太陽?如果所有人類都接受邀請,那對人類文明來說,無異於自取滅亡……」
「物質世界不過是你們做的一個夢,從這個夢中醒來,你們可以得到更高層次的永生,對人類來說,這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那首歌就是一封邀請函?」
「你終於懂了。」
「為什麼要用這種晦澀的方式?」
「我們儘量降低自己的能量振動頻率,以你們的方式去思考,以為可以通過謊言讓你們看到背後的真相,卻高估了藝術這門謊言是如此的……你們執著表面上的假資訊,卻忽略了它的本質,因此很少有人回應。」
「我們應當怎樣回應?」
「就像你爸做出的回應一樣。」
「他?他可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工人!怎麼會從一首歌裡……」
「一個人的知識多少、地位高低,跟是否能獲得邀請資格無關。」
「你們用圓球接走了他?」
「是的。」
「那為什麼他直到死亡之前,才做出回應?」
「儘管他的死亡是意外、是偶然,但事實上,生命體自身的能量場會對未來的衰落有所感知,這是本能的。就像看不到磁場,鴿子總能找到對的路,你父親能在死亡之前看到我們,就說明他做出了回應。」
「我……能再見到他嗎?」
「會的。」
林深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在月光的照耀下,沙子中有晶體在閃閃發光,我彷彿看到她的手指也變成了沙,不斷往下流,然後她纖細的手又好像重新生長出來。不管跟科學常理如何相背離,在我看來,眼前這詭異的場景卻浪漫至極。
「這裡跟火星真的很像……」
「所以在地球上,你們先選擇了這裡?」
她手心留下了一顆小小的透明晶石,像散落在地球的流星碎片,不小心從天外落在了她手裡。
這種晶體在冷湖的土地裡到處都是,或許跟千萬年前地貌形成的歷史有關,在山巒和沙石裡,它們如同鑲嵌在雲端的寶石,從來沒人想過要把它們取下來。每當行走在沙丘上,陽光照在上面一閃一閃的。爸爸有時候會站在沙丘頂部凝望著那些光點,很久很久,直到睜不開眼睛,我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我牽著爸爸的手,問他那是什麼,他說,內心真正單純無畏的人,才能看到這些光亮。
實際上,這裡的晶體能產生一種特殊的振動磁場,而這種磁場正是能量訊號的放大器,可以想象,當數量像星星一樣多的晶體發生共振時,我們可以接收到的資訊是不可估量的。因此,地球上的火星小鎮成了他們擴散邀請資訊的絕佳選擇。
此時此刻,我和她四目相對,彷彿有一束巨大的光亮在她眼中跳躍。她又望向遠處,夜空在她的凝視中變得有些不一樣。我彷彿聽見那首歌在整個宇宙中悄然唱響,夜空中那熒熒離離的光點如點燃引信般,連成一片沒有休止符的巨幅樂譜。那一刻,我感覺有一千萬首音樂竄入我薄如蟬翼的耳膜,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隨著它們的律動起舞,冰涼、熱烈、靜默、喧囂,我忽然明白,眼前這磅礴的宇宙宛如母親伸出雙手,對我發出回家的呼喚。
我凝視著她,眼角掛著淚水,「那首歌……為什麼是我?那麼多人都在聽你的歌。」
「你相信奇蹟嗎?」
我沒有理由不點頭。遇見她,已經是我一眼能看到盡頭的生命裡最大的奇蹟。我現在知道,神級文明靈魂遊舞者一秒鐘就能讀完人類所有圖書館裡的書,只說一句話,資料量就能撐爆地球上所有的硬碟。靈魂遊舞者用於通訊的功率達十的三十六次方瓦,約等於整個典型星系的功率輸出,不僅是資訊傳遞的速度,還有所有的生命形式……肉眼能看到的一切顯現,耳朵能聽到的所有聲音,心念所能達到的境界,只要他們願意,就能憑藉能量創造出接近其振動頻率的所有物質現象。也就是說,整個世界都可以是他們自身能量的遊舞幻化。
「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已。我現在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林深!」我激動地看向她,她的表情微妙動人,我知道人類的情緒對她來說不過是假象,但她依然牽著我的手,沒有鬆開。我的嘴唇微微有些顫抖,「還有《熒惑》,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靈魂遊舞者前往火星、來到這兒的目的,只是順便帶我們匯入這無限的能量巨流中,儘管初級智慧生命所攜帶的能量,只是一片大海中一個水分子的幾十萬分之一。
但他們,願意這樣做。而我把這理解為一種慈悲,神對螻蟻的終極關照,不是賜給它們一塊甜食,而是讓它們最終變得跟神一樣。
「人類的愛也是奇蹟的一種。在我們的能量洪流裡,依然能清晰感受到你爸爸那個水分子的振動,全都是關於你……思爾,在我們眼裡,大海和水滴是平等的,所有的智慧文明都有權利航向恆星,脫離物質的世界,擁抱永恆。」
林深轉過頭看向我,眼裡閃爍著幽幽的光。
「這是一種基於自由意志的選擇嗎?」我問她。
她輕輕點頭。
爸爸臨終前的神情浮現在我眼前,寧靜而安詳。說到底,人體不過是一團原子的特殊聚合體罷了,當我們的肉體死去,這一特殊的聚合體便解離開來,我們體內的原子總數在我們撥出最後一口氣時並不發生變化。之後,原子和空氣、水、土壤混為一體。物質四散,留下能量。靈魂遊舞者對所有靈魂敞開,所以在那一刻,父親以能量的形式對靈魂遊舞者做出了一個簡單回應——i’min。李蒙恩也同樣如此。
「可是,我們的恆星……會因此提前熄滅嗎?」
「你們的恆星還在主序星階段,靠把氫聚變成氦為生,當恆星走向死亡的時候,它會啟動新的聚變並丟擲外層物質,最後剩下一個昏暗的小小核心,那就是——恆星墓碑。恆星墓碑即使提前出現,人類文明的長度也絕對撐不到那個時候。」
我有些遲疑,「可是……」
陸續有人來到暗夜星空保護區,三兩成群,抬起頭注視著這片幽藍的廣袤深空,不知此刻他們腦海中是否會浮現出同樣的旋律。我似乎看到了那半弧形的星軌排成線,將人類命運的波紋延伸至無限。
「生命應當是沒有寂滅、奔流不息的!」這是她的最後一句話。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彷彿這一刻就是世界末日。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回到火星酒吧,推開那扇門,空氣涼爽而新鮮。四周的全息投影剛為觀眾下過一場電子流星雨,一種淡淡的銀亮色包裹著人們,大家看上去都比平時要高興。老夫婦還在舞池裡悠然起舞,隨著緩慢的音樂轉圈踏步,我看向他們,時間就像過了一個世紀。
我呆坐在原位,眼睛不知該看向哪裡,彷彿靈魂遊舞者剛剛吸食了我的大腦和內臟,只留下一副空空的皮囊。我暫時失去了判斷和思考的能力,凝視著面前那個空杯出神。不一會兒,杯中粉紅色的「萬物一體」又重新盛滿,似乎是憑空湧出來的一樣。
直到老太太過來叫我,我才感覺自己重新回到地面。
「沐沐,我們回去吧!」
「您……」
「今天玩得很開心,多謝你的照顧啊!」老太太笑起來,在她的深褐色瞳孔裡,我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那晚經歷的一切就像是一個夢,一個埋藏了幾個世紀的夢,在某個特定的時刻開啟。如果命運可以用量子軌跡來解釋,我會把跟林深的相遇當成一個微不足道的交叉點,一種奇蹟,或者是一種必然,因為她,我生平第一次認真地審視自己的過去,第一次看到自己可能的未來。
本來計劃的行程剩下最後兩天,我託人做了一個假的骨灰盒,如果老太太想起來,這就是給她的交代。可第二天再見到她時,像是換了一個人,之前籠罩在她頭頂上的陰雲全都消散了。
我們前往位於小鎮邊緣的影視基地,去那裡為遊客們拍攝一段以他們為主角的火星短片。在大巴上,我為大家介紹了幾個可供選擇的故事劇本,有先驅者初到火星的探險,有最後的地球人在火星基地上的堅守,也有人類和外星人的浪漫愛情……
人類骨子裡的英雄主義值得歌頌,有的時候,我們又似乎把這種英雄主義想得過於美好。因為不管多麼動人,都是對真相的扭曲,沒有悲觀和樂觀之分,都是一種假象,這是我從林深身上學到的。
老伯和老太太接過他們的劇本細細研究,表情像是在偷看對方的情書。老太太今天沒有喊錯我的名字,也沒有提起李蒙恩,神志格外清醒。用以前的說法,她看上去就像是迴光返照。
車子經過一片零零落落的墓群,那裡被矮小的圍牆圍起來,裡面有不少父子、夫妻的墓碑,大多數被風沙掩埋得只露出一半,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長久地靜默著。老司機帶頭脫下帽子,一聲鳴笛當作致敬,這種小小的儀式對冷湖當地人來說是一種慣例。我爺爺和父親的墓碑就屹立在這裡,每時每刻,向著東方。
此刻,我很清楚地知道,我父親並不在這兒。
我拜託大家給我一點時間。下車後,我在墓碑群的角落裡找來大大小小的石塊,壘成小尖塔的形狀,就當是為李蒙恩在火星上豎立了一方墓碑。
夫婦倆透過車窗看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待我回到車上,老太太抓住我的手,「你剛剛在幹嗎呢?」
「給一個重要朋友……幫他辦點事兒。」
老太太滿意地點點頭。
快要接近目的地時,前方的空中出現了一團彩色的雲霧,伴著耀眼的光,往前接近時那光就立馬消失了,乍看像是一種光線折射的自然現象。我想起了從前的新聞,光波輻射的奇異現象或者是疑似地外文明的痕跡,不管光背後的本質是什麼,那些猜測和理論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們馬上就能見到他了!」老太太興奮起來,但和以往的興奮截然不同。
李老伯看了看我,表情有些無奈。
遊客們根據自己選擇的劇本去各自的試衣間換戲服,夫婦倆拿到的是橙色宇航服。我們來到佔地幾百畝的戶外基地,除了天然的半沙丘,還有一些人造景觀,從攝像機的視角里看,這裡絕對百分百還原了火星地貌。
攝影組還在架機器,我替導演幫他們順劇本,這個故事講的是兩位駐守火星基地的夫妻遇見了外星人,他們決定跟隨外星人去到它的母星,去學習更先進的知識。
「您一會兒就這麼唸啊,‘高臺孤矗昂首望,穹悽盡兮宙宇敞。車馬縱兮雁飛翔,春復秋往世無常’,講的是友人互相告別時的場面,但其實是一句外星暗號,說的時候多帶點兒感情。」
老太太點點頭,「好好!‘高臺孤矗……’」忽然,她眼睛一亮,看向身後,又猛地回過頭,抓住李老伯的手,「老伴兒啊,我知道哪兒能找到蒙恩了,跟我來!」
他們徑直向後面的小山巒快走過去,我反應過來後,趕緊追了上去。
此時,有一個同樣穿著橙色宇航服的人從山後面慢慢走了出來,他們三人一見面就擁抱在了一起,我走近一看,那人竟然是李蒙恩,跟照片裡一模一樣!我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眼前的他依然是一種能量遊舞,那就像我不能否認那個夢一樣,不能否認他的出現也是一種必然。
時間彷彿停滯在這一刻,恍惚中,我感覺被擁抱的那人是我,眼前是我的父親和母親。
李老伯望著李蒙恩的臉,自言自語著:「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反倒是老太太,她似乎更加放鬆和自然,好像是他們安排已久的見面。她把我拉到跟前,「蒙恩啊,這是沐沐,我們的導遊,他對我們可好了!」
有種錯覺,眼前這一切彷彿上一秒就在我腦海中預演過。
我伸出手,「你好,還是叫我陳思爾吧。」
李蒙恩用力握住我的手,一臉陽光的笑容,「你很善良,謝謝你剛剛為我做的……對了,我很喜歡那杯‘萬物一體’,那天也請你喝了一杯,咱們兩不相欠了!」說完衝我眨了眨眼。
「他們會和你一起……」
老太太依偎在他身旁,「對,我們要跟蒙恩回家呢!」我很確信的是,老太太現在也看到了那個圓球,應該說,它一直都在那兒,一直等待著。
李蒙恩看著我,似乎也在等一個答案。
「蒙恩得全,無以為報。不過……」
他搶過我的話:「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們改變了計劃,宇宙更深處還有很多恆星……」他望向天空,「這一顆,留給你們。儘管去往下一個目的地會消耗我們很多能量,但不管怎樣,我們相信奇蹟。」
「嗯。」
「啊,我可算是燃燒了一顆恆星來跟你們問好呢。」
「謝謝你,但是……我會錯過什麼嗎?」
他思考了一下,「在你有生之年,不會。」
不要忽略每一次召喚,不要忽略心的聲音。
不跨越自身與內心的鴻溝,就算抵達了外太空也沒有用。
不要放棄思考,要追逐光速的真理。
靈魂遊舞者在我的腦海裡還放了一些知識,一些全新的、複雜的數字和公式、文字和語言,甚至是比三維球體的理論程式更艱深的宇宙終極模型,還有無窮無盡的、那些我相信雖然暫時無法理解、但總有一天會用上的知識。
像我這樣卑微的生命,在一秒鐘思考百萬次的純能量面前,一如蒙受了萬物的恩典。在腦子感覺快要炸開之前,我再次認真看向那雙眼睛,那一瞬間,我的確是找回了這二十多年來失去的所有生命力。
「李蒙恩……林深……再見。」
「bibakuludebaba!」
他笑了起來,在這片沙丘上,我和他同時看見了彼此最澄淨的時刻。
我回頭看,負責攝製的工作人員還在忙碌著,我把劇本還給他們,告訴導演這場戲我們將提前離場,讓下一組遊客繼續。
這趟旅程,靈魂遊舞者、我和夫婦倆、李蒙恩,我們終於走到了各自期待的終點。或者說,在迴歸的路上,我們都踏出了第一步。
在忙碌的攝影棚裡,劇本的主角消失了,除了我,沒人注意到。
告別有著它自己的節奏感,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必然。我想起小時候和爸爸、媽媽的告別,沒有任何儀式感,而且充滿痛苦和缺憾,但這一次的告別,我覺得很完美。我突然想回到爸爸的老房子,再仔細看看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bibakuludebaba。」我輕聲地說,沒人聽到。
返回的路上,我把那個假的骨灰盒放在了李蒙恩的墓碑旁邊,讓這種儀式變得更加圓滿。空中突然劃過一道明亮的弧線,我仰起頭,那刺眼的光緩慢地衝到天空的邊際,然後照耀在大地上,地面依然閃閃發亮。
爸爸的老房子離火星小鎮有些距離,但我覺得那是一段期待已久的路。在他鋪滿灰塵的臥室裡,一切都是原來的模樣,我站在屋子中間,閉上眼睛想象爸爸在這裡度過的時光,乾燥的空氣令我的眼睛乾澀。我四處尋找他留下的痕跡,在書桌抽屜最裡面,竟然找到了一張爸爸媽媽年輕時的合影。照片舊得發黃,好在還能看清他們的面容。我對媽媽的印象已經很模糊,連她的相貌也記不清,只能拼命搜尋所有跟她有關的記憶,才確定那就是她。我緊緊攥著這張照片,在我心裡它勝過世間一切珍寶。
在相館那種老土的塑膠背景下,他們笑得很靦腆,媽媽穿著碎花裙子,身材瘦高,笑起來嘴角有一對好看的梨渦。我看著她傻呵呵地笑了,第一次發覺陳思爾這個名字真好聽,不知怎的,我忽然覺得林深的樣子跟她倒有幾分相似。
我想去找她,去蔥綠、溼潤的內地。我要帶上冷湖所有的記憶,奔向她,然後告訴她那個夢,告訴她,我的選擇。
用不了幾天我便打點好了一切。我從來沒想過離開火星小鎮意味著什麼,現在明白了,就像死亡意味著全新的開始一樣。
我開車行駛在無人區,火星小鎮在身後變得越來越遠,前方的路長長直直,沒有方向,或者只有一個方向。如果不是有路牌不斷往後退去,可能都不確定自己是在向前還是向後。我知道宇宙浩渺,但此刻我的心卻像一隻蜷縮的貓兒,在迷失和尋回之間,我開始想念在母親懷抱裡的那種溫暖。
卷著鹽鹼顆粒的風吹打在臉上,慢慢地,我感到嘴角邊有些鹹鹹的苦澀。車裡的音樂自動開啟,依然是她沙啞的聲音,像是一種召喚。
不管我們將要去向哪裡,都是在回家的路上。
本文為冷湖獎獲獎作品,並非《銀河邊緣》原版雜誌所刊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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