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一從最高層的借閱室往下搜尋,而翔子從一樓的借閱室往上找,不一會兒翔子就在三樓借閱室的角落裡發現了爺爺留下的資訊。
一個妖怪倚在窗臺上。窗外就是那棵粗大的櫻樹,可惜時值八月,枝葉繁茂的樹上沒有櫻花。她悠然地端著煙槍吞雲吐霧,而這雲霧和她那一襲白色的綢緞長裙交織在一起,彷彿長裙也由朦朧的煙霧組成。她左腿搭在窗臺上,右腿耷拉下來,纖細的腳踝在裙與煙霧中若隱若現。
這一看就是爺爺的製作風格。
「呃……在圖書館裡做出一個煙煙羅來,爺爺可真夠腹黑的。」春一小聲吐槽道。畢竟這是依附於煙火的妖怪,圖書館的管理者們心裡肯定會不舒服。
他走上前去,檢查妖怪的製作者資訊,的確是「グリーン」。
「你有留給我們的資訊嗎?」春一問道。
女妖沒有說話,只是用長長的煙槍柄指著一本書。春一看了看書脊上的名字,原來是《情書》。這本書是巖井俊二的小說,春一還沒有讀過。他慢慢翻動書頁,仔細查詢著和爺爺有關的資訊。
「沒想到是這本書。」翔子湊上前去。
「你看過?」
「當然看過。這部作品非常好看,這部小說的同名電影也非常好看!尤其是結尾那裡,不管讀多少遍都會感覺心裡暖洋洋的。」翔子回憶著自己的閱讀感受。
春一翻到結尾處,然後讀了起來:
學生們顯得有些害羞而躊躇不前,結果遙香說:「我們發現了一件好東西。」
說著,把一本書遞到我眼前。那是馬塞爾·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就是他那時所留下的那本書。
學生們對著目瞪口呆的我喊著:「裡面。裡面的借書卡!」我照著他們所說,看了看裡面的借書卡,上面有藤井樹的簽名。可是學生們依舊嚷著:「背面,背面!」
我不明就裡,毫無防備地把那張借書卡翻了過來。
我說不出話來。
那是中學時代的我的畫像。
回過神來,發現他們正津津有味地偷看我的表情。
我一邊故作鎮定,一邊想把卡片放進口袋裡。但不巧的是,這件我喜歡的背心裙上竟然沒有任何口袋。
的確是非常溫暖的結尾。
「對了,春一!去看看書封內側的借書卡吧。」翔子突然想起了什麼。
春一翻到書封那裡,拿出借書卡看了起來。由於標籤的過濾作用,春一隻看到上面附著了一條v.i.的資訊——相愛傘下,一邊豎寫著「グリーン」,另一邊豎寫著「ミドリ」。
那是奶奶的名字。
這就是爺爺想要傳達的資訊嗎?春一自問道。
「還沒完呢。」女妖開口說話了。
春一走到女妖的跟前,等待她的新提示。
這回她將一份地圖資料傳給春一。稍加分析,春一就知道這是某個公園的地圖。爺爺經常會在那裡晨跑,風雨無阻。一抬頭,煙煙羅化作一陣淡淡的煙,漸漸消散於春一的眼前。
下午三點左右,春一和翔子來到公園裡。園中樹木茂盛,夏風不時拂過枝頭,樹葉發出的聲音。兩人依舊分頭去找,不一會兒他們就找到一隻天狗模樣的妖怪站立在粗壯的樹枝上。
「喂!」春一站在樹下面,試圖跟高高在上的妖怪搭話,但妖怪根本不理他。
這該怎麼辦呢?
「好像只能慢慢爬上去了。」翔子說道。
「唔……」春一圍著樹轉了一圈,看著半米粗的樹幹,然後轉身對翔子說道,「我可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爬這棵樹啊。」
「我替你爬吧。」翔子伸展著手臂,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別……還是我來吧。」春一尷尬地說道。
他想起小時候經常和翔子爬樹,一不小心就割壞衣服或者擦破手掌,回家之後總會招來一頓訓斥。但他們依舊樂此不疲,因為樹上的景色總歸是和地面上的不一樣。長大之後,這些記憶已被他逐漸淡忘了。
手掌接觸粗糙的樹幹,用胳膊將其環抱住,鞋子也儘量踩在樹皮上凸起的部位。春一一點一點向上爬著,這份獨特的痛感讓記憶慢慢復甦。萬幸的是,現在沒人注意到他,起碼沒有招來公園的管理員。
由於心懷負罪感,春一加快了爬樹的速度。可樹皮時不時鉤住他的衣褲,他又不敢太過用力地蠻幹。花了差不多十分鐘的時間,春一終於爬到了妖怪那裡,但他卻覺得自己至少用了半個小時。
「搞不懂爺爺為什麼要把你放在這兒……」春一小心翼翼地踩在樹枝上,對妖怪說道。
紅臉高鼻的妖怪轉過臉來,傲慢地釋放出一個音訊檔案。春一通過點選那個檔案,然後就自動下載了下來。
音訊檔案的製作者依舊是「グリーン」,而錄製的裝置則是幾十年前的某款手機。看來這個檔案是很久以前製成的。
春一把檔案共享給樹下的翔子,兩人進入共享音域後聽了起來。
兩週前,我和綠分手了。
音域裡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雖然年輕,但一聽就是爺爺的聲音。
我和綠已經交往六年了。不知不覺中,戀愛從最初的甜蜜變成了一種負擔。我想成為遊戲製作者,一直在研究程式設計和美工,而且需要大量接觸不同開發團隊製作的新遊戲。每天的時間總是太短,所以深夜裡我也總是還在玩遊戲,甚至會為此通宵達旦。在她眼裡,我這種不規律的作息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但我卻覺得,她每天都在管我這些事情,實在是太煩人了,畢竟我也沒有什麼辦法。我們經常會為此爭吵,直到兩週前我向她提出了分手。
分手的第一個晚上,我覺得自己終於重獲自由了。我買來消夜,準備打通之前購買的一款遊戲。但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看著遊戲中的畫面,腦子裡卻全是綠的事情。我突然明白,即使我打通了遊戲,卻再也不能跟她分享自己的喜悅了。想到這裡,我的眼淚就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那一刻,我失去了打遊戲的心情,躺倒床上,輾轉反側。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我整個人依然深陷混亂之中。看著之前互道早安的簡訊,我很想去跟綠說些什麼,卻又不能這麼做。接下來整整兩週,我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好像自己的靈魂錯入了一個與己無關的肉體,過上了與己無關的生活。我本以為我很快就能適應,結果並非如此。我突然意識到,綠對於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今天,我來到了公園,這是我們經常一起來玩的地方。錄完這段語音之後,我準備打電話給綠。我想再聽到她的聲音,希望她能原諒我。
我想告訴她,我非常想她。
錄音戛然而止。
待兩人聽完音訊,天狗對春一說:「等到月亮出來之後,就來這裡跳盂蘭盆舞吧。」
說罷,天狗張開那對碩大的翅膀,向著太陽的方向一飛沖天。h3其四/h3四年前的一天,春一和翔子走在放學的路上。夕陽緩緩西沉,將兩人的影子斜斜拉長。十字路口的交通訊號燈變到綠色時會響起《通行歌》的旋律:
通行了,通行了。
這是哪裡的小道?
這是天神的小道。
輕輕通過到對面去,
如果沒有要事就不需通過。
為了慶祝孩子七歲生日,
請笑納錢財保我平安,
出行容易歸途卻很可怕。
雖然歸途可怕,
但也通行了,通行了。
翔子跟著歌曲的旋律哼唱起來。但仔細一想,這首曲子還是會讓人感到些許寒意。
「阿春,你覺得座敷童子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嗎?」
「不知道啊。翔子姐覺得有嗎?」正因為翔子前天去給小忠掃了墓,所以才會想到這個問題吧,春一如此推測。
「我也不知道。只是希望會有,這樣我就能見到小忠了。」
那個時候,技術已經傳播開來。春一的爺爺根據自己的經驗,很快就把痕創造了出來。只要戴上裝置,就能看到這隻活潑可愛的小狐狸。退休之前,爺爺就喜歡用日本傳說中的妖怪來創造遊戲中的角色,而熟練使用技術開發遊戲之後,爺爺發現這項技術能達到更加真實的效果,不論是什麼樣的妖怪,彷彿都觸手可及,現實與虛擬的界線正在慢慢消失。
「阿春。」沉默了一會兒,翔子突然說道。
「怎麼了?」春一歪過頭去。
「我想拜託耕一郎爺爺來製作一款座敷童子的管家系統。」
後來,爺爺答應了翔子的要求。從此只要翔子在家,那個穿著紅色和服的七歲男孩就會和她形影不離。在翔子的父母眼中,這個景象實在是有些怪異,可他們拗不過翔子。同時,在日本的傳說中,座敷童子是一個守護宅運的妖怪,所以他們對這件事也就聽之任之了。
看著恢復生氣的翔子,春一突然覺得,生與死的界限也因的存在而變得模糊了。
盂蘭盆慶典的晚上,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厚。
兩人約好在公園的大門相見,春一依舊是白天時的穿著,而小孩子們則穿著各種顏色的浴衣和木屐,圍著各個臨時攤位嬉鬧個不停。公園附近掛起無數彩燈,來慶典的人們越來越多。
春一想起小時候和翔子一起參加這些夏日慶典。那時候,他倆都會穿著浴衣,而且翔子總會纏著春一給她買蘋果糖吃。春一從不拒絕,因為看到她的舌頭染成紅色還蠻有趣的。
「我來了。」隨著木屐傳來的踏踏聲,翔子走到春一跟前。
她穿著淡綠色的浴衣,上面點綴著白色長尾蝶的花紋。手裡提著繪有青色小魚的藍色和風手袋,看上去非常漂亮。翔子裸足穿著木屐,纖細的腳踝和小巧的腳趾暴露無遺。恍惚間,春一以為回到了過去。
「這件浴衣如何?」她露出可愛而狡黠的笑容。那個春一熟悉的翔子姐又回來了。
「很……很合身。」因為翔子的美麗,春一竟然有些緊張。
「那麼,請我吃蘋果糖!」翔子拉住春一的手,往公園裡走去。
章魚燒和炒麵的攤位前人滿為患,而孩子們在撈金魚和射擊的攤位面前開心地叫嚷著。為了不被人流衝散,春一緊緊握著她的手,就跟小時候一樣。
找了一會兒,兩人在賣面具的攤位旁找到了賣蘋果糖的老伯。
「多謝惠顧!」攤主笑嘻嘻地將紅彤彤的糖果遞給翔子。
她輕輕地用舌頭舔著糖衣,和小時候別無二致。
兩人一邊在慶典中閒逛,一邊尋找著耕一郎爺爺留下的提示。不過,哪裡都沒看到與「グリーン」相關的資訊。
不一會兒,兩人走到公園中心的空地上。那裡燈火通明,樂手們站在兩層的木製高臺上奏起太鼓,男女老少圍成一個圈,伴著鼓點的節奏跳起盂蘭盆舞。舞蹈沒有跳躍等劇烈動作,只需變換手勢和身形就好,老少咸宜。
「我記得那隻天狗提示我們一起跳盂蘭盆舞。」春一回憶起線索。
「好呀。」翔子點點頭。
兩人一起加入跳盆舞的隊伍。老婆婆們在隊伍的前面跳舞,跟在後面的小孩子們笨拙地學著,令人忍俊不禁。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火熱的氣氛跟夏日相得益彰。
一切都宛如從前。春一跟在翔子的身後,看著她的長髮隨著舞姿的變換而晃動,被浴衣裹緊的身體呈現出纖細動人的身姿,使他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在人們的歡聲笑語中,春一生出一股濃濃的憂鬱。盂蘭盆的假期結束之後,他就要隨父母回東京了。說不定以後只有在這個有著「民族大移動」之稱的假期中,他才能回到故鄉,見到自己的爺爺……還有翔子。
這時,春一發現中的視野突然變暗,地面上出現了巨大的身影。抬頭望去,一隻天狗張著翅膀,擋住了皎潔的月光,宛若神靈。
「翔子姐,快看!」
這一定是爺爺的傑作。
兩人跟著天狗飛行的方向,離開了慶典的隊伍,來到公園旁邊的小山腳下。那裡出現的景象令春一覺得震撼。
百鬼夜行。
無數妖怪舉著昏黃的燈籠,慢慢沿著石階山路向山頂走去。春一認出了其中的絡新婦、河童、橋姬、骨女、百目妖、青坊主、雪女,還有白天遇到的那幾只妖怪。另外還有很多妖怪春一叫不出名字。
他們安靜地行進著,那皎潔的月光宛若儀仗,平添了一縷恢宏。
兩人悄悄地跟在妖怪組成的大隊伍後面,慢慢走上山。妖怪們一步一停,喃喃低語,春一和翔子便也隨著他們的節拍前進。
「耕一郎爺爺的作品依舊令人印象深刻。」翔子低聲讚歎著。
「是啊……」春一點頭道。
「如果不想被妖怪們吃掉,就不要說話。」兩人前面的青坊主惡狠狠地嚇唬著,他倆吐吐舌頭,老實噤聲。
等隊伍行進到山頂,前方的燈火便逐漸熄滅。這些妖怪進入一扇看不到的門中,身形逐漸消散。等到青坊主也消失不見時,春一和翔子便停下了腳步。兩人的眼睛在逐漸適應著黑暗,而翔子再次握住了春一的手。
山頂的地面砌著石磚,視野非常好。兩人向山腳看去,可以看到張燈結綵的慶典,好不熱鬧,而抬頭便能看到滿天的星河,絕美的景象令兩人屏住了呼吸。
「阿春,看那裡!」翔子指向一個石凳,上面擺放著一株茉莉花,花瓣在月色中閃爍著淡淡的白光。兩人慢慢走過去,用檢查製作者的id,果然是「グリーン」。
「bingo!我們找到了!」春一和翔子擊掌道。
啟用茉莉花所攜帶的資訊,裡面是一封信。
親愛的ミドリ(綠):
好久不見。
的確是好久不見了。最近我一直在想,假如過段時間能再見到你的話,我會跟你說什麼呢?我心裡有很多話想對你說,畢竟這些話已經憋了好久。可是想來想去,我卻忘了應該跟你說些什麼了。明明已經跟你說了一輩子的話!不論我說什麼,想必你都會靜靜地聽吧。
那樣的話,我可能會更加沮喪吧,比見不到你還要沮喪。
所以,我決定了,下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只對你說——
月が綺麗ですね(月色真美)。
不要笑話我。因為昨天的月色就很美,今天的也很美。這是千真萬確的。
見到你的那天,想必月色依舊會很美。
就像你一樣。
一直想念你的
グリーン
看完這封信,翔子突然抽泣起來,淚珠落在浴衣上,發出微小的聲音。
「翔子姐……」春一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笨蛋阿春!」翔子突然喊道。
「哈?為什麼要罵我……」春一完全摸不著頭腦。
「因為你太笨了,」藉著月光,翔子一臉委屈地看著春一,「小忠也是,你也是,為什麼你們說離開就離開,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扔下?」
「我也想留下來……」春一想要辯解,卻沒能說下去。
「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把我忘掉吧?你在東京會迎來新的生活,然後會有新的夥伴,每天都會有新的事情在等待著你。你會為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開心,又為我所不知道的事情煩惱。每次想到這些,我就感覺自己很孤單……」
「翔子姐,我不會忘記你的。」春一的言語裡多了些勇氣。
「可是你每年只能回來一兩次,也許今年沒忘、明年沒忘,但早晚會把我淡忘。」翔子雖然這麼說,但語氣裡透露著一種不甘,「我之前一直擔心,跟你告別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我才對你不理不睬。而且,如果惹你生氣的話,說不定你就不會忘記我了。可是聽到你要回來的訊息,我就開心得不得了。早晨看到你站在樓下,我就抓緊挑選合適的衣服,生怕你會認為我變得不值一提。」
聽到這裡,春一才明白為什麼翔子會突然關上窗戶。現在,微涼的月光映在她的眼眸中,春一感到一陣痛楚。
「翔子姐,你知道茉莉花的花語嗎?」春一突然問起。
「不知道。是什麼呢?」
「因為奶奶喜歡茉莉花,所以我以前查過。茉莉花的花語是——你是我的生命。」
翔子微微一愣,隨即帶著一絲哭腔回應道:「嗯。」
「翔子。」
「阿春……」
「今晚月色真美。」說罷,春一輕輕地吻上翔子的唇。
翔子沒有拒絕。軟軟的嘴唇,還有翔子身上的香味。兩人屏住呼吸,久久沒有分開。
夜裡,翔子牽著春一的手,漸漸十指相交。
而茉莉花在月下悄然綻放。
本文為中文原創小說,並非《銀河邊緣》原版雜誌所刊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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