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眼,擋住了哇哇流上洶湧的彈幕浪潮,「所以在最好的情況下,我還剩六個月好活。」
「沒錯。」鄧肯醫生說,「你打算怎麼做?」
我告訴他,我需要考慮一下,然後就離開了。我決定今天餘下的時間都用來休息,便徑直去了自己最喜歡的酒吧,一進去就點了烈酒。
我坐下來喝酒時,蟲眼機或蟲子在我身邊嗡嗡作響,惹得我不時拍上一把。哇哇流上的帖子也不斷從我身邊冒出來,給我出謀劃策。
然後,我預料中的資訊來了。那是一則公告——將發起一次全眾活範圍的命運公投,決定我是否應該接受奈米治療。
就在此時,另一條訊息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道來電。我目光閃動,掃過隱形眼鏡上的控制裝置,接起了電話。轉瞬之間,我周圍的事物隨之改變,經過增強現實鏡頭的重塑,它變成了莉茲那外景場地裡的辦公室內部。
「嘿,凱吉。」她的聲音從我的植入耳機中傳來,在我腦海裡直接響起,一清二楚。她坐在全息資料井中的形象出現在我面前,「親,你欠我一頓牛排晚餐,以及最高檔的雞尾酒。」
「哦,是嗎?」我在酒吧的高腳凳上直起了身子。
莉茲說:「我本來覺得你那套命運駭客的說辭全是胡扯,可是後來,我分析了近日失寵者們的抗議活動,還真發現了一些規律。最近眾活裡似乎還出現了其他令人費解的荒誕結果。」
「有多少?」
莉茲說:「過去兩個星期,全世界一共五十七起。」
我輕輕吹了聲口哨,「受害者彼此間有什麼聯絡嗎?」
「沒有。」莉茲的手指撫過那些發光的控制鍵,「但我的確發現了引發他們那些結局的命運投票間的聯絡。」她伸出手指,輕敲其中一塊螢幕,「我發現了一套精心設計的投票交易系統——由一支人工智慧代理無人機組成的‘神風敢死隊’來執行。
「代理無人機強行徵用眾活的說客——就是由系統使用者分配出去說服其他使用者,讓他們投出特定的票的人工智慧體。這些代理會利用說客,聚集起一組仔細校準過的選票,然後轟隆一下急劇暴漲,它們會引起命運投票的連鎖反應,觸發一系列的結果。
「然後無人機就會自毀,」莉茲繼續道,「唯一會留下的痕跡,只有被佔用的說客的活動記錄,而且資料還掩蓋在層層晦澀的投票交易之下。」
我驚訝得直搖頭,「誰有能力實施這麼複雜的策略呢?」
「不想被發現的人唄。」莉茲說,「可我還是把他們給揪出來了。」她指向那塊正對我的螢幕,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
「達達飛龍公司。」我因肚子忽然一陣絞痛而齜牙咧嘴起來,「你有這個機構在現實中的地址嗎?」
不到一個小時,我就站在了住宅區一幢公寓樓的門前——23號房。我肚子痛得要命,深吸一口氣後,才舉起拳頭敲了敲門。好在沒有哇哇流的彈幕讓我分神——作為一名coe特工,我能在危急關頭遮蔽哇哇流。
我左手敲著門,右手緊握槍柄,扣著扳機。沒人應門。我又湊近了些,但還是聽不見門裡邊的任何動靜。
「眾活結果執行處,」我喊道,「開門!我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
接著,我又敲了敲門,用的是槍托。但仍舊無人應答。
我伸手往下探去,試了試門把手……我驚訝地發現,它竟然轉開了。我推開門,跨過門檻,向黑暗中張望。汗水順著我的後背緩緩淌下,我一直舉著槍,以防遭到攻擊。
我又向前邁了一步,這時,一塊全息面板忽然在我面前亮了起來,那是一塊聯了網的螢幕,與我一般高,有我兩倍寬。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閃光晃得直眨眼,然後,只見眾活主頁那熟悉的橘綠色出現在中央,逐漸縮小適應,填滿了整塊螢幕。
我腹痛如焚,一心想要繞過螢幕,進去仔細看看房間裡的其他地方……但不管我轉向哪個方向,那塊螢幕都始終擋在我面前。
忽然,螢幕上內容一換,從眾活主頁變成了正在舉行的命運投票的常見框列式佈局。投票問題出現在螢幕頂端,由醒目的粗黑體字打出:
b格萊斯特工大戰沿過道走來的三個殺手時,應該用左腳還是右腳跳?/b
計數器上兩個答案的票數都已達數億,目前領先的是「右腳」,佔67%。
我猛地轉身,面向門口,隨時準備開槍。那螢幕仍直直擋在我眼前。走廊裡傳來三組腳步聲,離我不遠,但命運投票計數器的閃光映在我的臉上,讓我很難集中注意力。
就在此時,數字停止了變化,勝出的選項變成鮮紅色,尺寸擴大到原來的五倍。「右腳」已以絕對優勢勝出。
我的植入耳機中響起了音訊資訊:「根據當事人2192年10月21日簽署的《眾活服務條款》,格萊斯特工現在必須遵守此項命運投票的結果。」
螢幕終於消失了……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紅色制服的高個男人擠進了門,手裡還揮舞著一支步槍。
我毫不猶豫地開槍,向闖入者的額頭連射兩下。衝擊力把他重重撂翻在地,為下一個人讓出了路。
我正準備再次開火,眾活螢幕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上面有一條非常眼熟的資訊:根據當事人2192年10月21日簽署的《眾活服務條款》,格萊斯特工現在必須遵守此項命運投票的結果。
「該死!」我屈服了,右腳蹦躂起來,螢幕隨之消失。我毫無阻礙地朝那個壞蛋飛速連發三槍——一發打額頭,一發在喉嚨,一發射胸膛。
第二個槍手剛一倒下,第三個就衝了進來,開始射擊。雖然邊跳邊瞄準很不容易,但我還是設法擊中了他的太陽穴和肩膀,把他放倒在另外兩個傢伙身旁。
三人都倒下後,我不再蹦躂,徑直衝進了走廊裡。我朝兩邊張望一番,沒有看到其他闖入者。
但一眨眼的工夫後,眾活螢幕又突然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面前,上面顯示著關於另一場正在舉行的命運投票的表格。這一次,群眾將投票決定一個新問題:格萊斯特工,就此罷手還是搏命爭霸?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張選票投給「就此罷手」。
我的心臟像拳擊手的拳頭般兇猛地捶擊著肋骨。我沿著走廊向前飛奔,眾活螢幕在此期間始終擋在我面前,讓我很難看清去路。
我剛跑到電梯前,它就叮的一聲響了,眾活螢幕隨之竄到一旁。電梯門突然開啟,裡面是一群鬼哭狼嚎的瘋子,他們戴著曲棍球守門員面具,揮舞著大砍刀。
螢幕重新滑到我面前,顯示著命運投票的結果。毋庸置疑,勝出的選項是「搏命爭霸」。
眾活螢幕消失了。我如脫韁野馬般飛快地衝過電梯,向樓梯奔去。操著大砍刀的瘋子的吼叫和腳步聲如影隨形、緊追不放。
我撞開門,腳底著火般衝下兩級樓梯。到達底部時,我沒有減速,直接衝出了出口。
卻迎面撞上一群手持奶油派和消防水管的暴徒。
我剛出樓梯井,那些奶油派就朝我飛來,它們接二連三地狂轟濫炸,黏稠的奶油糊了我一身。
這番接連不斷的攻擊告一段落後,我抹開粘在眼睛上的好些黏糊玩意兒,才看見眾活螢幕又出現了。這一次,上面是一條直接發給我的訊息:之後不會再給你預警了,格萊斯特工。從現在起,我們的命運投票對你不再可見。這是你為多管閒事付出的代價。
螢幕剛一消失,手持消防水管的暴徒就撒起了歡兒。
我被什麼東西衝得連連後退,起初我還以為那是高壓水柱……但我很快意識到,那是另一種液體,它有著我無比熟悉的有毒氣味。
那是汽油。
一股股汽油衝得我在樓梯井門上動彈不得。我趕緊閉上眼睛和嘴,使出全身力氣,踉踉蹌蹌地右行,任由汽油液柱推著我向前走,直到轉過大樓的一角。
然後,我沿著大街一路往前衝去,竭力躲開那些暴徒。我拼命跑進了夜色,心裡祈禱著,千萬不要有人朝我這裡彈菸頭。
我全身被汽油浸透,濺滿了餡餅上的奶油,跑過一個個街區,迂迴穿過市中心。等我終於覺得自己甩開了他們時,便躲進一條小巷,靠著牆壁拼命喘氣。
這一次,我有點暈頭轉向。我唯一能求助的人是外景場地的莉茲,於是我半點沒耽擱,趕緊向她發出了緊急脈衝訊號。沒時間像往常一樣,在外景場地的虛擬環境中穿梭,在水晶城中翱翔,再降落到她的辦公室裡了。
她立即做出了回應。通過增強現實隱形眼鏡,我看到她的形象從小巷裡冒了出來,站在離我三英尺遠的地方。
「凱吉!」她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出什麼事了?」
「命運駭客,」我告訴她,「他們在達達飛龍那兒暗算了我。」
「你看上去一團糟!」
「我差點兒沒逃掉。」我腹中一陣翻江倒海,彎下了腰……勉強吸了口氣後才直起身來,「他們在操縱命運投票胡作非為,唆使群眾攻擊我。他們想讓我死,莉茲。」
她嚴肅地點點頭,「我在查這件事,凱吉。我會盡力而為。」
我聽到遠處傳來人聲,便望向巷口,「我看,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我拍打著那群無處不在、繞著我打旋的小蟲,「他們可以通過眾活,用蟲眼機對我進行追蹤。」
「我會盡我所能。」莉茲不再操縱那些看不見的裝置,轉而用溫暖的棕色眼睛迎上我的目光,「儘量堅持住啊,凱吉。」
因為我還有那麼多活下去的理由嗎?反正癌症也會在幾個月內奪走我的性命。我本不該在意的,對吧?
可我確實在意,「莉茲,我會盡力的。」
就在這時,人聲鼎沸起來。他們湧進小巷,狂暴的人潮淹沒了我,搶走了我的槍,將我拖倒在地。
他們把我拖走時,我聽到莉茲的聲音穿過狂亂的咆哮,從外景場地向我喚道:「凱吉,挺住!」
然後她就不見了。我被拖往某個未知之地,等待著我的不知會是怎樣的荒唐事。
暴徒當街把我扒得精光,然後用聖誕彩紙把我裹起來,拿雞蛋砸我。砸完以後,他們剝掉彩紙,把我塞進一條紅毯,邊唱七十年代的卡通主題曲,邊在我身上撒尿。
我的遭遇愈發可怕。每一種虐待,達達飛龍的命運駭客們操縱的每一個命運投票的結果,都比前一個更加詭異。
他們用一輛紅色的小推車拽著我穿過一家藝術博物館,把名畫一張接一張砸到我頭上。完了以後,他們又把我塞進一套考拉服,在我背上倒上油脂,讓我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我吐了為止。接下來,他們給我套了一條及膝綠裙和一雙尖頭高跟鞋,讓我在跨城大橋上高空彈跳。
肚子的疼痛隨時間流逝不斷加劇。等他們把我扔進夜總會舞池,隨著《小雞舞》的調子拿凍硬的羊腿揍我時,我感到自己的處境相當不妙。打從最開始我就狀態不佳,更不知道自己對這種瘋狂的折磨還能忍受多久。
這倒不是說暴徒們似乎想不出新招了。他們矇住我的眼睛,把我扔進一個裝滿尿布的垃圾箱裡,將我一隻手綁在背後,讓我自己挖出路來。他們戴上鸛鳥面具,啄得我死去活來,其間還背誦憲法序言。他們想逼我吞下活生生的狼蛛,以及從舊漫畫書上撕下的一頁頁揉得亂七八糟的紙。
然後,終於,暴行暫告一段落。他們把我帶到一個空曠的校體育館,把我留在了那裡。
我喘著粗氣,站在中央球場裡環顧四周。這地方靜悄悄的,伸手不見五指,唯一的光線來自門上那些昏暗的紅色出口指示牌。
一時間,我大膽地升起一線希望,以為這番摧殘終於結束了。也許命運駭客們終於把我修理夠了,也許他們認為我已經「懂事」了。
我伸出手臂擦去臉上的血,然後在綠裙正面蹭了蹭手臂。我想踢掉那雙該死的尖頭高跟鞋,朝最近的門走去——萬一我有機會逃脫呢。
就在此時,燈光猛然亮起,一群小丑蜂擁而入。
他們湧進大門,圍住我,切斷了所有逃跑路線。他們大笑著,號叫著,竊笑著,把我團團圍住,一排排參差不齊的牙齒閃動著森然的光。
然後,他們向我衝來,每次來一個,旋即就炸開。我躲開了一次、兩次,差點兒和小丑們一起炸成碎片。
下一回,三個小丑同時向我衝來。
三個小丑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朝我衝來,像狂暴的維京人般尖嚷著。我早已精疲力竭,想來他們總有一個會撞到我吧。也許這樣反而更好,至少我的死法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而不是在癌症的折磨下痛苦地日漸衰微。
但在我內心深處,某些東西忽然閃現而出——我不願坐以待斃。或許是我寧願戰鬥至死;或許只是出於純粹的固執;又或許,僅僅是我在遭受了這一切後,燃起了熊熊怒火。原因到底是哪個,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從破碎的牙齒間深深吸了口氣,凝聚起殘存的力氣——已經所剩無幾——立刻採取了行動。
就在小丑們差點碰上我時,我突然閃開了。他們撞到一起,伴著排山倒海的衝力炸裂開來,他們的斷肢殘體向四面八方綻開……但其中沒有凱吉·格萊斯的碎片。雖然爆炸讓我狠狠跌倒在地,但我仍然活著。
然而,我又能活多久呢?我匆匆爬了起來,而更多軟趴趴的鞋子啪啪地朝我跑來的聲音也鑽進了我的耳朵。我環顧四周,看到三個……四個……這一回總共五個小丑,他們尖嘯著,一齊朝我衝來。
我狂亂地四下打量,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跑和躲似乎是僅剩的選擇。要是我和小丑們徒手搏鬥,估計一碰他們就會爆炸。
等等!也許這就是關鍵。
我看到幾英尺外的地板上有一條炸斷的胳膊,它屬於某個死去的小丑。我衝過去,抓起它繼續跑,直奔五個攻擊者中離我最近的那個而去。
我分別握住那條斷臂的手腕和手,像揮棒球棒那樣向後一擺,用力打向對方胸口。那尖叫著的小丑一碰到手臂,就爆炸了。
衝擊波把我放倒在地,推著我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下來時,我看見另一個小丑雙臂大張,幾乎就要撲到我身上了。
我踢掉鞋子,抄起一隻,用盡全身力氣朝小丑敲去。他隨之炸開,尖叫戛然而止。他的身體碎塊噴向四面八方,有些碎塊大得足以引發其他小丑爆炸,以此類推,別的小丑也陸續炸開。
我埋下頭,等待爆炸聲漸漸平息。再度抬頭時,會爆炸的小丑的人數顯著減少了。也許,此刻我終於有能與之一戰的勝算了。
我抓住另一隻鞋,匆忙站起身,迅速看了看四周。就我所見,還剩十幾個小丑。我獲勝的機率大大提高了。
我選中小丑最少的那一處,準備放手一搏。腎上腺素在我的血液中燃燒,令我的心臟像跳旋轉舞的托缽僧一樣飛速鼓動著。我的肚子此時痛到了極點,疼痛不肯消退,但我會努力克服。
在準備衝刺時,我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如果我終將因為想要逃離這個超現實的困境而死,那就這樣吧。至少,我已經付出了自己所剩的一切。
我揮舞著鞋子,跑了起來。我預計小丑們會聚在一起,堵住我的路,他們也的確這麼做了……然而,他們還是讓我吃了一驚。他們軟趴趴的鞋裡冒出了輪子,大大提高了他們移動的速度。
小丑們像狂怒的蜜蜂般朝我撲來,我繼續飛奔。我邊跑邊意識到,這可能就是我的結局了。但這根本嚇不倒我。我覺得自己彷彿游離於身體之外,正遠遠看著這一切。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可從沒想過自己會是這麼個死法。哪怕一年前,要是有人告訴我,我會在這般情景中死去,我肯定會當面嘲笑他。
不過我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穿著綠裙飛奔,手中揮舞著尖頭高跟鞋,和一群穿著滾軸鞋的小丑對峙。
然而,突然之間,體育館四周的門集體轟然開啟,一群腰裹纏腰布、腳蹬兔子拖鞋的男人闖了進來。他們手執吹箭筒——那是一種中空的管子。他們把這種叢林武器舉到嘴邊,蓄勢待發。
接著,他們一齊吹起吹箭筒,一陣密集的箭雨飛進了寬敞的體育館,但沒有任何一支衝我飛來。
我很快明白過來,吹箭手們射的是小丑。每當飛箭射中那些穿著軟趴趴鞋子的目標,體育館裡都會迸發出雷鳴般的爆炸聲。
那些小丑很快一一炸開,搞得我身邊燃滿團團烈焰,也讓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小丑的屍體碎塊如雨落下,撒得到處都是,那些骨頭和組織的碎片掉了我一身。
不知怎的,我在一連串爆炸中依然站著。我使勁搖著頭,想甩開耳中嗡嗡的響聲,這時,有什麼東西向我直撲而來——謝天謝地,不是飛箭。
那是一塊眾活螢幕,和我一般高,有我兩倍寬,眨眼之間,它就從一個小點擴大到了完整尺寸,上面用大大的粗體字顯示著一條資訊:
b根據《眾活服務條款》中的「仁慈條款」,當前所有命運投票結果均對凱吉·格萊斯特工無效。/b
「啥玩意兒?」這簡直好得難以置信。或許,是另一輪喪心病狂的折磨的開胃菜吧?
也有可能,它所言不虛。在我讀這條訊息時,吹箭手們轉身離開了門口……那些門也沒有隨之關上。所有出口都大大敞開、無人把守。
就在這時,莉茲的形象出現在螢幕旁,她展顏一笑。「現在好些了吧?」她說,「對不起,我來晚了。不過你肯定難以相信,在這種時候,要花多少工夫才能召集起一大群吹箭手。」
一見到她,我立刻放鬆下來,「這麼說,都結束了?」我的身體不再緊繃,手裡的尖頭高跟鞋也掉了下去,「真的結束了?」
莉茲點點頭,「開始的時候,我都沒想過竟然真能圓滿解決問題。防禦機器人和人工智慧的反制措施對命運駭客根本沒用。我們派去對付他們的所有東西都遭到了破壞,並反過來攻擊我們。」
「但你還是辦成了。」我笑了笑,牙缺嘴破,慘不忍睹,「你還是救了我,我欠你個天大的人情。」
「其實,」莉茲說,「你應該感謝自己得了癌症。」
我朝她皺起了眉,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
「《眾活服務條款》中有一條仁慈條款。」莉茲指了指身旁的眾活螢幕,「因絕症而必須舉行的命運投票,可以取代其他所有命運投票,並使之無效。」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我,「巧得很,朋友,當前正好有一項關於你的投票正在舉行。」
我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哦,對啊。」我一直陷在這些荒唐事裡,倒把這茬給忘了。群眾正在投票,決定我是否應該接受奈米療法來治療癌症。這種療法可以為我延長一兩個月的壽命,也會帶來不良副作用。但投票在好幾個小時前就已經開始了,怎麼還在進行呢?「眾活還有關於這個內容的條款?」
莉茲點了點頭,「真是個典型的眾活使用者啊,讀都不讀s.,就簽好自己的命運,拱手送人了。」她大聲嘆了口氣,「這一條款旨在挽回瀕死者的尊嚴,在他們臨終前,給予他們對生活的最後一份控制權。」
我皺起眉,「怎麼個控制法?如果這個人在這項‘因絕症而必須舉行的’命運投票中仍然受制於群眾的意願,他又控制得了什麼呢?」
「因為瀕死者可以投上最後一票。那是決定性的一票,有一票否決權。」莉茲走到我跟前,把她虛幻的手搭在我肩上,「你可以投出決定性的一票。」
這就是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投票卻仍在進行的原因吧。「他們在等我投票。」
「幸好你推遲了決定。」莉茲直視著我的眼睛,聲音柔和起來,「幸好一開始就是這麼個情況。」
「是啊。」我自嘲道,「感謝上帝讓我得了癌症。」
我們笑了,然後默默地在那裡站了片刻。那群暴徒沒有回來,哇哇流也依然離線,我卻沒能擺脫從進了達達飛龍的公寓後就一直腹背受敵的應激思維。
唯一突兀的是眾活螢幕,那項至關重要的命運投票公告醒目地貫穿於螢幕頂端:凱吉·格萊斯特工應該採用奈米療法來治療癌症嗎?
疼痛貫穿了我的腹部,我齜牙咧嘴起來。由於命運駭客、會爆炸的小丑之類的東西,我還沒找到多少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
「所以呢?」莉茲看了看螢幕,又回頭看著我,「你要怎樣?接受奈米療法,還是算了?」
我凝視著現在的投票結果:93%的投票贊成奈米療法,7%反對。完全是一邊倒。
我該把這樣的投票結果視為一個徵兆嗎?稍微長一點、不怎麼愉快的生活,比短不了多少、沒那麼多副作用的生活要好?
一切都取決於我。我這輩子的命運一直掌握在別人手中,現在我終於有了決定自己未來的力量。癌症倒是賦予了我這麼一丁點好處。在最後一刻,一件社交網路無法控制的事,將我從中解放了出來。
也許,是時候把這種自由發揮到極致了。
「結果會是什麼呢,凱吉?」莉茲棕色的眼睛滿是期待地凝視著我的雙眼,「你會在眾活上投出怎樣的一票?」
我再次看了看螢幕上的問題和結果……這個支點決定了我餘生的方向。然後,我咧嘴笑了。
「不關他們的事。」我摘下眼中的增強現實隱形眼鏡,眾活螢幕隨之消失,莉茲也不見了,「從現在起,每一票都是無記名投票了。」
接著,我把隱形眼鏡拋到肩後,信步穿過體育館,任炸碎的小丑殘軀在我光溜溜的腳趾間吱嘎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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