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祭司(上)

thepriestessofcelestials01

寶樹

baoshu

一場恢弘的城邦毀滅,

一條曲折的求知之路……

作者寶樹,重度科幻綜合徵患者,民間哲學家,死理性派的非理性主義者,悲觀主義的夢想家,最是沉迷與時間有關的故事。相信每個故事在無限時空中都是真實存在的,寫作者只是通過心靈去探險,用筆或鍵盤去守護。出版有《三體x:觀想之宙》《時間之墟》《古老的地球之歌》《時間外史》等。

2012年12月,在墨西哥坎佩切州的瑪雅古城卡拉克穆爾,一處神廟遺址被一群因「世界末日」恐慌而癲狂的人破壞,導致一座簡易的墓穴意外地重見天日。墓中埋葬著一具青年女性的骸骨和一些普通的陪葬品,考古學家本來並不奢望能有什麼重大發現,但在骸骨之畔出土了一隻密封的木筒,其中藏有一疊鹿皮紙卷,是以古瑪雅文字寫成的手稿,共有十三卷之多。眾所周知,自從1562年惡名昭著的西班牙主教德·方達將收集來的所有古瑪雅文書都付之一炬後,只剩下四部瑪雅文殘卷,因此這一發現轟動了整個瑪雅學界,人們迫切地想知道其中記載的內容。

由於卷帙殘缺,以及文法上的疑難,四年後,「卡拉克穆爾手稿」才被初步破譯。我們發現,這是一個生活在西元九世紀末十世紀初,亦即瑪雅古典時代末期的學者的自述,其中包括大量足以重構瑪雅學的重要史料,譬如卡拉克穆爾(瑪雅人稱為「迦安」)和蒂卡爾(瑪雅人稱為「穆都」)兩大城邦的爭霸戰爭、瑪雅的天文曆法研究、托爾特克人的入侵,以及最重要的——瑪雅文明神秘消失的謎底。在媒體的報道下,部分內容被披露,引起了公眾的強烈興趣,但同時也造成了許多誤解和異想天開的揣測。有鑑於此,一部翔實準確的譯文就非常必要了。

筆者翻譯並註釋的版本發表於2016年的《美洲古文明研究學報》第三期,然而對未受過專門瑪雅學訓練的讀者來說,這部學術性的譯著或許會過於艱澀。為了便於普通公眾瞭解其中的內容,筆者在原有譯文的基礎上進行了改寫,刪去了大量宗教或禮儀性修辭,將間接引述改為直接對話,根據上下文增補了一些缺失的詞句,同時將若干古名改為今天常用的稱謂。但是,核心的內容並無杜撰。您下面將要讀到的,正是這位古瑪雅學者跨越千年的傾訴。

——胡安·賈舍·維托爾

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考古系教授h3殘卷之一·會戰/h3[上文已佚,下同]……決戰到來了。當東方第一縷晨光照亮穆都城門口的羽蛇金字塔時,我們已經站在金字塔下,布好了陣形。

我左手執著木盾,右手握著長矛,腰間插著阿爸花了好幾天磨好的黑曜石刀,背上止不住地冒汗。四周都是和我裝束類似的武士,一直延伸到左右視線的盡頭,至少有幾萬人。阿爸就在我身邊,二哥在我身後。作為穆都的自由民,他們已經參加過好幾次戰鬥。而讓我們全家引以為傲的大哥已是四百夫長,他指揮的精銳方陣就在我的正前方,定能擋住敵人最猛烈的進攻。但我還是從心底感到害怕,我才十五歲,只馬馬虎虎受過幾次訓練,從未經歷過戰爭。我怕在戰場上被敵人砍下頭顱,更怕被抓去開膛破肚,當成祭祀的犧牲。

海螺號角的嗚嗚聲在我的頭頂響起,鼓手用骨棒敲擊著貘皮大鼓,發出咚咚的巨聲,祭司們站在金字塔頂上,隨著節奏高聲歌唱,唸誦上界和下界諸神的名號,籲求他們的助力。

「鹿尾,別怕,羽蛇神庫庫爾坎會保佑我們的,我們一定會把迦安人殺得片甲不留!」阿爸大概察覺到我的不安,安慰我說,但他的聲音也在發抖。我努力去想穆都所傳頌的羽蛇神之大能。三百多年前,它在天上向穆都人顯現真身,庇佑我們的先祖擊潰了宗主國特奧蒂華坎,成為一代霸主。此後,羽蛇的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穆都的勝利。穆都稱雄瑪雅諸邦百年,直到對手迦安的崛起……

祭司們正在向羽蛇神控訴迦安人的罪行,他們殺戮羽蛇的子民,攻擊我們的盟友,搶奪我們的貨物,甚至霸佔我們的水源。巫師的唱誦帶來了上界的魔力,我又有點恢復了信心。想到自己在勝利之後,可以痛飲清澈的溪水,飽食裹著火雞肉的玉米餡餅,我甚至有點渴望戰鬥。我想,也許我會親自砍下迦安王的頭顱,我威風凜凜的人像將被雕刻在羽蛇神廟前的石柱上,和歷史上那些偉大的英雄並列,成為穆都的傳奇。即便我犧牲了,也會被邀請到創世神伊察姆納的神殿裡,享受永久的福樂。

地平線上捲起不祥的灰霾,迦安聯盟的軍隊出現了。我的陣地在高處,恰好可以將整個戰場盡收眼底。他們至少有好幾萬人,佇列異常整齊森嚴。隨著他們的接近,我從服裝和頭飾上認出了許多不同的族類:左邊,頭盔上插著鸚鵡羽毛的是來自南方高山地帶的庫坎恩人,戴著精美碧玉項鍊的是歷史悠久的卡拉克爾人;右邊,在身上文有怪異文字的是佔有北部鹽沼的伊察人,而把臉塗黑、拿著魚叉當武器的是貧苦的東海漁民。

穆都這邊也有許多盟友,分散在長達數里的陣地上——有在盾牌上繪製華麗圖案的科潘人、肩膀上纏著紅布的倫帕克人、高舉黑曜石矛的博南帕克人,以及像猴子般矮小而靈敏的瓦夏克人,還有許多城邦的標識我認不清楚。據大哥說,至少有四十個瑪雅城邦捲入了這場大戰,雙方軍隊的總數超過十萬。這不但是十一紀元迄今最大的一場戰爭,也毫不遜色於第九和第十紀元那些傳奇的大戰。穆都和迦安的數百年恩怨將在這裡做一個了結。

當迦安聯盟的軍隊行進到綠鸚鵡河另一邊的河岸時,他們停止了前進。在河邊有一座不高的土丘,許多巫師登上土丘,圍成一個圓環,點燃了某種煙火。然後,他們像群蜜蜂一樣跳起了複雜的舞蹈,口中還嗡嗡地高聲唱誦,妄圖求得諸神的助力。

「愚昧的迦安人!爾等豈配請求神明的幫助?」此時,從我上方傳來雄渾有力的聲音,我抬起頭就看到穆都的天象大祭司,賢明的十八·天鱷站在金字塔頂的羽蛇巨像前。十八·天鱷是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但在我們心目中宛如智慧的北極星神。「天鱷」不是他的本名,而是流傳的別號,意思是他能夠主宰天空,如同強有力的鱷魚主宰湖泊。在瑪雅列邦中,他的名聲勝過最勇猛的武士,聽到他灌注了神力的聲音,我就像飽飲了山獅血一樣充滿力量。

「自從上個紀元以來,你們就被貪慾驅使,侵略和平的城邦,推倒眾神的祠廟,砍光樹木,殺絕鳥獸,令伊察姆納大神降下災難,讓天上滴雨不落,讓大地寸草不生!你們本當誠心懺悔,奉上自己族民的心肝來平息神靈的憤怒,卻頑固不化,反向瑪雅萬邦之首、偉大的穆都開戰!你們豈有資格再列於文明城邦?就連托爾特克蠻子也比你們更講公義!」

十八·天鱷的檄文是用穆都語宣讀的,但兩大城邦的語言相差不大,迦安人應該能理解。傳話兵以大約五百步的間隔,從近到遠呼喊起來,將十八·天鱷那鏗鏘有力的責難遠遠傳了出去,一道道聲浪如怒潮拍擊著兩邊的陣線。

「今天,穆都的守護者、無與倫比的羽蛇神啟示我說,他要給你們以應得的懲罰。在太陽到達天頂時,它將展開自己的羽翼,遮住半個太陽的光芒!如果你們稍有常識的話,就應該知道在一百九十三年前出現過同樣的異象,那一次穆都戰勝了不自量力的迦安人。歷史中發生的一切都由星辰位置所決定,也會隨著星辰的再次組合而重現。迦安的愚民啊,星辰的運動賦予了我們力量,你們很快就會被不可抵擋的穆都大軍所碾壓,正如怯懦的鹿群被豹虎撕碎一樣!」

迦安人的陣列騷動起來。十八·天鱷拿出了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如果同一天象在歷史上曾經對穆都有利,那麼當它再次出現時,自然也會繼續保佑穆都。計算重要天象再現的時間是天象祭司最重要的工作,而十八·天鱷的權威無可置疑。

我以為迦安人會派一些士兵大叫大嚷地擾亂十八·天鱷的話語,以求挽救行將潰散的軍心,但是並沒有,他們默默聽完了十八·天鱷的豪言壯語,隨後圍成一圈的巫師向兩邊散開,在他們中間,一個披著斗篷的人走了出來。我驚訝地發現,那是一個年紀很輕的女人,最多二十歲,但身材異常高挑,和十八·天鱷恰成鮮明的對比。她的裝扮也非常奇特,臉上既沒有鼻環和唇環,也沒有塗紅色的油彩,只在寬大的額頭上繪著象徵金星的符文。她從胸口到大腿都裹著蛇紋的白色棉布,但披著的不是貴族婦女的彩色棉袍,而是黑色鳥羽縫製的斗篷。我好奇地盯著她,不知怎麼竟和她的目光對上了,她彷彿也在回視著我,她的目光冰冷銳利,全無感情。那一瞬間,她邪惡的目光彷彿化為箭矢,刺穿我的靈魂,我有些害怕地垂下眼睛,一顆心怦怦亂跳。

好在那女子的目光也移開了,她開始說話。因為太遠,我什麼也聽不到,但很快對方的傳話兵就將她的回覆送到我們的耳邊:

「十八·天鱷,你是最著名的天象大祭司,你的卓越名聲從東海傳到西海,所有的天象祭司都敬畏你,如同群星敬畏太陽。但是,請容許我的冒犯,你犯了不可忽視的錯誤。」

這一回,憤怒的喧譁發生在我們這邊,這個古里古怪的年輕女人在說什麼?瑪雅第一天象師十八·天鱷大人會犯錯誤?

「和我說話的是什麼人?」十八·天鱷冷冷地問,「難道迦安人狂妄到如此地步,認為一個無知的女娃娃也可以指摘天象大祭司——上界諸神在人間的代言人?你們的大祭司,那個叫十六·龜殼的蠢蛋呢?」

「請您允許迦安的狂妄,」女人的敬語裡並無多少敬意,「和您說話的女娃娃名叫九·鷹瞳,是已故的十六·龜殼大人的繼承者,迦安城邦的新任天象大祭司。我們的地位是對等的。」

「什麼?你……你說你是……」十八·天鱷似乎驚呆了,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穆都的武士們紛紛發出嘲笑聲,其中也包括我。一個年方二十的女人當天象大祭司!迦安人瘋了嗎?十八·天鱷一邊笑一邊說:「你,女娃娃,大祭司?哈哈哈!十六·龜殼已經是一個異想天開的笨蛋,想不到他還能挑出一個更離譜的繼任者,一個同火雞一樣無知的女孩兒……哈哈!」

「您對先師的評價我不敢贊同,不過我本人確實是一個無知的女孩兒。」九·鷹瞳鎮定地回應,「我不懂歷史也不懂兵法,唯一知道的就是天象的奧秘,所以我受諸神和迦安國王的任命,站在這裡。天鱷大人,你說的不錯,一百九十三年前,半個太陽的光明被吞噬,穆都的天象大祭司讓奇蹟發生,令穆都征服了迦安長達一代人之久。」

迦安的軍隊更加騷動起來,雖說天象祭司對壘時不允許說謊,但一般也都是避重就輕,揀對自己有利的加以宣揚。九·鷹瞳直接承認了十八·天鱷的預言,難道是承認自己一方即將潰敗?

「但是,」九·鷹瞳話鋒一轉,「不知為何您沒有提到,在這中間的一百九十三年裡,類似的天象還發生過三次。每一次,穆都的軍隊都精心選在那一時刻開戰,但你們只打贏了一場戰役,其餘兩場都失敗了。發生第三場大戰的時候,甚至穆都國王也被俘虜,你們的霸權幾乎終結。天象真的對你們有利嗎?」

「無知的女人!」當九·鷹瞳的反擊遙遙傳過來時,十八·天鱷立刻冷笑著說,「對於天象學你只是一知半解,星辰的位置每時每刻都在變動,這當然會導致結果的差異。那幾次的相似只是表面現象,太陽在群星間的位置其實相去甚遠,而這一次,太陽才回到了和一百九十三年前同樣的位置。」

九·鷹瞳冷靜地說道:「的確,太陽此刻和一百九十三年前一樣,在天鹿星座和雙生子星座之間。但賢明的十八·天鱷啊,驕傲讓你過分自信,也讓你誤解了星象的指示。你如果真的能和羽蛇神溝通,就絕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羽蛇神會告訴你:太陽神基尼什·阿哈瓦即將登上天頂,屆時,它的神聖光芒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減損。」

十八·天鱷再次放聲大笑,說羽蛇神會在兩軍數萬將士面前展示她是何等的白痴。我們也都助威似的跟著大笑,這個狂妄的女巫,竟然想挑戰瑪雅最具盛名的天象大祭司?不自量力!但笑聲並沒有挫敗九·鷹瞳,她站在兩軍陣前鎮定如恆,反讓我隱隱感到有些不安。

雙方軍隊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決戰的準備,在連續不斷的鼓點聲中,時間一點點過去。當影子變為最短指向正北方時,關鍵時刻到來了。軍官們命令我們準備好立刻進攻。我摸了摸腰間的黑曜石刀,抬頭望向天空,陽光奪目,無法直視,顯然半點被遮住的跡象也沒有。

時間緩慢卻不停頓地流逝,太陽一點點登上天空的高處,然後又一點點越過那個位置。

穆都聯軍逐漸沉寂下來,不安的情緒在瀰漫。等到太陽完全越過天頂時,九·鷹瞳問道:「十八·天鱷大人,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再等一會兒,異象很快就會發生……」十八·天鱷面色蒼白地辯駁道,連傳令兵的聲音也低落了許多。九·鷹瞳卻說:「你說得不錯,異象即將發生。」

我微感驚訝,九·鷹瞳又說:「但是異象卻和你所說的完全不同。十八·天鱷大人啊,太陽並非被羽蛇的翅膀遮住,而是美麗的月亮女神伊希齊——迦安的守護神和女性的保護者,她會帶著太陽神基尼什·阿哈瓦去她的宮廷做客,讓伴隨月亮的黑夜諸神暫時統治天空。」

十八·天鱷臉色鐵青,而九·鷹瞳說完最後一句話,便做了一個手勢,迦安祭司們隨即開始唱頌祭祀月亮女神的聖歌,跳起復雜的舞蹈,九·鷹瞳則在土丘頂上像石柱一樣站著不動。驀然間,一陣狂風吹得她的羽毛大氅飄揚起來,宛如鼓起的兩翼,她彷彿要變成一隻大鷹,凌空飛去。不過她並沒有飛起來,只是伸出手指,怪異地指向天空,然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我朝她指的方向望去,發現太陽完美的圓缺了一個口子,彷彿被啃掉了一小塊,而那個口子還在不停地擴大。很快所有人都發現了這一點,太陽正一點點被蠶食,光線也越來越暗,這看上去和十八·天鱷剛才的預言類似,但卻不止於此。不久後,整個太陽都被某種超乎想象的宇宙力量吞噬掉了,周圍有一圈怪異而蒼白的光暈流轉,但中間卻是一個深邃的黑洞。

騷亂開始在我們雙方的軍隊中蔓延,但我們遠比他們恐懼。我們聽到九·鷹瞳神諭般的宣告:「看啊,穆都人,黑夜諸神在白天顯現了!」

果然,當陽光消失之後,夜裡才能看到的群星浮現出來。我看到在剛剛消失的太陽邊上,是瑩白的水星和光芒四射的金星,遠處還可以看到略顯暗淡的紅色火星和明亮奪目的木星。那些神聖的遊走之星,在剛才還無比明亮的白晝中現身了。銀色的宇宙樹幹也隱約可見。

但這些常見的天象比起另一種異象來,又算不了什麼了。

在離太陽不遠的天區中,出現了一個奇特的天體,它很小,很蒼白,大約只有一根手指那麼長,但有頭有尾,身體頎長美麗,向周圍散發出光輝,宛如披著一身白色的羽毛。我從來沒有在天上看到過這樣的存在:它無力地懸掛在群星之間,頭部半淹沒在太陽的光暈中,彷彿已經進入了太陽中心的黑洞。

「羽蛇神!羽蛇神!羽蛇神庫庫爾坎要被宇宙深淵吞掉了!」聽到周圍的人紛紛驚呼起來,我這才恍然大悟,這就是羽蛇神——穆都的守護之神啊!可是為什麼他看上去這麼細小,這麼虛弱,全不像傳說中那麼威風凜凜?難道真是快被宇宙深淵吞沒了嗎?

不知誰開的頭,我們的兵士紛紛跪倒在地,拼命地用矛頭和石刀劃開自己的手腕和脖頸,想將溫熱的鮮血獻祭給羽蛇神,幫他擺脫黑暗的魔力。一些將領想要阻止,但是無濟於事,甚至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在放血,希冀用鮮血和生命去保護羽蛇神。

穆都的守護神是羽蛇神庫庫爾坎,一般而言,他的出現都意味著穆都的勝利。但這次情況卻很特殊,本來如果羽蛇出現,必須舉辦盛大的獻祭,殺死幾百個人牲,讓上界的力量與人間感通,而這次並沒有舉行相關的儀式,或許這就是羽蛇看上去孱弱無比、即將被黑暗深淵吞噬的原因?我們必須立刻獻祭給他,哪怕是在戰場上,哪怕犧牲自己的性命……

不知有多少穆都武士陷入癲狂的自殺中。我也迷茫地跟隨著他們,將石刀對準了自己的心口,但阿爸一把打掉了我的刀子,「鹿尾,你幹什麼?」

「阿爸,羽蛇神快被吞噬了,我要獻祭給他……」我還不太清醒。

「羽蛇神已經走了,你看天上!」

我呆了一下,往上方看去,發現太陽已經重新露出金色的一邊,羽蛇已經變得難以分辨。它還在嗎?離去了還是被太陽吞噬了?我不知道。但此時,迦安聯軍紛紛渡過只有膝蓋深的小河,向我們衝來,一排排鋒利的戈矛像上界之雨一樣落下,迅速帶走穆都人的生命。在他們衝過我們的防線之前,我們的隊伍就已經土崩瓦解。

迦安人攻上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重新出現,再度將陽光鋪灑大地,羽蛇也無影無蹤。此時我們早已陣型大亂,鬥志全消,許多盟友丟盔卸甲,撤離戰場,迦安人的前鋒隊像一把把利刃插入我們的陣營,將我們隔離開,各個殲滅。我看到我們勇猛的大王子被殺死,國王被屈辱地按倒在地,捆綁起來;而卓越的十八·天鱷則倉皇逃走,消失在亂軍中。只有我的靈魂還沉浸在適才恐怖的天象中,渾然不知這意味著什麼。

「快逃啊!鹿尾!」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如夢初醒地轉過頭,發現是阿爸,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剛要說話,卻看到了將我靈魂砸成碎片的一幕:一支迦安人的長矛從他的胸腹之間刺了出來,鮮血染紅了矛身。阿爸低頭看去,露出恍惚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望向我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但卻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

我終於清醒過來,大叫著想要撲上去救他,卻被另外一個潰兵撞了一下,站立不穩,從山坡上滾了下去。無盡的鮮血、殘缺的人體和揮舞的兵刃在我面前旋轉,我聽到漫山遍野的慘叫和呻吟。然後,我的額頭不知撞到了什麼,昏了過去。在昏迷之前,我彷彿又看到了迦安魔女那邪惡的雙瞳。h3殘卷之二·俘虜/h3……走進球場。死亡近在眼前,我反而一點也不害怕了,在半年的俘虜和囚禁生涯之後,這可以說是最好的結局。

在兩邊的看臺上,迦安的王侯貴戚們已經紛紛就座,我看到了迦安國王六·虎爪——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胖子。我以前從沒見過他,但他穿著五色棉袍,端坐在中間鋪著豹虎獸皮的寶座上,戴著紅玉石的王冠,想不認出來都難。在他身邊的可能是太子,一個同樣身穿華服、佩著青玉刀的青年。而在另一邊,則是一個身裹白布、肩披黑羽斗篷的女人,我認出來,她就是半年前施法擊敗我們、滅亡穆都的九·鷹瞳。

我和九·鷹瞳再一次目光相對,她那深潭般的雙眸又一次令我震顫。但這一次我沒有低下頭,我的生命就要結束,和她對視又如何?一年前,這個魔鬼般的女人讓黑暗吞噬掉太陽,讓強大的穆都聯盟灰飛煙滅,也讓我們在俘虜生涯中吃盡苦頭,她究竟是什麼變的?

九·鷹瞳看到我在狠狠地瞪著她,似乎也感到驚詫,然而很快她的目光中竟出現了一絲驚喜,嘴角略微翹起。難道她是在對我笑?我驚奇地想,她到底想要幹什麼?

但我此刻無暇多想,隨著鼓點響起,球戲開始了。我們四個被挑出的俘虜代表穆都,而對方四個人則代表迦安,依照慣例,失敗者將被獻祭給太陽神。表面來看這是一場平等的比賽,但我們四個是隨意選出的孱弱俘虜,而對方則是身強體壯、每天都在訓練的頂尖球手。這只是一場象徵性的比賽,象徵著穆都被徹底征服。

但我們仍然不能放棄比賽,坐以待斃,不是因為我們還有求生的奢望,而是因為這不僅僅是穆都和迦安之間的紛爭。球戲意味著人類對太陽神的獻祭。我想著以前父親曾告訴我:膠球代表神聖的太陽,我們不能用自己的雙手或雙腳去碰它,只能用頭或肩膀去頂,我們不能讓球落地,必須用身體接住它,反頂向對方,否則就意味著太陽墜入地下,永不升起。為了表達侍奉太陽神的虔誠,我們必須拼盡一切力量。

對方將球頂了過來,攻勢凌厲。我以前當然也玩過球戲,但只是兒童間的簡陋遊戲,從未到過真正的球場,也沒有學會接球的技巧。看著空中轉動的膠球,我不知所措。但是我身邊的十三·藍蜥飛撲過來,頂住了它,很有技巧地將它向上拋起,然後用力頂回去。球必須越過全場三分之二距離,否則仍然算我們輸;而當球到了另一邊,接住它就是對方的任務了。

十三·藍蜥曾是穆都的知名球手,也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但他的實力如今只能發揮一小半,要取得勝利,只能指望對方犯錯。但對方並沒有犯低階錯誤,球很快飛了回來,飛向我這邊。我竭力跑動著,想要接住它,但還是失敗了,球重重地落在地上。

每一邊的牆頭都放著二十塊繪有卓爾金日名號的木板,裁判官收起了我們這邊的第一塊木板「鱷魚之日」,代表第一天已經陷入黑暗。如果再丟十九個球,所有的卓爾金日都陷入黑暗,我們的死期也就到了。

球再一次向我飛來,對方顯然發現了我是一個很弱的突破口。我大步跑上前去,本來能接住,但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九·鷹瞳正盯著我,想到那一天她讓太陽消失的力量,我不禁打了個寒戰,身子一偏,球再次落在泥地上,第二天「風之日」也被黑暗籠罩。

「你在幹什麼,鹿尾!」同伴們不滿地對我嚷著。我知道,他們明知自己必敗無疑,沒存著求生的奢望,但是否用心打完這場球戲,是否能取悅太陽神,卻將決定我們的靈魂在另一個世界的宿命。

第三個球仍然飛向我,我這次接住了,並將球反頂回去,但是距離太短了,我們再一次失分。「黑夜之日」的太陽沒有再升起來,我們的心也一點點沉入黑暗。

球接二連三地飛過來,一小半都是飛向我的,我笨拙的表演顯然成了迦安人取樂的物件。十三·藍蜥成功地讓對方丟失一分,而對方一次發球失誤又丟一分,但我們的進展僅此而已。不到四分之一時辰,我們已經失去了二十天中的十八天。

膠球再次飛到我面前,我高高跳起,想將它頂起來,但是一抬頭,又看到了九·鷹瞳,她以那種高深莫測的目光看著我,讓我渾身的力量不翼而飛,球無力地墜地。第十九天「雨之日」也失去了太陽。

六·虎爪打了個哈欠,這場比賽對他來說顯然太無聊了。

大概是為了取悅國王,下兩個球飛向我另外兩個同伴,出人意料的是,他們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不但都接住了,而且成功地讓對方失了分。一下子失去了兩天,迦安隊一時慌亂起來,另一個發球失誤讓他們又丟一天。這樣,他們總共失去了五天。雖然比分還遙遙領先,但已大傷顏面。迦安球手們怒吼起來,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再次把球拋給我,比我的頭還要高出幾分,他們打算靠這手結束比賽。

這回我不顧一切地躍起迎了上去,身體在空中轉了半圈,球撞到了我的胸口,然後不知被反彈到哪裡去了,但顯然沒有落到對面場地上。結果是一樣的,球出場仍然算我們輸。

我摔倒在泥地裡,渾身都是泥濘,等待著死亡的判決,耳邊卻是一片死寂。似乎所有人都在盯著我,片刻後,觀眾嘹亮的歡呼聲響了起來。他們是在歡呼迦安人的勝利嗎?這是必然的結果,為什麼他們那麼激動?

我迷惘地抬起頭,看到隊友們向我跑來,抓住我的手腳,把我高高拋起,我以為他們要來痛毆我一頓解氣,不料他們卻接住了我,口中歡呼著勝利的口號:

「七·鹿角,你的球穿過了羽蛇之口!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羽蛇之口?我看到球場邊的牆上有一個凸出的羽蛇頭像,口中銜著一個石環,球正好落在它底下,這才恍然大悟,剛才我無意中將膠球斜斜頂飛,不知怎麼正好從這個閒置已久的石環裡穿過。

我依稀知道,這是球戲的最高勝利,它意味著太陽得到了新生。根據規則,球只要穿過石環,就等於發球一方獲得了勝利。在平時,因為只能用身體去碰球,根本沒法掌握精確的方向,而稍有差池,就是自己失分,所以幾乎沒有人會採用這樣的冒險戰術,而我卻誤打誤撞獲得了成功。據說在第十紀元,有一些球戲高手懂得這種打法,但近百年來,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

但我做到了,我像神話中的孿生英雄一樣,拯救了整個世界!在這一刻,我們不分穆都人和迦安人,不分征服者和被征服者,同樣作為瑪雅人,作為太陽神的子民而歡呼著、吶喊著,激動不已。

終於,六·虎爪站起身來,歡呼聲低了下去,迦安的觀眾等待著國王發話。

「穆都人,你們將球送過了羽蛇之口,取得了球戲歷史上罕見的勝利!」虎爪王沉著地宣告,「這是太陽神的恩典!也是我們迦安的榮耀!我會讓史官把你們的事蹟寫成動人的祭文,雕刻在太陽神廟前最高的石柱上作為紀念!」

這的確是最高的榮譽!我和夥伴們激動地對視了一眼,下面就要宣佈我們的赦免和自由了吧?我激動地想,雖然已經做好了被獻祭給太陽神的準備,但既然得到活命的希望,我們又怎能不為所動?

「按往常的規則,」虎爪王頓了一頓才說,「比賽的失敗者將被獻祭給太陽神,這次也不會例外。不過,今天的比賽和以往都不同,你們令太陽神戰勝了羽蛇的威脅,他顯然特別鍾愛你們,你們的靈魂必將獲得諸神的庇佑,沿著世界樹攀爬到宇宙上界去。所以穆都人啊,我要以最隆重的儀式在太陽神廟舉行大獻祭,你們和你們的同胞將與太陽神同住,他必將歡喜於這份珍貴的禮物!」

就這樣,我並沒有改變我們的命運,但是大家也沒有多失望。畢竟同樣是被獻祭,我們已經爭取到了最高階別的光榮,在這冷酷無情的世界上,還能再期望什麼呢?

不過我的待遇多少有所改善,因為在球場上的卓越表現,我從不見天日的地洞裡被送到了一間較為寬大,還有窗孔的監牢,每天有半個時辰能曬到太陽光。食物也從狗都不吃的黴爛薯幹,變成新鮮的番薯和玉米。還有祭司來問我有什麼需求,我斗膽請求將和我同樣被俘,卻關押在不同地方的二哥十九·鹿蹄送來同住,也獲得了允准。在生命中最後的日子裡,我們兄弟倆還能相聚,這已是莫大的安慰。

最後的時光飛一般地過去,祭祀的前一天晚上,我根本無法入眠。望著窗孔外的星星,我問二哥:「我們被祭祀後,真的會到上界去和太陽神同住嗎?」

二哥曾在伊察姆納神廟中學習過,對於神的事情比我清楚得多。他撫著我的頭髮說:「我們的鮮血將成為太陽的食物,我們的靈魂也必將為他所喜悅,這是我們至高無上的榮耀。」

「但我們不是羽蛇的子民嗎?為什麼又要被獻祭給太陽呢?」我說出了一個一直以來的困惑,「為什麼太陽要從羽蛇之口中逃生?難道它們本來是敵人嗎?那我們被獻祭給太陽神,豈不是……」

「不是敵人,不過……從頭說起吧……」

在這晚剩下的時間裡,二哥告訴了我一個奇妙的神話。

上古,眾神在特奧蒂華坎創造世界,至高神伊察姆納掌管天地萬物。他的眾子女中,基尼什·阿哈瓦和伊希齊主管日夜,雲神和雨神負責天地之間的交流,玉米神創造了動植物以及人類……而羽蛇神庫庫爾坎是伊察姆納大神的幼子,也想要成為普照光明的太陽神。但基尼什·阿哈瓦卻設了一個計謀,要和他比試誰能第一個跑到宇宙盡頭,贏家就當太陽神。庫庫爾坎自認為速度勝過基尼什·阿哈瓦,於是一口答應。但當他跑到宇宙盡頭又跑回來之後,基尼什·阿哈瓦已經趁他不在當上了太陽神,連月亮神的位置也被伊希齊給佔據,天地之間再沒有職位給他了。

憤怒的羽蛇神與太陽神相爭,擾得天地大亂,上下不寧。最後鬧到了伊察姆納大神那裡,他告訴庫庫爾坎:「我的孩子,不要為不能成為太陽而不滿,太陽的職責是維繫這個世界,但我要將另一個同樣重要的職責賦予你,那就是破壞和毀滅。你和太陽神之間將相互平衡,而最後還是你掌管世界。」

於是,羽蛇神以不同的化身和形態出現在這世界上,帶給人類和萬物以毀滅。譬如雨季的颶風,據說便是由他掌管,而蛇蟲和鱷魚據說也是他的化身,更不用說戰爭與瘟疫。但最可怕的是一旦他以本體出現在天空上,那就意味著他和太陽神紛爭又起,會發生重大的災難。也恰因為如此,人們對羽蛇神的崇拜比起其他神明來又更甚幾分。而我們穆都人,就是羽蛇所挑選的子民。

這個神話在瑪雅各邦家喻戶曉,只是穆都很少能聽到,因為穆都將羽蛇視為守護神,自然要掩飾他不怎麼光彩的一面,不想讓子民認為羽蛇神和其他神關係不睦。聽了二哥的講述,我才明白,球場中為什麼要設立「羽蛇之口」:太陽神穿過羽蛇之口,象徵著太陽從羽蛇的威脅中新生。然而,二哥告訴我,從根本意義上來說,太陽神和羽蛇神之間存在與毀滅的相互平衡,對這個世界來說缺一不可。把我們獻祭給太陽神,同樣是為了維持世界的秩序。

第二天,我們在太陽金字塔頂上被獻祭。

我們被剝得精光,像一群拔光毛的火雞,身體還塗上了寶藍色的顏料。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第一個被帶到臺階前,按跪在地。祭司唸誦完禱詞,劊子手的石斧砍下,他的頭顱便離開了脖頸,沿著太陽金字塔的數百級臺階滾落而下。他的頸裡同時噴出長長的血柱,帶著生命的憤怒和不甘,無奈地灑落在陡峭的階梯上,把那裡染成了觸目驚心的鮮紅。他的身體抽搐著倒下,手腳還在亂動,劊子手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無頭的身體便也滾了下去。這就是血統高貴的十七·蜥蜴火,末代穆都王的下場。

這場祭祀要處死二百六十名穆都聯盟的俘虜,這是一個神聖的數字,其中許多人是以前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也有不少和我一樣的自由民。蜥蜴火王之後,又依次處死了幾個顯赫的王室成員,其他人則不分貴賤地被斬殺,一顆顆頭顱像滾珠一樣滾下高高的金字塔,在底下堆積起來。這場屠宰臨近結束時,神廟的臺階已經被濃稠的鮮血染得一片通紅。溪水一般的血液在底下彙整合血泊,淹沒了石柱群的底部,四散的血腥味兒怕是連鄰近的城邦都能聞到。

我和二哥被排在祭祀的末尾。相聚短短幾天,今天,我們將一起死去。二哥看到我恐懼的面容,反而露出一絲笑容,「鹿尾,不必害怕。你知道我們從被俘虜的第一天就期待這樣的命運,與其被敵人奴役,成為卑賤的奴隸,不如將生命獻給天上眾神,這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幸運。」

我迷惘地看著他,「但是,眾神會因為從鮮血中得到滋養而更加保佑迦安人,我們的生命只會成為迦安人統治世界的基石。」

二哥卻露出一絲微笑說:「不要以凡人的眼光去看待這件事。這是世界秩序的一部分,沒有什麼城邦能夠永遠興盛,就像沒有凡人能夠永生。在我們的宇宙週期中,從特奧蒂華坎的創世開始,十一個紀元過去了,無數的強大邦國已經淪亡,穆都和迦安只是其中的兩個,而最終這個世界也將毀滅。但眾神與宇宙樹會萬古長青,太陽和羽蛇、風雨和大地都將從我們的犧牲中得到滋養,這是一切戰爭與獻祭的最終意義所在。我們終將回到瑪雅的雨林,在那裡重生——」

我睿智的兄長還沒有說完,就被拖到祭祀臺前,在我面前被砍下了頭顱,連同遺體一起被拋下了金字塔。他的熱血匯入浩蕩的血流,成為滋養太陽與眾星的食物。以後的每一縷陽光中,都有他溫暖的目光和話語。

很快我的時刻也到來了。我被武士帶到臺階前,跪倒在地下,沉重的石斧就杵在我身邊的地上,二哥的鮮血還在從上面緩緩流下。此刻,我心中出奇平靜,甚至帶著解脫的愉悅。虎爪王不是說要把我送到太陽神身邊嗎?我的靈魂中哪怕有一絲氣息能夠到達上界,也一定會向眾神控訴迦安人的罪惡,尤其是那個魔女,她以黑暗的魔力遮住了神聖的太陽,險些毀滅世界。眾神一定會懲罰她僭使了神明之力!

石斧離開了我的脖頸,我從影子中看到它被高高舉起,我已經準備接受命運的安排。然而恰在這時,我看到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影出現在臺階下面。這個人我只見過兩次,卻再熟悉不過,這個怪異的人影常常出現在我的噩夢中:迦安的天象大祭司——九·鷹瞳。

「住手!」

九·鷹瞳沿著浸血的臺階向上走來,她赤裸的雙足被染紅,額頭上用金粉塗成的金星符文在陽光下熠熠發亮。我望向她,和九·鷹瞳再次四目相對,比在球場上更加兇惡地瞪著她。但九·鷹瞳並沒有被我惡狠狠的目光嚇退,她一步步登上了金字塔頂,迦安人一向視她如神明,劊子手們都放下石斧,跪伏在地。九·鷹瞳對他們說:「這個俘虜留下,眾神已經將他的生命交在我的手上。」

聽了這話我不但沒有感到歡喜,反而有一種更深的恐懼,我嚷了起來:「魔女,你想幹什麼?我寧願去服侍眾神,也不願落到你的手上,成為奉獻給黑夜惡靈的犧牲!」

劊子手把我按倒,一陣拳打腳踢,還咆哮了幾句,大概是說我頂撞神聖的天象大祭司,罪無可赦——然而,死亡早已不是我所懼怕的了。九·鷹瞳冷冷地說:「穆都人,我保證你仍然可以服侍眾神,以更有用的方式。」

九·鷹瞳的背後跟著幾名武士,他們將我架了起來,跟著九·鷹瞳下了太陽金字塔。我反抗了幾下就沒有了力氣,只能任其擺佈。他們拖著我一路穿過迦安城,中央大道兩邊是各類神的金字塔和神廟。迦安的金字塔塔基狹小,方正宏偉上不如穆都,但不得不承認它們的高峻要勝過穆都一籌。神廟區之後,依次是國王的巨柱宮殿、貴族的高牆宅院、喧譁的市集和低矮的平民草屋,然後出現了大片玉米田,我以為已經出了城,但在道路盡頭又有一座金字塔屹立如天柱,比之前所有的金字塔,包括太陽金字塔都要高大陡峭。

我被他們一路拖到這座金字塔上,回頭望時,還可以遙遙看到祭司們正在用水清洗太陽金字塔臺階上的屍體和血汙。

我被關進一間漆黑的石室,不久後,有人扔進來一袋香氣撲鼻的玉米糰子。我聽說有一種宴席是讓人吃飽了之後就挖心挖肝,再將包裹著食物的胃摘出來煲湯,想到這兒就一點也吃不下了。但一直沒有人來處死我,又過了不知多久,有武士開啟門將我帶了出去。我沿著一道石頭臺階螺旋向上,最後到了神廟屋頂。這時已經是深夜,迦安城中只有神廟和王宮門口還有幾點燈火,頭頂上群星燦爛,銀色的宇宙樹幹橫貫天穹,東方一輪半圓的月亮剛剛升起。

神廟的屋頂是一個巨大的四方形平臺,四邊都有百步之寬,中心立著一根非常高的銘文石柱,平臺四邊都有人,他們穿著白色的祭司服,背對著我肅穆地挺立著,沒有一個人看我。但是站在中央的九·鷹瞳轉向了我,我心中一陣發毛,不知道她又要行使怎樣的邪術。

「你的名字是七·鹿尾?」她問,我沒有回答,卻反問道:「你把我帶到這裡來幹什麼?」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魔女也反問。

我想也沒想就說:「按門口的銘文,是月亮神廟。」

「你識字?」九·鷹瞳有點兒吃驚。

「我阿爸是為王家刻字的石匠,教過我一些。」提到阿爸我心中一酸,就想撲上去掐死九·鷹瞳,但身後有迦安武士虎視眈眈,這隻能是找死。

「很好。但你不知道月亮神廟也是迦安的天象臺,所以甚至造得比太陽金字塔還高,除了眾神之城特奧蒂華坎,全世界再也沒有這麼高的金字塔了。」她帶著幾分驕傲說。

我驚訝地環顧了四周一圈,在瑪雅諸邦,天象臺是每一個城邦最神聖的核心聖所之一,是和上界諸神感通的地方。一般的平民絕不允許進入,人們甚至很少公開談論,九·鷹瞳怎麼會把一個敵國的俘虜帶到這裡來?

「你不明白我為什麼帶你來嗎?」九·鷹瞳看出我的疑惑,「上次在戰場上,你看到了我,對不對?」

我惘然點頭,但不知道這有什麼關係。

「當時我們相距至少有三千步遠,一般人絕對無法看清人臉,他們的目光只會渙散地從我臉上掃過。但你不同,你能夠看到我,盯住我,就像我能夠看到你一樣。」

我還是不懂她的意思,九·鷹瞳接著說:「我相信你有一雙諸神所賜的銳利之眼,在戰場上我就想找到你,可是一直沒成功。我以為你已經死了,但那天在球場上竟又看到了你,所以才千方百計求得國王的同意,留下你的性命……但你不用太過歡喜,首先我要證實一下我的判斷。」

她指著夜空中三顆連成一線的亮星,問我:「那是什麼?」

我很容易就辨認出來:「那是創世的三塊石頭,玉米神的誕生地。」

「在三石的下面呢?就在底下一點點。」

我眯起眼睛,這是一個我曾經大惑不解的地方,其他人說那裡有一顆不太亮的星,但我卻明明看到,那是某種雲霧狀的、彌散的東西。

「是一小團發光的……雲,」最後我說,「對嗎?」

九·鷹瞳似乎微微點了點頭,但她沒有回答,而是指著天空中的某個地方,問我在四顆較亮的星連成的一片很小的區域裡能看到幾顆小星。

「八顆。」我看了一會兒說。

「確定嗎?」

「確定。」

這回九·鷹瞳滿意地點點頭,「很好,一般人只能看到六顆,少部分人能看到七顆,能看到八顆的人寥寥無幾。」

我略有些得意,我的目力之強的確常常令家人感到驚訝。小時候,有一次阿媽讓我出去找大哥在哪裡,我根本沒有出門,只是爬到屋頂張望,就看到他在遠處一塊玉米田裡偷摘人家的玉米,身邊還有幾個鄰居的玩伴。我跟阿媽說了,可她不相信。直到大哥被訓問,大哥以為有人告密,只有苦著臉招供,證明我說得一點也沒錯。

但九·鷹瞳的下一句話又粉碎了我的驕傲:

「其實有九顆——至少九顆。但能看到八顆已經很難得了……下一個問題,你既然識字,認得出這幾個字元嗎?」

她把我帶到天象臺中央的石柱邊上,指給我看上面銘刻的文字。那是一種古雅的花體字,很多意義構符和一般的寫法不太一樣。我花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伊察姆納神……所賜福的……天象臺,十二·豹虎·飛鳥大王建於……9-7-16-3-0。」

「你知道9-7-16-3-0的意思嗎?」她問。

「這還用說?」我厭惡這種考教的口吻,頂了回去,「第十紀元,第八世代,第十七長曆年,第四雙旬,第一日。」

「這隻能證明你知道這些詞彙,但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嗎?」

「你以為我們穆都人是托爾特克蠻子嗎?」我惱怒地反擊,「穆都的小孩也知道,這是諸神所頒佈的長曆,最後一個數字表示天,每二十天是為一‘雙旬’,每十八個雙旬,也就是三百六十天是一個‘長曆年’,每二十長曆年為一個‘世代’,每二十世代是一個‘紀元’,一個紀元大約相當於三百九十四年。這裡記載的是第十紀元的事,而現在是世界誕生以來的第十一紀元。」

「看來你還真瞭解長曆知識。」九·鷹瞳讚許道,「那麼,這個日期如果換成一般的紀年方式,大約是在多少年前?」

這個問題就有點難度了。我得將生活中用的短歷換成長曆,算出相隔多少天,再換算成年份,而年份又有哈布年和卓爾金年兩種計演算法,一時很難算得精確。我想了一會兒,「大約三百個哈布年,四百二十個卓爾金年……吧?」

「其實是三百零二個哈布年,四百二十三個卓爾金年,」九·鷹瞳糾正道,「不過能算成這樣也不錯了。最後一個問題,除長曆年外,瑪雅人有以二百六十天為一個週期的卓爾金年,還有以三百六十五天為一個週期的哈布年,這兩種紀年都是神聖不可或缺的,但如果只能使用一種,應該用哪一種?」

這回我找不到答案,想了半天才猶豫地說:「哈布年吧?」

「為什麼?」

「雨季交替,還有玉米成熟的週期都是一個哈布年,我想也許它更有用一點。」

「不錯,但這本質上是因為太陽在星空間執行的週期是一個哈布年。」九·鷹瞳說,「看來你已經具備學習天象學的基礎了,用不著再從認字教起……對了,你幾歲了?」

「十五歲,」我說,「按哈布年。」

「還是個小孩子。」九·鷹瞳說,雖然她好像也大不了幾歲,「以後你就在這裡擔任天象助祭,和他們一樣。」九·鷹瞳向周圍的那些白衣人一指,「雖然他們的目力不如你,但都有豐富的知識,這些你還需要學習。」

九·鷹瞳想當然地安排了我的命運,根本沒有問我是否同意。當然,在她看來我能死裡逃生,沒有不同意的道理。但我心中卻一片茫然,難道我真的要留在這裡,為毀滅穆都的迦安人服務?

或者,乾脆撲過去抱住她,從這高塔之巔跳下去,結果她的性命……

不,這機會太渺茫了,另一個念頭在我心底閃現:我可以留在這裡,這是絕佳的復仇機會。為了阿爸,為了哥哥們,為了所有的穆都人。

我主動跪下來,去親吻九·鷹瞳的腳趾。她驚詫地退了一步。

「大人,感謝您賜給我這隻蟲豸以重生的機會。」我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卑微順從的口吻說,「願眾神賜福給您……」h3殘卷之三·觀天/h3……共一百零八人,分為十六組。其中兩組各十二人分別觀察日月執行,還有四組負責白天風雨和雲氣的觀測,另有八組觀察夜空中東西南北等八個方向,一組仰觀天頂,最後一組專門觀測遊星的移動。每組又分為兩批換班,我們要望著自己被分配的方向,報告一切異常變化。為了防止錯過天象和把幻覺當真,需要三人一起,相互監督和印證。如有分歧,以多者的說法為準。

三年中,我首先學習了天空中的二百六十個星座方位以及其中超過五千顆定星的名字,它們都是神,掌管著無盡時間中的一切。但這些神永遠也不會動,因此以它們為基準,就可以很方便地說明五大遊星的移動和流星劃過等現象發生在哪一片星區,乃至哪幾顆星之間的具體位置。在天空中任何微小的變化,我們都要向記錄祭司報告。他們根據中央石柱確定具體時辰,再鄭重其事地寫在樹皮紙上。

確定時辰的方法既簡便又複雜,這依賴於天象臺中間那根銘文石柱,稱為日晷柱。白天根據哈布歷的日期觀看柱影的方位,夜裡躺在若干特定位置上觀察石柱頂端在定星間的位置,受過訓練的祭司就可以報出準確的時刻。我從沒完全弄懂這些判斷時間的方法,但我很快學到了一點:這些光與影的變化是絕對準確的,日月與眾星的移動速度像石頭一樣確定不變。它們絕不會因為在下界得不到鮮血為食就蹣跚慢行,也不會因為吸飽了鮮血而大步疾走。

我在十五個組裡都待過,我的視力果然如九·鷹瞳所期待的那樣好,但不論在哪一組,我都成了不受歡迎的人。這倒和我的穆都出身無關,只因為我所報告的遠比他人多。我能比別人多看到上千顆定星,我能看到非常細小的流星,也能看到幾顆緩慢移動的黯淡「遊星」,這些遊星並不在五大遊星之列。我最初每晚都報告幾十次,但我的夥伴卻什麼都看不到,記錄祭司也猶疑不決,不知是否真的存在這些天象。後來,九·鷹瞳專門找我談話,讓我以後不要動輒報告那麼多天象。她說我看到的她也能看到,但有些東西——比如某顆黯淡的「小」遊星——就很危險,如果話說得不妥當,就可能動搖整個天象學體系,甚至被當成瀆神的妄人處死;如果有什麼值得報告的,我可以直接找她。

這是一個接近九·鷹瞳的好機會,我便經常去找她討教。九·鷹瞳表面冷若冰霜,但我發現她和我探討那些只有我們兩個能看到的秘密時會多一分興奮。我們一起發現和印證了木星和金星是極小的圓形,而非定星那樣的光點;木星周圍還有至少兩顆很小的伴星,我們相信那是它的僕從或者妻妾,或許其他星星也有,但我們無法看到;我們還在月亮上看到了一些細小的圓環,彷彿伊希齊女神臉上的瑕疵——這想法太褻瀆神靈,但九·鷹瞳說,上界之事本非人類所能理解,觀察和探索天象的真實就是天象祭司最大的虔誠。

我趁機向九·鷹瞳請教各種問題,她教給我許多日月星辰的學問,但我仍不敢問得太多,我怕她發現我內心的秘密,讓我的復仇計劃化為泡影。這期間我有好幾次機會可以動手殺她,但這樣就無法知道天象的奧秘了。只有暫且忍耐,我想。

我最感興趣的是日食的奧秘,或許這種強大的力量我也可以掌握,但我不敢直接詢問九·鷹瞳。我以為自己得通過終身學習才能參透這個奧秘,但到了第三年我就明白了其中的堂奧。我被分配到觀察月亮的小組,每天都盯著月亮在天空中的位置和變化。我發現它是逆著天空轉動,有規則地從西向東執行,每天都要在星空間後退一段距離,大約二十八天走完一整圈,正好和月相的變化相吻合。我揣摩著它在星空間的執行路徑,和太陽的道路是交錯的。因此,月亮會經常路過太陽曾經路過的地方,甚至可能很接近太陽,不過離得很近時會被陽光所掩蓋,很難看到。但是再進一步又如何呢?它們會撞到一起嗎?

我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如果有這樣的事,日月不是破碎就是飛到天空的某個角落去。可它們顯然都好好的,歷史上也從未有過這樣的記載。那麼是不是伊希齊會給基尼什·阿哈瓦讓道呢?畢竟月神的地位低於日神,但這種事似乎也沒人見到過。我旁敲側擊地問九·鷹瞳。她聽到之後,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也許讓你擔任天象助祭是一個錯誤。」

我感到自己犯了一個重大的忌諱,深感後悔,「大人,請原諒,我不該問這樣的禁忌——」

「你是不該問,」九·鷹瞳打斷了我,「而應該用自己的靈魂之眼去觀察。你的肉眼如果能分一點敏銳給你的靈魂,答案就會顯而易見:當伊希齊經過群星時,它們也會給月神讓路嗎?」

她說完這句話,就把我趕出去了。我回去後苦思冥想起來,當然,星星用不著給月亮讓路,誰都知道,月亮會擋住經過路徑上的星星,這麼說來,日月不也可以是同樣的道理?它們在不同的高度上運動,不會發生撞擊,只會相互遮擋。那麼是誰擋住誰呢?是太陽擋住月亮嗎?但是它執行的週期長達一個哈布年,可比月亮長得多,應該比月亮更遠。反過來,如果是月亮擋住太陽,又會發生什麼?當然,我們就會看不見太陽了,但這種事發生過嗎?

我忽然明白了那一天為什麼九·鷹瞳說,伊希齊女神會帶走基尼什·阿哈瓦——因為太陽根本就是被月亮擋住了!

多麼簡單的道理!太陽和月亮都按部就班地執行,不會隨意後退或拐彎。因此,它們的執行軌跡是可預測的。理想情況下,我們可以知道在十年後,甚至一百年後的某一天,它們會在哪裡,也就會知道在什麼時候,會發生遮擋事件。所以,那一天,十八·天鱷和九·鷹瞳事實上都推測出了太陽被月亮擋住這一事件,只是二者的推算結果略有差異:十八·天鱷認為會在正午發生,但只會擋住一半;九·鷹瞳卻認為發生的時間略遲,且太陽會被整個擋住。最後證明九·鷹瞳是對的。

想明白這些後,我對九·鷹瞳的敬畏不減反增。我雖然勉強明白了太陽被遮擋的原理,但要我推算出具體入微的時刻和遮擋方式,卻還差得太遠。就連天鱷大人也會有不小的誤差,迦安的魔女是如何得出如此完美的結果的?

我不動聲色地和同僚聊天,漸漸打聽出了九·鷹瞳的一些事蹟:原來她並非迦安人,而是來自南部邊陲的某個蠻族,是十六·龜殼在那裡收的徒弟。她的名字也非本名,是十六·龜殼所取的,以形容她過人的視力。

十六·龜殼在十多年前的一次辯論中被十八·天鱷擊敗,後來遠遊了好幾年,回來時就帶著九·鷹瞳,此後,九·鷹瞳一直跟隨他學習。在大戰前一年,十六·龜殼死去了,臨終時推薦九·鷹瞳繼承他的位置,說她是比自己優秀十倍的天象祭司之材。不過,王室上下並不信任這個年輕的外族女孩,其他的天象祭司也紛紛詆譭她,說她並無才學,只是憑藉「女人的特殊本領」獲得了十六·龜殼的歡心,這種惡毒的猜測被廣泛散佈。最後忍無可忍的九·鷹瞳上奏虎爪王,要求和其他天象祭司進行比試,看誰更通曉上界諸神的知識。

虎爪王批准了這次比試,還親自主持。比試共有三場,第一場是在一片雪白的牆壁上繪出巨青蛙星座的星圖,雙方各自繪圖後和權威的迦安古星圖比較,一開始人們發現,九·鷹瞳的誤差比其他人要大一些。但她告訴虎爪王,那是因為古星圖為了畫成蛙形,本身就不太準確,而對方將古星圖奉為圭臬,反而弄不清星辰的真實位置。於是,虎爪王命令三個對天象學一無所知的宮女、僕役和武士分別在夜裡觀看巨青蛙星座,來判斷哪幅星圖比較準確,結果他們一致認為九·鷹瞳的星圖更精準,「簡直就像是從天上拓下來的」。

第二場比試,是在星圖中繪出金星在接下去一個月裡的執行軌跡,這一點雙方都能大致做到,甚至包括難以預測的逆行,但九·鷹瞳精確到了一天二十時辰中每個時辰的具體位置,而對方只能準確到天的級別,所以他們又輸了。

老祭司們還不服氣,說這些不過是九·鷹瞳竊取了十六·龜殼的遺澤。最後九·鷹瞳宣稱,十天後的夜裡會出現一場「上界之雨」,其他天象祭司卻認為不會發生這種事。虎爪王於是宣佈,如果沒有「上界之雨」,九·鷹瞳將被處死,否則就處死其他人。結果那一夜,千百道燦爛的流星劃過天空,最多時每一眨眼都有好幾顆,好像天上的星星全都掉下來了,令所有人恐懼不已。虎爪王心悅誠服,要處死其他天象祭司,九·鷹瞳為他們求情,虎爪王才饒了他們的性命,讓他們以後服從九·鷹瞳的指揮,不得再有異議。

不過即便天象祭司們一敗塗地,其他臣僚和將領也仍然反對立九·鷹瞳為天象大祭司,理由是她將來會嫁給某個男子,不能忠心為國王效力。幾次比試後,虎爪王對九·鷹瞳十分著迷,趁機提出乾脆立她為嬪妃,讓她在後宮擔任女祭司。但九·鷹瞳卻公開舉行了放血儀式,發誓終身守貞,服侍月神伊希齊,讓虎爪王知難而退,這才破解了這個難題。大戰在即,九·鷹瞳終於被任命為天象大祭司。

戰後,九·鷹瞳的輝煌勝利令各種惡毒的謠言都銷聲匿跡。很明顯,迦安的魔女不可能有什麼男女之事,她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那些天體,痴迷的程度比她的老師更甚。人們開玩笑說,也許她已經嫁給了天空神伊察姆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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