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筆記·躍過深淵

我們又開始討論我基於上述理論擬定的一些科幻設定,我用這些設定寫過兩篇小說:《宇》和《時間逃逸》。我採用了劍橋的英式科學風格,在小說出版的1980年,這些理論還沒有現在那麼為人熟知。這些構思之所以能夠產生,部分原因得歸功於我跟霍金的一些海聊—當然,我在書裡周詳地說明了霍金的貢獻。我給這些隔離的閉合時空起名叫作「洋蔥宇宙」,因為原則上這裡面還可以巢狀更多層閉合的時空。這是一種神奇的感覺:一個猜想,居然能變出些真東西來—就好像輕如鴻毛的事物,也可以變得重於泰山。

「那麼,它們就這麼輕輕地來、輕輕地走,」我沉思著,「就這麼消失了。在我們和這些其他宇宙之間,嚴格意義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物質,沒有能量。」

「沒有任何辦法能觸及它們,」霍金單調的合成聲說道,「這是無法跨越的鴻溝。這也超出了物理學能解決的範疇,因為那裡真的什麼也沒有,不再是物理世界了。」

那個機械合成的笑聲再次響起。霍金喜歡這種哲思帶來的愉悅,宇宙就好像泡沫一樣沉沉浮浮、生生死死,他對於自己這個念頭喜歡極了。

這時他的護士走了進來,要給他清理一下身體,於是我先回避了。被束縛在一把輪椅裡動彈不得,肯定是有損尊嚴的,但是每天接受他人這種極其私密的例行護理,他卻能泰然處之。也許對他而言,也就這會兒,他才能把思想從與世界的碰撞之中解放出來。

我坐在他辦公室外的公共休息室裡,一邊喝茶一邊跟他的幾個博士後學生聊天。這些學生也在研究類似的瘋狂理論,他們思維敏捷、詼諧機智、觀察敏銳,偶爾喝一口濃郁的錫蘭紅茶。一群很厲害的傢伙,可能還有點嫉妒我在佔用霍金的時間。他們大概都在納悶兒,這人是誰—沒人聽說過這麼個搞天體物理和等離子體物理的、帶南方口音的加州人—在這個研究領域嚴酷細分的年代,我跟他們的領域已經相隔十萬八千里了。我沒有多做解釋,畢竟我的來訪也確實沒啥正當理由,除了我跟霍金是朋友。

霍金的秘書悄悄走出來,問我願不願意跟霍金在凱斯學院共進晚餐。我本來想去自己最喜歡的印度餐廳,那裡的咖哩雞能讓人把一切煩惱拋諸腦後,我還想飯後獨自在劍橋校園的小徑上溜達,我太愛這裡的氛圍了—但我立馬接受了霍金的邀請。參加大學裡的高桌晚宴是在英國最富傳奇色彩的體驗,我清楚地記得我每一次的參加經歷。席間的口舌之快絕勝於口福之享。

我們走過一座座氛圍典雅的學院小樓,人聲、腳踏車鈴聲在那青石古木間迴盪。在朦朧的暮光中,迴響著學生的叫嚷,霍金的輪椅在鵝卵石路面上咯噔咯噔地碾過。他堅持自己操控輪椅,儘管他的護士在一旁焦急地守候著。我從未意識到,全天候地照料霍金讓他團隊中的每一個人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有些路人跟在我們後面,只是為了看霍金。「別在意,」他的合成音說道,「他們很多人到這兒就是來圍觀我的。」

我們繞過古老的石制建築和精心維護的花園,終於來到了凱斯學院。擁進餐廳的學生們發出陣陣喧囂,霍金乘坐電梯上去,我走的則是嘎吱作響的樓梯。

教職員工在學生們之後進來,我跟在護士後面。

「高桌」名副其實。他們精心安排了霍金的座位,讓他背對著本科生們圍坐的又長又寬的餐桌。我很快意識到,這是因為霍金進餐時是無法控制嘴唇的——樣子有些不雅,他吃的是特別準備的、無須咀嚼的套餐。他的護士需要把食物切碎,用勺子餵給他。

晚宴很吵,今年的新生們都盯著大名鼎鼎的霍金的後背在看。霍金則通過他的鍵盤平穩地輸出語音,來進行一場事實上的「對話」。

他聊起他的擔憂,對於那事關物理學家的聖盃、能夠解釋萬物的大統一理論心生疑慮。即便我們已經可以穿越數學的層層滯障、窺得大統一理論的輪廓,但我們尚不能看得真切—也就是說,我們還有很多可能的其他選項。物理學的發展可能會在某些難點上搖擺不定,那些事情與我們作為靈長類動物的經驗相去甚遠。從這裡開始,就是審美髮揮作用的時候了。

「如果不存在獨一無二的大統一理論,」他說,「你將不得不求助於一些外在的準則,我們可以稱其為上帝。」

我眉頭一皺,「敢情他老人家不是來當造物主,而是來當裁判員的?」

「他可以決定哪個理論不僅僅是一組公式,而是描述了一個真實存在的宇宙。」

「也即我們的宇宙。」

「或許所有可能的理論都會有一個對應的宇宙存在!」他歡呼道,「還不清楚說什麼東西存在到底意味著什麼。如果問‘在劍橋是否存在擁有兩隻左腳的人?’,你可以檢查劍橋每個人的腳。但你如果不在一個宇宙裡,你就無法確定它是否存在。」

「時空版的《第二十二條軍規》啊。」

「所以要說清‘宇宙為什麼存在?’這樣的問題到底什麼意思並不容易,不過,這是一個讓人忍不住想問的問題。」

餐廳的環節結束後,高桌晚宴在樓上的高階公共休息室繼續。我們圍著一張光滑的長桌,倚坐在舒適的軟椅上休憩,享用著傳統的脆皮核桃、有些年頭的紅酒、古巴雪茄和高談闊論,其中時不時穿插著霍金的幽默發言。

有人提到美國物理學家史蒂芬·溫伯格在《最初三分鐘》中的觀點,所謂「我們越理解這個宇宙,它就越顯得沒有意義」。這話霍金不同意,我也不同意,但他給出了更好的理由:「說宇宙是無意義的,或者說它是為了什麼目的而被造就的,這種論調本身就是無意義的。」

我問道:「那追尋宇宙的意義這種行為,也是無意義的嗎?」

「要追尋宇宙的意義,你得站在宇宙之外,但那是不可能的。」

又是一個「研究者與被研究物件之間存在鴻溝」的圖景。「但是,」我堅持道,「我們身處宇宙內部,也能看到宇宙的一些驚人結構。」

「宇宙給人的最深刻印象即它是有序的。我們瞭解宇宙越多,就越發覺它是被符合理性的法則所主宰的。如果有人樂意的話,大可將宇宙的秩序歸功於上帝。愛因斯坦就是這樣認為的。」

在座的一位學院同僚問道:「理性的信仰?」

霍金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打著:「我們的宇宙擁有適宜生命生存的條件,但這不應令人驚訝,因為這並非宇宙刻意被設計成適宜產生生命的證據。我們可以把這種秩序稱為‘上帝’,但這應當是一種非人格化的上帝。物理法則沒什麼是可以被人格化的。」

核桃吃完了,酒喝完了,煙也抽完了,到散場的時間了。我們走時,霍金操控他的輪椅穿過樓間陰暗處,這讓我燃起了對一項劍橋大學傳統學生運動的好奇心:夜攀劍橋。

在夜裡,年輕人們有時會在那些古老建築的陡峭外牆上攀爬,包括最難爬上去的一些地方。他們為了爭奪勝利的榮耀,甚至把命都賭上了。這當然是嚴重違反規定的。這項活動的刺激感,一部分也是來自跟那些夜巡屋頂、監聽異響的保安鬥智鬥勇。甚至還有人寫過一本爬牆手冊,記載了這項運動的榮耀和長達幾個世紀的悠久歷史。

霍金帶我走了一條我走過很多次的小徑,那是一條穿過高聳的本科生宿舍樓直抵康河的捷徑。他說,「夜攀劍橋」中最艱險的玩法之一便是,在小徑上方跳過這兩棟樓間的深淵,爬到對側陡峭、光滑的屋頂上。

那小徑兩側相距大約三米,我簡直無法想象在黑漆漆的屋頂上跳過這麼遠的距離,何況是在晚上。

「這麼寬嗎?」我問道。我的聲音在夜霧間迴盪。

「是的。」霍金說。

「有人摔下來過嗎?」

「有。」

「受傷了嗎?」

「是的。」

「死了?」

他的雙眸閃了閃,咧嘴大笑,「是的。」得了,這些劍橋人真有種。

在那個清涼的夜,霍金還追憶了一些他最喜歡的科幻小說。他說自己在十二歲之後,就很少讀科幻以外的小說了,「這是唯一一種關乎我們物種在宇宙中的真實地位的小說。」他這麼說道。

不過即便是那些小說家,又怎能料想到宇宙本身的奧妙跟小說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便他們會討論下一個十億年的事情,也猜不到僅僅下一代的物理學家將會提出怎樣的奇怪理論。現在有人認為,我們的宇宙有十一個維度,但除了三維空間和一維時間以外,都蜷曲到極小的尺度。這會改變宇宙學嗎?沒人說得清。但是這些想法本身就極有意思。

從劍橋回來一週之後,我收到了霍金秘書發來的那晚他全部的發言記錄。我利用這份記錄,在本文中復現了他的語言風格。這記錄是從他輪椅電腦裡匯出的,那電腦是他跟我們唯一的連結點,這讓這些文字像是從一個極遙遠的地方飛躍深淵而來。

科學的駭人複雜與驚人神奇糾纏在一起,描摹它冷酷的一面既是技術,又是藝術。我們有的人用小說來描摹,而霍金用他對廣闊冷峻的數學世界的深刻洞察來描摹。要彌合我們這個撕裂的時代,要跨越文化的鴻溝,也需要這些手段—甚至很多其他手段,如果我們能將其創造出來的話。

年復一年,霍金在面對著令人絕望的身體萎縮的同時,卻向著那些終極問題發起了衝擊,縱橫於廣袤的空間和時間;日復一日,他泰然以最孱弱的身軀作鬥爭,卻沒有絲毫怨言。我想起他對夢露的愛,那是他對生命的深刻執著,是他在熵增的大潮中屹立不倒的象徵。

我意識到,我在那短短幾天學到了很多,而那絕不僅僅只是關於宇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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