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九·鷹瞳的事蹟瞭解得越多,就越令我感到震驚。但我更想知道的是羽蛇神的秘密。我怎麼也想不透,它是穆都的守護神,何以又帶來穆都的毀滅?我跟一個叫十·負鼠的天象師關係交好,一天,我裝作不經意地談起那天決戰時所見到的羽蛇神,沒想到十·負鼠竟十分緊張,他悄悄告訴我:「我們不該談論這個,這是天象中最重大的禁忌。」
「可為什麼那麼禁忌呢?」我換了個問法。
十·負鼠猶豫了一下說:「你也當了幾年的天象助祭,應該知道,天上的所有天體相對於天球不是靜止不動的,就是有固定的運動路徑,哪怕金星和火星那種複雜的逆行也可以預測。」
「沒錯。」我說,不論民間有多少不經的傳說,觀測幾年天象就足以明白,天體運動的嚴絲合縫勝過訓練最嚴格的軍隊。
「但羽蛇神不一樣,它的出現和消失沒有任何規律,沒有任何天象學家能搞懂。而每一次羽蛇神出現,都伴隨著慘烈的戰爭和暴動。這就尤為危險。」
「這又是為什麼?」
「這你還不懂嗎?除了對你們穆都人之外,羽蛇總是不祥之兆,預測它出現往往會引起騷亂,如果到時候羽蛇根本沒有出現,那就是我們天象祭司在傳播惡毒的謠言。退一步講,即便它真的出現了,那些愚民不會認為是天象祭司的預言招來禍患而憎恨我們嗎?如果鬧出什麼大事,國君還會拿我們當替罪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幾分。
「所以一代代天象祭司都不會去碰羽蛇,只會強調它至高無上,隨心來去,沒有周期,沒有路徑,根本無從預測……尤其你是一個穆都人,不要問那麼多了,否則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我唯唯諾諾,只有將對羽蛇的好奇藏在心底。不過,天象中的奧秘實在太多,不久之後,我又注意到一個看似平平無奇、實際卻很有意思的現象:月亮永遠是對著太陽的一面發光,上半夜出現就是上弦月,下半夜出現就是下弦月。以我的目力,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它顯然是被某種光芒照亮的,明暗之間是光線漸漸微弱的地帶,那很像是太陽光照亮大地的情形。
如果月亮發光反映了太陽的光輝,滿月的狀態就可以解釋了。這個時候月亮和太陽在天空上處於兩端,遙遙相對,所以整個月面都被陽光照亮,但奇怪的是,當太陽處於地面下最深之處,而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卻還是那麼明亮,但這時太陽應該被大地擋住了,月亮怎麼還會發光呢?
但也並非總是如此,在某些滿月的時刻,它會被某種陰影吞噬。這種現象也很常見,在穆都的民間傳說中,是月亮進入了天空中的死亡之淵。但我發現這也說不通,因為每次月亮在群星間消失的位置都不一樣……
我苦苦思索著這個問題,幾乎廢寢忘食。我強迫自己記下月亮的執行在幾個月中哪怕最微小的變化,以找出隱藏的聯絡。終於有一天,我在深夜的月光下仰頭盯著這位神秘的女神,忽然天旋地轉,竟然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悠悠醒轉,發現九·鷹瞳在我面前,拍打著我的臉頰,問我有沒有事。我忙爬起來,說自己沒有什麼大礙。
「還好,」九·鷹瞳微微點頭說,「否則我只有吩咐他們把你拿去祭祀金星了。我記得你最近的任務是觀察七鸚鵡星座一帶,但他們告訴我,你昏倒前一直盯著月亮,你不知道這是嚴重的違規嗎?」
我只有老實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告訴九·鷹瞳自己在思索什麼。九·鷹瞳搖頭說:「我說過,你要用自己的靈魂之眼去看。鹿尾,天象學是神聖的學問,依賴於靈魂的淨化,如果你想要得到真相,必須睜開靈魂的眼睛。」
「可是大人,如何能睜開靈魂的眼睛?」
「世界被創造時,玉米神從上界來到人間,賦予我們以靈魂,」九·鷹瞳說,「我們的靈魂來自星體,可以和上界相互感通,但必須經過艱難的轉化,讓你的靈魂像火焰一樣燃燒起來,它就會上升到星星中,飛到世界樹的中心,讓你懂得這一切。」
我還是不明白,纏著她繼續請教。九·鷹瞳微微嘆息,「好吧,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能開啟靈魂之眼的機會,記住,唯一的機會!」h3殘卷之四·通靈/h3……拿著火炬,走下月亮金字塔內部的階梯,階梯彎彎繞繞,長得異乎尋常。往下先是悶熱,漸漸又有了涼意。到最後我可以斷定,雖然金字塔高踞在地面上,但我們已經到達地下很深的地方了。
走下最後一級階梯,九·鷹瞳推開一扇門,帶我進入一間密室。室內很狹小,轉身都困難,我以為在這裡有什麼機密,不料除了四壁外,一無所有。我忍不住問:「大人,這裡什麼也沒有啊……」
「很快會有的。」九·鷹瞳道,然後滅了手中的火炬,頓時連光也沒有了。我恐懼地驚叫起來:「大……大人,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看不見才好,」我只能聽到九·鷹瞳淡定的聲音,「這樣你才能睜開靈魂之眼。」
我仍然不明所以,她塞給我一個小木筒,低聲說:「吃掉裡面的東西,然後把心思集中在你的疑難上。」說完,她就關上門離去了。她的腳步聲在上面消失後,整個房間沉入完全的黑暗寂靜,沒有一絲聲音來打擾我,連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聞。
我有些緊張地開啟木筒,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摸起來好像是一隻很小的蘑菇,一口就可以吞下。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會給我一隻生蘑菇,瑪雅人都知道,菌菇不能亂吃,雨林中有些菌類毒性很強,吃下去會立刻斃命。難道她發現了我的圖謀,想讓我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裡?
我心中忐忑,心跳也快如打鼓,但轉念一想,如果九·鷹瞳要讓我死,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她這麼做必有道理。我橫下了心,將那隻蘑菇一口吞下肚裡。
我緊張地捂著肚子,心想萬一有變,說不定還能吐出來。不過一直毫無感覺,我也放鬆了幾分,便坐在地上休息。不久後,我漸漸感到自己的胃部變得暖和,一股奇異的熱力從那裡向周身瀰漫,從腹部到胸口,再傳到頭上。我感覺身子輕飄飄的,有點像喝了玉米酒,但又比那飄忽得多。腦中各種念頭此消彼長,一個個記憶中的場景在黑暗中幻化出來:一會兒是血肉橫飛的戰場,一會兒是人頭滿地的祭祀,一會兒是阿爸阿媽的面容……我想起九·鷹瞳的叮囑,讓自己不要亂想,努力將意念集中到天體執行上來。
果然,隨著念頭流轉,眼前出現了新的異象,無邊黑暗中,一顆星星出現在我的頭頂,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我依稀認出來,這是弓箭手星座,在它的邊上,火雞星座和野兔星座也逐漸生成,然後是房屋星座、金字塔星座和火焰星座……群星逐一點亮,明亮的宇宙樹也出現了。
像之前那些觀天的夜晚一樣,星空圍繞北天極在我頭頂轉動,但速度比現實中要快得多。舊的星座下沉,新的星座升起,四周的星星越來越多,越來越完整。終於,不同季節的二百六十個星座、五六千顆定星都在黑暗中顯現,它們排成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圖案,但不只是像平常的夜晚一樣籠在頭頂,而是在腳下,在東西南北各個方向,到處都是熠熠發光的星星,像無數顆寶石鑲嵌在黑暗的天球上,而我就像懸浮在天球中心的一粒沙子。
太奇妙了,我在一間深深的地下室裡,在什麼也看不到的黑暗中,看見了所有的星座,只有南天極附近什麼也沒有,宛如璀璨星空中的一個黑洞。因為雖然星天不息地旋轉,但那附近的天空始終在地平線以下無法看到。
遊星也出現了,它們在黃道的附近一遍遍兜著圈子,時進時逆,但都有明顯的速度和規律。最後是太陽和月亮,它們一圈圈追逐著彼此,時而發生遮擋,但一切都森嚴有序,似曾相識。我模糊地意識到,它們其實來自我的頭腦,是這三年來一千多個夜晚中觀測場景的復現,我的靈魂之眼提取了記憶,讓這一切復現!
我越來越興奮,頭腦中的星空也飛速旋轉,太陽和月亮繼續執行著,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我看到太陽和月亮在天空的軌道交叉,也看到當月亮經過天空時,會被位於下面的太陽所照亮,就像大地不存在一樣。
是的,如果大地不存在,只有我浮在星空中,一切就完滿了,會和觀測很完美地契合。
但大地當然不可能不存在。
或者……
太陽繞到了我的正下方,甚至將我的影子投射到了上方的月亮上。日月之間,宛如架起了一道橋樑。我忽然心底一片通明:
「啊,原來……竟然……」
那一刻,我直觀地「看到」了一切,一時卻無法用語言表達。
我跳了起來,不由興奮得手舞足蹈,卻忘了自己並非真的在宇宙間飛騰,只是置身於一間狹小的石室內。一腳踢出,腳趾正撞在石壁上,又跌倒在地,不由痛叫出聲。
周圍的星空漸漸沉入黑暗,九·鷹瞳的聲音卻在我面前不遠處響起:「喂,你沒死吧?」原來她並沒有遠離我,聽到我的響動又回來了。
我卻還在興奮中,忍痛站起來,大聲說:「大人,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大地相比太陽來說非常之小,就像虛空中的一粒沙子。它也不可能比太陽更大,否則它可以永遠將自己上方的月亮掩在黑暗中。因為大地比太陽小得多,才無法阻攔太陽照到位於大地正上方的月亮、出現在深夜裡的滿月。而月食就是月球進入大地在陽光下的陰影區域所造成的!我一切都明白了!」
「不錯,」九·鷹瞳冷冷地說,「但是你——」
「這就是那個神奇蘑菇的力量!」我仍然興奮地說個不停,「它調動了我靈魂的全部記憶,讓我能夠在靈魂深處將這些都連在一起,重現宏偉的星辰運動本身、宇宙的結構本身……這就是靈魂之眼的真意所在,對不對?對不對?」
「對,但這似乎並不是你抱著我不放的理由。」
我這才發現,自己在那蘑菇的力量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忘形地擁住了九·鷹曈,感受著大祭司身上的溫暖和芬芳。我大驚失色,慌忙鬆手伏倒在地,驚惶得話都說不利索:「大、大、大人,我、我、我不、不……」
九·鷹瞳的腳在我手背上狠狠踩了一記,但我不敢呼痛,還好她沒有施加更嚴厲的懲罰,而像一切沒有發生過那樣,用火石重新點亮了火炬。
「人的靈魂被世間萬物所玷汙,」她淡淡地說,「如同墮入無知的黑暗。而通靈菇正如這火炬,能夠激發靈魂的潛能,讓靈魂之眼目睹天地的真相。唯有它,能看到紛亂複雜天象背後的至高之美,讓渺小卑微的人類也能夠感受上界的偉大莊嚴。七·鹿尾,你過關了,從今天起,可以升任為真正的天象祭司。」
她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我心裡彷彿有什麼屏障被擊碎了,一種惱人的溫柔情感湧了出來。
我忙收拾心情道:「那個,大人,成為天象祭司就能明白天象背後的奧秘嗎?」
九·鷹瞳的表情復歸嚴肅,「還差得很遠。你必須掌握足夠久的記錄,才可能看到更加清晰和完滿的畫面。就好像只有觀察一整年,才能看到太陽在群星間的完整路徑。而有些天體的週期遠遠長於一年。」
「那麼我們需要多久的記錄呢?」我問。
「越久越好!可是迦安目前的記錄還不到一個紀元的,遠遠不夠。」九·鷹瞳遺憾地說,「以後你要繼續觀察夜空,不過不必再拘泥於細節了。我更需要你整理之前的資料,包括我們從其他城邦找來的天象記錄,我希望能用靈魂之眼看到更古老的星空。」
接下去的一年中,我認真按照九·鷹瞳的指示工作,也更加了解了天象祭司完成預測的工作方式。一般的計算僅僅是輔助性的,一切真正的預測都要依靠那種被稱為「通靈菇」的黑色小蘑菇來完成。在它引起的迷離幻象中,日月星辰在頭腦的星圖中一刻不停、一絲不苟地執行著,能重現越深的過去,也就能看到越遙遠的未來。
我也漸漸明白那些民間傳聞是靠不住的,天象祭司並沒有真正的魔力,至少我沒有親眼見過。他們的主要本領在於能夠精確預測未來的星象。
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當初九·鷹瞳能夠預測到「上界之雨」,那東西好像毫無規律可言。後來我大膽地問了九·鷹瞳這個問題,她告訴我:「在這一點上卓爾金歷毫無用處,如果你以二百六十天為迴圈週期,那麼什麼也看不到。就像我曾說的,三百六十五天為週期的哈布年更為關鍵。」
「可就算用哈布歷,我也看不出什麼規律。」
「這個問題,你去翻翻之前兩百年的記錄,」九·鷹瞳說,「不要讓我後悔對你的提拔。」
果然,我把所有「上界之雨」的記錄都翻查了一遍,發現絕大部分「上界之雨」都發生在哈布歷上固定的日子。如果以哈布歷計算,一個哈布年中,「上界之雨」基本只在十來個固定的日期裡出現,誤差不過一兩天。不過並非每一年都會出現同樣的現象,有的年份爆發一次「上界之雨」後,此後幾年它又會變得很小,直到一二十年後才再次出現大的「上界之雨」。只有綜合兩百年的資料,才可能發現比較明顯的規律。
我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九·鷹瞳,並請教她為什麼能夠預測到那一次「上界之雨」,她搖搖頭說:「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也不明白是怎麼知道的。我讀了兩百年中所有‘上界之雨’的記錄,在靈魂之眼的觀察中,這些天體的週期運動一年年持續下去,並越過時間延伸到未來,時隱時現中有著隱微的運勢,我看到了它們,我知道它們會在那個夜晚出現,也只知道這些。」
「大人,您一定擁有最接近上界的純淨靈魂,才能看到最隱秘微妙的天象運動。」我恭維道。
「還差得很遠。」九·鷹瞳臉上顯出苦澀的神情,「我看不到羽蛇,從來都看不到。」
我一怔,沒想到她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此時不問就錯過良機了,「但是大人,穆都之戰的那一天,您不是在天空中召喚了羽蛇嗎?」
「我只預言了日食,」九·鷹瞳毫不隱瞞地說,「壓根兒沒有想到羽蛇也會出現。那天的羽蛇出乎我的預料之外。事後我翻查了很多記錄,但還是弄不清楚羽蛇從何而來,又到哪裡去。如果羽蛇和日月一樣是一個天體,那麼肯定有其規律。但我研究了迦安三百年來所有羽蛇出沒的記錄,始終沒有發現規律在哪裡。」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我不知不覺把自己代入了九·鷹瞳的研究中。
九·鷹瞳沉浸在思考中,並沒有注意到我用詞的改變,只是嘆了口氣,「我需要更多的記錄,更多的‘通靈菇’。蘑菇也罷了,可靠的記錄卻無從尋覓。這些年的戰爭毀滅了太多的古老文化,許多城邦的記錄最多隻能上溯到第十紀元,還很不完整。我本來寄望於穆都,不僅因為它本身的歷史比迦安要長,而且據說穆都人當年在攻佔特奧蒂華坎之後,將千年的天象記錄都搬回了穆都……但是十八·天鱷在逃走前,下令焚燬了所有的天象記錄抄本,至少有幾百卷之多——這是對眾神犯下的最可怕的罪行!」她露出了罕見的怒色。
我也不禁感到惋惜,但很快驚覺,這可是向著敵人一邊。我可千萬不能被這魔女的話所迷惑。「大人,也許別的地方還有什麼線索吧?」
「我本來指望特奧蒂華坎,那座神聖之城的歷史可以上溯到開天闢地之時,比所有的瑪雅城邦都要長,但幾經洗劫,如今已空空如也。我派人尋找過,卻一無所獲……不過,現在好像在科潘東南的叢林裡發現了遠古的石碑,上面似乎有很古老的天象記錄。我正在請求國王陛下的許可,前往那裡考察。如果他許可,你跟我一起去好了。」
我的心一動:科潘,文明世界最南的城市,背後就是蠻荒的原始叢林。也許……h3殘卷之五·南行/h3……拖了很久,科潘之行一直沒有被虎爪王許可,我也漸漸淡忘了。升任天象祭司後,開始有迦安的貴族和富商請我在空閒的時候占星,根據星象選擇婚禮的日期或者預測子女的吉凶。我對占星術其實瞭解不多,但我逐漸發現,只要有天象祭司的頭銜,隨口瞎扯一些星象和人生的關係嚇唬他們,再說上幾句吉利話,就能贏得他們的敬畏和感激,所以我也逐漸成為一些迦安要人的座上賓,出入宴席聚會,生活也越來越舒適了。
復仇的心願我並未擱下,但卻越來越淡。五年了,穆都的一切已離我遠去,甚至有時候我想起穆都的事,心裡用的都是迦安方言。我後來常常想,如果就這樣下去,我和九·鷹瞳會變得怎麼樣?但我註定不可能知道答案,因為發生了一件事,將我們的命運徹底扭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天,我陪著一位迦安將軍和他的賓客在一處郊外庭院散步,一群彎腰駝背的奴隸揹著沉重的石塊從我們面前經過。主人向我們誇耀,這些奴隸正在為他修建一座蒸汽浴室,規模和水準僅次於王家,我們讚歎不已。正當主人開懷大笑時,一個奴隸在土坡上摔倒,背上的大石滾落下來,撞倒了後面的幾個奴隸,一時秩序大亂。主人在眾人前丟了顏面,十分憤怒,命令衛士們抓住那個笨手笨腳的奴隸,將他殺了充當晚上的肉宴。他一邊哀求一邊逃竄,躲避著衛兵的追捕。忽然間,他看到了我,竟一下子站住了,還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也認出了他的模樣,這個皮包骨頭、驚弓之鳥般的奴隸,竟然就是我的大哥,當年英俊威武的四百夫長十·鹿角!我一直以為他早就死在戰場上了,沒想到他還活著,卻變成了這般模樣。
一瞬間,小時候大哥怎麼揹著我去集市遊玩、怎麼打跑欺負我的小壞蛋、怎麼手把手教我武藝的場景都湧上心頭。我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忘記了自己已經是迦安的祭司,徑直奔向大哥,幫他擋開那幾個兵士,不顧一切地和他抱頭痛哭。主人本來知道我是穆都的俘虜出身,但明白了我們的關係後,還是大感吃驚。我翻出身上所有的財物:兩塊玉石、五枚白貝和二十多顆可可豆,要把大哥贖買下來,如果不夠還可以再回住處去拿。結果主人卻推開了我的手,允諾賜大哥以自由,條件是我得請鷹瞳大人為他女兒的婚禮選擇星辰組合最吉利的日期,還要給他的孫子起一個吉祥名。雖然九·鷹瞳很難請動,但我還是一口答應了。
我把大哥帶回我的住處,問起他別後情由。他告訴我,當年他戰敗被俘,因為孔武有力,所以未被殺戮祭祀,而是被將軍要去,成了他的苦力。在其他活下來的親人裡,我的兩個叔叔被拉去為迦安人建造神廟,沒熬過一年就死了;我那年僅十一歲的小妹和其他鄰家女孩一起,被帶到迦安軍隊中供那些殘暴的武士姦淫,小妹因此懷上了一個孽種,因為年紀太小,竟難產而死;我慈祥的母親,用豐滿雙乳哺育我的母親,知道小妹死去後發了瘋,被當成祭祀玉米神的人牲,剖心挖肝……
知道這一切後,我悲憤地想要大吼大叫,卻怕被周圍人聽到,只能撕扯著自己的頭髮,捶打著石牆,直到雙手鮮血淋漓。這幾年下來,我每每對自己說要復仇,實則卻安於迦安的安穩生活,甚至沒有用心打聽親人的下落。在我衣食無憂地仰望星空時,就在離我只有幾里的地方,我的至親們卻在遭受比下界還要恐怖的折磨。也許我心底早已明白這一點,所以才寄情冰冷的星辰變化來逃避殘酷的真相。
大哥抓住了我的手,阻止我繼續自殘,「鹿尾,這不是你的錯。阿爸阿媽如果知道你還好好活著,也會欣慰的。何況你還當上了迦安的天象祭司,這一定是庫庫爾坎的安排,鹿尾,現在你是我們穆都人的希望所在。」
我心中一動。大哥說得不錯,我能進入迦安的天象臺不是偶然,這一切都出於羽蛇神的護佑,他一定會讓邪惡的迦安覆亡,讓偉大的穆都復國。我必須做點什麼。但是該怎麼做呢?
我翻來覆去想不出頭緒,又想到現實問題,該怎麼安置大哥?我的居所和飲食都是天象臺分配的,不像迦安的自由民那樣在城外擁有自己的田產,大哥不可能一直住在我這裡。而且他也不想再留在迦安,寧願逃到遠方去碰碰運氣。於是過了幾天,等大哥的身體養好了一些,我找到一個商隊,讓大哥跟隨他們一起前往東部半島販鹽,半年一個來回——雖然艱苦,但比當奴隸好多了,還能薄有收入,目前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大哥走後,我正在苦思復仇的事,九·鷹瞳卻通知我,虎爪王終於批准她前往南部邊陲去考察古碑,我和其他幾名天象祭司將與她同行。我為能夠參與這樣一次重要考察激動了片刻,但一個瘋狂的念頭很快攫住了我:也許這就是羽蛇神賜予我的復仇機會,殺死九·鷹瞳,讓迦安人失去他們的天象大祭司,從此走向衰亡。在路上,這樣的機會絕不會少。羽蛇在上!神的指示再明確不過了。
我們在這一年的雨季結束後,踏上了漫長的旅程。迦安王撥給九·鷹瞳的隊伍非常龐大,包括四十名扈從武士、二十名僕役、十名專門服侍她的侍女,還有包括我在內的九名天象祭司。佩滕地區是此行的必經之途,隊伍在穆都故城停留了一天。我看到了故鄉那熟悉的城郭和林立的金字塔群,彷彿一群沉睡的巨神對周遭的變化毫不在意。但稠密的人煙已寥寥無幾,羽蛇神廟也香火冷落,迦安征服者在城裡橫衝直撞,殘餘的居民都淪為了迦安的農奴。
我們被安排住在穆都的舊王宮裡。那天夜裡,我偷偷溜出住所,回了一趟舊居。我家的草頂泥屋沒有金字塔堅實,早就成了一片廢墟,稍有價值的財物都不知所蹤。但滿地的破爛仍然喚醒了我沉睡的記憶:阿爸的藤條菸斗、大哥的彈弓、二哥練習寫字的沙盤、我買給小妹的貝殼項鍊……我在地上撿起一塊髒兮兮的破布,拂去塵土,看著有些眼熟,依稀記得是戰前阿媽縫給我的衣裳,還沒有做完,也永遠不可能做完了。
我偷偷哭了一場,才擦乾淚水回去。接近住所時,我卻看到九·鷹瞳一個人坐在庭院裡,仰望著橫亙於星空之間的宇宙巨樹,若有所思。一股恨意止不住地翻湧上來——我要殺死她,我對自己說,別耽擱了,現在就殺死她,現在!
我悄步走向她背後,握緊了腰間的匕首,但接近她身後時,呼吸不爭氣地開始變得急促,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匕首怎麼也拔不動。九·鷹瞳一回頭就看到了我。
「鹿尾?你也睡不著嗎?」
「是啊,大、大人,」我窘迫地掩飾,「我大概是習慣了每晚的守夜。」
但九·鷹瞳銳利的目光已發現我神色有異,「你是穆都人,這次回來會勾起一些過去的回憶吧?」
我沉默了。
「想開點,你已經是天象祭司了。」九·鷹瞳天真地以為「天象祭司」這個詞就代表了一切,「現在你直接侍奉上界諸神,人間的是非與你無關。」
「我……我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我忍不住說,「在前幾個紀元,迦安和穆都也經常開戰,戰敗方無非是多支付一些貢賦,獻出一些人牲,迦安戰勝過穆都,穆都也擊敗過迦安,但城邦的傳統並沒有斷絕。可現在,為什麼整座城邦都……都被……」
「這不是我的初衷。」九·鷹瞳嘆了口氣。
「你的初衷?」我越發感覺不對。
「數百年來,瑪雅諸邦各自為政,不知道有多少珍貴的天象記錄和研究記載在不同的語言文字裡,分散在各個城邦,彼此都秘而不宣,也常常毀於戰亂,平白浪費了。在穆都之戰後,有鑑於十八·天鱷的破壞,我請求國王陛下將各地的天象祭司彙集起來,讓他們將各城邦的記錄帶來,在迦安一起工作。但不知怎麼,王上誤以為我的意思是不允許其他城邦觀測天象,他乾脆讓迦安的將軍們搗毀各地的天象臺,殺戮天象祭司,而這激起了進一步的反抗,最後導致了整個城邦的大屠殺,反而喪失了更多古老的天象記錄。等我發現時,已經……」
我的臉色一定變得越來越難看,為了不被她發現,我勉強轉過身。在九·鷹瞳眼中,一切問題只是那些天象記錄的損失。可穆都是我的故鄉、我的城市,有我的同胞!因為你的一個提議,一切就這樣毀滅了!
你要負責,迦安的魔女,你要為這一切負責——
我的手又摸向匕首,但此時,兩名巡邏的武士走來,說附近還有暴民作亂,客氣地請我們回去休息。我只能再次放棄。但時機總會到來的,我一定會親手殺死九·鷹瞳。這不是我們的私怨,而是羽蛇子民的正義復仇。
離開穆都後,我們迤邐南行,不一日便抵達科潘地界。科潘本是穆都的盟友,但在戰場上他們當了逃兵,並且很快向迦安獻上降表,稱臣納貢。得知九·鷹瞳前來,科潘城主,年邁的十五·毒蛙親自在邊境迎接,並設宴款待我們。一連幾天,我們都被豐盛的南瓜、火雞、鹿肉以及從海邊運來的新鮮魚蝦所環繞。離開科潘時,十五·毒蛙殷勤地送我們到邊界,並奴顏婢膝地請九·鷹瞳在虎爪王面前美言幾句。我真看不起這個怯懦卑鄙的小人。
科潘城已經毗鄰山區,前頭的山道艱險難行。不過,十五·毒蛙派遣了大批民夫在前面為我們修橋鋪路,後面還源源不斷地運來豐盛的食品,甚至還找來好些個科潘姑娘供那些武士和其他天象祭司享樂,一路倒也並不艱苦。
可我毫無尋歡作樂的心思,只是一直待在九·鷹瞳身邊,想找機會下手。不過,始終沒有合適的時機。
三天後,我們抵達了那些古石碑的所在,它們屹立在一座懸崖上,總共有三十多塊,從銘刻的長曆時間來看,至少是九百年前所刻,的確夠古老。那裡應該是某個上古城邦的天象臺。但令我們失望的是,古石碑上大部分內容都已經被風和水侵蝕,只有少數有用的資料可以抄錄。九·鷹瞳讓我們鉅細無遺地臨摹下所有完整和殘缺的文字,她說這些古文的寫法與今有異,可能意義也會不同,必須儘可能完整地複製下來帶回迦安。
這種工作當然很令人厭煩。我們幹了一天,到了傍晚,太陽西斜,幾位科潘女郎又送來了豐盛的食物。其他人都放下活計,一邊吃喝一邊調情去了,只有九·鷹瞳還蹲在懸崖盡頭,聚精會神地研究著半塊斷掉的石碑。
我走到她身邊,心想可以在這裡把她推下懸崖,她毫無防範,自然輕而易舉。當然我也不可能逃走,就抱著她一起跳下去,也算還了她一條命。但九·鷹瞳抬起頭,衝我露出天真的微笑說:「這裡還有一條羽蛇出沒的記載,太難得了,你來看看!」
九·鷹瞳孩子般的笑容和阿爸與二哥臨死時的慘狀在我心中交織,我僵在那裡,臉色一定極其難看。九·鷹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收起笑容,臉上都是驚愕。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此時身後卻傳來一聲慘叫,我一驚,回頭看到我的同僚十·負鼠的脖子上插著一根箭,大瞪著雙眼倒了下去,手裡還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玉米餡餅。
隨即,各個角落裡的驚叫和慘呼聲不約而同地響起。那些剛才還熱情似火的科潘女郎從頭髮裡拔出了黑曜石刀片,迅速捅進身邊迦安男人的肚子。送糧的科潘民夫也從糧草裡抽出了利刃和弓箭,瘋狂地襲擊我們。此刻所有人都在狹窄的懸崖上,無法躲避,人群像被收割的玉米一樣倒下。
我終於明白過來:十五·毒蛙並未臣服迦安,而是處心積慮地將我們引入陷阱,要一網打盡!深沉多智的科潘城主啊!我在心中讚歎,好一個完美的計謀。我錯怪你了,你並不是怯懦小人,而是智慧的抵抗者。
又一名同僚倒在我面前,把我拉回了現實。不管科潘人如何深謀遠慮,但眼下我自己的生命也處於危險中。即便表明身份也沒有用處,在眾人眼裡,我可是九·鷹瞳的「親信」,不論怎麼辯解也不會有人信,科潘武士隨手就會把我送進死神基西姆的嘴裡。說來也怪,剛才我還想和九·鷹瞳同歸於盡,現在卻又害怕真的死在這裡。
「大家跟我衝出去!」護衛隊長吼道,但這是不可能的,這裡是絕路,唯一的下山道路上已佈滿了科潘的戰士,幾個試圖衝出包圍圈的武士立刻被消滅,最後迦安武士只有依靠石碑群和敵人周旋。但這只是時間問題,一個個迦安武士倒下,眼看我們就要在這座陡峭的懸崖上被科潘人消滅乾淨。
前後的道路都被堵死,我又沒有長翅膀,唯一的出路只在下方。我向下眺望,看到懸崖下有一個溪流匯聚而成的小湖,如果能落進湖裡,有水的緩衝,或許能留下一條命。我正在思忖,便看到一個絕望的迦安武士向那裡跳去,但力道不夠,身體落在湖邊的碎石地上,頓時鮮血飛濺,身子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我不敢再試,卻聽到身邊九·鷹瞳的驚呼,一個半裸的科潘女郎已經衝到她身邊,揮動黑曜石刀直刺她的心口。我沒有多想,猛然撞向那女郎,刀刃從九·鷹瞳的喉嚨邊擦過,女郎被我一撞跌下山崖,我一時收不住腳,也跟著一起落下。九·鷹瞳伸手抓住我的衣服,大概想要拉住我,卻反而被我帶了下去。
我嚇得閉上了眼睛,心中一片空白,只感到天旋地轉,然後身體在什麼東西上重重地撞了幾下,身上又被什麼東西狠狠碾壓,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撞碎,然後就昏了過去。奇怪的是,最後我心中竟然一片平靜:死了也好,那就不用再想著復仇了……
我沒想到自己還能醒來。是有人拍打著我,讓我恢復了意識。睜開眼睛,看到光線昏沉,一個女子蹲在我面前:「鹿尾,你還活著嗎?」是九·鷹瞳。
我慢慢從茫然中恢復了意識,爬起來,只覺得身上無處不痛,「大人,我們……沒有死?」
九·鷹瞳指了指旁邊一大團模糊的血肉,從衣服才能看出是那科潘女人,「她的身體落在那個武士的屍體上,正好墊在下面,救了我們。我又落在了你身上,所以……」
怪不得我前後都在疼,我想。身上都是淤青,我摸了摸自己主要的骨頭,似乎還沒有斷。驚懼漸消,心中又感慶幸,人類就是這樣,雖然同伴都已喪命,但自己沒死,總還是感到幸運。看九·鷹瞳好像根本沒受什麼傷。
「是你救了我,鹿尾。」九·鷹瞳看著我的眼睛,輕輕地說。晚霞中,我發現她的眼睛很美,很溫柔。
「我……」我心中五味雜陳,轉過了頭,「大人,那些科潘人呢?」現在太陽已經沉入地平線,至少過了一個時辰了。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沒有聲音,也許他們以為我們已經死了,回科潘去了。」
我稍感寬心,但想了想,心又提了起來,「不對,大人,你是科潘人真正的目標,他們不拿到你的首級是絕對不會回去的。也許他們會來下面——」
話沒有說完,九·鷹瞳就指著我的背後,神色劇變。我回頭一看,暮色中,一串火把在數百步外若隱若現。
「快逃!」我拉著九·鷹瞳飛奔起來……h3殘卷之六·漂流/h3「……為什麼……他們……要我死?」九·鷹瞳一邊跑,一邊喘息著問。
我也氣喘吁吁道:「大人,這還用問嗎……如果你死了,迦安就再無法掌握……對戰爭有利的天象……科潘人可以趁機作亂……」
「但是科潘難道不怕……迦安的報復?」
「當然怕,所以我們在科潘地界的時候,十五·毒蛙對我們禮遇有加……人人有目共睹。而這次襲擊發生在邊境外的山區,和科潘毫無關係……他們完全可以說是野蠻部落下的手,殺一些蠻族來交代……虎爪王什麼都查不到……」
我們順著溪流往下游逃亡,身後科潘武士一路追趕不休。已經是第三天夜裡,我發現九·鷹瞳除了天象學之外一竅不通。是我教她順著溪流漂下以隱藏自己的腳印和氣味,找到可以吃的野菜、果實和昆蟲,以及躲開偶爾可以看到的野蠻部落,那些人以砍下外來者的人頭為樂。如今,九·鷹瞳對於我來說完全是一個負累,我可以扔下她不管,甚至殺了她復仇。只要科潘人找到她,不論是人還是屍體,想必不會再繼續追趕我這無名小卒。
但我沒有拋下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當初她留了我一命,還讓我成為天象祭司;也許因為她胸懷豐富深邃的天象知識,而我只是揭開了其中的一角,她一定還懂得更多的奧秘。但迴歸迦安的路已經被科潘人堵死了,我們能去哪裡呢?
我們已經在科潘南方數百里,還在無人知曉的深山裡穿行,而科潘是眾所周知的文明世界的南方邊城,我們已經越過文明世界的盡頭。前方是什麼?我想或許是傳說中的世界邊緣,我們會看到大地的邊緣,天球在腳下轉動,宇宙樹的全貌出現在面前,而我們的世界只不過是某根樹枝上的一小片樹葉。
爬上一座山頭,我陡然止步,張大嘴巴幾乎無法呼吸。
果然,世界的邊緣就在眼前,視野中再沒有任何土地,璀璨的繁星從天頂一直延伸到腳底,彷彿只要縱身一躍,就可以跳進神秘的星群……我無法呼吸,無法思考,這是何等瑰麗不可思議的場景!
「到海邊了。」九·鷹瞳在我身邊說。
我揉了揉眼睛,才發現這回是自己犯傻,眼前不過是無邊的水面,映照出滿天星辰。
「原來這就是大海……」我喃喃地說。雖然每個瑪雅人都知道,我們的土地在兩片大海之間,但我從未見過海洋,原來它的博大與浩瀚竟不亞於天空。
我沒有太多時間感嘆大海的壯麗,陰魂不散的科潘人又追了上來。我們匆匆跑下山坡,等我們到達山腳下時,科潘的追兵已經到了山頂,他們看到了我們,咆哮著向下拋擲石塊,幸好還離得遠,並沒有砸到我們。然而,他們也很快順著山路追了下來。
我們只能匆匆向海邊跑去。天色漸漸明亮,可以看到這片海灣在兩片山嶺的夾縫中,逃跑的道路十分有限,那些科潘人也發現了這一點。他們呼喝著向兩邊包抄,整片海灣變成了一隻即將收攏的口袋。我正感無計可施,藉著晨光看到海邊有一間坍塌的茅屋,旁邊還有一條擱淺的獨木舟,忽然靈機一動。
「我們坐那條獨木舟逃走!」我對九·鷹瞳說,抓著她的手向那條小舟跑去,心中祈禱它沒有壞掉。羽蛇在上,那條獨木舟看上去還能用,正好坐下兩個人。但找不到槳,我們用力把它推到海水中間,跳上船,拼命用手划水。手忙腳亂中,獨木舟漸漸遠離了岸邊,向大海深處飄去。等到科潘人趕到,不論是扔石頭還是擲飛鏢,都無法傷到我們了。
「現在怎麼辦?」海岸變成了天邊一線後,九·鷹瞳問我。
「再劃遠一點,讓他們完全看不到我們,也就無法追蹤了。」我說,「然後我們把船劃到北面一點的地方,找個荒僻的地方登陸。」
這本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但當我們劃到看不見岸的地方後,卻發生了一件蹊蹺的事。我根據天空中太陽的方位不斷地向東北劃去,想回到岸邊,卻始終看不到海岸線,就好像剛才的大陸根本不存在一樣,不管怎麼嘗試都沒用。過了許久,我看到一塊礁石在眼前出現,又迅速地向北移動,好像長了腳在飛跑。我想要划過去,卻離它越來越遠,這才醒悟過來,大海中有一股強大的水流,正裹挾著我們向南前進,而且不斷遠離海岸線。
而我們什麼都沒有,沒有食物,沒有水,就這樣被拋到了大海上。
獨木舟日復一日被帶向南方海域。好在裡面有一團破舊的漁網,我們試著網魚,偶爾能撈上幾條。可是沒有淡水,我們渴得快要發瘋。到了第五天,下了一場雨,讓我們喝了個飽,還存了一些在隨身水囊裡,每天喝一點能暫免渴死。但我們還是日漸虛弱無力,只有躺在獨木舟裡聽天由命。轉眼已經過去十來天,我好奇這海流會把我們帶到哪裡去,如果到了世界邊緣,海水會像瀑布一樣轟然從大地邊緣落下嗎?對,也許這正是形成海流的原因。但如果這樣的話,海水怎麼沒有流光,露出光禿禿的海底呢?
我把自己的疑惑告訴九·鷹瞳,她虛弱地撇了撇嘴,好像不想浪費力氣說話,但最後還是開口了:「關於這個,十三年前,迦安和穆都還保持和平時,我的老師十六·龜殼拜訪穆都,和十八·天鱷進行過一次辯論。十八·天鱷的答案是,海水的確會從大地邊緣瀉下,形成九萬里高的超級瀑布,落到天球底部,在那裡形成積水,而隨著天球每天週而復始的轉動,海水會重新回到天空上界,從那裡落下變成雨水,這樣一來,水就可以一直迴圈下去。」
「好像蠻有道理的。」我心想,不愧是穆都的天象大祭司十八·天鱷,觀察和計算也許略遜於九·鷹瞳,但對天象學理解的深刻堪稱瑪雅列邦的翹楚。
「你也覺得是這樣嗎?」九·鷹瞳冷冷地說,「但是我老師反問,如果是這樣,那麼雨水就會像海水一樣是鹹水,並且魚蝦龜鱉都會隨雨水一起落下,可雨水卻是極其清淡,而且也從沒見天上掉過魚蝦。十八·天鱷又提出了許多補充的假設,什麼天球對水的轉化、不同層面的截留等等,煩瑣又牽強,我現在可沒力氣複述了。」
我又糊塗了,「那十六·龜殼的解釋是什麼?」
「老師有一個非常簡單的解釋,簡單又離奇,沒有人肯相信他,十八·天鱷還尖刻地嘲諷了他,最後老師憤怒地離開了穆都,不,離開了整個瑪雅,說要去‘世界邊緣’尋找證據。」
「最後他找到了嗎?」我越發好奇。
「找到了。但是隻有到達世界邊緣的人才能親眼看到,所以他也不能說服其他人。你想知道是什麼嗎?其實這幾天夜裡已經能夠看到一些東西,但是你一直無心觀看星空,所以錯過了。但以目前漂流的速度,如果能活到今晚的話,也許我們將親眼看見那神奇的景象——」
九·鷹瞳說得激動起來,蒼白的臉上燃燒著紅暈。但說到最關鍵處,忽然身子晃了晃,倒在了我懷裡。我生怕她有事,忙探她的鼻息,發現她只是暈過去了。這幾天缺少飲食,又被毒日暴曬,她單薄的身體早已支撐不住了。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很怕她死掉,因為那就意味著只有我一個人在這瀚海漂流,直到從世界邊緣無盡地墜落。我俯下身子,為她擋住頭頂太陽的炙曬,又把不多的水喂她喝了一口。她輕輕把水嚥下,乾裂的雙唇動了動,但沒有醒來。讓她這樣休息一會兒吧,我想。
但接著我卻做了一件連自己也嚇了一跳的事。
我輕輕地吻了吻她乾枯的嘴唇。
九·鷹瞳動了動,我一驚,生怕她醒來,但她卻把頭埋在我懷裡睡熟了。
不知什麼時候,我自己也睏倦地睡了過去。等到醒來時,已經是夜裡了。今晚沒有月亮,只有滿天星斗,和在城市裡不同,這裡沒有絲毫的火光,可以極清晰地看到一百多個瑪雅星座肅穆地拱衛著銀色的宇宙巨樹。群星倒映在海里,我們宛如漂浮在無垠星空。
九·鷹瞳已經醒來,她像石雕一樣坐在我前面,凝視著南方的海平面。我叫了她一聲,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我循著她的手指看去,一下子呆住了。
一小片從未見過的星空出現在海天盡頭,那裡非常黯淡,沒有幾顆星星,看上去平平無奇。但我身為天象祭司,通過周圍的星空,一眼就認出那是平常終年在地平線下的南天極——也就是上次靈魂之眼所看到的宇宙全景中始終缺少的那一塊碎片。如今它竟已升到海面上,將宇宙深底的神秘展現在我面前。
「這、這不可能!」我喃喃道,「我們怎麼能看到南天極?難道這裡就是世界邊緣?那我們——」
按基本常識,人居住的世界是宇宙樹上的一片樹葉,我們生活在樹葉上,看得到地平線上的北天極,這也就意味著南天極在樹葉之下。我們的視線被地面擋住,因此不可能看到南天極。除非我們已經來到世界邊緣,這也就意味著,我們即將從九萬里高的大瀑布上跌下!
我向南方看去,海水平靜地伸展到視野盡頭,沒有任何即將跌落的跡象,也聽不到瀑布落下的水聲,不過,如果天地間的瀑布實在太高,聽不到聲音也不奇怪。
「不用擔心。」九·鷹瞳回頭對我說,顯然已經洞悉了我的想法,「我們不是在世界邊緣,世界根本沒有邊緣。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反而在整個世界的中心。」
「這怎麼可能?」
「這就是我老師的理論:大地是一個球體。」
「球、球體?」我不明白這是什麼神學術語。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類似球戲中的膠球一樣的形體,只是要巨大不知多少億億倍。也就是說,地面——當然也包括海面——是有弧度的,正是大地的弧度讓我們無法看到南天極。而我們不斷向南漂流,已經越過了一個很大的弧度,到了可以同時看到南北天極的地方,老師將這裡稱為——赤道。」
我還是不敢相信。九·鷹瞳又列舉了一系列的證據:月食中大地的投影是圓形的,恰說明了大地的形狀;在迦安無法看到科潘的高山,縱然中間都是平原,也是因為隔了一個弧度……天象學的深邃奧秘讓我們忘卻了飢渴,娓娓交談了一夜。我看到兩極在地平線上幾乎遙遙相對,如同存在一根無形的軸,牽動整個星天像巨大的紡錘一樣滾動,而我們處於軸心,無限時間和空間的軸心。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想象、不可思議,我之前認知的整個世界圖景都破碎了。
黎明時分,東方發白,我已被九·鷹瞳說服,但又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大地是球體,那為什麼從西北的特奧蒂華坎到東南邊陲,天極的位置沒有變化呢?至少我從未聽那些來自南北方很遠地方的人說過。」
「不是沒有變化,只是變化小得一般人無法覺察。即使在這裡,變化也很小,只不過我們恰好穿過了赤道線。如果要到達南方十字或者北方鸚鵡七星高懸的地方,得跨越遠比瑪雅世界南北之間大得多的距離,所以據我老師推斷,如果世界是一個球體,那麼它遠比瑪雅人所知道的範圍要大得多,不知道大幾百幾千倍。」
「這麼大的世界都是海洋?只有我們的世界這一片陸地?」
「不是的。老師認為,在瑪雅之外一定還有其他的陸地,也許可以通過陸路連起來,也許要跨越海洋才能抵達,那裡也許有其他的人民、其他的城邦、其他的天象祭司,只是大家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是……」我還是覺得太不可思議,「從來沒有人見過或者聽說過其他的大陸和城邦,除非你說的是托爾特克人之類的部落,聽說他們也造了幾座城,但有沒有天象祭司就不知道了。」
「不,托爾特克人只是我們的鄰居,可以說近在咫尺。我指的是比托爾特克人遠得多的世界,瑪雅人無法想象的遙遠文明,其實——」九·鷹瞳忽然停下了,詫異地望向紅霞滿天的東方,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呆住了。
那裡真的出現了陸地,雖然還很遠,但已經可以看到連綿不絕的群山崛起在波濤上,在接近山頂的位置,隱約有一座建築林立的巍峨城池剛被橙紅的霞光照亮。
「那……那是……」我驚訝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九·鷹瞳卻似乎比我還震驚十倍,睜大眼睛一動不動,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地起伏,整個人都激動得發抖。
「大人,你——」
「鹿尾,」她終於夢囈般地說,「告訴我這不是瀕死的幻覺,那裡的確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城。」
「大人,我看到了那座城,這不是幻覺。可那到底是哪裡?」
九·鷹瞳又呆坐了許久,才緩緩吐出幾個字:「我的……故鄉……」
本文為中文原創小說,並非《銀河邊緣》原版雜誌所刊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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