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tdarknessfall02.
〔美〕l.斯普拉格·德·坎普l.spraguedecamp著
華龍譯
穿越題材開山之作,
帶你經歷一場羅馬的趣味冒險。
l.斯普拉格·德·坎普是位造詣極高的科幻作家,寫作生涯跨越六十餘年,所獲殊榮更是數不勝數,他不僅是1966年世界科幻大會的榮譽嘉賓,還獲得了1979年的星雲獎大師獎和1984年的世界奇幻終身成就獎。
著名科幻作家舟·沃頓曾如此評價《唯恐黑暗降臨》這部作品:「l.斯普拉格·德·坎普在1939年開創了科幻小說寫作的新思路,他使主人公脫離自己原本的年代,來到一個科學技術水平較低的歷史時期……主人公在那裡埋頭苦幹,利用所知的現代科技即興發揮,引入蒸餾技術、複式記賬法……你越瞭解歷史,就越能發現這本書裡蘊藏的智慧……」
上一輯《銀河邊緣》登載了《唯恐黑暗降臨》的前三章,本輯請繼續欣賞這部作品的第四至七章。h3第四章/h3帕德維下定決心不讓任何事情影響自己的計劃,一定要專心致志謀個營生。把這件事辦好之前,他可不打算對外聲張。
不過,銀行家對於戰爭的那番話倒是提醒了他,說到底,這依然是一個政治、文化、經濟與生活密不可分的世界。在他的另一段生命裡,除非萬不得已,他都不需要對時事寄予特別的關注。而在這個昔日的羅馬帝國,沒有報紙和電子通訊,一個人要想忘記自己生活圈子之外的事情簡直再容易不過了。
他正置身於西方古典文明的餘暉之中;信仰的時代即將來臨,但更有名的說法是黑暗時代。歐洲將被黑暗籠罩,科學和技術將被摒棄近千年。而這兩方面,對於帕德維那顆想不帶偏見都不行的頭腦來說,就算不是唯一重要的,也是文明之中最為重要的方面了。當然,生活在他周圍的人並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這個過程實在太過緩慢,哪怕窮其一生,也無法切身體會到。他們想當然地認為環境就是如此,甚至還會大肆吹噓他們有多麼先進。
那該怎樣辦呢?單憑一己之力是否能改變歷史的軌跡,阻止這場衰落或許之前已經有人改變了歷史的軌跡。卡萊爾信徒會說這是可行的,而托爾斯泰或馬克思的信徒會說不行;環境造就一個人的功過成敗,並會讓人與之適應。唐克萊迪已經用一種不同的方式對此加以闡述,他將歷史比作一張結實的網,要想擾動它,必須施以巨大的努力。
僅憑一個人的努力怎樣做到呢?新的發明創造是技術發展的主要動力。但即便是在他自己的那個時代,就算沒有強大而多疑的教會來束手束腳,要做專業的發明依舊十分艱難。哪怕他能避開那些虔誠的教徒不懷好意的關注,單靠「創新」又能取得多大成果呢?蒸餾和金屬滾板的工藝毫無疑問已經成形了,阿拉伯數字也得到了推廣。不過,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而這短短的一生似乎並不夠用。
那麼,然後呢?把生意做起來?他已經做到了,但上層階級對此嗤之以鼻;他並不是天生的生意人,不過跟這些六世紀的鄉巴佬比起來還挺得住。政治方面呢?在一個勝負取決於刀刃是否鋒利的時代,在一個言談舉止都沒什麼道德準則的時代,還談什麼政治?瞎扯吧!
所以,怎麼才能阻止黑暗降臨呢?
如果帝國擁有更好的通訊手段,那統一局面可能就會維持更久。但是這個帝國嘛,至少西部地區已經在他們那些蠻族部隊的蠻力之下毫無希望地分崩離析了,分裂成了義大利、高盧和西班牙。
而解決方案就是「快捷溝通與反覆記錄」——印刷術。若是大部分書籍的發行量最少能達到一千五百本,那麼就算是最勤快的蠻族,要想徹底毀滅一個文明的文字也是非常困難的。因為書的總量實在是太多了。
所以他應該做一名印刷匠。這張大網可能確實很結實,不過它還從未被馬丁·帕德維折騰過呢。
「早上好,我親愛的馬蒂內斯。」索瑪蘇斯招呼道,「銅板軋製的生意怎麼樣了?」
「湊合吧。本地銅匠的銅條備貨很足,但願意按我的價錢採購這種沉重商品的船商並不太多。不過,我想未來幾星期內就能清掉最後一筆單子了。」
「聽到這訊息我很高興。然後你打算幹什麼?」
「我來見你就是為了此事。羅馬現在還有誰在出版書籍?」
「書?書?那可沒人,除非你把那些謄寫員算上,他們為圖書館抄寫損壞的書籍。在阿蓋爾滕那邊有幾家書鋪,不過他們的存貨全都是進口的。最後一個試圖在羅馬搞出版業的傢伙很多年前就破產了。這地方的需求量不大,也沒有足夠多的好作者。我希望你不是想要幹這個吧?」
「沒錯,我就是想幹這個。我也會因此賺錢的。」
「什麼?你瘋了,馬蒂內斯!別考慮這事兒,我可不想看你在這麼美好的開端後破產。」
「我不會破產的。不過我需要一些啟動資金。」
「什麼?又要貸款?可我剛剛才告訴你,在羅馬沒有人能靠出版賺錢的。這是不爭的事實。這麼草率的計劃,我一個銅板都不會借給你。你覺得需要多少錢?」
「大概五百枚金幣。」
「啊呀!你徹底瘋了,老弟!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買或是僱幾個抄寫員不就是了……」
帕德維笑道:「噢,不。關鍵就在這兒了,要想手工抄寫一部像是卡西奧多羅斯的《哥特人歷史》這樣的作品,一名抄寫員得忙好幾個月,而且還只是完成一本。這樣的一本書價值五十枚金幣也就不足為奇了!我可以建造一臺機器,幾個星期之內就能印出五百或是一千本書,那零售價就是五或十枚金幣。不過,建造這麼一臺機器可是要花費時間和金錢的,還要教工人如何操作。」
「可那也是真金白銀啊!上帝啊,你在聽嗎?喔,請讓我這位迷途的年輕朋友聽聽人勸吧!最後再說一遍,馬蒂內斯,我絕不考慮!對了,那臺機器怎麼運作呢?」
要是帕德維知道將會有多少艱難險阻在等著他,那他也許對於開辦一家印刷廠的可行性就不會這麼信心十足了。要知道,這可是一個既不知道印刷機、鉛活字、印刷油墨,也不瞭解紙張的世界。書寫用的墨汁倒是可以搞到,莎草紙也能弄來。不過帕德維沒花多長時間便恍然大悟,這些東西對他的目標來說並沒有多大的實用性。
但他的印刷機看似是最高不可攀的,卻反倒是最容易達成的。貨倉區那邊的一位木匠承諾,幾周之內就給他拼湊一臺出來,儘管他對帕德維這臺新鮮玩意兒的用處流露出理所應當的好奇,可帕德維自然不會跟他言明。
「這可不像我見過的任何一種壓制機,」那人說道,「也不像是一臺擀氈機。我知道了!你是城裡的新任劊子手,這是一臺新式刑具!你為什麼不想告訴我呢?老闆?那可是一門備受尊崇的活計啊!不過說真的,等到你第一次把這玩意兒派上用場的時候,給我一張去行刑房的通行證怎麼樣?我得確保我的活兒沒毛病,您說是吧?」
他們把一根破碎的大理石柱的頂部鋸下來,裝上輪子,做成了機床。把古代文物如此糟踐,帕德維由內而外地一陣反感,但他還是安慰自己說,一根柱子與印刷術相比微不足道。
為了搞好活字,他跟一位印章工匠簽下合同,讓他為自己打造一套黃銅活字。起先他被嚇住了,因為發現需要做一萬到一萬兩千個小件,由於他基本造不出活字鑄字機,因此就必須直接用活字版進行印刷。剛開始他希望能用希臘語、哥特語、拉丁語印刷,不過單單是拉丁語活字就耗了他兩百多枚金幣;而且印章工匠搞出來的第一批樣件居然把字母搞反了,不得不熔掉重來。字型是按著二十世紀的十四號無襯線哥特字型做的。用這麼大的字,一頁上放不下多少內容,但他希望至少讀起來方便。
帕德維打消了自己造紙的念頭。對於怎麼造紙,他只有模糊的概念,只知道那過程十分複雜。莎草紙太光滑、太脆,而且在羅馬這類物品的供應也很緊張、不穩定。
那就剩下犢皮紙了。帕德維發現臺伯河邊有一家鞣皮廠,以生產少量犢皮紙作為副業。那是將綿羊和山羊皮經過一系列刮削、清洗、拉伸、修剪製造出來的,而且價格似乎還算合理。帕德維一次訂下了一千張,這讓鞣皮廠主頗有些吃驚。
很幸運,帕德維知道印刷用的油墨是用亞麻籽油和炭黑做的。買一袋亞麻籽並用輥子碾壓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輥子嘛,就跟他用來軋製銅板的輥子差不多。臨時打造一臺包含有油燈的裝置也沒費多少事,把這臺裝置上方放一隻碗注滿水不停地旋轉,再用刮刀把上邊積攢的炭黑刮下來就行了。不過,最終出來的油墨的唯一問題就是印不出字來:要麼留不下任何印跡,要麼油墨四溢、模糊一團。
帕德維的資產狀況快讓他發瘋了;五百枚金幣所剩無幾,就像是一個殘酷的笑話。他的消極溢於言表,甚至會聽到一些工人在背後議論此事。但他依舊頑強地進行著油墨試驗。最終他十分確定,裡面再加一點點肥皂就會效果極佳。
二月中旬,內維塔·谷芒德之子在濛濛細雨中到來。弗萊瑟瑞克將他引進屋,這位哥特人用力拍了拍帕德維的後背,差點將他拍到了屋子中間去。「好呀,好呀!」他大叫著,「有人給了我一些你賣的那種極不尋常的酒,我記得你的名字,於是想著得拜訪你一下。說起來,作為一個異鄉人,你讓自己成了史上有名的人物了。真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對吧?哈哈!」
「你想要四處看看嗎?」帕德維邀請道,「只是我不得不要求你對我的這些東西保守機密。此地還沒有法律能保護人們內心的想法呢,所以我必須保守好我的秘密,直到做好準備用它們來造福大眾。」
「那是自然,你信得過我。其實話說回來,我恐怕也搞不明白你的裝置是如何工作的。」
機器車間裡,帕德維倉促建造起來的一臺粗陋的拉絲裝置把內維塔震撼住了。「這東西真美,不是嗎?」他說著,拿起成卷的黃銅線,「我要給我老婆買一些。這東西做手鐲和耳墜很不錯。」
帕德維倒還真沒想過能派上這個用場,只得說還得個把星期才能準備就緒。
「你的動力是從哪裡來呢?」內維塔問道。
帕德維向他展示了後院裡幹活的馬匹在雨中繞著一根主軸轉圈。
「別想著一匹馬能有多大效用。」哥特人說道,「你可以利用幾個壯實的奴隸得到更多動力。沒錯,只要你的馭夫知道怎麼用鞭子。哈哈!」
「噢,不,」帕德維說道,「關鍵不是這匹馬。注意到它的挽具有什麼特別的嗎?」
「喔,是的,很特別。不過,我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有什麼不對勁的。」
「就是馬脖子上那根項圈。你們的人讓馬匹拖著套在喉嚨上的皮帶拉車。每拖拽一下,皮帶就會勒住氣管,讓這可憐的動物喘不上氣。而這根項圈把負載都加在了馬的肩膀上。要是你打算拖走一個重物,可不想用一根繩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拉,對吧?」
「好吧,」內維塔將信將疑,「可能你是對的。我用我的那種挽具已經很久了,可就是沒心思去改一改。」
帕德維聳了聳肩,「什麼時候你想要這麼一套裝備,可以去亞壁大道的馬具商美特盧斯那裡搞到。他是專門為我打造的。我沒工夫自己做;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
這時候,帕德維倚在門框上閉起了眼睛。
「你感覺不舒服嗎?」內維塔緊張地問道。
「的確不太舒服。我的腦袋就像萬神廟的穹頂一樣沉重。我想我該睡一會兒了。」
「噢,我說,看來我得幫你一把。我的人呢?赫爾曼!」赫爾曼出現的時候,內維塔衝著他嚷了一番哥特話,帕德維在其中聽到了里奧·威考斯這個名字。
帕德維抗議道:「我不想找醫師……」
「別爭了,我的孩子,沒問題的。關於把狗放到屋外那件事,你是對的。這治好了我的氣喘病,所以我很樂意幫幫你。」
儘管帕德維正在感冒,可他對於六世紀醫師的手段抱有的恐懼遠遠勝過了對於流感的擔憂。內維塔和弗萊瑟瑞克堅持把他扶到了床上,這讓他不知該如何優雅地拒絕。
弗萊瑟瑞克說道:「在我看來,這顯然是中了精靈之箭。」
「什麼?」帕德維嚷道。
「精靈之箭。精靈射中了你。我知道的,因為我在非洲的時候也經歷過一次。一位汪達爾醫師把無形的精靈箭頭抽出去後便治好了我。當那東西變得能為人所見時,其實就是小小的箭頭,用燧石碎片做成的。」
「聽著,」帕德維說道,「我知道我得了什麼病。如果大家能讓我單獨歇著,不出一週,或是十天,我就好了。」
「我們可不這麼想!」內維塔和弗萊瑟瑞克一起叫嚷起來。就在他們爭執的時候,赫爾曼回來了,帶來了一位面色蠟黃、鬍鬚油黑、看上去十分敏銳的男子。
里奧·威考斯開啟了他的包。帕德維往裡瞅了一眼,渾身一抖。裡邊有幾本書,一堆各色草藥,幾隻小瓶子裡裝的可能是小型哺乳動物的內臟。
「那麼現在,尊敬的馬蒂內斯,」威考斯說道,「讓我看看你的舌頭。說‘啊’。」醫師摸了摸帕德維的額頭,戳了戳他的胸口和肚子,對他的狀況問了幾個聽上去還挺像樣的問題。
「這症狀在冬季很常見,」威考斯以一種說教的語氣說著,「是某種神秘之事。有的說是因為腦袋裡的血液過量,從而引發了你所抱怨的那種氣悶之感。也有人稱是由於黑膽汁過量。而我秉持一個觀點,這是由肝臟的自然靈氣與神經系統的動物靈氣產生的衝突導致的。動物靈氣的潰敗自然而然地反映在了呼吸系統上……」
「這只不過是嚴重的感冒……」帕德維回答。
威考斯根本沒搭理他,「因為肺和喉嚨都處於它們控制之下。對你來說最好的治癒方法就是抬升心臟的生命靈氣,讓自然靈氣歸於它們本該所屬的位置。」他開始從包裡往外掏雜草。
「精靈之箭呢?」弗萊瑟瑞克問道。
「什麼?」
弗萊瑟瑞克又把他那族的醫術講了一番。
威考斯笑道:「我的好夥計,在蓋倫眼裡,精靈之箭一文不值。在凱爾蘇斯或阿斯克萊皮亞德斯眼裡也是如此。所以我不可能把你的話當回事……」
「那你對治病恐怕是門外漢了。」弗萊瑟瑞克憤憤不平地說。
「是嗎?」威考斯厲聲說道,「到底誰是醫師?」
「別吵了,這隻會讓我的狀況更加糟糕。」帕德維抱怨道,「你打算怎樣醫治我?」
威考斯抓起一束草,「燉煮這些草藥,每三小時喝一杯。裡邊包括溫和的瀉藥,可以通過腸子排出黑膽汁,以免黑膽汁過量。」
「哪種是瀉藥?」帕德維問道。
威考斯把它抽了出來。帕德維伸出細瘦的胳膊抓住那把草,「要是你不介意,我想把這個跟其他的單獨分開。」
威考斯隨他所願,告訴他要保暖、臥床休息,然後就走了。內維塔和赫爾曼也跟他一起離開了。
弗萊瑟瑞克咕噥著說:「還自稱是醫師,居然連精靈之箭都沒聽說過。」
「把茱莉婭叫來。」帕德維說道。
那姑娘一來,屋裡頓時就熱鬧起來,「噢,慷慨的主人啊,您到底是怎麼啦?要我把納西索斯神父找來……」
帕德維應道:「不,你別去。」他揀出一小把清瀉的草藥遞給她,「燒一壺水把這個煮煮,然後給我倒一杯過來。」他把剩下的那堆草也交給她,「這些全都扔了。扔到那個醫師看不到的地方。」
瀉藥應該對症,他心想。要是他們能讓他單獨歇著……
第二天一早,帕德維的腦袋不那麼沉了,但依然感覺很疲倦。他一直睡到十一點,直到被茱莉婭叫醒。跟茱莉婭一起來的是一位舉止莊重的男人,穿著一件普通的平民外套,裡邊套著一件很長的白色長袍,袖口收緊。帕德維從他修短的頭髮猜測他就是納西索斯神父。
「我的孩子,」神父說道,「看到邪魔讓他的黨羽侵入你的身體我十分遺憾。這位貞潔的年輕女士懇請我給予你神靈的幫助……」
帕德維真想告訴納西索斯神父該去哪兒去哪兒,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有一條準則,絕不與教會發生麻煩。
「我沒見你去過天使加百列的教堂。」納西索斯繼續說道,「儘管如此,我希望你也是我們中的一員吧?」
「美國教派的。」帕德維含混地回答。
神父聽得有些迷茫,不過他繼續說道:「我知道你請教過威考斯醫師。不過,若你將信任賦予上帝會更好!跟他的力量比起來,那些騙錢的無賴和燉煮的草藥是多麼微不足道啊!我們應該先從幾段禱告開始……」
帕德維無奈地任其自便。隨後茱莉婭走過來,手裡還攪拌著什麼東西。
「不用擔心。」神父說道,「這是萬無一失的治病良方,取自聖聶勒墳墓中的塵土,與水混合。」
這種搭配顯然沒什麼致命因素,於是帕德維喝掉了。納西索斯神父似乎挺喜歡聊天,問道:「那麼說,你不是來自帕多瓦嘍?」
這時,弗萊瑟瑞克的腦袋探了進來,「那位所謂的醫師又來了。」
帕德維回應道:「告訴他等一會兒。」天吶,他真的很疲倦,「十分感謝,神父。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神父走了出去,對這位世俗之人的盲目無知連連搖頭,哀嘆他居然相信藥物。
見威考斯一臉責難地走進來,帕德維說道:「別責怪我。是那姑娘把他帶來的。」
威考斯嘆了口氣,「我們這些內科醫生耗費一生致力於科學研究,然後卻不得不跟這些沆瀣一氣的奇蹟創造者競爭。好吧,我的病人今天怎麼樣?」
就在他給帕德維做檢查的時候,敘利亞人索瑪蘇斯出現了。這位銀行家焦躁不安地在一旁等著,直到威考斯離開。然後索瑪蘇斯說道:「我一聽說你病了就立刻趕來了,馬蒂內斯。祈禱和藥物固然很好,不過我們不想放過任何機會。我的一位同行猶太人埃比尼澤認識一個人,是他那個教派裡的人,名叫耶格尼亞斯,來自那不勒斯,他十分精通治病的魔法。很多這類魔法師都是江湖騙子,我對他們一丁點兒都不相信。不過,這位倒確實出類拔萃……」
「我可不想見這人。」帕德維抱怨著說,「要是你們都別總想著怎麼給我治病,我的病很快就會好……」
「我都把他帶來了,馬蒂內斯。現在得理智一點,他不會傷害你的。我可不能眼看你拿著那麼多借據就這麼撒手人寰……當然啦,這不是唯一的擔憂;對於你這個人,我其實還是很喜歡的……」
帕德維感覺就像是深陷夢魘之中不能自拔。他越是抗拒,就越有庸醫來跟他過不去。
那不勒斯的耶格尼亞斯是個身材矮小的胖子,舉止十分活潑,外表看上去更像是讓你非買不可的推銷員,而不像是那種常見的魔法師。
他吟唱起來:「現在,把一切都交給我吧,尊敬的馬蒂內斯。這裡有一個小小的符咒會祛除孱弱的鬼怪精靈。」他掏出一張莎草紙,用一種帕德維聽不懂的語言唸誦了一番,「好了,這一切毫無傷害,不是嗎?就把一切都交給耶格尼亞斯吧。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現在,我們要把這個咒文放在床下,如此即可!是了,你沒有感覺到已經好些了嗎?現在,我們要占卜你的星相。如果你能把生辰八字告訴我……」
真見鬼,帕德維心想,他怎麼跟這個矮胖的江湖騙子解釋他出生於一千三百七十三年以後呢?他把自己的矜持拋到九霄雲外,從床上坐起來虛弱無力地叫道:「放肆的奴隸,難道你不知道我是所羅門封印的世襲守護人之一嗎?我用一個字就能讓天空混沌無形,只需說一句話就能讓太陽無影無蹤。而你卻大言不慚地想要占卜我的星相?」
魔法師的眼睛瞪得溜圓,「我……我很抱歉,先生,我不知道……」
「沙慕克哈姆弗拉斯!」帕德維吼叫起來,「阿什託雷斯!巴力-瑪迪克聖弗萊吉戴爾!帝珀卡努和泰勒!滾開,你這可憐蟲!若是膽敢洩露一丁點兒我的真實身份,我就會讓最惡毒的麻風病降臨你身!你的眼球會腐爛,你的手指會一節一節脫落……」不過,耶格尼亞斯已經落荒而逃了。帕德維能聽出他是一步跨過三級臺階跑下了樓梯,跑到一半就一溜跟頭滾了下去,然後玩兒命地逃出了前門。
帕德維樂得哈哈大笑。弗萊瑟瑞克被這通雜亂的聲音引得探過頭來,於是帕德維告訴他:「帶著你的寶劍守住門口,就說威考斯已經下令不許任何人探視我。注意,我說的是任何人。就算聖靈現身也要把他擋在外面。」
弗萊瑟瑞克奉命行事。不過隨後,他從門框外探進脖子說道:「英明的老闆!我曉得一個哥特人,他精通精靈之箭的理論。要不要我把他找來給……」
帕德維拉過被單蒙在了頭上。
轉眼間到了536年4月。西西里在12月就已經落入貝利薩留將軍之手,但帕德維是在幾星期之後才聽說此事的。除了生意上的事情,他幾乎四個月足不出戶,為了他的印刷廠忙得焦頭爛額。而且,除了他的幾名工人和生意往來,他在羅馬實際上也不認識什麼人,頂多就是跟那些圖書管理員聊聊天,再就是跟索瑪蘇斯的兩個銀行家朋友談談話,這二位就是猶太人埃比尼澤和亞美尼亞人瓦爾丹。
印刷廠最終準備就緒的那天,他把工人召集在一起宣佈道:「我想諸位深知今天對於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日子。弗萊瑟瑞克會給你們每人發一小瓶白蘭地,你們走的時候可以帶回家。不過誰要是把錘子或其他任何東西掉落到這些小小的黃銅字母上,就會被當場解僱。我希望你們誰都不會那麼做,因為你們很好地完成了工作,我為你們感到驕傲。就這些了。」
「好呀,好呀,」索瑪蘇斯讚歎道,「真是太妙了。我一直就知道你會讓那機器執行起來的。我從一開始就說中了。你打算印什麼?《哥特人歷史》毫無疑問,這會討地方執政官的歡喜的。」
「不,那要花費好幾個月時間才能完成,特別是我的人還都是新手。我要從一本小小的字母學習書開始。你知道的,就是abcd之類的。」
「這主意聽起來不錯。不過嘛,馬蒂內斯,你就不能讓手下那些人去做嗎?你好好歇歇。看起來你似乎一連幾個月都沒好好睡上一覺了。」
「說對了,是沒好好睡過。不過我離不開,每次出一點岔子我都得去處理。而且我得給這第一本書找銷路,比如學校校長這類人。我遲早都得親自做每件事。還有,我有個主意,關於做另一種出版物。」
「什麼?別跟我說你又打算開始某個瘋狂的計劃……」
「現在嘛,好了,別太激動,索瑪蘇斯,就是每週出一本新聞小冊子。」
「聽聽,馬蒂內斯,你太雄心勃勃了,這會把抄寫員行會惹毛的。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跟我詳細說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可是城裡的一大神秘人物啊!你知道吧?每個人都在打聽你。」
「你就跟他們說,我是你這輩子遇見過的最沒意思、最無聊的人。」
羅馬只有一百多個自由職業的抄寫員。帕德維成功地消除了他們對自己可能懷有的敵意,他用了一個讓人意外的權宜之計——將他們攬入麾下做撰稿人。他給可以接受的新聞稿開出了每篇幾枚銀幣的價錢。
在編排第一期的時候,他發現必須得有些嚴格的審查制度。比如,有一篇是這樣寫的:
我們那位荒淫墮落的市總督霍諾里烏斯伯爵,星期三一大早就被人發現在大道上被一位手持屠刀的年輕女子一路追趕。這個膽小鬼衣不遮體,將追趕者遠遠甩掉了。這是這位缺德、腐敗的伯爵一個月裡第四次跟女人發生的醜聞了。據傳言,狄奧達哈德國王將會接到請願將其革職,受其侮辱的女子們的那些義憤填膺的父親將組成委員會提交請願。希望這位作惡多端的伯爵下一次被手持屠刀之人追趕時能被逮到。
帕德維心想,有些人不喜歡我們那位聲名顯赫的執政官。他並不認識霍諾里烏斯,但不管這故事是真是假,要知道,在義大利憲法中,帕德維和羅馬城的行刑房之間可沒有「出版言論自由」的條款作為保障。
所以第一期的八頁刊物對那位手持屠刀的年輕女子隻字未提。這期有許多無傷大雅的新聞;還有一首短詩,是位抄寫員創作的,他幻想自己是第二個奧維德;帕德維寫了一篇社論,簡短提到了希望羅馬人會發現他的報紙有所裨益;還有一篇短文——也是帕德維寫的——講述了大象的自然習性。
帕德維用略顯發脆的綿羊皮做出了印刷校樣,對於自己和手下人的成就十分驕傲,儘管當時就發現了不少明顯的排版錯誤,可這種自豪感也不曾磨滅分毫。其中一個錯誤出現在一篇關於某個羅馬人在路上被強盜嚴重傷害的文章裡,故事發生在幾天前的一個夜晚,文章裡一個原本平常的詞給弄成了含義淫猥的詞,使整個意思全變了。好在只印了兩百五十份,他可以讓人從頭到尾檢查一番再用筆加以修正。
不過,帕德維還是忍不住對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的重要性生出敬畏之感。但若不是純屬幸運,那個在路上被嚴重刺傷的人也可能是他啊——瞧瞧,那就沒有印刷出版業了,也就沒有他可能會引入的新發明了,一切都得等那緩慢的自然程式為技術進步鋪好路才行。並不是說他的功勞有多大——比方說,谷登堡本該為發明歐洲活字印刷術而青史留名的。
帕德維給自己的報紙定名為《羅馬時報》,定價十枚銀幣,大約相當於五十意分。讓他驚訝的不僅僅是第一期很快售罄,就連弗萊瑟瑞克也不得不連續三天將絡繹不絕上門求購的人拒之門外。
有幾位抄寫員天天造訪,每次都帶著新稿件。其中一位體態豐腴、面色喜慶,年紀跟帕德維相仿,他交來這麼一篇故事,開頭是這樣的:
一位無辜者的鮮血已經為那個卑鄙的怪物——我們那位市總督霍諾里烏斯伯爵的慾望而犧牲了。
據可靠訊息稱,上星期由於謀殺罪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那位q.奧勒留斯·伽爾巴,他的妻子其實與我們那位作惡多端的伯爵通姦已久。在伽爾巴受審期間,觀眾席當中有不少人議論說證據多麼經不起推敲……
「嗨!」帕德維說道,「你不就是寫‘霍諾里烏斯和一把屠刀’那個故事的人嗎?」
「沒錯。」這位抄寫員回答,「我還納悶兒你為什麼不把它印出來呢。」
「我要是那麼做了,你覺得我還能不受干涉地把報紙經營多長時間?」
「噢,我倒從沒想過這事兒。」
「好吧,下次記住。這篇我也不能用。不過別讓這事兒打擊你。寫得不錯,從開頭到每句話都不賴。你是怎麼得到這些訊息的?」
那人咧嘴一笑,「聽說的。要是我沒聽說,那就是我妻子聽來的。她經常跟一幫女友一起玩雙陸棋,她們什麼都聊。」
「可惜我不敢開設‘流言蜚語’欄目。」帕德維說道,「不過你有當新聞記者的潛質。你叫什麼?」
「喬治·梅楠德魯斯。」
「希臘人,是吧?」
「我父母是希臘人,但我是羅馬人。」
「好的,喬治,跟我保持聯絡。將來我會僱一名助手來協助經營的。」
後來,帕德維信心滿滿地拜訪了製革工匠,又要訂一批犢皮紙。
製革工說:「你什麼時候要?」帕德維告訴他四天後。
「那不可能。那時候我可以供給你五十張。每張的價格是上次的五倍。」
帕德維倒吸一口氣,「看在老天的份兒上,為什麼呀?」
「你第一批訂單就徹底買空了羅馬的庫存,」製革工回答,「我們所有的庫存,還有周邊地區剩餘的庫存,那可是我四處奔波給你搞到的。整座城市裡都沒有足夠的皮子來做出一百張紙了。而且做犢皮紙很費時間,你知道的。如果你買下最後這五十張,然後想再要一批的話,就得等好幾個星期了。」
帕德維問道:「要是你擴大車間,你覺得能不能最終達到每週兩千張的產量呢?」
製革工搖了搖頭,「我可不想在那麼一筆冒險的生意上花錢。而且,就算我那麼做了,整個義大利中部也沒有足夠的牲口供應這麼多的原料。」
帕德維沒招兒了,隨即他也明白了。犢皮紙從本質上講,其實是制皮產業的一個副產品。因此當產量沒什麼變化的時候,需求量突然增加會導致價格暴漲。儘管羅馬人對於經濟學幾乎一無所知,但供需法則在這裡依然適用。
但說到底還是得有紙張。他的第二期可能得推遲很久很久很久了。
為了造紙,他找來一名擀氈工,讓他弄碎幾磅白布,並做成任何人都聞所未聞的最薄的氈製品。那位擀氈工盡職盡責地造出了一張紙,看上去像是既厚又粗糙的吸墨紙。帕德維十分耐心地堅持要把布料弄得更碎,擀氈之前要稍加燉煮,然後再壓制。在他走出車間的時候,他看到擀氈工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額頭。不過經過多次試驗之後,他給帕德維獻上了一張紙,在這張紙上寫字應該跟在二十世紀的紙巾上寫字差不多。
但隨後便是令人心碎的時刻。一滴油墨滴到紙上,立刻擴散開來,那花紋炸開的態勢就像野餐聚會時眾人之間突然出現了一條響尾蛇。於是,帕德維告訴擀氈工再做十張,每一張各加入一種普通的材料——肥皂、橄欖油,諸如此類。這時候,這位擀氈工威脅要退出,好說歹說又加了工錢才算作罷。但讓帕德維大感寬慰的是,他發現在紙漿中加入一點點黏土就能讓紙張的可書寫效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帕德維的第二期報紙售罄時,他不再擔心紙張短缺的問題了。不過另一個念頭又開始困擾他的內心:等到哥特戰爭真的爆發後,他該怎麼辦在他自己的歷史中,那場戰爭要在義大利肆虐二十多年,幾乎每一座重要的城鎮都至少要被圍攻或是攻陷一次。羅馬本身更是因為圍困、饑荒、鼠疫導致人口銳減。如果他活得足夠長,那他也許還能親眼見證倫巴第人入侵,目睹義大利文明再次幾乎毀於一旦。而所有這一切都會極其嚴重地擾亂他的計劃。
他盡力拋開這些思緒。也許是天氣讓人這麼不爽,已經連續下了兩天大雨,屋子裡每件東西都潮乎乎的。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生一堆火,可這樣又讓空氣太暖了。於是,帕德維坐在那裡望向遠方陰沉沉的天地。
當看到弗萊瑟瑞克帶來索瑪蘇斯的那位同行猶太人埃比尼澤時,他有些意外。埃比尼澤是位面容文弱、蓄著長長白鬚的和藹老者。帕德維發現他虔誠得讓人可憐:當跟其他銀行家一起吃飯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吃東西,因為擔心違揹他那個教派數不勝數的律條中的某一項。
埃比尼澤把斗篷從頭上脫下來,問道:「尊敬的馬蒂內斯,我需要把它放在什麼地方?免得滴溼東西。啊,謝謝。我正好順路去談筆生意,我想應該來拜訪一下,如果你不介意。聽索瑪蘇斯說,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他擰了擰鬍鬚上的水。
帕德維很高興有別的事情能讓他不去想那些陰雲籠罩的未來,於是他帶著老人四處看了看。
埃比尼澤的目光從那兩道濃白的眉毛下望著他,「啊。現在我相信你是從遙遠的國度來的了,差不多可以算是另一個世界了。你的那套算術體系改變了我們整個銀行業的觀念……」
「什麼?」帕德維叫出聲來,「你怎麼知道那個的?」
「怎麼了?」埃比尼澤回答,「索瑪蘇斯把這個秘密賣給了瓦爾丹和我。我想你知道的。」
「他賣了?多少錢?」
「每人一百五十枚金幣。難道你……」
帕德維咆哮著罵了句拉丁語粗話,一把抓起帽子和斗篷往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兒?馬蒂內斯?」埃比尼澤有些驚慌無措。
「我要去跟那個挨千刀的傢伙談談我對他是什麼看法!」帕德維暴跳如雷,「然後我要……」
「索瑪蘇斯有沒有承諾你不洩露這個秘密?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居然違背……」
帕德維手扶著門把手站住了。現在他想起來了,那個敘利亞人從未答應過不把阿拉伯數字告訴任何人。帕德維想當然地以為他不想那麼做。不過要是索瑪蘇斯的資金週轉遇到問題,也並沒有什麼法律上的條文能阻止他把這些知識兜售或是贈給其他人。
帕德維壓住怒火之後便明白過來,其實他並沒有失去什麼,因為他最初的打算就是把阿拉伯數字廣泛地傳播開來。真正讓他不爽的是索瑪蘇斯藉此騙了一大筆錢,可居然一個子兒都沒分給自己。這就是索瑪蘇斯,他沒做錯什麼,只是帕德維忘了內維塔說的得把他盯緊點兒。
當帕德維那天晚些時候出現在索瑪蘇斯家裡時,身邊還帶著弗萊瑟瑞克。弗萊瑟瑞克扛著一口結實的箱子。箱子沉甸甸的,裝著黃金。
「馬蒂內斯,」索瑪蘇斯連聲招呼,頗有些膽戰心驚的樣子,「你真的要還清所有的貸款嗎?你是從哪兒弄來這些錢的?」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帕德維咧嘴一笑,「這裡是算好的本金和利息。我實在是厭倦了百分之十的利息,因為我能按著七點五的利息借到同樣的錢。」
「什麼?你從哪兒能搞到這麼荒謬的利率?」
「從你那位頗受尊重的同行埃比尼澤手裡。這是新借據的副本。」
「好吧,我必須得說我沒想到會是埃比尼澤。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我想我可以按照他的利息來。」
「那你可得更進一步了,特別是你利用兜售我的算術方法掙了那麼一筆。」
「好啦,馬蒂內斯,我所做的是完全符合法律……」
「不是說那不合法。」
「噢,太好了。我想上帝就是這麼安排的。我給你七點四的利息。」
帕德維抿著嘴笑了笑。
「那就七。不過這是最低限度了,絕對的,無疑的,最終價。」
當帕德維收回老借據,結清老貸款,拿到新借據的副本後,索瑪蘇斯問道:「你是怎麼讓埃比尼澤給你那麼一個聞所未聞的東西投資的?」
帕德維笑道:「我告訴他說,只要願意,他可以從我這裡得到新的算術方法。」
帕德維的下一番嘗試是造一臺鐘錶。他打算從最簡單的設計開始:繩子一頭拴一個重物,配上一個棘輪、一串齒輪,再將他從二手市場弄來的一臺破損的舊漏壺或是水鐘上的錶盤和指標拆下,做好鐘擺和擒縱裝置。他把這些零件一個一個拼裝起來——最後只剩下一個問題。
帕德維從未想到製造擒縱裝置如此困難。他可以把手錶的後蓋拆掉,看那裡的擒縱輪輕鬆自如地來回運轉。可他不想把自己的手錶拆掉,因為他擔心再也裝不回去了。此外,那些零件也太小了,根本沒法精確地複製。
不過,既然他能看到那個讓他抓狂的裝置,為什麼不造一個大號的呢工人們做出來幾個齒輪和配套的小卡子,帕德維銼了又銼,磨了又磨,掰了又掰。可它們就是運轉不起來。卡子能扣住輪上的齒,但很快就會卡住,或者乾脆就抓不住齒,導致繞著繩子的主軸一下子就松到了底。帕德維最終調整好了一套裝置,如果用手擺動鐘擺,卡子就會讓擒縱輪一次轉過一個齒。好是好,但如果要讓這檯鐘只靠自身的動力,它就不能執行。只要讓手鬆開鐘擺,它沒精打采地晃兩下就停了。
帕德維發了一通牢騷。等哪天有更多的時間和更好的工具、裝置了,他再回來折騰。於是,他把這堆齒輪收到了地窖的角落裡。帕德維心想,也許這次失敗是件好事,能避免他對自己的聰明才智過於盲目自信,而去搞一些力不能及的事情。
內維塔再次突然造訪,「馬蒂內斯,你的病痊癒了嗎?太好了!我知道你體格不錯。現在跟我去弗萊米尼亞賽場揮霍幾個金幣,怎麼樣?然後再到農場來快活一夜。」
「我非常樂意。不過我必須在今天下午把《時報》送上印床。」
「送上印床?」內維塔有些不解。
帕德維解釋了一番。
內維塔說道:「我懂了。哈哈,我還以為你有個女友叫‘石苞’呢。那明天一起吃晚餐吧。」
「我怎麼去呢?」
「難道你沒有備一匹出行用的坐騎嗎?那明天下午我派赫爾曼送一匹過來。不過注意,我可不想讓它回去的時候肩膀上多出一對翅膀來!」
「那就太惹人注目了,」帕德維也嚴肅地說,「而且如果它不想被韁繩套住,想要抓住它就得花很大工夫了。」
於是第二天下午,帕德維穿上一雙嶄新的拜占庭式生皮靴子,跟著赫爾曼一起出發走上了去弗萊米尼亞路。他注意到,羅馬大平原此時仍是一片蔥鬱的農田鄉野。他思忖著這地方要變成中世紀那片荒無人煙、疫疾肆虐的平原得花費多少時間。
「比賽怎麼樣?」他問道。
赫爾曼似乎對拉丁語所知有限,儘管如此,還是比帕德維的哥特語好得多,「噢,我的老闆……他怒氣沖天。他談及……你知道的……熱烈的運動。不過討厭丟錢。在賽馬上丟了五十個銀幣。叫喚起來……你知道的……就像肚子痛的獅子。」
在農場的房子裡,帕德維見到了內維塔的妻子,一位不會講拉丁語但溫柔親切、身材豐腴的女子;還見到了他的長子戴戈拉弗,一位正在家休假的哥特劊子手或者說叫執法官。晚餐證實了帕德維聽說的關於哥特人胃口的故事。他還愜意又驚訝地品嚐到了美味的啤酒,在羅馬俗稱「艙底水」。
「我得來點葡萄酒,你也來點兒嗎?」內維塔問道。
「謝謝,不過我對義大利葡萄酒略感厭倦了。羅馬的作家們介紹過許多不同的品種,不過我嚐起來都差不多。」
「我也有同感。如果你真的想來一點兒,我倒是有些希臘香水葡萄酒。」
帕德維不由渾身一激靈。
內維塔笑了笑,「我也深有同感。不管是誰,要是給自己的烈酒里加了香水,那走起路來肯定是虎虎生風了。我純粹是給我那些希臘朋友準備的,比如里奧·威考斯。這倒讓我想起來了,我必須把你治癒我氣喘病的事情告訴他,只要把狗放到外面就行了。他準會想出某種異想天開的理論來加以闡述,肯定得用不少令人生畏的詞彙。」
戴戈拉弗開口道:「說起來,馬蒂內斯,也許你有什麼內部訊息吧,關於戰爭走向的。」
帕德維聳了聳肩,「我知道的就是每個人都知道的。我可沒有什麼自己的眼線……我是說能通天的訊息渠道。如果你想要一個猜測的話,那我認為貝利薩留會在今年夏天入侵布魯提烏姆,大約在八月圍攻那不勒斯。他的軍隊雖規模不大,但無堅不摧。」
戴戈拉弗說道:「哈!我們會讓他寸步難行的。一小撮希臘人根本別想對抗團結一致的哥特王國。」
「當初汪達爾人也是這麼想的。」帕德維冷冷地說道。
「嗯,」戴戈拉弗回答,「我們可不會犯汪達爾人的錯誤。」
「我不知道,孩子。」內維塔說,「在我看來,我們似乎已經犯了和他們相同的錯——或者遇到了其他同樣糟糕的事。我們的這位國王嘛——他的長處就是哄騙鄰國不犯國境,然後好寫他的拉丁詩,或是鑽進圖書館裡。如果我們有一位像狄奧多里克那樣的文盲國王就好了。」他又略帶歉意地補充道:「當然啦,我得承認,我能讀會寫。我們家老爺子就是跟著狄奧多里克從潘諾尼亞來的,他總是念叨哥特人對於維繫羅馬文明所負的神聖職責,要讓它免遭蠻族法蘭克人的踐踏。他堅信無論如何我都要接受拉丁教育。必須承認,我發現我所受的教育確實很有用。不過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更重要的是要讓我們那位領導者知道如何統率一場戰爭,而不是隻會用拉丁語誦讀什麼情呀、愛呀的。」h3第五章/h3帕德維心情舒暢地返回了羅馬。除了敘利亞人索瑪蘇斯,內維塔是第一個邀請自己到家裡做客的人。實際上,帕德維也是一個喜好交際的人,儘管表面上看多少有些面冷。他高興得都有些飄飄然了,在跳下那匹借來的馬把韁繩交給赫爾曼的時候,他都沒有注意到有三個身強體壯的傢伙正倚在長街老房子前面的新圍欄上。
他走向大門的時候,三人中塊頭最大的傢伙向他邁步走來,此人一臉黑鬍鬚,手裡攥著一張紙——真正的紙,毫無疑問來自帕德維親自調教的那位擀氈工之手——直接杵到他的面前大聲讀了起來:「中等身材,褐色頭髮,褐色眼睛,大鼻子,短鬚。說話有口音。」他抬起頭來,目光犀利,「你就是馬蒂內斯·帕德維?」
「沒錯,你是誰?」
「你被捕了。你會安安靜靜地跟我們走嗎?」
「什麼?誰……為什麼……」
「城市行政長官的命令。濫用巫術的罪名。」
「但是……但是……嗨!你不能……」
「我說了,安安靜靜的。」
另兩位已經走到了帕德維身邊兩側,每人抓住一條胳膊帶著他沿街道走了下去。他反抗了一下,一個人的手裡立刻亮出了一根大頭棒。帕德維驚慌地四下看了看:赫爾曼已經離開了視線,弗萊瑟瑞克也不見蹤影——毫無疑問,他跟平時一樣找地方打鼾去了。帕德維深吸一口氣想要大喊;右邊的人用力抓住他並舉起大頭棒以示恐嚇。帕德維沒敢叫出聲。
他們帶著他走過阿爾吉萊圖姆路,直奔卡比託利歐山檔案館下邊的老監獄。辦事員詢問他的名字、年齡、住址的時候,他還是有點茫然。他所能想得起來的也就是他在什麼地方好像聽說過,你在被關押之前有權利給律師打個電話。可這似乎跟眼前的情況沒什麼關係。
此時,一個身形矮小、說話暴戾的義大利人從凳子上懶洋洋地站起身來,「這是怎麼回事?一件涉及外國人的巫術案件?在我看來就是國家大案。」
「噢,不,這可不是。」那位辦事員說道,「你們國家官員在羅馬的職責權利只限於涉及羅馬人和哥特人之間的案子。可這人不是哥特人;他說自己是美國人,誰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就是!好好讀讀你的條例。執政官辦公室對於所有涉及外國人的死刑案件都有司法權。如果你接到一件巫術指控,就要把案子和囚犯都移交給我們。現在就正合適。」小個子男人當仁不讓地朝著帕德維走來。帕德維特別不喜歡他們用的「死刑案件」這個詞。
辦事員說道:「別傻了。你以為能把他拖到拉韋納去進行審判?我們這裡就有完美的行刑房。」
大區警察厲聲喝道:「我只是在盡我的職責!」他抓住帕德維的手臂開始將他往門口拖去,「現在跟我來,巫師。我們要向你展示拉韋納一些實實在在的、最新式的刑罰。這些羅馬警察根本什麼都不懂。」
辦事員喊道:「上帝啊!你瘋了嗎?」他蹦起來抓住了帕德維的另一條胳膊;那個滿臉黑鬚逮捕他的傢伙也不示弱。大區警察往那邊拖,這二位往這邊拉。
「嗨!」帕德維大叫起來。但是,這群魚龍混雜的公職人員正專心致志地拔河,誰也沒工夫搭理他。
大區警察用刺耳的聲音嚎叫起來:「賈斯廷內斯,趕緊去找執政官助理,就說這些市政雜碎要從我們手中搶走囚犯!」一個人隨即往門外跑去。
另一扇門開了,一個肥胖臃腫、睡眼惺忪的男人走了進來。「怎麼了?」他高聲喝問。
那名辦事員和市政警察趕緊站直立正,鬆開了帕德維。大區警察趕緊把他往門外拉去;本地警員也顧不上禮儀了,立刻上去又把他抓住。他們都衝著那個胖子喊叫起來。帕德維猜想那人應該是市政秘書長或警察局長之類的角色。
就在此時,又有兩名市政警察帶著一個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犯人進來了。他們帶著純正的義大利式熱情加入到了爭論之中,也就意味著說話的時候雙手伸到空中不住地揮舞。那個破衣爛衫的囚犯趁機往門外躥去;足足有一分鐘,抓他的那兩位都沒注意到他跑了。
然後他們開始互相埋怨起來:「你怎麼讓他跑了?」「你這個不要臉的蠢貨,明明是你讓他逃了!」
那個叫賈斯廷內斯的人回來了,帶來一位舉止優雅的男子,此人聲稱自己是執政官助理。這位衝著爭執不休的幾人揮動著一條灑了香水的手帕,「鬆開他,你們這群小子。是的,還有你,蘇拉。」(蘇拉就是那位大區警察。)「你們要是再不鬆開,他身上可就剩不下什麼東西值得審訊了。」
喧囂擁擠的房間頓時便靜了下來,帕德維猜測這位執政官助理一定是個大人物。
執政官助理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說道:「很抱歉,我親愛的老市政秘書長,但恐怕他是我們的人。」
「不是的,他才不是。」警長粗聲應道,「你們這些傢伙不能總時不時的搶走一個犯人。那豈不是說我的工作就是讓你們帶走他?」
執政官助理打了個哈欠,「親愛的,親愛的,你還真是個麻煩。你忘了,我代表的是地方執政官,他代表著國王,如果我命令你把這個囚犯轉交出去,你就得把他轉交出去,事情就是如此。而現在,我就是這樣命令你的。」
「儘管命令好了。你得用武力才能帶走他,而我的武力比你的強得多。」警長臉上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笑容,還扳了扳他的拇指,「克勞蒂安努斯,恭請我們那位聲名顯赫的市總督,如果他不太忙的話。我們要看看在我們自己的監獄裡是不是有管轄權。」辦事員立刻動身。「當然了,」警長又道,「我們可能要使用所羅門的法寶了。」
「你是說把他剁成兩段?」執政官助理問道。
「一點不錯。我主耶穌啊,那一定很有意思,對吧?呵呵呵呵!」警長陰森森地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你喜歡腦袋那段還是腿那段,呵呵呵呵!」他的身子在座位上顫動不止。
其他的市政官員也附和著大笑起來;執政官助理無奈地露出蒼白而倦怠的笑容。帕德維心想,那位警長的幽默感實在有待商榷。
辦事員終於回來了,還帶來了市總督。霍諾里烏斯伯爵穿著一件束腰短袍,佩戴著兩條紫色的羅馬議員綬帶,他抬腳落步四平八穩,好像每一步都預先用尺子量過,帕德維心想,是不是他每走一步之前都用粉筆做好了記號才會落腳?他的下巴四四方方、有稜有角,再加上神色之間流露出的充沛熱情,令他宛似一隻攻擊性極強的擬鱷龜。
他開口了,聲音彷彿鋼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快點說,我現在很忙。」他說話的時候,下巴下面小小的贅肉不住地晃動,讓帕德維不由得想起了咬住人就不鬆口的猛犬。
警長和執政官助理各執一詞。辦事員翻出了幾本法律書;那三位行政官員的腦袋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起來,還不住地翻動著書頁,在上面指指點點。
最終,執政官助理屈服了。他故作姿態地打了個哈欠,「噢,好吧,不管怎麼說,把他帶到拉韋納去實在是太多此一舉了。特別是這麼個季節,蚊子眼看著就要在那裡肆虐橫行了。很高興見到您,伯爵大人。」他朝著霍諾里烏斯躬身行禮,衝著警長微微頷首,然後離開了。
霍諾里烏斯說道:「現在,他歸我們了,那該怎麼處置他呢?咱們先看看訴狀。」
辦事員翻出一張紙遞給了伯爵。
「嗯。‘……此外,據說馬蒂內斯·帕德維與最為狡詐、邪惡的妖魔為伍,妖魔教給了他惡毒的魔法技藝,他藉此危害著羅馬城公民的幸福安寧——署名:巴勒莫的漢尼拔·西庇阿。’這位漢尼拔·西庇阿是不是你以前的合夥人或是什麼?」
「是的,伯爵大人,」帕德維回答道,然後將他與那位被解僱的工頭之間的糾葛述說了一番,「如果他指的是我的印刷術,那我很容易展示一下,那就是一種簡單的機械裝置,不比你們的水鍾更具魔力。」
「嗯……」霍諾里烏斯說道,「是真是假還很難說。」他眯縫著眼睛盯著帕德維,「你這些新產業看起來很有賺頭,對吧?」他深藏不露的笑容讓帕德維彷彿看到一隻狐狸找到了夢想中毫無防備的雞窩。
「是,也不是,我的大人。我掙了點錢,不過大部分錢又都投回到生意裡了。所以除了日常花銷,我沒多少現錢。」
「那太糟了。」霍諾里烏斯應道,「看起來似乎我們得讓這案子好好辦下去了。」
帕德維在這種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不由得愈發緊張起來,但他胸一挺臉一揚,「噢,大人,我認為您並沒有什麼案子要處理。如果讓我說的話,您如此尊貴,受理這麼一樁案子簡直就是最大的不幸。」
「怎麼講?我的好夥計,恐怕你並不知道我們都有什麼樣的專業審訊人員。什麼罪你都會認的,只要等他們完成……啊……對你的訊問。」
「嗯……大人,我說了,我並沒有多少現錢。不過我有個想法,你可能會感興趣。」
「這樣就好多了嘛。呂泰蒂烏斯,我能用用你的私人辦公室嗎?」
不等回答,霍諾里烏斯就往辦公室走去,同時點頭示意帕德維跟上。警長酸溜溜地在後邊瞧著,顯然很窩火,但這筆竹槓沒他的份兒了。
到了警長辦公室,霍諾里烏斯轉向帕德維,「你不是碰巧要向你的總督行賄吧?」他冷冷地問道。
「喔……嗯……不是那麼回事……」
伯爵的腦袋往前一探,「多少?」他厲聲道,「是什麼形式……珠寶嗎?」
帕德維鬆了口氣,「求您了,大人,彆著急,我得解釋解釋。」
「你的解釋最好順耳。」
「是這樣的,大人:我只是羅馬城裡一個貧窮的異鄉人,自然只能靠著我的小聰明討生活。我擁有的唯一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就是那些小聰明了。不過嘛,通過合理而友善的處理,這些小聰明能換取一些過得去的收益。」
「說重點,年輕人。」
「你們有一條法律,除了公共產業,不許成立責任有限制企業,對吧?」
霍諾里烏斯揉了揉麵頰,「我們曾經有過。我不知道現在的具體狀況,現在元老院的許可權只限於市裡。我並不認為哥特人會在那類事上搞什麼條款。怎麼了?」
「喔,如果您能讓元老院通過一條關於舊法律的修正案——我覺得這其實沒什麼必要,不過形式上會更好些——我就能向您展示一下,您和其他幾位理應受到敬重的議員如何通過這樣一家公司的組織與運作獲得不菲的收益。」
霍諾里烏斯身子一僵,「年輕人,這可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提議。你應該知道,一位貴族的尊貴身份是不允許他染指商業的。」
「你們不用染指,大人。你們是股東。」
「我們是什麼?」
帕德維解釋了一番股份公司的運作方式。
霍諾里烏斯又揉了揉麵頰,「沒錯,我明白這個計劃該從哪裡入手了。你心裡想要搞個什麼樣的公司呢?」
「可以遠距離傳遞訊息的公司,比信使快得多。在我的國家,他們稱之為臂板式遠距通訊。公司通過傳送私人訊息獲得利益。當然了,如果您能借此從王室國庫獲得經費也無傷大雅,說真的,這套系統對於國家防禦很有價值。」
霍諾里烏斯想了好半天,然後開口道:「我現在沒法說服自己;我必須得好好考慮考慮,也跟我的朋友們提提。與此同時,當然了,你得羈押在呂泰蒂烏斯這裡。」
帕德維咧嘴一笑,「我的伯爵大人,您的女兒下週結婚,是嗎?」
「那又怎樣?」
「您想讓我的報紙對婚禮做一番盛讚,對嗎?要有尊貴的客人的名單,新娘的木版畫像,諸如此類。」
「嗯……我不會介意這麼做的,不會。」
「好吧,那樣的話,您最好別扣留我,否則我就沒法讓報紙做出來了。如果這麼一件盛事因為出版商此刻被關押在監獄裡而沒能名揚天下,那絕對是一件憾事。」
霍諾里烏斯揉著面頰,露出笑意,「作為一個野蠻人,你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麼愚蠢。我會釋放你的。」
「十分感謝,我的大人。我還得說,等到訴狀撤銷後,我一定要寫出更加激動人心的文字來。我們是富有創造力的工人,您知道的……」
帕德維走出獄卒耳力所及範圍之後,不由得縱聲高喊:「嗚呼!」他渾身是汗,但並不是因為熱。有件事算是大幸,沒有一名官員注意到其實他已經被嚇得馬上就要崩潰了。看起來,以後光明正大地仗義執言對他來說已經不像很多年輕人認為的那樣可怕了。不過上刑嘛……
他把公司籌備好後,立刻便跟索瑪蘇斯碰了個頭。等到五頂轎椅載著霍諾里烏斯和另外四位議員屈尊大駕,光臨他在長街上的寒舍時,帕德維已經準備就緒。這些議員似乎不僅是有意願,而且巴不得把他們的錢傾囊而出,特別是他們還親眼看到了帕德維悉心印製的精美股票證券。不過,他們似乎並不十分清楚帕德維運營公司的想法。
其中一人戳了戳他的肋骨,咧嘴一笑,「我親愛的馬蒂內斯,你不是真的要豎起這些愚蠢的訊號塔和諸如此類的東西吧?」
「唔,」帕德維謹慎地回答,「想法就是如此。」
這位議員使了個眼色,「噢,我明白,你要豎起這麼幾個東西,去糊弄那些中產階級,好讓我們銷售股票賺大錢。不過我們知道這一切都是騙局,難道不是嗎?那套訊號裝置就是花一千年也搞不出什麼動靜來。」
帕德維並不想費工夫跟他爭論。他也不想費心去解釋,實際上敘利亞人索瑪蘇斯、猶太人埃比尼澤和亞美尼亞人瓦爾丹每人都持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議員們也許會對另一件事情感興趣:這三位銀行家之前已經達成一致,持有各自的股票,據此共同享有百分之五十四的股份,並投票委派帕德維全權擁有公司控制權。
帕德維想要讓他的通訊公司一舉成功的念頭是說什麼也壓不住了,就從那不勒斯到羅馬再到拉韋納開始修一條訊號塔線路,並將它的運作與自己的報紙結合起來。不過很快他就遇到了一個基礎性的困難:如果他想要讓自己的支出維持在收入水平以內,那就需要有望遠鏡讓塔樓之間的距離儘可能拉大。望遠鏡意味著要有透鏡。可這個世界上到哪裡去找透鏡或是一個會製造透鏡的人呢?不過說真的,有那麼一個故事,講的是尼祿皇帝的祖母綠長柄望遠鏡……
帕德維去找登泰圖斯,就是那個長得像青蛙的金匠,當初給他把里拉兌換成銀幣的那個人。登泰圖斯粗聲大氣地指點了一個去處,是一位玻璃匠人,叫弗洛裡努斯。
弗洛裡努斯是一位髮色很淺的男子,兩撇小鬍子很長,說話鼻音很重。他從自己那間昏暗狹小的作坊裡走上前來的時候一身酒味兒。沒錯,他曾經擁有自己的玻璃工廠,就在科隆。不過萊茵蘭地區的玻璃製造業生意太差,而且,處於法蘭克人威脅之下的生活沒著沒落。他已經破產了,現在靠著修窗戶之類的活計對付著過日子。
帕德維解釋了一番他想要的東西,付了一小筆錢,然後離開了。等他到了說定的日子回去的時候,弗洛裡努斯不住地晃動著雙手,彷彿要飛起來,「萬分抱歉,我的先生!要想買齊所需的碎玻璃太難了。不過再有幾天就行,我向你發誓。如果我的資金再充裕點兒……時局艱難啊……我又很窮……」
帕德維第三次拜訪的時候,發現弗洛裡努斯酩酊大醉。帕德維使勁搖晃他,可這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衝著他哼哼高盧情歌,帕德維對此不明所以。他又去了作坊後面,發現根本沒有製作透鏡的工具或是原料的影子。
帕德維氣急敗壞地走了。離這兒最近的玻璃產地在普多利城,靠近那不勒斯。要是靠書信往來完成這些事情得花一輩子時間。
帕德維叫來了喬治·梅楠德魯斯,僱他做報紙的編輯。他花了好幾天時間,聲嘶力竭地指導梅楠德魯斯,幾乎讓這位學生的耳朵都磨出了老繭,只為告訴他如何當一名編輯。然後,帕德維懷揣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趕赴那不勒斯。他親身體驗了詩人賀拉斯盛讚的著名的運河船運旅行,發現這跟傳言中的一樣糟糕。
維蘇威火山並沒有冒煙。不過夾在這座休眠火山和大海之間那片狹長地帶中的波佐利倒是濃煙滾滾。帕德維和弗萊瑟瑞克迫不及待地往登泰圖斯推薦的地方走去。這是此地最大的、也是濃煙最密集的一間玻璃工廠。
帕德維讓守門人找一下安德羅尼庫斯,就是這間玻璃工廠的廠主。安德羅尼庫斯是一個身材矮小、粗壯結實的男子,一身煙塵。帕德維自我介紹一番之後,安德羅尼庫斯大叫起來:「啊!太好了!來吧,紳士們,我正好有那東西。」
他們跟著他進入了那猶如煉獄的地方。那是一間前廳,也用作辦公室,列著幾排擱架,架子上擺滿了玻璃器具。安德羅尼庫斯拿起一隻花瓶,「啊看看吧!多麼清澈!就算在亞歷山大你都找不到更白淨的玻璃了!只要兩個金幣!」
帕德維回答:「我不是來買花瓶的,親愛的先生。我想要……」
「不要花瓶?不要花瓶?啊!那看看這個。」他拿起另一隻花瓶,「看看吧!這形狀!這簡潔的線條!它會讓你想起……」
「我說了,我不想買花瓶。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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